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林賽姑也是老天生材,偏偏將他的眉目安置妥貼了些,又不幸遇著那個糊塗昏聵的祖母;又因為迷信上麵,叫他改作女裝,他於是不知上進,便想藉他這副麵孔,處處思量去偎香倚玉。一個趙瑜還不足,又加上一個蘭芬,由是膽子愈粗,心誌愈大,以為世間凡有些美麗女子總該為己所有。不料那個芷芬年紀雖輕,性情卻與尋常女子不同,任你百般向他纏障,他簡直是個不聞不見,弄得賽姑沒法。無奈他**心不死,可巧那一天蘭芬又拿著話來審問他,他一時高興,便吞吞吐吐的故意說成個已經同芷芬有了曖昧。其實他也不過要在蘭芬麵前賣弄賣弄,哪裏會想得到今天蘭芬轉和盤托出,用著他審問賽姑手段又來審問芷芬呢?依人間的法律,與上帝的裁判,那一柄九獅寶刀便該照著賽姑腦袋,伶伶俐俐的劈做兩半,方才大快人意。
無如那時候芷芬的刀剛剛舉起來往下直劈,蘭芬見這模樣,頓時把酒都嚇醒了,三腳兩步躥至芷芬身旁,也顧不得甚麽,嘴裏隻喊了一聲說:“妹妹這個可使不得!”那一雙手便緊緊奪住芷芬臂膀。然則照這樣看起來,賽姑簡直是沒有性命之憂了,若使果然如此,豈不是更長了那一班輕薄少年的氣焰,以後格外要無緣無故去汙蔑人家了!
誰知那個當兒,蘭芬攔得快,芷芬的刀下去得也快,賽姑可巧還跪在地板上,要逃也逃不及。算是他人急智生,忙舉起雙手來抱著頭,意思想用他這副皓腕去同那刀鋒放個對兒,看是誰長得結實些。說時遲,刀鋒離他的額角隻差得一二寸遠;那時快,賽姑猛將頭偏得一偏,隻聽得噗哧一聲,那麵刀鋒已砍入賽姑的右臂,穿的衣裳又薄,這時候就全虧著蘭芬奪住他妹妹臂膀的功效了。芷芬下手雖猛,終究被蘭芬牽掣著,不曾將賽姑的右臂砍斷。隻見血雨橫飛,羅衫盡赤,樓內樓外大家一聲吆喝,頓時鬧得沸反盈天起來。賽姑哪裏還顧得疼痛,知道禍事已成,不敢怠慢,忙忙的立起身子,趁他們姊妹忙亂之中,一溜煙躥得下樓。那個小婢蘋兒也不知他們為甚緣故,忽然的會動刀動槍,不由一路喊得下樓。其時繆老夫婦尚未入寢,蘭芬的母親房裏還有幾位女眷坐在那邊閑話。聽見這樣消息,大家嚇得索索的抖,你攙著我,我扶著你,連外間的仆婦們都一齊擁到樓上探問緣故。
第一個便是繆老太爺大踏步跨入房門。隻見他女兒芷芬臉上氣得鐵青,手裏還執著那一柄明晃晃的寶刀,左顧右盼,像是尋覓人的光景。要走又走不脫,因為他姐姐蘭芬匍匐在地,使勁抱著他的左腿,連哭帶勸。話又聽不明白,連忙吆喝著問道:“好好的你們鬧的甚麽?自家姊妹,有甚麽話不可以好生講得,要這樣持刀弄杖則甚?芷兒難不成是瘋顛了!”芷芬眼見他父親進房,又看見眾多內眷都擁擠在一處,賽姑的影子又不知去向,方才將刀擱在桌上,指著他姐姐,向眾人說道:“這都是我這好姐姐作成我的,他不知打哪裏弄來一個喬裝的男子混入我的臥室罷了,他又編派我好多汙穢的話。我原打算將這男子砍了,然後再同姐姐講理,他又護著他,不讓我結果那廝性命,那不是要將我硬生生的氣死了!”說著也就潸然淚下。
這時候蘭芬見有許多人進來,心裏又羞又急,已經放開芷芬,站在一旁,隻是嗚嗚咽咽的痛哭。眾人雖然聽見芷芬這樣說法,一時間總摸不著頭腦,隻管呆呆的互相廝望。繆老太爺急道:“這話打哪裏說起?你說的這男子究竟是誰?此時藏在哪裏呢?”芷芬一麵拭淚,一麵說道:“還有誰呢?便是今天接來的那個林家小姐!誰知他竟不是女子,是裝著這模樣出來騙人的。”繆老太爺聽見這話,不由怒發上衝,虎吼了一聲,兀的向桌上奪過那柄寶刀,從人叢裏去尋覓賽姑。大家慌忙讓開來,四下裏尋覓了一番,哪裏有賽姑的影子?繆老太爺嚷著尋著,趁著月光一徑趕至樓下。眾多仆婢也就隨著下來,早有一個仆婦尋至後麵那個小院裏,見後門業已洞開,地上還有斑斑駁駁的血跡,喊著說道:“走了走了,你們看他不是打從這一路逃出去的!”繆老爺仔細向院中一望,見人已逃走,沒處追趕,忍著氣重行折轉身軀,大踏步上樓,將刀摜在一邊,雙腳亂跳,喊道:“反了反了,目前世界,竟有這等妖人,做出這樣怪事!”又望著芷芬說道:“好兒子,橫豎你也不曾受了他的玷汙,我們也不怕這廝跑上天去。他的老子現在督署裏做事,這是我知道的,我也放不了他!今夜且饒他再活一夜,明天我去尋他老子講話,他不將這無恥的兒子交給我辦,我也不得幹休。”繆老太爺一麵說,一麵氣得喘籲籲的,直摩著肚皮嚷痛。
芷芬也不開口,轉是芷芬的母親梅氏冷冷的說道:“我家芷兒呢,總算是有誌氣的女孩子,他一經知道這樣事,他就使刀弄杖的鬧起來了。但是我就不解了,我家大小姐自從在那鎮市上將這‘林小姐’救得上船之後,難道到了今日,還不知道這‘林小姐’是男子不成?”梅氏說這話時候,隻管拿眼溜著範氏。不防這一句話,轉提醒了繆老太爺,跳起來嚷道:“不錯了,不錯了,蘭兒你既然知道他是男子改裝,怎麽也幫著他欺騙別人,不叫你妹妹知道呢?我不知道你是安的甚麽心兒!總而言之,你是打從我家嫁出門的,別的尷尬事體料想幹不出來,但你不預先替他說明,你也算不得是個清白無私了。我且問你,他這喬裝,你幾時才瞧破他形跡的呢?”繆老太爺接連問了兩句,蘭芬隻不敢開口,隻有抽噎哭的分兒。這時候論大家心理都還明白,也不敢替他說破。座中惟有他母親範氏格外氣得難受,回想今天早間蘭芬在房告訴自己的話,說芷芬已經同人家男子有了曖昧的事,這不是分明指的賽姑!我一時糊塗,就不曾想到這裏,還百般的去告訴別人。如今弄出這般交涉,不想芷芬還是清白之躬,我這女兒蘭芬卻就不得而知了。梅氏太太他那話兒,分明譏刺著我們母女,幸喜老爺還不曾聽得明白,萬一再被老爺悟會出來,重行申飭幾句,我這麵子如何得下?範氏越想越恨,忙忙的走至蘭芬麵前,將他扯了一把,說道:“你在這裏哭甚麽呢?你也是出於無奈,不見得早就知道這林小姐是男子改裝來的。你讓妹妹息一息氣,你還是到我房裏去安歇罷。早知道如此,我該不讓你們一齊上樓,倒也罷了。”
蘭芬也知道他母親的用意,隻得含羞帶淚,跟著範氏一齊下樓走去。此處那些親友內眷想起日間範氏所說的話,大家暗暗議論,覺得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分明他是妒忌芷芬,不惜拿話去誣蔑他,此時轉弄到自家女兒身上去了。大家又早知道賽姑在陶公館裏住了有好多日子,都同蘭芬宿在一處,其中情形不言而喻。然而這時候卻沒有人肯說出來,不免又勸慰了芷芬一番,然後將繆老太爺夫婦扯得下樓。繆老太爺口口聲聲隻要去同林耀華拚命,這且緩表。
且說那個林賽姑當時猛被芷芬一刀砍下來,並不覺得疼痛,隻覺得右臂上像水一般不知流出些甚麽。性命要緊,還怕芷芬刀鋒再下,人急計生,趁蘭芬攔著他妹子時候,一溜煙徑向樓底下逃走。本待向外間奔走,又聽得遠遠喧嘩聲音,知道已有人報了消息到內室去了,萬一瞧見他們,還怕被他們捕獲。驀然一個轉念,想到前次初上這樓,曾經看見後院裏有一道小門通著外間街道,此時也顧不得吉凶,穿花拂柳,一氣跑入後院。月光底下,看見那道後門雖然關著,卻不曾落鎖,忙走近前,拔開門栓,“呀”的一聲,賽姑便躥身而出。其時已有二更時分,所幸街上行人卻不甚多,縱有些人瞧見他這樣打扮,覺得一個孤身女子,又沒人在後跟隨,心慌意亂的匆匆直往前走,也就不免竊竊私議。賽姑也不理會,轉彎抹角出了大街方才認出路徑。此地原離自己住宅不甚過遠,隨又一口氣跑到門首。
門房裏坐著兩個爺們,忽然看見賽姑單身回家,大大吃了一嚇,忙趕著上前慰問。早見賽姑麵色雪白,那一件淡青秋羅夾衫上,右邊已染著像猩紅一般。內中一個年紀老些的仆人忙驚問道:“哎呀,小姐怎麽樣了?這不是被人砍下臂膀來了?”這句話不打緊,才提醒了賽姑,忽覺得右臂上疼痛非常,頓時嚶嚀了一聲,不由直跌下去,再也扶不起來。嚇得兩個仆人索索的抖個不住,連珠價叫起苦來。那個林福正躺在門房裏吸那烏煙,聽見外間嚷鬧,忙走近前探問。見這模樣,也嚷著說道:“這個如何是好?分明小姐在路上遇見強盜了!這傷痕委實不輕,先前我們這裏,早已打發轎夫去接,如何不見他們回來,轉是小姐獨自歸家?其中情事,真個叫人測摸不出。”正在互相驚疑,驀的看見門外四個轎夫,抬著轎子一步一顛的直望裏走。先前跟隨賽姑出去的那個小婢也是垂頭喪氣,跨門而入,一眼見賽姑躺在地上,隻才掉轉頭向那些轎夫埋怨道:“我的話如何?依你們還想在那邊老等,即使等到此刻,哪裏去尋覓小姐呢?”林福見那個小婢還在這裏閑話,不由急著問道:“你們難道全是死的?怎麽有轎子不請小姐去坐,轉讓小姐孤身在街上行走,以至出了這件岔事?你們還款款的押著這轎子開心,如今小姐已經弄成這個樣兒。這種幹係卻不與我們相幹,停會子看老太太可肯饒你。”
那個小婢先前還不知道他家小姐已受重傷,林福在那裏講話時候,他也不曾留心,及至走近賽姑身旁一瞧,見他血染衣襟,閉目無語,方才嚇得哭出聲來,說:“我哪裏知道呢?晚飯之後,我隻見我們小姐同他家小姐坐在一處,後來便又同著陶府大少奶奶一齊上樓去了。我剛在那幾位管家奶奶房裏坐著,不到半點鍾功夫,忽然聽見後樓上大鬧起來,說是他家小姐同我們小姐鬧反了臉,我們小姐氣得打從後門走了。這個當兒,他家老太爺同老太太們又都鬧得上樓,便有人告訴我,叫我不必在這裏等候小姐,不如押著轎子回公館罷。這幾個轎夫不肯相信,還抱怨我說沒有的事,是我硬逼著他們回來。我以為小姐回了公館罷咧,這膀臂上如何會有這樣傷痕呢?”
林福聽那小婢的話,不由想了想,隻管點頭暗暗說道:“我知道了,原來這傷痕並不是遇著強盜的,他家小姐反臉的緣故,照這樣看起來,大約可以不言而喻了。如今且不講別的,煩諸位弟兄們貴手,先行抬過一張睡椅來,將小姐輕輕扶得上去。大家抬著送入上房裏,好讓老太太同少奶奶他們商量診治,這是遲誤不得的。”眾仆人笑道:“林二爺又來取笑了,小姐是位千金,平時我們都遠著他,不敢同他親近。這一會子不顧嫌疑,又叫我們動手動腳去抬小姐起來,萬一被老太太知道,怕不要將我們罵個臭死!這位姐姐在這裏呢,叫他去扶小姐罷。”林福笑著向他們啐了一口,說道:“你們休得取笑罷,甚麽‘千金’呢,停一會子怕就要改成‘萬金’了!我同你們拍一個巴掌,若不是小姐裝這‘千金’樣兒,今夜也不會鬧出這大亂子。你們又明知小姐的根底,虧大家還忍心拿這樣話去奚落他!你看這位姐姐隻有索索抖的分兒,他哪裏還有這力量去抱小姐?說不得大家辛苦辛苦,將來在老爺麵前,我自然會替你們說話就是了。”說得眾人都笑起來,於是果然在門房裏抬出一張睡椅,大家七手八腳將賽姑扶上椅子,一路吆喝著送進去了。那個小婢也淌眼抹淚的在後麵跟著。
且說林府有一種規矩,每逢林氏老太太將要就寢之前,幾個媳婦們必須到房裏走一趟,名目上是特請晚安,順便陪婆太太講幾句閑話,必定等到林氏上床,分付他們各散,他們方才敢回寢室。今天晚上,林氏因為賽姑未曾回家,放心不下,便多坐了一會。先是舜華偕著玉青進房,林氏開口便問:“可曾打發轎子去接賽兒沒有?”舜華笑回道:“轎夫早就去了,至今還不曾回來,想在那邊等候賽兒耽擱了。”林氏聽了,不由打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依我的主意,便不打發轎夫去接也罷,他們小姊妹們定然合得來,方才如此親密,管許他們那裏留著不放。我們巴巴的硬叫人去接,倒像別有用意似的。一者賽兒不大願意,二者繆二小姐也不歡喜。這話卻也難說,兒子是你們養的,我再出些主意大約總不及你們主意的好。”林氏說完這話,便就懶懶的躺在**,免不得唉聲歎氣。舜華剛待再拿話去解釋,不防書雲小姐已盈盈的走入房裏,見舜華同玉青坐在一邊,便笑著說道:“畢竟你們可曾打發轎子去接賽兒不曾?論時候也該回來了,怎生還沒有一點消息?一樣你們不曾分付轎夫,單拿這話來哄我,亦未可知。”書雲小姐還待再往下說,舜華同玉青隻管望他擠眉弄眼,又連連的擺手。書雲小姐悟出他們意思,連忙截住了,不再說甚麽。大家互相廝望,又默默的坐了好半晌。
其時夜色沉沉,萬籟寂靜,壁上掛的那麵大鍾早“鐺鐺”的鼓了十一下子。書雲小姐見林氏又不肯睡,隻躺在**不大理會他們,知道林氏心裏不大快樂,便搭訕著站起身子,親自向茶桶裏倒了一鍾釅茶,捧至床側,低聲說道:“婆婆請吃一杯茶,依媳婦們意思,還該早早休息了罷,沒的失了眠倒值多了。賽兒早遲總該一定回來的,他是不肯回來,轎夫他們總不能陪著他在人家等候一夜。”話未說完,林氏早撅起身子,憤憤的坐在床沿上,指著書雲小姐說道:“沒的把你膩煩死了,賽兒他回來怎麽樣,不回來又怎麽樣?便是人家留著他在那邊過一宿兒,道不得個便有甚麽意外變故發生出來,像你們這樣不放心似的,將來最好他鎖在臥房裏,不許他出門行走一步,那時候真個將他當做‘千金小姐’看待起來,才算稱了你們的心願。我總不信他就同繆府二小姐…………”
林福當時命人抬了賽姑,自己也顧不得甚麽內外,連忙的三腳兩步跨入上房,掀起林氏房門簾,便在林氏說到繆二小姐那句話的當兒,猛的失聲說了一句:“老太太,我們小姐回來了!”林氏笑道:“才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剛在這裏提到他呢,你們就讓他進來罷了,又何必累及你林二爺巴巴的來告訴我們。”林福又道:“小姐不是好好回來的,身上的傷痕很重,適才跌倒在門房外麵,小的分付他們用椅子抬進來了。”林福剛說到這裏,已聽見外間吆喝聲音,那個小婢嚇得抖戰戰的,直向房門裏邊走入。林氏同書雲小姐他們驟然聽見林福這句話,一點也摸不著頭腦,直嚇得各各站起身來向外邊瞧看。林氏連哎吆兩個字都叫不出來,連爬帶跌直跳下床。玉青忙上前一把將他攙著。這時候賽姑已抬至房內,幸喜他還省得人事,雖然睡在椅子上,拿眼將他祖母瞧了瞧,不禁流下滿臉淚痕,想將身子坐起來,哪裏能夠動彈?隻有哼的分兒。林福早移過一張電燈來,向賽姑身上照看。林氏一幹人隻見他右臂上染得通紅,那血跡淋漓,還一陣一陣的向外間浸沁。書雲小姐同舜華早放聲痛哭,林氏本來病體虛弱,受了這一重恐嚇,哭也哭不出,一時氣堵住了,兩眼反插上去,即刻平空栽倒。玉青支持不住,聽見撲通一聲,大家格外驚慌,哭著鬧著又來攙扶林氏。
其時內外人等都得了這個消息,大家都擁得進房,走上幾個女仆,從百忙裏將林氏抬得上床,捶的捶,撚的撚,好容易才將林氏喚醒。一麵命人去灌薑湯。舜華盡抱著賽姑,一聲兒一聲肉的痛哭。書雲小姐忙忍住了眼淚,向林福說道:“此時沒有別的法兒,你就快到督署裏去將他父親請得回來,並告訴他父親,趕緊向醫院裏延聘一位西醫過來診視,萬萬不可遲誤!至於小姐今夜出的這事,究竟還不知為的甚麽緣故?”一麵又喚跟隨賽姑出去的那個小婢,問他小姐好好在繆府上吃酒,怎生鬧出這樣事故?那個小婢隻是哭哭啼啼的,依然將他在門房裏說的那番話告訴了書雲小姐。書雲小姐一時雖不完全明白,心裏卻已猜到十分七八,隻歎了一口氣,也說不出甚麽。
林福剛待出去,重又說道:“大少奶奶也不必著急,小姐原是一個人逃回來的,我們先前還疑惑小姐在路上遇了強盜,後來經這大姐告訴我,說小姐原是在繆府上鬧出來的,小的這會子先到督署裏請老爺去,然後再攏一攏繆府上,其中情節,或者可以探聽的一二,回來時候再稟覆老太太同大少奶奶罷。”書雲小姐點了點頭,林福然後飛步出外去了。房裏的內眷,春鶯同一幹仆婢們圍著賽姑椅子,像個大栲栳圈兒,互相咂嘴咂舌,私地議論。玉青走過來俯著身子,輕輕向賽姑詢問,問他這刀傷是被誰砍了的?賽姑盡著流淚,一句也不答應。書雲小姐發恨說道:“玉姑娘你盡管向他絮聒則甚,他這傷痕,自然是他自家尋出來的,你叫他能說甚麽呢。唉,早依我一句話,何至弄到這步田地!”說著就用手去脫他那衫子。才一近身,賽姑不住的嚷痛,書雲小姐忙縮回手,望著春鶯發話說:“你盡在這裏白瞧又有甚麽益處,還不快替我取一柄剪子來,如今隻好將這衫子剪開了罷!”春鶯答應,忙轉身取了剪子,遞入書雲小姐手裏。書雲小姐咬著牙齒,輕輕將那衫子剪開,隻見他右臂上麵有一二寸的創口,不住的還流血出來。舜華同玉青在旁邊望著,隻嚇得滿眼垂淚。書雲小姐恨道:“虧這人狠心,下這樣毒手!”又抬頭向舜華問道:“我記得大前年他父親在外間帶回一包金瘡藥,是交在你手裏的,你快向房裏去尋一尋,將這創傷裹護起來方好,不然,若是透了風進去,那可就了不得了。”舜華聽見這話,含悲帶淚,飛也似的跑向自家房裏去尋那藥。
誰知尋了半會,心裏越急,越是想不起擱在哪裏,依舊空手跑得轉來,告訴書雲小姐這話。書雲小姐急道:“罷罷,不必耽擱了,你們有爐裏的香灰,先撮一包來使用罷。”眾人忙分頭去取香灰。不多一刻,倒捧了好些香灰進來。大家又忙著尋布條子,正鴉飛雀亂的鬧著,猛聽見外間嚷著老爺進來了。書雲小姐早看見耀華跑得滿頭的汗,慌慌張張的隻問:“怎麽樣了?”身後又跟著一位黃頭發的洋人。耀華向眾人擺擺手,說:“醫生到了,你們權且讓一讓。”說著便請那洋人進房。那位西醫原是法國人,在城裏同仁醫院裏開診。耀華聽見林福的稟報,自家連轎子都等不及,隨即出了督署,親自向同仁醫院去將這位西醫請來。西醫走得近前,低下頭去,用手將賽姑的傷口按了按,又命人端過一盆冷水,輕輕用布將血跡揩拭幹淨,兀的站起身子,用他那不成文法的中國話向耀華笑說道:“沒有事,沒有事,這傷口雖深,並不曾損及裏膜,敷上我的藥去,包管兩個星期可望痊愈。你們大家不必著慌。”醫士說完這話,眾人聽了方才有點笑容。這時候那醫士將手續一切做完,又拿眼不住的向賽姑胸口瞧看。隻見賽姑上身脫得精赤,隻輕輕束了一幅粉紅肚兜兒,肌理瑩潔,粉白無瑕。耀華剛待請那醫士向外去坐,那醫士卻不肯走,轉向耀華笑問道:“小姐今年青春多少?”耀華答道:“小女今年十六歲了。”那醫士將眉頭皺得一皺,說:“小姐的創傷原沒有大事,但是小姐目下已屆成人之期,如何這兩個小ru頭兒依然含苞未吐?他這身體發育上很是危險,不知小姐按月的‘月信’可曾來了不曾?”醫士說這一句話不打緊,早將房裏的仆婢引得一個個的掩口大笑。
耀華也忍不住笑,剛待拿話來掩飾,忽見林福已匆匆的走得進房,倉皇失措的向耀華說道:“回老爺一聲,小姐今晚鬧的這件禍事很大了!”耀華吃了一嚇,書雲小姐同舜華一幹人也就怔怔的聽著他說。林福又接著說道:“原來小姐的喬裝已被繆家二小姐瞧破,我們小姐不知道輕重,兀自去調戲他。繆二小姐性情又烈,武藝又很了得,登時拔出刀來,幾乎將小姐砍死了,幸虧陶府大少奶奶攔得飛快,才僅僅的傷了我們小姐右臂。聽說這時候繆老大人非常忿怒,總在明天要來同老爺講理,還待向軍政署裏去告老爺一個‘治家不嚴’的罪呢!”林福剛說到這裏,書雲小姐早望著舜華他們,將雙腳一頓,冷笑說道:“我的話何如?如今可是鬧出來了。”這時候林福說話又急,喉嚨又提的高,林氏剛才醒轉,正自放心賽姑不下,隻恨自己一時癱軟,坐不起身來。耳邊忽然聽見林福這一番言語,懊悔不迭,心裏仿佛萬箭攢刺的一般難受,隻得閉著眼裝做不曾聽見。不防備這時候耀華雙腳齊頓,急得嚷道:“壞了壞了,我早就叮囑你們,賽兒年紀一天長似一天,他又生得聰明,甚麽事兒他不理會得?恐防一旦同別人家女孩兒鬧起交涉,我這臉麵還是要不要?你們一味的拿話敷衍我,通沒有個正當辦法。這小畜生竟不顧利害,忽然做出這樣不尷不尬的事體。他這一會子若是死了,是他自作自受,也抱怨不到別人。隻是我呢,明天那個繆老太爺當真來同我辦這交涉,我還拿甚麽麵目去見人呢!委實是家門不幸,偏生這奇奇怪怪事跡,都出在我們這裏,那些婆婆媽媽的話如何可以信得?為甚麽好好的要裝做女孩子,就易長易大的了?照這樣鬧法,便是絕了後代也好,還不至自己打了自己的嘴。”房裏一幹人見耀華十分著急,都鴉雀無聲的,不敢上前勉慰。
誰知林氏已經聽得明白,覺得耀華的話分明句句是埋怨自己,思前想後,也悔不該老遠任著賽姑喬裝。千不合萬不合,昨天為這件事,還同大媳婦鬧了一場意見,可想大媳婦他們的見解畢竟比我高得許多;又知道繆老太爺明天要來同耀華評理,這事果然鬧出去,與耀華的聲名很有幹礙。論起罪魁來,都是我做祖母的過於溺愛了孫子不好。於是又羞又急,又不能再幫著賽兒去堵塞別人的嘴,總恨賽兒不能替自己掙氣,公然人大心大,竟做出這樣事來。在這個當兒,驀然喊了一聲:“賽兒你好…………”底下的話再說不出,已是舌幹口澀,臉龐上一陣紅光,雙眼反插上去,那喉嚨裏的痰聲仿佛是拽鋸子一般,呼拉呼拉的響個不住,筋骨抽搐,手足厥冷,業已去死不遠。無如當時眾人都注視在他們父子身上,並不曾理會林氏。還是春鶯無意中掉頭望了望,瞧出這樣神情,不禁大驚小怪的叫起來,說:“少奶奶們,快來瞧瞧老太太罷,怕老太太要不好了!”眾人聽見這話,仿佛兜頭震了一個焦雷一般,忙亂著擁到林氏床前。舜華上前哭喊了幾句,林氏已是不能答應,口裏隻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了。書雲小姐急忙招呼林福,說:“趁著外國醫士在這裏,快請過來替老太太診一診脈,看有救沒有?”林福隨即告訴了那個醫士,那個醫士分開眾人,走近床側,命人點了一枝蠟燭,向林氏臉上一照,然後伸手摸著胸口,兀的退了幾步,悄沒聲的說道:“不濟事了,沒有救的法子,替他預備預備後事罷。”說完邁開大步直向房外行去。林福趕著送出來。此處眾人聽了醫士的話,一齊放聲大哭。仆婦們早跳上床,替林氏將一頂紗帳子打脫了,將林氏身子好好扶正睡下,隻聽得一口氣不來,早就嗚呼哀哉了。
林耀華眼睜睜的站在房裏望著,見母親已經咽氣,隻跌腳說了一句:“這不是要我的命了!”說畢也就放聲大哭。書雲小姐同著舜華玉青都跪在地下痛哭不止。耀華拭了拭眼淚,急著向舜華他們說道:“你們盡在這裏哭有個甚麽益處呢?賽兒睡在這椅子上也不是個辦法,還不快些叫人抬著向他自己房裏去休息,沒的鬧死了這一個,再鬧死那一個了!”一句話提醒了書雲小姐,連忙在地上站起來,分付眾多仆婦抬起睡椅,將賽姑送至他自家臥室。賽姑此時也有些明白,隻是傷痕痛楚,一頓又昏迷了過去,耳邊雖然聽見他們哭聲,依舊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為甚緣故。書雲小姐看見他這個樣兒,心裏又憐又恨,免不得陪著他進房,替他將衾褥鋪疊好了,扶他上床睡著。又命春鶯過來陪伴賽姑,恐防他要茶要水,然後自己又走入林氏房裏。早見眾人七手八腳的在房裏擄掇什物,挑卸字畫,由上房一直到外間,點得燈光燦爛,家人穿梭也似的預備一切,一直忙到次日午後,各事方才齊整。遵照民國體例,成了喪服,耀華一麵命爺們到督署裏去請了丁憂的假,一麵寢苦枕塊,在公館裏哭泣守製。
書雲小姐同舜華不時的到賽姑房裏去照看。依舊逐日請了那位外國醫士替他診治,日漸起色。有時清楚時候,他們便將林氏病歿的話詳細告訴了他,賽姑想到祖母在日,愛惜他的那個分兒,也不免坐在**痛痛哭了一場。書雲小姐在背地裏也曾問他那一天在繆公館裏的事跡,他隻是低頭不敢答應,被人問得急了,重行假裝著臂痛,轉又呻吟起來。書雲小姐不住的向他點頭,歎氣說道:“好兒子,從今以後,你可以一切改悔了罷,都為你這個孽障不肯學好,如今已將一個祖母氣得死了,此後若再不改你的脾氣,我做母親的白白領帶你一世了,叫我將來倚靠著誰呢?”說著不由掉下淚來。
著書到此,隻好權且將賽姑這邊事暫行擱起,重行用我這支禿筆去敘一敘繆公館裏那一夜光景。不然,諸君要詰問我在那時候繆老太爺本是雷厲風行,要趕在第二天向林耀華興問罪之師,如何耀華打從他母親死後,在家守製,已非一日,怎生不曾見有繆老太爺影子到來,豈非大大脫節?雖然其中也有一個緣故,若不重行敘轉,諸君怎能夠知道其中詳細呢?
且說繆老太爺提著刀下樓追逐賽姑,後來見著後門洞開,猜準他已經畏罪潛逃。論繆老太爺火拉拉的性子,便恨不得立刻趕至林家去同賽姑拚命。無奈這時候眾多親眷以及梅氏太太都趕下樓來,大家做好做歹,都拿話勸著繆老太爺,說是那個林賽姑雖然舉動輕浮,擅自闖入人家閨闥,然而畢竟是年輕孩子,又是他家裏本來命他女裝的,與有意改頭換麵調戲人家閨女的不同;況且今日又是這一邊,特地命人將他延接到來,尊為上客,沒有個酒闌人散,反同人家翻過臉來尋釁的道理。好老他的詭秘舉動,登時已被二小姐瞧破,並不曾受了他的玷汙,此刻如若驚天動地的鬧得起來,外間議論不一,一般的會疑惑到別的事跡上去,那時候有口難分,反要累了二小姐清白名譽。在我們大家意見,今夜由他逃去,便是明日去責問他的父親,也須秘密些,不可聲張出來,叫別人聽了笑話。以後這種人不如徑自斷絕他的往來,他任是安著一百二十分邪心,也叫他沒有希望的去處。老爺須得息一息氣,至於二小姐那裏,我們還待前去安慰他,他是一個女孩兒家,不要因此再釀出別的變故來要緊。
繆老太爺聽他們說的話也很近情理,不覺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撲的將一柄九獅寶刀跌落在地,匆匆的徑自回轉他那上房去了。此處自有仆婦們將刀拾起,梅氏太太同那些女眷複行轉身上樓,已不見蘭芬蹤跡。惟有芷芬還氣忿忿的坐在床沿上,一見了母親,方才立起身來。眾人問著蘭芬,芷芬冷笑道:“姐姐在此哭了一會,已經被我們姨娘將他攙得去了。諸位看著今天這件事,可委實的出人意外,照這樣情形瞧起來,可想我那姐姐他通明白,分明同那姓林的串通一氣,要來哄騙我麽!唉,他不想他是位千金小姐,如今嫁到人家,也要替他丈夫掙一口氣,為何明知這人是喬裝騙人,轉沒早沒晚同他混在一處?今番鬧出來,他的顏麵何在!父親的顏麵何如!”梅氏太太也怒著說道:“我久知道我家這大丫頭為人輕薄,舉止沒有一點大家規矩。不是我說句刻薄話兒,歸根到底,總算是小老婆生的,與尋常小姐不同。這也是他父親要娶小老婆的好處,沒的打了嘴,現世現報。好孩子,你也不必為此氣苦,好在這男孩子也不曾沾著你的身體,清者自清,渾者自渾,外人總該有個分辨。”那些女眷也笑起來,說道:“哎呀,誰說沒有天理呢?眼前報應真是飛快,再沒有像這樣活靈活現的。”說著也就將範氏今天早間向他們汙蔑芷芬的那番話一一告訴了他們母女。又道:“如今鬧出這個笑話兒來,不知你們那位姨太太心裏作甚麽感想呢!”
梅氏太太同芷芬聽到這裏,不由互相咬牙切齒價發恨。那個蘋兒這時候已將那柄寶刀重行插入鞘裏,輕輕的將那絲絛理得齊整,替他小姐依然懸掛在帳鉤子上麵。一麵低低笑說道:“我們小姐委實利害,那刀鋒一下子下來,將那個林小姐臂膀上砍得血淋淋的。我想那林小姐就使逃得回去,這一隻臂膀不知還能夠保全得住呢?要是我就不忍心下這樣毒手。”芷芬笑向蘋兒啐了一口說道:“誰還同他客氣哩!依我性子,本想砍落他的那顆腦袋,硬生生的被大小姐攀著我的右手,叫我不能容易施展。這一會子要你替他耽心嗎?”蘋兒伸了伸舌頭笑道:“砍落林小姐的腦袋不打緊,他一定是死了,將來他那魂靈兒老遠留滯在這樓板上,以後黑夜早晚,小姐休得再逼著我替你尋取物件,撞著這沒腦袋的惡鬼,沒的將我魂靈嚇掉了。”說得眾人都大笑起來。眾女眷又說:“時候已是不早了,二小姐還該早早收拾安息罷,我們也不在這裏打擾你了。”說畢隨著梅氏太太一齊下了樓梯。芷芬免不得送至樓口,說了幾句道謝的話。另有仆婦們打著燈亮,分花拂柳的在前麵照著,一幹人穿出花園,走至前進。
眾女眷又笑道:“姨太太那裏我們還待去慰問一番,老太太看是怎樣,高興何妨一路去走走?恐防將你家大小姐哭壞了呢。”梅氏太太正安著一肚皮氣,哪裏肯陪他們同去?勉強笑說道:“他的父親一人在上房裏坐著,此時不知他可曾安寢沒有,我還待有話同他父親商議,來不及陪眾位太太們走動了。”眾女眷知他的意思,也不相強,便行告了別,又叮囑梅氏太太道:“明天老爺去同林家評理,怎生個結局,還求太太給個消息兒給我們,好讓我們放心。”梅氏太太點點頭,徑自轉回上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