此處眾女眷又一窩風的向範氏房間裏走來,剛剛揭起門簾,一眼早看見範氏同蘭芬坐在一邊喃喃私語,驀見眾人進來,忙止著不談了,慌忙起身迎接。眾人見蘭芬淚光融滑,粉頸晶瑩,真像一朵帶雨梨花一般,見了人兀自含羞,低頭無語。範氏向眾人拍了拍手掌,氣忿忿的說道:“這事從哪裏說起?有得沒得的還牽涉到我家小姐身上!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有冤沒處去訴。他在這裏恨得要死,是我方才苦苦勸他,你是一朵鮮花兒剛剛開放,如何禁得住這樣狂風暴雨?隻好豎一隻耳朵,閉一隻耳朵,由他們去誣栽你罷了,沒的自己氣壞了身體,他們是窩裏雞似的,有誰來憐惜你呢!諸位太太都是生兒育女,明白事理的,瞧我這話可錯不錯?”眾女眷笑著說道:“罷了罷了,你們府上這位二小姐才有多大點年紀,估量他那身段,還沒有豆瓣子大,怎生性情這樣暴躁,動不動就弄刀弄槍起來。林小姐知道他真個是男孩子不是?你也不曾拿著他真贓實據,憑你那氣頭上,就要將人家腦袋砍下來,世界上難道沒有法律了?可知殺了人沒有個不償命的道理。我們就替你抱不平,女孩子不知道輕重罷咧,怎麽老兩口子也跟在裏麵鬧得煙舞漲氣。這幫著他搶過那牢什子刀來沒命的追下樓去,萬一林小姐不急溜些兒走得快,一刀將他兩死了,無論林小姐究竟是男是女,看他這場大禍怎樣收拾。我們的為人,是你太太曉得的,委實是心直口快。不瞞你說,是我們適才多著嘴兒,向他們老兩口子動說的,若果然愛厚人家呢,就多往來些;若不願意人家呢,隨後就一刀兩斷,不同人家走動也不妨事。沒的今天巴巴將人家請到這裏,忽又同人家鬧起意見來,言語上麵傷了人還不算,還要使刀弄杖,去取人家性命,這又成個甚麽體統!我們不怕你太太多心的話,論起你們老爺,不過當初在前清時候做了一任兩任武官罷咧,若放他在今日民國裏,做個現在的甚麽上將中將,還不要一排頭的將沒罪的人都砍死了,才算稱了他們的心呢!哼哼,他們還不曾死了心呢,適才聽他們的口氣,明天還要尋覓那個林小姐的父親,跑去同人家廝鬧。我們不保佑別的,隻保佑跑去被人家一頓搶白,好好的碰一鼻子的灰回來,那才要將我們牙齒笑掉了呢。好太太,你還是勸勸你們大小姐,不要同你那小妹妹一般見識,擱開手就算了罷。我們還有一說,譬如那個林小姐,無論他是男是女,叫你們大小姐如何會得知道?據二丫頭嘴裏講起來,好像大小姐明知故昧似的,有意引著男人上他的樓去調戲他一般,這不是要將大小姐冤枉死了?”

蘭芬趁著他們口氣,不禁又哭著說道:“真個來了,我何曾知道這林小姐是男是女呢?他一定要栽害我,有甚麽話兒講不出來?我這一顆心,惟有天知道罷了,以後像這樣鬧去,我還有這顏麵在世上生活麽?左右不過要逼取我的性命罷咧,我一死不打緊,隻是將我這母親孤鬼兒似的落在他們手裏,我在九泉底下也不放心呀!我母親的秉性,素來又極其懦弱,動不動被人家幾句話兒就挾製住了,雖然在這門裏吃一碗閑飯,也沒有他多開口的地步。目前不過因為我嫁的這份人家還不十分落寞,姑爺又在外邊做著官,所以他們才不敢一定按捺下他的頭來。我隻要一倒了頭,哼哼,你看他們看待你甚麽光景?怕我一死,我母親也就去死不遠了!諸位太太們,若是看我平日情分,常常的來安慰我母親幾句,我的靈魂總知道感激,一定保佑你們多福多壽。”

蘭芬說到這裏,益發哽咽得不能出聲。範氏也就跟著哭起來,含悲帶淚的說道:“阿彌陀佛,日頭也有照到屋裏的時候呢,眾位太太們不是青天,說的話兒句句打到我心坎兒上,好像我要說的都給你們說去了。我的心肝,你好歹千萬不可懷著這樣短見,你一朵花兒才開到一半光景,怎生就想到那條路上去了?任他們血口誣栽你,‘信者有,不信者自無’,你不聽見眾位太太們說的好,林小姐是男是女也沒有給你曉得的道理。你果然有個三長兩短,不但你的母親是再不能活著了,單就姑爺而論,他平時同你的恩愛是個甚麽分際兒?他這時候在湖南替國家出力,拚生拚死的巴結上進,你不替他撐持這分門戶,拋棄著他走了那條路,你叫他聽見這樣信息,哭就要哭死了。在世上做個人,隻好自家快活,別的閑話休去聽他。前清太後,還有人背地議論他的曖昧,也不曾見他趕著別人去辨白。可想莫說你沒有這樣事,就使有這樣事,各吃各的飯,誰也管不著誰。我說句笑話兒,難道你這一個營長的夫人,還比前清太後的身分高著些麽?”這幾句說得眾人哄然大笑,便連蘭芬也就犀齒微露,粉靨乍開,掩口笑起來。大家又閑話了一會,方才各各辭別散去。這一夜蘭芬且宿在他母親範氏房裏,第二天一共不敢回去。

且再說繆老太爺回了房裏,長籲短歎,一夜也不曾好生安睡。清晨起身忙著喚進一個家人,分付他先向督軍署裏去探聽林耀華蹤跡,如若這林老爺還在署裏,務必請他等一等,不要遠出,我立刻就去見他,有要事同他麵講。那個人連連答應,登時便出門去了。不曾停了一歇,早又見他女兒芷芬慵眉弱黛,扶著小婢蘋兒盈盈的走入他母親房裏來。請了早安,開口便問他父親如何還不出去晤會那姓林的,同他起著重要交涉?他母親梅氏見他兀自不曾梳洗,又憐又愛,忙用話去安慰他,叫他不用生氣。又說:“你父親已經打發人到督軍署裏去詢問,他立刻便出門會他去了。”芷芬冷笑道:“若論女兒真個氣惱,昨夜早就尋了死路了。隻是如今世界,奸詐機械,無所不至,第一尤以男子薄視女兒,簡直把來當做是他們的玩物。即以昨日的事跡而論,在那姓林的心理,都以為做女孩兒的,總應該不顧廉恥,隻要遇見一個清俊些的子弟,就不惜上了他們圈套,所以才敢明目張膽,裝做這模樣擅自入人閨闥。女兒若是稍不自愛,萬一竟同他鬼鬼祟祟,幹出那些不顧羞恥的笑話,豈但玷汙了自家身分,便連父母將來有何麵目去見外人!我幾次同父親商議,說我們做女孩兒的,總須能夠自立,將來的終身,才不至全倚靠著一嫁了事。父親總阻擱我,不但不許我遠行,單就在本省學校裏去讀一讀書都說是違背了母訓。如今已是鬧出這種曖昧的事來了,在父母們固然知道做女兒的清白無私,不曾損失我家名譽;然而外人不實不盡,免不得還要捕風捉影,以訛傳訛,甚至編派出許多邪說。你們老人家替女兒想想,叫女兒如何氣憤得過?便是隨著父親的意思,將來要替女兒擇一良配,怕都未必能如心願了。今天父親任是去同那姓林的嚴加責問,那姓林的也不過唯唯認罪罷了,不見得就可以替女兒洗刷得幹淨,女兒還不是依舊坐老深閨,別無樹立。女兒想天地間既然生了一個人,同此形骸,同此靈性,本來沒有甚麽男女分別,父親膝下又沒有第二個兒子,姓林家的男兒還巴巴的喬裝做女子,我替父親想,何妨將我這繆家的女子權且當做男兒。…………”芷芬說到這裏,正待再往下說,那個繆老太爺早已大不悅意,臉上頓時露出不然的顏色來。可巧在這個當兒,先前向督軍署裏去探聽林耀華的那個家人業已回轉公館,匆匆進來稟覆。

繆老太爺此時且不暇詰責芷芬,忙掉轉頭向那家人問道:“林老爺可在署裏不在?你想將我的意思全行達到他耳朵裏去了?你瞧他那顏色,可否知道他家那個孽障在外闖下禍事不曾?”那個家人忙垂手稟道:“回老爺的話,林老爺此時已不在署,昨夜已經匆匆回了他自家公館。”繆老太爺笑向他夫人梅氏說道:“如何,可想那件事他已經知道了,怕他一時還不敢公然到署裏來同我見麵呢。”說畢又向那個家人嗬斥道:“你既然得著這樣信息,若是會幹事的,便該一徑趕到他的公館才是,終不成就讓他逃掉了。老實說,他逃得掉和尚也逃不掉寺呀。”那個家人又說道:“誠如老爺的分付,家人在署裏打了一個轉身,立即趕至林老爺公館,誰知他這公館裏麵鬧得沸反盈天,裏裏外外門通開著。他的那些管家們一例忙著搭喪棚,糊白門,家人還隱隱的聽見裏邊哭聲振耳,已有好些老爺們去向那裏叩奠,門外車馬絡繹不絕。”梅氏太太聽到這裏,不覺驚訝說道:“哎唷,照這樣講,那個林小姐竟被我家芷兒砍壞了!唉,雖是他孽由自作,然而我家芷兒畢竟下手得利害。我早知道你父親那一柄寶刀是斫過長毛的,碰著他的刀鋒兒,你們想想還有活命的道理嗎?”芷芬小姐也不由吃了一嚇,頓時雙娥緊蹙,呆呆的隻管豎著兩個粉耳朵往下靜聽。

那個家人又說道:“當時小的也這般想,疑惑是他家小姐死了,誰知卻又不然。後來經小的向他們管家們打聽,才知道他們老太太因為他家小姐在我們公館裏闖下這禍,心裏又急又痛,懊悔使他家小姐裝著這模樣兒,本來身體多病,經此巨變,登時一口氣不來,便在夜裏歸了天了。據聞那個林小姐傷勢也十分危險,他們延聘醫院裏外國醫士替他診治,還不知性命有無妨礙。昨夜足足鬧了一夜,今天林老爺已向督軍署請了丁憂的假,大約暫時尚不能見客。小的所以忙著回來稟知老爺,悉聽老爺斟酌辦理。”家人說完之後,見繆老太爺沒有別的分付,隨即退後兩步,如飛的依然走出去了。

這時候轉將繆老太爺說得怔了好半晌,隻把眼來望著梅氏,一句開不得口。梅氏太太忙笑著說道:“罷咧,人家因為這件事已經鬧出這樣重大變故,死的死了,傷的傷了,他雖然不好,跑來逗引你的女兒,畢竟你的女兒替我們爭氣,又不曾中了他道兒,轉落得抱頭鼠竄,帶著重創回去。可知家人們說得不錯,還不知他將來性命有是沒有。你這一會子再巴巴的跑去同人家廝鬧,也覺得不近情理。在我看,不如權且將這事擱在一邊罷,料想那個‘林小姐’以後再不會像這樣女裝,一定要改換男子的服式。他們年紀還輕,留著他的臉麵,好讓他重行在社會上做一個好人,也算是你我積了陰騭。俗語說得好,‘得饒人處且饒人’,沒的逼著人家走投無路。我的主意卻是如此,老爺自家再去斟酌罷。”一番話說得繆老太爺連連點頭。此時梳洗已畢,仆婦們早送上點心來。繆老太爺一麵吃,一麵憤憤的望著芷芬,冷笑道:“你且過來,我還有話問你,人家男孩子改了女裝,做出不端的事來,可知已經將他的祖母氣死了;你這女孩子,適才說的又要改做男裝,這的定然沒有別的說了,不過也想將你父親氣死了,就算趁了你的心願,可是不是?”芷芬笑吟吟的答道:“父親又來了,女兒方且罵別人喬裝的不是,難道自家轉去蹈人覆轍,當真裝扮男子去欺人不成?女兒適才的用意,不過因為父親年老,膝下又不曾生過兄弟,將來將我同姐姐都嫁了出去,那時女兒便算不得是父親的孩子了。女兒打定主見,這自己圖一個自立方法,不一定要去嫁人,受這些男人家肮髒惡氣。倘能自立,就仿佛同男子一樣,做一個生利的人,不去做一個分利的人,一般可以在父母膝前甘旨承歡,一直等待父母百年之後,永遠不違顏色,豈不比較這樣深深藏在閨中的好?”

繆老太爺聽到此處,不禁沉下一副嚴正麵孔,冷笑說道:“這些話我都聽得厭煩了,不但你這妮子這樣說,外間那些不守本分的女孩子沒一個不是這樣說。說的時候委實有理,委實好聽,隻是到了那自立分際兒,他便父母也忘了,名譽也不顧了,遇著端正些的男人,他就想起他終身大事,喬張喬智的公然去行正式婚禮,一概‘禮義廉恥’都顧不及,隻播弄些‘自由平權’的話頭來搪塞別人。我雖然不肯便將這一班不長進的女孩子來比譬你,但是你要孝順我,也不在乎一定終身不嫁。不過這嫁人的權限,都要出自我們做父母的,你若竟沾染外間文明風氣,思量要去做一個‘平權’‘自由’的女子,那是萬萬不行。我此時且不擾你,你倒是將你的主意說出來我聽聽,等我同你母親替你斟酌。”芷芬見他父親講話時候聲色俱厲,他也毫不畏懼,也不羞慚,轉笑吟吟的說道:“孩兒也沒有別的主意,父親不是知道的,我們住在福建的那位姨母,他膝前不是有一個姨姊姊,記得他的年紀約莫也有二十多歲的人了。去年姨母還有信來,說這位姨姊已在省城女子師範裏做了學監,外間仰慕他學問的人很多。孩兒想這女子師範裏需用人才定然不少,若是女兒說到他校裏求學去哩,父親必然不依。好在憑孩兒在家裏研究的學術,不見得便不如那一班女學生的程度。雖然教員資格不敢希望,或者同我們那位姨姊商酌商酌,派一點庶務會計的職務給女兒去充當充當,也還不至僨事。父親若是允許孩兒,孩兒就想暫離這廣東地方,跑向福建去碰一碰機會也好。”

繆老太爺不待他的話說完,連忙搖頭晃腦攔著說道:“好孩子,我老實告訴你罷,除得學校,別的還可以依你;你若提起‘學校’兩個字,我簡直同這些學校裏的朋友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別人不是我生下來的,我也沒有法子去管束他;你再伶俐些,總算是我的嫡親女兒,我斷不能眼睜睜的望著你向著火坑裏去跳!你提起的甚麽‘姨姊姊’‘姨妹妹’,我一句也聽不入耳朵裏。我左右不過兩個女孩子,大女孩子蘭芬呢,我昨夜揆情度理,他同林家那個小畜生定然免不得做那些醜事,好在他如今已是做了陶家媳婦,敗壞的是陶家門風,與我毫無幹涉,我也沒有這肚皮裝他們的閑氣。目前隻算剩了你這一個妮子了,你若是果然主意已定,不願聽從我做父親的話,這也不難,你有的是那一柄九獅寶刀,先前砍那林家小廝,不曾取得他性命,老實你就再拿來,將你父親懲死了,我那時候算是不聞不見,什麽事不好由你胡亂去做。你萬一沒有膽量,你父親活在世上一日,你一日休想趁了你的心願。”繆老太爺越說越氣,漸漸的須發怒張,筋骸紅漲。芷芬見這光景,不由俯首下去,一句兒再不敢開口,頓時撲簌簌的珠淚滾落下來。梅氏太太恐怕他們父女相持不下,忙笑勸道:“芷兒不過說了一句頑話,你答應他呢,是他的造化,任是你不肯答應,他也沒有法兒,何苦急得這個樣兒?未免轉有些小題大做了。”又向芷芬說道:“好兒子,你凡事也不必忙在一時,等你父親息一息氣,有甚麽意見不好同他商議?在我看,你也回你樓上去讀讀書罷了,沒的在這裏受了委屈。”一麵說,一麵又將蘋兒喚得近前,分付他伏侍小姐回轉臥室。芷芬也便趁勢告了別,同著蘋兒一路上樓去了。梅氏太太畢竟放心不下,深恐芷芬心中不快,或者弄出別的岔枝兒來,暗暗告訴繆老太爺,當晚便同芷芬宿在一處,百般的拿話去安慰他。芷芬這時候卻已打定了一個主意,外麵並不露出形跡,至於他打的是個甚麽主意,既然芷芬小姐並未發表出來,作者也隻好替他權且廝瞞著,留待下文再敘。

且說蘭芬自從在母家出了這件事情之後,他也知道別人一定疑惑他同賽姑另有曖昧,哪裏還敢回去?終日隻愁眉淚眼的藏在他母親範氏房裏,自己不敢去見繆老太爺。繆老太爺也嗔怪他行止不端,損壞名譽,也不願意見他。

林賽姑這一出新奇戲幕,忽的在繆公館裏揭露出來,當時你傳我,我傳你,登時哄遍了全城,都說林賽姑喬裝女子,私地裏通奸了陶少奶奶蘭芬,因為得了便宜,又去通奸他妹子芷芬,不知怎生同那妹子芷芬反了臉了,在臥樓上動刀動槍,幾乎性命不保。這句話第二天就傳入陶公館裏,那時內裏的仆婢一個個張皇失措,舉止與平時大不相同,不是你同我交頭接耳,就是我同他議短論長,雖然不敢徑去稟明陶老太太,然而這一番張皇神態,簡直是要給陶老太太知道的意思。任是陶老太太再龍鍾些,到這時候,沒有個不去追問的道理。眾人見老太太動問這事,好生高興,少不得原原本本,從頭至尾將外間聽來的消息一一告訴出來。陶老太太哪裏便肯相信,將頭一扭說道:“這話打哪裏說起?沒的叫他們編掉了下頦罷。林小姐好端端眩一個女孩子怎生會變出男人來了?我還記得當初將他救得上船以後,他也還在我**睡過好幾夜,可憐那林小姐不是老老成成的,裹著衾被兒睡覺,動也不敢一動。後來我留心瞧他舉止動靜,哪裏會有男人家形狀?”陶老太太隻管在裏說,仆婢們隻管在一邊笑。彼此議論著,低低說道:“瞧我們這位老太太可是背晦了,一點理解兒也不明白,林小姐才得十幾齡的人物兒,他同你老人家睡在一處,自然是老老成成的,你叫他不老成,想幹甚麽呢?至於同我們那位少奶奶親近起來,彼此年紀又不相上下,又一般生得花枝兒似的,任林小姐再老成些,到了這個當兒,一定會不老成起來了。大家雖然在背地偷著私議,然而以我們這個後進共和國而論,那時家庭專製畢竟還嚴,上下階級畢竟隔別,誰也不敢將這意思去同老太太辯駁。

陶老太太想了半會,也沒有別的法子,隻有趕緊將蘭芬接回公館,好向他問個明白。登時問出話去,命家人們打發轎子去接少奶奶。家人們不敢怠慢,真個帶著轎子去接蘭芬。走了不多一刻,家人們將空轎子押回,重行上去稟明老太太,說少奶奶被他們姨太太留住了,過一天才讓他回家。至於林小姐的事情,家人們已經打聽得清楚,實係昨夜在繆公館裏鬧出變故,繆府家人們還說他們老太爺已經命人到督署裏去探聽林老爺的蹤跡,他們老太爺要同林老爺大開談判,責問他將男作女的罪名呢。陶老太太聽到此處,方才相信那個林賽姑果然不是真正女子,仆婢們適才所講的話確有徵驗。別的還不打緊,至於他的那位媳婦,成日成夜同他廝混在一處,這是他老人家親眼看見的,一經回想起來,才知道他們那種親愛分際兒,並不全係姑嫂感情,簡直是一對野鴛鴦雙飛雙宿。我家兒子官銜小則小,也算是個統兵的長官,不料我這媳婦早在家裏重重的替他加了一道“綠頭巾”,安然戴在頭頂上了。隻氣得他老人家渾身抖戰,牙齒兒也就捉對廝打起來,猜是蘭芬沒有這副顏麵回公館來見我,然而你終不能躲在你那母家一世。於是天天打發人去接他。

蘭芬不得已才回家走了一趟,偏生那位陶老夫人卻不問青紅皂白,見了蘭芬便劈頭劈臉的罵了一頓。蘭芬雖然做錯了事,卻不肯認錯,竟同婆太太勃谿起來。因此不曾隔了一日,又賭氣跑回母家去了,陶老夫人卻也沒法。可巧那個趙營長趙玨,正興興頭頭的在湖南請了歸娶的假期,偏生又挾著陶如飛回來替他做媒。一位媒人還嫌不夠,重又帶上一個方天樂,三個人曉行夜宿,安抵粵垣。

前回書中不是說到陶如飛約同方趙兩人一齊轉回住宅,陶老夫人正懷著滿肚皮悶氣,卻好對著他們一老一實將前後事跡,當麵告訴他們得清清楚楚。他們三人更沒有一句話可說,大家一步一步的重行退出到廳上,彼此長籲短歎,你也不能勸慰我,我也不能勸慰你。還是陶如飛因為地主之誼,當晚少不得備了一席盛宴,款待他們二位。席間轉由陶如飛向趙玨詢問道:“以前的事跡再也不必談了,料想林府那邊正忙著喪事,吾兄萬無再去會晤林先生之理。好在湘中和議尚未定奪,旅長大人又甚是倚重吾兄,不如在舍間耽擱兩日,我同著你依然到湖南去罷。大丈夫何患無妻?況以吾兄年紀尚輕,此後再為物色人材,重謀家室,也不為遲。”說著,又對方鈞道:“方兄以小弟這話為然否?”方鈞點了點頭,勉強答道:“事已如此,也隻得退一步想,隻當世界上沒有這林賽姑罷了。最好趙兄此次轉回湖南,也不必將這奇異事跡去詳細告訴別人,便說這位林小姐已經身故,所有婚約,彼此均已取消,別人也沒有笑話你的道理。”趙玨此時手裏正捧著酒杯子,一杯一杯的盡往嘴裏去灌。聽見他們二人所說的話,便將酒杯放在席上,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說道:“世界上竟會鬧出這樣怪事,便是做夢也夢不到這般幻境!不瞞二位大哥說,自從在家鄉初晤那‘林小姐’以後,兄弟久已魂顛夢倒,甚麽事件都沒有心腸去幹,以為一生幸福總關係著此人身上。目下方才可以就緒,希冀這番抵粵,遂我平生之願。適才老伯母一番雷轟電掣的話,簡直一聲頭的喪失我的魂魄,哪裏聽得出其中情節?誰知我竟被此人哄騙了幾個年頭,依舊是鏡花水月。我如今細想起來,些小婚姻之事,尚且十分顛蹶,此後功名事業更複何望?承旅長垂愛,提攜我做了一個營長,也不是我的本領,畢竟還是方天樂造就成的。那邊營裏英傑甚多,少了我一人,不過像是‘太倉稊米,滄海浮漚’。陶大哥若是重返湘中,務請替我婉達旅長,我趙玨自今以往,入山必深,入林必密,再不想出肩艱巨了。倘能侍奉老母天年,再將妹子姻事結束,那就算我一生結局。我此刻已是打定主意,明日徑自束裝就道,遄返故鄉。我所不能放心的有二人,一個便是劉鏞,一個便是郝龍,當初雖由天樂提攜他們出來,天樂去後,他們同我感情也還很好,陶大哥若是俯念我們近來共事之情,在營裏另眼看待他們兩人,我同天樂自然知道感激。”

趙玨越說越覺得愴然,不由一滴一滴的眼淚都滾入酒杯裏麵,又恐被那些伺候的家人瞧見,忙用手帕子拭了拭,重又搭訕著向方鈞問道:“天樂,你呢,行止何如?據我替你打算,不如徑自同我向福建一走。我的事雖然中途變故,然而你的事,我曾經允許過你,不免要設法替你們撮合,終不成又有別的變故麽。”方鈞輕輕從鼻中哼了一聲,滿腔心事,因為礙著陶如飛在座,不便明說,隻說了一句:“這事權且擱在一邊,此時且緩提起,停一會子,等同大哥宿歇時候再斟酌行止罷。”陶如飛接著說道:“趙兄這話講錯了,旅長非常器重趙兄,常常的在背後同兄弟講起,都稱讚趙兄是當今不可多得的將才。如今忽然的飄然遠引,將營裏一切事務拋掉下來,旅長不說趙兄是恬淡成性,轉要怪著兄弟同趙兄一齊回來,如何不同趙兄一齊轉去呢?況且南邊政府竭力搜羅英傑之士,像趙兄這樣人物一旦走了,他們一定還怕你投入北政府的旋渦,少不得要責備兄弟,誤了政府大事。”這一番話,趙玨未及答應,方鈞轉笑起來,說道:“陶大哥這話未免說得過於高遠了。論中國目前形勢,局麵愈壞,生活程度愈高,有幾個人肯安貧樂道,不汲汲的巴結上進?南政府既然高高揭著‘護法’的旗幟,定然有一班躁進之士轉相汲引,一經號召,可以立時羅致數十百人。趙兄他既無誌功名,便依陶大哥勉強他重行赴湘,他也未必高興再謀展布。陶大哥,我老實說了罷,趙兄不出,陶旅長夾袋中未必不另有英才,你還愁你營長一席虛懸無人麽?”說罷不禁烈烈狂笑起來。陶如飛這時候也叫做沒法,彼此悶悶對坐了一會,想這番吃酒,遠不如在營中替趙玨送行的快樂了。杯盤草草,不一時遂終了宴席。陶如飛命家人們在書房裏替他們預備了臥榻,親自送他們過去,然後才告辭走入裏麵。

陶老太太少不得還另有一番絮聒的話同他談論,又將平時蘭芬同賽姑親密的樣兒形容出來給他看。說也奇怪,陶如飛任是他母親怎樣數說,他卻不曾動一毫氣憤,除得自家長長歎了兩聲,卻也不提及蘭芬的不是。孤燈漏永,枕冷衾寒,轉回自己房裏宿歇去了。

再說方鈞此時同趙玨睡在一處,彼此哪裏能夠酣然入夢。在**翻覆了一會,重行坐起來,案上殘燈依然明朗朗的。方鈞含笑向趙玨說道:“大哥適才說是不再到湖南,這話可確不確?”趙玨急道:“這個有甚麽不確呢?你想我的姻事,忽然經此一番打擊,世界上竟有的奇事,都發現在我趙璧如身上,我還有這副麵目再轉回去給他們嘲笑?便是他們不忍嘲笑我,我也覺得灰心了。”方鈞點點頭,又說道:“在席上時候,承你盛愛,囑我同大哥一路到福建走一趟,好完卻我同令妹的姻事。然而據我看起來,怕是又成畫餅了。前次我在府上同令堂太太接洽,提議這事,伯母像有十分委曲似的,不肯擅自答應。當時我還猜不出伯母究竟是何用意。如今出了這一場笑話,前後事跡,倒可以瞭然明白。可想悔婚一事,還不一定出自令堂太太主張,在其中作梗的定然還是令妹。我雖然不敢武斷令妹,同那林賽姑有無別的情誼,單以他們自幼兒在一處同學而論,其親密去處已經與常人不同;後來又知道他們常常會麵,令妹縱是孤芳自賞,免不得姓林的挑以琴心。不然,一個阿兄主持的婚姻,如何不肯承認起來,竟會那般決絕的回我,其中情節可想而知。依我的愚見,最好此次也不必再勞我的跋涉,一老一實,大哥回去,竟將林賽姑的蹤跡明白宣布出來?好同伯母商酌商酌,不如竟將令妹許嫁給他為妻罷了。天下多美婦人,我方鈞又何苦‘不為雞口,轉為牛後’呢?”

方鈞這一番若嘲若諷的話,說的時候又含著譏誚趙玨意思,不由將個趙玨引得震怒起來,拍著桌子說道:“方天樂你這話未免欺人太甚了!你安見得舍妹就同那姓林的有何曖昧,忽然出此反覆之論?我趙玨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如何替自家妹子訂的婚約,竟能由他們做女兒的不肯承認起來?況且那姓林的白白騙了我一場,累得我給萬人騰笑,我還去俯就他,轉將妹子嫁給他為妻,再沒誌氣的人也還做不到此!我妹子悔婚,自然有我去責問他;若是再由你悔婚起來,你莫要倚仗你深通韜略,那可我們就拚一拚,看是誰勝誰負!”說著,那頭筋已根根的暴漲,雙手拍得那桌子價響。

方鈞知他真是急了,重又笑道:“我們左右不過在此閑論,你果真不以為然,不妨再從長計較。照這樣看起來,我倒少不得要陪你走一趟了。”趙玨急道:“你不陪我走一趟,這婚事上麵,將來我打哪裏去尋覓你?你又是行蹤無定,萬一我妹子肯了,你不在此,更向誰去接洽?”方鈞連連答應,說:“我便依你,明日你可動身不動身呢?”趙玨道:“不動身在此作甚?你瞧陶大哥也十分不高興似的,何必在此白打擾他。我此時轉心急如火,恨不得立刻返了家園,從今以後閉門謝客方才趁我心願。”兩人又談了片刻方才覺得困倦,不由沉沉睡去。

第二天起身之後,便向陶如飛告別。陶如飛勉強留了他們幾句,趙玨一定不肯,當日真個就打疊行李,出了城徑赴火車站,一直向福建進發。陶如飛親自送出方趙兩人之後遂打發人去接蘭芬。蘭芬得了這個消息,知道陶如飛回家,必然聽見婆太太告訴他那一番事跡,他既經識透這其中詳細,如何肯與自己幹休?不由心裏七上八下,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還是他母親連說帶勸,叫他回家,“看姑爺看待你若何光景?萬一他竟欺負了你,你的母家不是沒有人了,也容不得他無理取鬧。你爹爹同你那嫡母,他們若是不管,我會拚著這條老命去結識他。好孩子你不用害怕,盡管大大方方的去同他廝見,看他怎樣?”蘭芬此時思前想後,也沒有別的方法,隻得硬著頭皮,別了他母親範氏,坐了轎子徑自回家去見陶如飛。

陶如飛這時候正悶坐在自家臥室裏,外麵有人通報著少太太回來了,如飛一共也不起身。蘭芬掀起簾子,趑趄著向房內走進,心下好生慚愧,不由臉上紅紅的,勉強笑著問道:“你幾時回來的?在這前頭並不曾接著你要回來的信。”陶如飛冷笑道:“這是我的家,我要回來就回來了,不能由著你的意思,恨不得我老遠死在外邊才好。”蘭芬此時聽見他這幾句賭氣的話,益發心裏吃虛,禁不住眼眶裏便溶溶的流下淚來,暗念自同如飛結縭以後,夫妻何等恩愛?從不曾反目過一次。如今偏生因為賽姑這一件事,鬧出這樣笑話。平心而論,實在是我負了他,後悔也來不及了。想到此際,格外哽咽。陶如飛見他這嬌羞神態,知道他心裏十分難受,隻長長歎了一口氣道:“你還哭甚麽呢?當日早點拿定主意,既經瞧出他的破綻,便該來告訴我明白,我少不得還要感激你;誰知你一時糊塗,不但白白受了人家欺騙,還累得名聲不好,沒有麵目出去見別人。你仔細想想,可還對得住我對不住我呢。”說著,便走近蘭芬身旁去握他纖手。蘭芬滿意此次同陶如飛相見,必然有大大一番氣受,不料事出意外,如飛不但不曾責備自己,轉有意無意的用話來安慰。由感生愧,由愧生恨,隻哭得抬不起頭來,也就緊緊握著如飛的手,表示自己感激的意思。如飛還待再往下說,不料他母親已打發一個侍婢來,去喊他到自己房裏說話,陶如飛隻得舍了蘭芬,徑自來見他母親。

陶老夫人向他問道:“我適才聽見他們告訴我說,媳婦已經回來了,但是這件事你怎生發落他?依我主意,便不將他休了回去,也該重重責罰他一頓,方才可以稍泄我心頭惡氣。不知你適才同他會麵怎樣對付他的?他的那些巧語花言,萬萬不可相信。你大小總還是一個營官,總不能任憑妻子做出這般醜事來,還裝著憨兒,說是不曾知道。”陶如飛笑道:“我也曾詰問著他,他已知道自己做錯了,坐在房裏隻是盡哭。”陶老夫人急道:“哎喲哎喲,難不成一哭就罷休了!你通共不曾打一下在他身上,這還了得?將來他膽子越大,做的醜事來越多,到那時候你便砍了他也來不及了!我不相信你做了幾年營官,連一點火性兒都沒有了!若是被人聽見,不是要將牙齒笑掉!”陶如飛見他母親非常震怒,連忙帶笑勸說道:“母親也不必為他生氣,但是這件事,兒子也曾細細想過,雖然是媳婦不顧廉恥,做出這不端的事跡出來,推其原因,總還是兒子不肖,平空在路途上將這姓林的‘小姐’弄得上船。母親當時一味責備兒子,硬生生的將這姓林的交給媳婦去結伴,他們年紀既是相仿,性情又投合得來,少不得自然在暗中通同苟且;若是做兒子的當時不安著歹心,也不至獲此顯報。上蒼主宰,賞罰分明,我想要略騙人家,不曾得手,轉倒賠貼了一個妻子,這就是神明處分我的辦法。所以我在這個當兒,也不再去埋怨媳婦,隻要他以後知道改悔,已往的事一概都不必談罷。”陶老夫人冷笑了兩聲,又因為他說的話也還在理,也沒有話可以拿去駁他,轉笑著說道:“好好,你既然肯饒恕他,我做母親的又何必苦苦去同他作對?俗語說得好:‘不癡不聾,不作阿姑阿翁’,我且權當作癡聾罷了。”

自是以後,這一天禍事竟消滅得無形無影。蘭芬也因為感激他的丈夫,彼此相處得較往時尤加親密。不過公館裏上下人等,都不知道陶如飛是何用意,還一味的在背後談笑,都說他家這位少爺沒有誌氣。這且按下不表。

且表那趙玨的母親湛氏,當趙玨未曾往赴廣東之先,曾經寄回一封家信,上麵說是已經向旅長請了完娶的假,不日便到廣東謁見嶽翁林耀華,好娶他小姐回來。娶親之後,少不得也要將妻子先送回家,然後再到湖南的話。湛氏接信之後,非常歡喜,便將這話告訴了趙瑜。這時候那個劉小姐秀珊也還住在家裏,一聞得這樣消息,他心中不無暗暗吃了一嚇,因為自己姻事曾由母親說合,要將自己嫁給趙玨,便是連日瞧看湛氏的意思,也很想要自己做他媳婦。此次趙玨既已向林家那邊去就婚,自己料想是無望的了。雖然說不出口,然而很有些怏怏不樂的形態。趙瑜是個聰明女子,早猜到秀珊心事,不免有意無意的笑向他母親說道:“哥哥這一番跋涉,在女兒看來,怕是徒勞往返了。林家小姐的姻事,何嚐出自人家的主意?都是哥哥一相情願,也不等待人家是否承認,早興致匆匆的去向廣東就婚起來,豈非可笑?母親權當我這話講了玩的,管不到幾天,哥哥一定要惱得出來。”湛氏笑道:“你又來在這裏瞎打算了。你哥哥若是沒有把握,他如何肯去冒昧就婚?保不定他在廣東時候已向人家接洽好了,他才請了完娶的假。任是再快些,這幾天裏總不見得就同著你嫂嫂回家。”趙瑜見他母親不肯相信他說的話,也隻得付之一笑,就不再往下辯駁了。

果然隔不了幾天功夫,湛氏正閑著沒事,坐在屋裏同秀珊他們閑話,忽的外間家人們進來稟報,說家裏少爺同那個方少爺一齊回來了,湛氏不由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少爺可曾攜著家眷沒有?”家人又回道:“少爺隻是薄薄的一肩行李,不像帶著家眷模樣。”湛氏望著趙瑜說道:“奇呀,他向廣東去就婚的人,如何回來恁快?怕是要應了你前日的話了。”趙瑜此時聽見哥子回家,倒也不甚覺得意外,隻是家人們又說那個方少爺一齊遄返,心中老大不很願意。隻微微向他母親笑了笑,一把將秀珊扯得進房。湛氏剛待起身,一眼早看見趙玨匆匆進了堂屋,先謁見了母親。湛氏笑問道:“你前次寫信給我,不是說到你嶽家去就婚的,如何這一會子又趕得回來?”趙玨飛紅了臉,搖著手說道:“母親再休提起這其中緣故,不是一言可以說得完的,隨後緩緩再告母親知道。此番方大哥已同孩兒一路抵舍,現今坐在廳上,母親還見他不見?”湛氏想了想,因為上次方鈞不辭而別,心中不大歡喜,隻說了句:“方少爺既然有你陪著,他便在這裏多住幾時不妨,此時也不必急於同他相見了。”趙玨點點頭,命家人們將所有行李一一都交入屋裏,自家依然出來偕著方鈞閑話。還有些當年同學朋友分居城內,少不得偕著方鈞重行上街,各處會晤了一番。

湛氏又忙著分付廚房裏預備了酒席,當晚替他們兩人接風洗塵。席散之後,趙玨將方鈞安置在書房裏宿歇,自己方才走進內室,重行同母親妹子相見。趙瑜又引著秀珊出來拜見趙玨。趙玨又問起秀珊到這福建緣故,湛氏遂替他告訴趙玨,說:“劉小姐原奉著母命,一路到此尋覓他表兄方鈞蹤跡,誰知他剛到了這裏,第二天那個方少爺早又走了。我便留著他在家裏多盤桓幾日,不曾讓他回北邊去。好在他們表姊弟們明日便可以在此見一見了。”說著又嗔怪他們行蹤無定,轉累家中父母為你們懸多少心。譬如你,好好在湖南罷咧,又寫信告訴我,說是到廣東就婚。既是去就婚,便該在那邊耽擱住了,怎麽又冒冒失失的跑回家裏來?這不是叫人一點摸不著頭腦?上次接到你的家信以後,你妹子瑜兒就笑著告訴我,說你的這件姻事是一相情願,人家未必就肯答應你。我還嗬斥他,說他是孩子們的話,一共不肯相信。今日你不是分明真個不曾婚娶,又轉回來了,可想我們年紀老邁的人還不如你妹子的見識。你且將這其中情節告訴我一番,看看究竟是個甚麽緣故。趙玨聽見他母親這一番議論,不由先向他妹子趙瑜望了望,似乎驚訝我這妹子他如何會猜我這婚事的變故?難道那個林賽姑,他早經知他是男子不成?趙瑜也知道他的用意,隻是低著頭含羞不語。

趙玨在這個當兒,少不得將在廣東聽見林賽姑是喬裝的語告訴了湛氏。湛氏頓時吃了一驚,失聲說道:“哎呀,林小姐那個嫋嫋婷婷的樣子,叫人怎生看得出他是個男子?這事也就奇怪極了!”說到此處,不禁又想著當初賽姑曾經同瑜兒宿在一處的事,心裏轉有些突突的跳個不住。然而還指望或者瑜兒也不曾瞧出他的破綻,若是瑜兒已經知道他是喬裝,這件事委實有些不大尷尬了。當著趙玨同秀珊在此,又不便向女兒詢問,隻轆轤的在心裏盤算。趙玨見他母親半晌不語,又說道:“孩兒便因為這件婚事,如今已是灰了心了,立誌不再往赴戰地,情願回家侍奉母親。孩兒想一個人立在社會上,遇著甚麽事業皆可以替國民出一番力,享受盛名也不在乎一定投入政界旋渦。況且今日南北戰爭本出無名,以同胞戕殺同胞,南方便勝了北方,也算不得武功;北方便勝了南方,也算不得偉烈。沒的轉將孩兒陷在裏麵,便是博得一官半職,也落得千秋唾罵。方大哥的主意同孩兒也差不多,所以他既不肯做北政府裏的爪牙,孩兒也就不肯做南政府裏的鷹大。孩兒一生幸福,經此蹉跌,已再不作他想,但是妹妹年已長成,也該提議著他的婚事。當初孩兒覺得方鈞為人很是不錯,擅自做了主張,曾經將妹子一枚戒指換給方鈞,替他們將婚事訂了成約,尚不及告稟母親。後來聽見方鈞告訴我,說前次他特地到我們這裏,求母親允給他的婚期,母親因為不知道此事,不肯答應,他所以又趕到湖南同孩兒斟酌。孩兒想妹子終身的事,固然該是母親做主,然而父親去世得早,便是我做哥子的替他多了這件事,也不能就怪我違法。孩兒在營裏的時候已同他說定,準一路轉回家中,一者稟明母親,二者就想替他們完結這樁大事,不知母親意思以為何如?”

湛氏聽了半晌,又想了想,方才搖頭說道:“這事很費周章呢!前次方家少爺到此,依我的意思,覺得既是你做哥子的替他們說定此事,不妨就將你妹子給他放聘。誰知瑜兒聽了這話,堅執著不以為然,立意同我反對。據他口氣,似乎怪著你擅自做主,悄悄的將他戒指換給別人,因此生氣。其實內裏曲情還不一定便為這個緣故。”湛氏說到此處,又悄悄的告訴趙玨說道:“他又要悔婚,叫人家退還他的戒指,他在去年又冒冒失失的將人家那枚戒指弄壞了,便是人家退還你的戒指,你又拿甚麽物件退還人家呢?我少不得也就要幫著他一味同那方少爺支吾著了。論理,做兒女的這樣大事,原不該容著瑜兒牛性兒獨斷獨行,但是婚姻這一層,關係他們一生幸福,就使勉強將瑜兒嫁了給他,他自家心裏不願意,可想將來的結果也不會好的。我當時所以但說等你回家來再議,你今日已經回家了,你也須細著心替他們揆度揆度,不要弄出別的意外事來叫我擔心,我也就不去理會你們了。”趙玨這時候不聽這話猶可,聽見這話,忽的雙腳齊跳,暴躁如雷,急得說道:“母親你太忠厚了!這個如何使得?他安的甚麽心,我也不去管他,但是我做哥哥的既已同人家訂了婚約,他有這麵目同人家反悔,我做哥哥的卻沒有這麵目跟隨著他去同人家反悔!老實說,瑜妹若是死了,這事便罷;他若活在世上一日,我斷不能容他不嫁姓方的去嫁別人,別人卻也沒有這大膽子,想來娶他去做妻子!”趙玨越說越氣,急得臉上紅筋虯結,怒發上衝,湛氏見他這種模樣,又氣又恨,更說不出一句話來,隻呆呆的望著他發怔。

先前趙瑜在房裏已聽見母親同他哥子議論這事,自家已是發惱,幾次要想走出來當麵同趙玨講論,轉是秀珊攔著,叫他不用著忙,且待他們母子怎生議出一個辦法。後來又聽見趙玨震怒起來,說的話越發強橫,趙瑜更忍耐不得,摜脫了秀珊的手,徑自走出房外。一手理著鬢腳,一手指著趙玨冷笑道:“哥哥何用如此著急?妹子的事很小,若是因此將哥哥身子氣壞,倒值多了!我且請問哥哥裝出這個樣兒,可想並不是替妹子做主,簡直安心要同妹子賭氣!妹子區區一身原不足惜,然而累及哥哥因此傷了手足情分,這並不是安慰父母的心,轉來叫父母替我們懸心了。而且…………”趙玨不等他的話說完,跳起來指著趙瑜臉上問道:“你不用同我冷譏熱諷的,我隻不理會別的,我隻問你:你一個女孩兒家終身的事,不要哥哥做主,倒要讓你自家做主不成?我知你是個大文學家,說出話來自然會咬文嚼字,我不知道甚麽叫做‘而且’‘而且’,你且說出這‘而且’道理來我聽!”說畢將兩手叉著腰胯,挺胸疊肚的聽他講話。趙瑜心中好生氣苦,隻得勉強忍著又說道:“而且就使父親在日,當今日平權時代,像這種婚姻的舉動,也該問一問我可同意不同意,沒的冒冒失失,人不知鬼不覺的便將我戒指騙出去給了人家,算是定了我的終身大事。妹子在房裏聽見哥哥口氣,似乎妹子除非死了可以罷休,不然就不能不順從哥哥的主意。然則做哥哥的不過逼妹子一死,算是哥哥的目的已達。先前我還佩服哥哥在外邊曆練了一番,見識畢竟與常人不同,說出話來委實好聽,甚麽‘同胞殺同胞,既算不得武功,又算不得偉烈’,妹子及哥哥可算是同胞,難不成必要將我這同胞置於死地,然後方才稱心滿意嗎?這又算甚麽‘武功偉烈’呢?好哥哥,我也告訴你一句老實話罷,妹子死了倒還沒有甚麽打緊,若是憑著你的鬼祟手段,一定強著我嫁給不願意的人,除非海水東流,太陽西出,或者還可以有這希望。”說畢,賭氣一轉身早又回房去了。此處隻將那趙玨弄得不知道怎生才好,隻睜圓了兩個眼睛珠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湛氏看見他們兄妹倆相持不下,好生著急,隻得悄悄的將趙玨扯過一旁,低言密語的向他說道:“好兒子,這事我勸你不用同那丫頭死命去辯駁罷,先前我還不很明白他的意思,如今經你告訴我,說那個林小姐是喬裝著女子出來哄騙人的,我將前後的事跡想了想,你這妹子定然有他的主義,斷斷不能再去嫁方少爺了。我何以說這話呢?他當初同林小姐既在一個學校裏讀書,後來又形影不離,互相廝愛,別人不知道林小姐是男子,趙瑜兒不見得就不知道他是男子;萬一他們在背地裏訂了婚約,我們做母親的不能體貼他這意思,轉一味的去逼他另嫁,可想而知,定然是要決裂的了。好兒子,你也不用生氣,你能同方少爺商議,叫他將你妹子的戒指交還出來,我少不得要感激他,不然,弄出別的岔枝兒來,彼此總不好看。”趙玨寧了一會神,也就恍然大悟,重行急著說道:“他有這臉麵去索還人家戒指,我卻沒有這臉麵去索還人家戒指。我是堂堂一個男子漢,說出話來,到今日忽然反悔,我這顆頭可以殺掉,我這句話總不能說出口。罷罷罷,算我做事糊塗,從今以後,我也再不管了,你們有本領,你們去同方少爺辦這交涉罷,他隻當沒有我這哥子。他也是要嫁人家,我隻不幫著方天樂同你們廝鬧罷了。他若是肯答應,我又何必苦苦的在這裏為難呢?瑜妹他不用做夢,那林家小廝已經被繆二小姐砍得不死不活,這一條性命還不知道將來怎樣?便是他重行醫治好了,他經過這番羞辱,還有麵目出門來見人?瑜妹任是想嫁給他,怕未必遂能如願。我就拿著眼睛瞧罷。”說畢就想走了出去。湛氏慌忙一把將他扯著,又急又笑說道:“哎呀,當初係鈴也是你,今日解鈴一定還要借重你,你如何可以置身事外呢?好兒子,你素來是最孝順母親的,你忍心瞧著做母親的為難,不來幫個忙,轉說出這樣話來,叫我一個婦人家怎生去同方少爺辦這樣的交涉呢?”趙玨此時憤氣填膺,也顧不得衝撞老母,急得跳了跳腳說:“你們權當我在湖南被敵人炮彈子打死了呢,難道將這件事也來倚賴我?他既不以我的說話為然,又要逼著我討人家沒趣做甚?一千件事都可依得母親,這一件事寧可擔個大逆不孝的罪名,我總沒有這副顏麵去同人家啟齒!”一麵說,一麵早奪手跑得出去。

湛氏見扯他不住,早急得淚流滿麵,眼睜睜的盯著他開口不得。還是秀珊小姐在房裏看見這種情形,又知道趙玨業已負氣走了,三腳兩步,早走至湛氏身邊,說:“伯母也不用著急,他們少年男子,總有些不肯折氣,伯母盡管逼著他,越逼他越不願答應。好在侄女明天都是要同表弟會麵的,這事權且交在侄女身上,讓侄女緩緩同他斟酌。他也是一個明白事體的人,道不得個便不依我。”湛氏方才止了眼淚,向秀珊小姐稱謝不迭,便托他明天會見方少爺時候將這苦衷向他剖白,能叫方少爺答應了,便是大家造化。又長長歎了口氣,說道:“人家巴巴的要養兒女做甚麽呢?我膝下不過僅這兩個冤家,你看他們你生薑我皂莢的早鬧個不了,做母親的不曾得著他們一點好處,轉預備肚腹來裝他們的閑氣。幾時我一口氣不來,眼閉腳直,讓這兩個冤家鬧去,我那時候轉清淨了。”說著又哽哽咽咽哭起來。秀珊少不得又拿話安慰了好一會子,這一天大家都是沒精打采。

再說趙玨賭氣走到前麵,見方鈞正坐在書房裏,手裏捧著一本書在那裏閱看。一見趙玨出來,忙忙起身迎接,雖然不便去問趙玨,免不得拿眼去瞧他的氣色。隻見趙玨怒容滿麵,撲通坐下來,也不說甚麽,隻是長籲短歎。方鈞心裏已瞧科九分,知道婚事依然不妙,也隻相對坐著一句兒也不開口。停了一歇,趙玨覺得很是沒趣,隻得搭訕說道:“上次令表姊趕到舍間打聽你的消息,隻因遲了一日,你已經離了福建。我在湖南時候接到家信,不是曾經將這話告訴過你的?誰知我們這番回來,令表姊還不曾回京,適才我們也見了一見,他和家母他們倒還異常親密。”方鈞驚問道:“表姊在府上耽擱時候已是不少了,怎生還不曾回去?姑母一幹人住在京裏,虧他倒還放心得下。”說著又想了想道:“好在兄弟不久也須還家省親,大約可以同他一路北上。少停大哥會見表姊時候,可以將我這意思代為轉達。”趙玨笑道:“他知道你在舍間,還愁他不出來同你相見?我適才同家母他們已經爭競了好一會,誰還肯跑進去同他們周旋?我不如陪著你,在這書房坐談一夜罷。”方鈞勉強笑了笑,也不肯問他為著何事爭競。趙玨又不便告訴他長短,轉弄成個相視而笑,莫逆於心了。

趙瑜也知道這件事,非秀珊小姐竭力向方鈞磋商不足以就緒,當晚少不得又將自己心事委委曲曲告訴了秀珊。秀珊含笑不語。次日遂在內室裏命人將方鈞請進來相見。趙瑜避匿在房,湛氏遂陪他們坐了一會,假托有事,也就走入自家房間去了。此處秀珊先將母親上次不放心哥子同表弟的意思向方鈞說了一番,又問方鈞此後蹤跡安往?方鈞大略告訴了一遍,說是自家無意功名,在福建也有沒多時耽擱,大約仍然轉回北京,省視父親同姑母他們一番,然後再斟酌行止。秀珊笑道:“表弟如返北京,愚姊可以同你一路就道。家母疊次有信來催促,不過這邊伯母堅意留著,婉如妹妹又看待得十分殷勤,一時不好決然舍去。”方鈞見秀珊提到“婉如”兩個字,不由失聲長歎,很露著失望顏色。秀珊便趁勢告訴他,這邊不能附為婚姻的緣故。方鈞先前還不肯答應,後來秀珊小姐又坐近一步,低低的向方鈞說了一番話,卻不知道他說的是些甚麽。但見方鈞當這時候,倏的站起身來,向秀珊慨然說道:“既是趙小姐有這樣苦衷,小弟將來便勉強娶了他,可想琴瑟之間一定不能從容靜好。況且小弟近來也新灌輸了幾多文明智識,難道為著這事,向人家施用野蠻手段?不過上次小弟來求親時候,伯母對著我,又不曾將這道理說明,一味的同我支吾,叫我聽著如何不氣?罷罷,‘君子不奪人所好’,既是趙小姐意有所屬,今生算我們沒有姻緣之分,隻好等待…………”方鈞說到此,也就有些哽咽聲音,不肯再往下說。那一枚戒指早輕輕向手上退下,端端正正的送至秀珊麵前,說:“這就是趙小姐的珍飾,小弟不便當麵交還,便請姐姐替我致意罷了。”方鈞這一番慷慨的神情及爽快的言論,不獨秀珊小姐覺得出自意外,便連湛氏在房中也感激不盡。正待走出來向方鈞陪話,不防趙瑜忽然嫋嫋婷婷的從自家臥室裏走出,上前與方鈞相見。方鈞不由吃了一驚,正不知趙瑜出來相見更有何用意?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