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下一泓碧水,裏麵養著許多金魚,見了人影子都洑下水底裏去了。大家又繞轉了好幾堆太湖山石,方才看見迎麵列著五間廈廳,那座樓便建設在廈廳上麵。因為時近炎夏,那廳上的格子都一齊開放,一例的安著曲折畫欄。
賽姑連跳帶縱,笑得進了廳門,喊道:“哎呀,好地方呀,比我住的那個房間真是相懸天壤了!我這妹妹他還同我放刁,又說是怎生烏糟糟的了,你們大家評評這個理,看我可用罰他不用罰他?”芷芬跟在後麵含笑指著賽姑說道:“姐姐這一會子小腳想是不疼了,看你跑起來比人家男孩子還要快些,我饒著這樣趕你,還帶累我趕得喘噓噓的。”說著就讓賽姑在廳上坐地。賽姑哪裏肯安靜坐下,隻顧東張張西望望,一刻也不休息。眨眨眼瞧見那廳左首安著一個小小六角牆門,他又一轉身跑至門外,見裏邊也是一個院落,卻空空洞洞的沒多景致,荒苔亂草,將路徑都遮得滿了,中間微微露出一條曲徑。他也不嫌荒穢,提著羅裙便沿著那曲徑行去,四麵圍牆,也有一道板門卻是關著。蘋兒在後麵笑喊道:“林小姐不要去了,那是這園子裏一道後門,外麵通著街道的。”賽姑笑道:“我們何不將這後門開了,出去看看外邊風景。”賽姑正在這裏同蘋兒說話,芷芬遠遠的向他招手,說:“姐姐快上樓罷,那裏荒荒的,是沒有可玩的去處,若是多耽擱了,怕母親他們又須催著開午飯呢,那時候轉不能在我這臥房裏久坐咧。”賽姑聽芷芬這樣說法,方才笑嘻嘻的重又飛步跑至廳裏。見屏風背後一道扶梯,芷芬已站在樓口,伏在一截欄幹上向下瞧看。賽姑同自己的侍婢,踏著梯子倏忽上樓。樓上是個三大間,中間是起坐的小小堂屋,東首一間,堆滿書卷以及許多體操的器械,都安放在一處,西首想便是芷芬的臥房。芷芬還引著賽姑徑進了房門,便命蘋兒在樓後去預備茶茗,自家含笑指著窗口一張汽皮椅子讓賽姑坐。賽姑也不依他,早跑近芷芬的繡床,向床沿上一坐,笑道:“妹妹,好精致幽雅的臥室,怎麽不早請我來賞鑒。若不是我硬逼著妹妹,可知妹妹一總還不容我到此地呢!”芷芬笑道:“我的生性不大喜歡花紅柳綠的陳設,所以隻粗粗的布置布置,哪裏及得姐姐住的地方華麗呢?”賽姑笑道:“我那地方俗不可耐,隻配我這俗人住著。像妹妹這裏才是神仙境界,我今日既到了這地方,倒想住一百年,不願意再下樓去了。”芷芬笑道:“甚麽叫做神仙’,‘神仙’畢竟是個甚麽物事?姐姐拿這樣話來比我,我聽著轉有些不大懂得。”
兩人剛談笑著,蘋兒已送上兩盞茶來,輕輕的放在桌上,自己又走出去了。同賽姑的那個小婢站在一處,從欄幹裏伸手去折那柳枝兒戲耍。賽姑這時候一麵同芷芬閑談,一麵拿眼瞧芷芬房裏的陳設。隻見沿著紗窗放著一張大理石桌子,也安放著文房四寶,一個雨過天青的磁花瓶,成把的插了無數白梔子花,椅後一座天然幾上麵設著一盆白蘭,正開得芬芳馥鬱。靠床左首疊著箱櫃,一例都安著玻璃大鏡,其餘的器皿什物無一不極其精美。賽姑此時不禁已有些銷魂**魄,剛在無一而可的時候,猛然看見床鉤子上垂著五彩長須,旁邊便倒懸著一柄金光閃爍綠油皮的寶鞘,裏麵卻猜不出藏的是刀是劍,伸手輕輕將那寶鞘摘下來,望了望,便去扯那鞘子。芷芬站得遠遠的,忙攔著笑道:“姐姐,這不是好玩的東西,你休得去扯他,萬一將姐姐手腕割開來,這個當兒卻沒有金瘡好藥替你醫治。”芷芬雖是這樣說,賽姑哪裏肯依他話,早將那柄九獅寶刀拔出半截來,隻覺得寒光四射,冷氣逼人,映在自己臉上,不由將一副粉紅腮頰襯出青森森的顏色。賽姑伸了伸舌頭,笑道:“哎呀,這刀委實鋒利,妹妹把來放在**,虧你不覺得害怕,要是我早就擱在半邊,看也不敢去看他。”
芷芬此時早走過來,將那刀接在手裏,依舊插好,懸在帳鉤子上麵,笑道:“這是殺人的利器,姐姐幾時會看見這樣事物?姐姐愛的是脂兒粉兒,花兒朵兒。我就不然,那些脂粉花朵卻與我沒緣,單是刀矛鉤戟是我最愛不過的。這柄刀還是我父親當日從軍的時候佩帶過的,論他隨著我父親不知建過多少功業,如今我父親已是老了,他就不免投閑置散起來。我父親因為我喜歡弄這樣東西,去年就賞賜給我了。他是我的一個閨中良友,我一刻功夫也舍不得離他,日間雖然將他掛在這裏,至於到了夜頭早晚,我還摟著他在一個被窩裏,親親熱熱的同他一齊睡覺。”賽姑笑道:“同這東西睡覺有甚麽好處?摟在懷裏怪冷的。我還有一層替你害怕呢,若是睡熟了時候,一個不防備,再將妹妹那個香溫玉軟的小肚兒割開一道血口,那才坑死一輩子呢。”說畢吃吃的笑個不住。芷芬笑道:“呸,有這皮鞘子套在上麵,哪裏就會割了我了。我很不用姐姐替我擔這樣的心!”賽姑又笑道:“你既喜歡他,你可會舞弄他不會?”芷芬笑道:“不會舞弄,難道放在這裏裝幌子嚇人不成?不瞞姐姐說,那幾套上三下四左七右八的格式都被我學得精熟了,舞起來的時候,能夠叫人隻看見刀光,不看見我的身影。”賽姑扭頭笑道:“我不信,像你這樣伶伶俐俐單弱身子,會使動這柄寶刀,怕是騙我的話罷。你能在這時候舞一套給我看看,我才佩服你。”芷芬笑道:“姐姐你於這些武藝麵上一點也不省得,還配講究一個看人舞刀呢,沒的引我將牙齒笑掉了罷。”賽姑笑拍著手說道:“可又來,我說妹妹是騙我的話,你哪裏能真夠會舞甚麽刀呀劍的?我雖然是個門外漢,然而就在這些上瞧出你是哄我的了。”
芷芬本是個少年心性,哪裏禁得住別人拿這些話嘔他,不由雙眉倒剔,兩片小腮頰上微微紅了一紅,頓時揎拳擄袖,對著賽姑說道:“姐姐真個不信,橫豎閑著沒事,我就舞一套給你看,瞧我是騙姐姐不是。這樓上地方太狹,不能容我施展,我就同姐姐一齊下去,在園子裏耍一會兒不妨。”又喊著:“蘋兒,替我將刀捧著!”蘋兒連忙答應,立刻進房從帳鉤子上麵將刀取在手裏。賽姑暗暗發笑,想著我若不是用話激他,他哪裏肯施展他的本領。於是偕著那個小婢,大家一齊下了樓,走入園子中間。芷芬剛待脫去大衣,在這時候,忽然從外邊走進一個仆婦來傳太太的話,說是請小姐們出去用膳,筵席業已齊備,設在內室裏,時候已久,不可再行耽擱。芷芬聽見這話,笑了笑說道:“姐姐先行請進去用膳罷,這可不是妹子不肯舞刀給姐姐看,無奈不巧,又被他們打攪了興致了。”那個仆婦也笑道:“原來林小姐是要看我們小姐本領,我們小姐沒事時候,便常常來弄這個,把我們看得都膩煩了。小姐想是因為林小姐不知道他有這本領,所以要在林小姐麵前賣弄賣弄,好在用過膳之後,時間正長著呢,有多少不好賣弄?也不在乎趕在這裏忙著。”芷芬向那仆婦吆喝道:“你幾時知道我要賣弄本領給林小姐看的?因為林小姐不肯相信我會舞這刀,我賭氣下樓來舞一舞罷咧,沒的到了你們嘴裏就該編派我這些瞎話了。”賽姑深恐芷芬真個著惱,忙搭訕著說道:“妹妹又何必為這事同他們生氣呢?就這管家奶奶口氣聽起來,可知平時妹妹對這刀上很有講究,不全是哄騙我的,此時妹妹便不舞給我看我也相信了。既是伯母他們等著吃飯,我們就趕快去罷,回來再舞也不為遲。”芷芬方才答應,又囑蘋兒依然將這刀送至樓上。
此處幾個人遂又分花拂柳的走入梅氏太太住的那個上房。梅氏太太見他們來了,眉花眼笑,讓著賽姑上坐。賽姑謙遜了一會,方才坐了。用過午膳,彼此又坐著閑話。延挨至日落時分,果然林公館裏打發轎子來接賽姑,賽姑心裏雖然想在這裏歇宿,無如梅氏太太同芷芬也不曾堅留,隻說了一句,等著閑暇時候叫賽姑常來走動。賽姑答應不迭。又坐了一會,免不得站起身來告別。梅氏太太一直送至階下,賽姑扯著芷芬的手低低向他說道:“我這一回去,不知幾時可以再同妹妹相見!萬一伯母他們忘記了我,你必須提著他們到我們家裏去,著人接我,我還有許多心事要同妹妹講呢。”芷芬笑著用手將他使勁一推說道:“你哪裏有這許多羅唕的話,你的糊塗心事打量我猜不出呢,我若是替你講出來,包管你羞得沒有地縫可鑽!”這句話不由將賽姑嚇了一跳,重又低低問道:“我的心事妹妹如何竟會知道?就請妹妹告訴我罷,好讓我放心。”芷芬笑道:“這時候不及同姐姐再說甚麽了,看外麵轎子在那裏等候著你,快些回去罷,有甚麽心事將來會見時要談多少…………”賽姑沒法,隻得辭了芷芬,怏怏的徑自上轎走了。
回家之後,先去見了祖母林氏。林氏聽見賽姑真個回來,並不曾在外間歇宿,益發相信賽姑並沒有別的不好意見,覺得他母親書雲總是多疑,撫摩了賽姑一會,又笑說道:“你快去見見你母親他們去罷,省得他們為你好似不放心似的。”賽姑點了點頭,便自轉身走到書雲小姐房裏,笑道:“母親,孩兒回來了。”書雲小姐也笑道:“人家倒不會留著你,回來倒也罷了,過後不妨常常去走動走動,也不在乎這一天裏周旋。”說完這話,又問他:“今日在繆府裏的情形,人家拿甚麽筵席款待你的?”賽姑一一回答完畢,又去向舜華那裏跑了一回,然後方才到了自己臥室,將身上所穿的新衣服一件一件的脫下來,摜在炕上,分付丫頭們替他折疊。自家換了平常裝束坐向窗口,對著鏡子隻顧發呆,自忖著芷芬看待我的情形,說他不解事,又覺得他也解事,說他解事,他又瘋瘋癲癲的,講出話來刺人肺腑,不像肯同我親密的樣兒。便是你口口聲聲不願意出嫁,難道今年已經長成十五六齡的人了,連一點風情月意都領略不來?我林賽姑當初在福建時候,歲數也同你不相上下,怎麽見了個趙小姐婉如,就愛我寶貝似的?那個趙小姐,一經知我是喬裝的人物,雖然在先也吃了一嚇,後來經我百般央告,他也便服服貼貼,不同我執拗的了。其實論我這個人,也並不是要有意去瀆亂人家閨閣,不過我所遇見的女孩子,偏生都叫我看著心醉。美玉明珠,要是不碰在一處也罷了,老天既然有意無意的叫我們碰在一處,難不成還忍心不容我們稱心滿意嗎?唉,我如今也不怨繆二小姐,隻怪我同他究竟還不曾會過多少次數,萬一將來相處得熟,他這一顆芳心未必便是鐵鑄的,到不得個沒有一點憐愛我的地方。罷罷,且放著再瞧,此時也不用擱在心裏了。想到此處,方才緩緩站起身子,重新走入上房內,同祖母他們坐在一處談笑。
且說蘭芬在先已經知道林府老太太接他妹子芷芬去瞧看龍舟賽會,自己原想也來的,後來因為陶老夫人病著,不放他走,也叫沒法,隻得悶悶的在家坐著。後來又打聽著賽姑到了自己母家,整整盤桓了一個永日,又恨著芷芬隻顧去接賽姑,並不曾著人來接自己,顯見得芷芬心裏隻有一個賽姑,巴巴的同他親密,深恐我到了那裏有礙他們耳目。照這樣看起來,這件事委實有些尷尬。越想越恨,不覺背人滴了無數眼淚,一時將心橫了,權當賽姑已死,今生今世,不必再去同他款洽。後來一個轉念,要叫我白白地便讓賽姑遂了心願,又覺得不很甘服。過了好幾天,想等賽姑來的時候再一一的詰問他。誰知等了好多日子,一共不見賽姑肯向這裏走動,心裏益發生氣,知道他定然真個同芷芬有了特別的感情了,方才將我置在腦後。他不肯來,我偏生要去接他,看他拿甚麽話對答我?主意已定,這一天便打發了一個仆婦到林公館去接他家小姐。賽姑聽見這個信息,果真將眉頭皺了皺,悄悄的分付自己那個小婢去向外麵回覆他,說我們小姐身體不好,一時不能過來替老太太請安。他剛附著小婢耳朵說話,已被他祖母一眼瞧見,便笑著問有甚麽事故了,這般鬼鬼祟祟的?賽姑還想拿話支吾,不防春鶯正站在林氏身後替他捶背,忙插口說道:“我們小姐忙著呢,前幾天頭裏,繆公館曾著人來請小姐,如今陶公館裏也來請小姐了,小姐想是嫌人家請得膩煩了,分付大姐去回複他不肯去哩。”林氏笑道:“這又算甚什呢?你的幹娘那裏往常沒有人來接你,你隔了三日五日還趕著過去走動,如今人家巴巴的打發婆子們來,你又這樣倔強似的裝模做樣起來了,給你幹娘聽見,又該說你這孩子沒有良心。遭難時候,便住在人家多少日子,一經沒有事了,就這樣冷落了人家。賽兒快不要如此,依我主意還是去的為是。”回頭又向春鶯說道:“你去分付他們,命陶家打發來的那位大姐多等一會子,我們小姐立刻就同他一齊過去。”春鶯笑著答應,徑自向外間走了。
賽姑此時真是萬分無奈,不得已重回轉自己房間,草草的收拾了一回,少不得坐了轎子,向陶公館裏而來。先前接他的那個仆婦,隨即引著賽姑到了陶老夫人住的那所房屋。陶老夫人見了賽姑,不禁細眯著雙眼,笑說道:“幹小姐,好多日子不見你了,如今身段益發長成了些。你的祖母同你們母親都好?天氣漸漸熱了,你想也各事妥適,虧你放心我得下,怎麽影子也不來看望看望?我須知道我很有些怪你呢!”賽姑未及回答,卻好蘭芬此時剛在陶老夫人身邊閑話,賽姑進房時候,他微微抬了抬眼,似笑非笑的向他點頭示意。及至陶老夫人說到這裏,蘭芬忙插嘴說道:“林小姐如今是人大心大了,加著近來的應酬又忙,不是東家請,就是西家接,熱鬧非常。又是甚麽新姐姐新妹妹的好得像膠漆似的,他哪裏還想到我們這分人家,輕易肯腳踏賤地?今天不是我巴巴的打發人去奉請,怕挨到明年今日,還不知道他來是不來呢!”說畢又將頭漸漸低下去,不禁露著無窮怨恨顏色。
陶老夫人笑道:“原來如此,這就不怪幹小姐忘記我們了。但是你的新姐姐新妹妹是誰,不妨告訴告訴我,讓我聽了替你歡喜。”賽姑笑道:“幹娘休聽嫂嫂的話,他有得沒得的編派著我。因為天氣太熱,祖母輕易不肯放我出門,這是有的,誰曾向東家西家去走動呢?果然許久不曾替幹娘請安,幹娘近來肝胃氣痛想該痊愈了。哥哥在湖南戰地上可否常常有家信回來?那邊戰事消息總該沒有意外變動?”陶老夫人笑道:“承你問著,我這病痛越是到了冷天,越發作得利害,一交春令,再向五六月裏過去,身體也就複原,飯也吃得一兩碗,夜間也不咳嗽。大約在這世上還可以混得幾年呢。你哥哥那裏,自從有個姓趙的少爺,我們托他到北軍那邊去相機行事,各事想還得手。前天你哥哥還有信到家,雖然不曾說得詳細,已較當初疊疊的打著敗仗,光景大不相同了。你嫂子的話,我原自不肯信他,他是安心嘔你玩笑的。你也是個實心孩子,哪裏便會像他說的這樣忘恩負義呢?”大家談了一會話,陶老夫人便命人安排點心,隨意在房裏吃了。
無如這時候賽姑同蘭芬的心,各人都懷著各人意見,雖然坐在一處,卻是淡淡漠漠的沒有一毫興致。陶老夫人心裏揣度著,以為往常他們姑嫂要是不見麵則已,每逢見麵時候,委實親密非常,有談有笑。今天這個樣兒,莫非幹礙著我,他們拘束起來?於是湊趣說道:“幹小姐悶坐在這裏,又沒人陪你抹牌耍子,最好還是媳婦帶領他外間去消遣消遣,沒的叫我這幹女兒受了委屈,下次益發不肯過來了。”蘭芬趁這口氣,卻深中下懷,便立起身來徑自出房,卻不曾去招呼賽姑。賽姑也知道他的用意,很想表白一番,見蘭芬已走,自家也就隨著出來。蘭芬聽見後邊腳步響,也不回頭瞧看,他隻顧走他的路。賽姑看見身後沒有別人,不禁低低的笑說道:“便是我得罪了你,你罵我打我卻自不妨,為甚一句也不開口,叫人猜不出你葫蘆裏賣的甚麽藥?死了也是個糊塗鬼!有像今日這樣決裂似的,當初又何必看待我那個分兒?真真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我如今才瞧出你這人的心來了。”賽姑話剛說完,兩人已走入房裏。
先前蘭芬一句兒也不理他,到了此際,蘭芬方才轉過身來,冷笑說道:“怎麽你說的話,句句都是我心坎兒上的話呢?‘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也不知誰不肯紅?誰不肯好?你別要同我這樣花言巧語,你在婆婆房裏吃點心的時候,早有人告訴我過了,聽見是我們請你的,便假說身子不好不肯來,不是你們老太太催著你,逼著你,我今天還想瞧得見你這樣寶貝似的人?老實說,我有甚麽不明白的,人家不來接你,你便朝也盼望,暮也盼望,幾乎把眼睛都望穿了;我們來接你了,你身體忽然又不好起來。我倒要問問你,你害的甚麽病?一會子不好,這一會子為何又好了?不好也不好得快,好也好得快?你以為適才同我講的那些話,就可以將這樣罪名卸在我身上了?你不用做夢。我們明亮人也不說暗話,也不用拿這些話暖我的心,我的心如今是冷透了!你便用出一百二十分的沸度來,我隻是‘寒天吃冷水,點滴在心頭。’今番相見,就算我們最後的一度,以後各人撒開手,我也隻當不曾遇見你這人,你也隻當世上沒有我蘭芬罷了。”蘭芬越說越氣,那眼淚像斷線珍珠一般,一點一點的將衣衫都濕遍了,隻有哽咽的分兒,氣堵住喉嚨,要說再也說不出甚麽。
賽姑看見他嬌嗔麵滿,萬種柔情,想起當初彼此親熱的情形,也就不覺有些酸楚。輕輕走至蘭芬身畔,陪笑說道:“哎呀,你忍心說出這樣決絕的話來,叫人聽著十分難受。我自問我待你的心腸,可以對得住神天菩薩,便是今天你打發人去接我,原因為昨夜不曾好生安睡,今早起來有些懶懶兒的,我不過說了一句,等待過一兩日再來替幹娘請安,替你問好。後來一想,又怕你疑心,便是我的祖母不催著我,我也是要來的。像這樣的事跡,以前也是有過的,不止今日一次。以前你也不曾像這樣怪我,如今因為著心裏時時刻刻都把我同你好的心腸,去同你妹妹芷芬好了,所以沒頭沒臉給我這樣氣受。我能在你麵前發個毒誓,以後再不想去同你妹妹見麵,你也該可憐我饒恕我了。好姐姐,你耽待著這種血海幹係,不惜瞞著婆婆,瞞著丈夫,將這千金身軀付托給我,我林賽姑若不知道好歹,再白白的辜負了你這番心腸,我還算是個人,還算是個畜生呢!你好好的將心打開,不用疑惑這一樣那一樣,我便為你死了都是情願。你的身子素來又弱,禁不得一點半點委曲,萬一再因為我弄出病來,你叫我心裏聽著如何得過?”賽姑說到此處,那種聲氣也就岔了,忍不住兩個眼胞裏汪著一泓清水。
蘭芬見他這個樣兒,頓時將一團忿氣消融得無形無影,不由破涕為笑,說道:“呸,你這話倒說得好呢,誰當真要你同我好,不許你同我妹妹好?隻不過這好的裏麵也要有一點分寸兒,不能隨著你的那顆心,要幹到哪裏就幹到哪裏罷咧。他是一個黃花女兒,甚麽事他還不曾明白,你沒的巴巴去誘壞他,固然我那父親家法最嚴,不能容他錯走一步。就是你將來也還要出來做一番事業,白白的為這些不要緊事,將名譽弄壞了,也不值得。在你的意思,都疑惑我妒著你們在背地裏聯絡,其實我處處都是替你打算。我的心沒有別人知道罷了,難不成連你都不知道?我們不是白好了一場嗎?你同芷芬會麵已不止一次了,我的心裏畢竟不能十分相信你同他是幹幹淨淨的。你固然不是個好人,我那妹妹,近年來我瞧看他也漸漸解事了,你不愛他,保不定他不來愛你。好在此時閑著沒事,我且來拷問拷問你,不許有半個字欺瞞我。”說著噗哧一笑,掉轉頭見有一個女仆,兩個女婢都站在房外,蘭芬向他們說道:“此處且不用你們伺候,你們去向老太太那邊照應照應,若是老太太要呼喚我們,你們再來給信不遲。”仆婦同女婢平時都也知道他家少奶奶同這林小姐有點不尷不尬,聽著這話,互相會意,大家笑了笑,一窩風早跑出去了。
蘭芬四顧無人,高高的向床沿上一坐,用手在搭板上指了指,笑道:“你且替我跪下。”賽姑笑得合合的,真個撲通便跪下了,雙手搭扶在蘭芬膝上,仰著頭等待蘭芬問話。蘭芬笑問道:“你先供出同芷芬會過幾次?”賽姑想了想,笑說道:“犯人自從…………”蘭芬笑嗬著說道:“呸!怎麽老實你就這樣稱呼起來了!赤口白舌的,你不圖忌諱,我還圖個忌諱呢!萬一你果真同芷芬有這樣情事,隨後鬧到公堂上去,再像這樣稱呼也不為遲。我的繡房裏也不是法庭,很不要你做作出這鬼張鬼智的樣兒。”賽姑笑道:“你說的要拷問我呢,你這房若不是法庭,你這人若不是法官,如何會有拷問我的權力?我對著你這威武樣子已經嚇昏了,所以信口就稱做‘犯人’起來。既然承你寬恩,我稱個甚麽呢?就稱做‘小的’可好不好?”蘭芬一笑,點了點頭。賽姑又笑說道:“小的自從在你這裏同他初次見麵,並不曾多講話兒,以後就是因為城裏鬧著龍舟賽會,我家祖母特地打發人去接他過來瞧看。那一天在我那裏又見麵了一次,以後就沒有見麵的機會了。”蘭芬冷笑道:“說這話就該打嘴,你打諒我不知道你們事跡呢?我是有耳報神的,在這幾日以前,是誰連覺都睡不著,清大早起就忙忙的跑到人家去了?你這人還敢在我麵前使乖嗎?”賽姑笑著,急忙將個臉送至蘭芬手邊,笑道:“委實是小的講錯了,嘴在這裏,就請嫂嫂打了罷。”蘭芬輕輕將他的臉一推,笑道:“我是女人家,不應該用手打你的嘴巴,你既知罪,你自去打了罷。”賽姑一麵笑,一麵真個舉起手來,在兩邊嘴巴上打了幾下子。蘭芬又笑著叫他住手,接著問道:“這三次會麵時候,就中是哪一次同他有私情的,你快從直講來,否則…………哼哼…………”蘭芬明知道他妹子芷芬性情舉止很是莊重,與自己不甚相同,不見得遂同賽姑打起秘密交涉。此番問這話的意思,固然有些疑心,一半也是同賽姑取笑玩的,並非真個去疑惑他們。誰知賽姑在這個當兒,驀然觸著蘭芬的這話,不由轉了一個念頭,思量哄他一哄,且可以賣弄自己是無人不愛,借此壓服蘭芬。他隨即不顧輕重,故意將個頭低了一會,一句也不開口,腮頰上轉露出許多紅暈,像是十分羞愧的模樣。蘭芬見他如此,不由暗暗吃了一嚇,忙追著問道:“怎麽我問你的話你沒有回答了?若是果然沒有呢,你就告訴我沒有,若是已經同他有了私情呢,你也不須瞞我,便該從直些一一說來。好在你們是兩情願,又不是你逼迫他從你的,料想也沒有甚麽大罪。我是他的姐姐,隻有替你們掩飾的道理,難道肯去破壞你們的秘密不成?”
賽姑仰頭望了望,重行笑著說道:“第三次同他會麵,嫂嫂已是知道了,料想要瞞也瞞不過。我先前不肯說這話的緣故,便因為這一次在他公館裏,怎生去看他繡房,怎生在房裏殷勤談笑,怎生將丫頭們打發下樓。”賽姑說到此,又掩口一笑。蘭芬問道:“打發丫頭們下樓,你們那時還在樓上,其中情事可想而知,定然在這時候做出他些不顧廉恥的事出來了!”賽姑笑道:“嫂嫂所料一點不差,小的也是出於無奈,如今全行供招,悉聽嫂嫂發落,我林賽姑甘罪無辭。”說著又嬉皮涎臉的伏在蘭芬身上揉搓。蘭芬卻不同他嬉戲,隻長長的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向賽姑說道:“你還跪著做甚麽呢?我此時也沒有埋怨你的心腸,且放著再說罷。”賽姑瞧見蘭芬氣色不好,不似適才歡喜模樣,自己也就趨勢站起,立在一旁俯首不語。
蘭芬坐向窗口一張椅子上,冷笑說道:“你這冤家,做作這樣裝束,將來不知要貽害多少女孩子!我也沒有這本領來勸誡你,就使勸誡你,你也未必肯信。但是我那芷芬妹子,為人甚是可惡,平時自命不凡,他也從不曾將我這姐姐放在眼裏,發起議論來,滔滔不絕,也沒有人辯得他過。別的話不講,單就他提起嫁娶這件事,沒的把我們這些做人家媳婦的說成一個不堪人物,又是‘結婚不能自由’呀,又是‘塗脂抹粉’,‘給男人做玩物’呀,又是‘一生一世,靠著夫家養活,不能單獨自立’呀,長篇闊論,他也不顧人臉上有得下去沒得下去,隻要開了他的話箱,我們就遭了大劫了。我當時卻不同他辯駁,我也打定我的主意,他若果然一生不去嫁人,我也隻好罷休了;萬一他也有出閣的日子,等到那時候,看我有這本領,一句一句的向他責問,瞧他再拿甚麽話回我?好了,如今也不用再去等他出閣了,好笑他也是這般憊賴,並不須結婚,早就給男人家做了玩物。虧他還自命的了不得,不料遇著一個美麗些的男子,也不顧甚麽‘自由’‘自立’,悄悄的瞞著父母就嫁了。”蘭芬越說越氣,背轉身子也不拿正眼去瞧賽姑。賽姑覺得沒有意思,隻好倚在衣架旁邊,呆呆的望著蘭芬發怔。先前原想編著謊去逗蘭芬嬉笑,不想蘭芬轉做出這樣正經神態,自知出言冒失,又想再拿話去解釋,隻是無從說起,也隻得一笑罷了。
兩人相持了一會,外間已有仆婦們傳著陶老夫人的話,命他們出去用膳。賽姑巴不得這一句,早如飛的跑至陶老夫人房裏去了,然後蘭芬才緩緩走進來,依舊沒精打采陪著他們吃飯。這一天賽姑雖是在陶公館盤桓了大半日,卻一共不曾得著采頭,兀自懨懨不樂,勉強再坐了一刻,便命自家帶來的那個小婢出去招呼仆人,預備回去的轎子。陶老夫人見他不甚高興,假意慰留了兩句,賽姑不肯答應,也隻好隨他自去。蘭芬益發冷淡相待,所以傍晚時候,賽姑辭了陶老太太,依舊回去了。
自此以後,日來月往,不覺又過了兩三月光景,那個賽姑也有好幾次到繆公館裏往會芷芬。無如他雖十分愛慕芷芬,至於芷芬的用意,覺著賽姑為人,不像好好人家女孩子身分,有時瘋瘋癲癲,向自己說著許多遊戲的話,芷芬委實聽不入耳。當時便很有些疑心,處處都遠著他,不願意同賽姑親近。賽姑不識時務,一顆癡心終不甘服,還不時的央告祖母林氏,叫人去接芷芬過來。林氏溺愛性成,不忍違著賽姑的話,也曾接過芷芬幾次,芷芬哪裏肯來?賽姑沒法,鎮日價隻是長籲短歎,容顏漸漸的有些憔悴。旁人看看替他吃驚,他卻毫不覺得。也是這一次合當有事。
看看將近中秋佳節,原來繆芷芬小姐可巧在中秋這一天是他的生日。繆老大人同他母親梅氏,因為女兒漸漸長成,在家中過生日的時候很少,今年又是個十五歲。在廣東俗例,這十五歲也同整生日一般,必定要熱鬧熱鬧的,於是在幾天頭裏,遂遍請親友。蘭芬同賽姑聽見這樣消息,可知必是要來的。果然到了中秋那一天,蘭芬是不待相請,已經打扮得美人似的,別了婆婆陶老夫人,坐著轎子回家。至於賽姑那一邊,不但備了一份厚禮送過去,賽姑是眼巴巴的隻盼望到了這天,好借著這拜壽名目去同芷芬會晤。於是不約而同,都在這一日清早陸續都到了繆公館裏麵。
繆公館裏是異常熱鬧,張燈結彩,鼓樂喧闐。隻不過大廳上麵不曾鋪設壽堂,然而上房裏也就鋪設得花團錦簇。芷芬穿著一套新鮮衣服,眉橫翠黛,眼暈嬌光,含羞帶笑的一一同來客見禮。不多時候,諸親友家的內眷,來的已是著實不少,互相會見之後,各各分坐在兩邊。有知道賽姑的,都拿著眼去瞧看他;有不知道的,也就彼此問訊了一番。此時隻把個賽姑左右流盼,不知道怎樣才好,覺得那些女眷中間,也有醜陋的,也有美麗的,看來看去大都及不得繆家姊妹。較比起來,尤以芷芬年齡嬌小,體態輕盈,為他人所不可及。無奈這一天,耳目眾多,大家都坐在一處,賽姑雖然有心要同芷芬去款洽,哪裏有這閑空兒?也隻好同著他們勉強周旋應對。然而他隻要看見芷芬坐在那裏,必然趕去偎傍著他,像是十分親熱似的。芷芬哪裏猜得出他的用心?雖然不甚耐煩,然而因為人家今日特地來道喜,也沒有去得罪人家的道理,也隻得罷休。內中惟有蘭芬是有心的人,每逢賽姑同芷芬並肩坐在一處時候,他就微微含笑,望著芷芬不住的點頭,似乎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你們秘密的一般。芷芬見他姐姐這個模樣,忍不往臉上一紅,不由俯首下去,拈弄他團扇上的帶須。蘭芬見這神情,益發相信前此賽姑所說的話絲毫不錯。由羨生妒,由妒生恨,狠狠的將賽姑貶了一眼。賽姑裝著不曾看見,也不去理會蘭芬。好笑這時候座中女客雖多,卻沒有一個知道他們的心事。
不曾隔了一會,蘭芬的生母範氏,打發身邊一個丫頭來喚蘭芬,蘭芬原已不耐久坐,趁這機會遂向人說了一句,徑自隨著那個丫頭到他母親房間裏來。他母親見了蘭芬,兀自歎了口氣,冷冷的說道:“你看你這父親,要偏愛到甚麽田地?二丫頭不過一個小生日罷咧,值得驚天動地的如此熱鬧?不瞞你說,我眼睛裏就瞧不上去,所以任他們在外間鬧得煙舞漲氣,我隻是一個人躲在房裏,不去同這上水兒,沒的叫人議論我沒有誌氣。這是你應該記得的,那一年你十五歲的時候,你的父親可曾像這樣待你?不過名分上隔別些罷咧,難不成你就不是你父親生的?我也沒有別的法兒,我隻拿著一副冷眼瞧著這二丫頭,將來看他怎生替他父親爭這份門戶!‘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今年這個樣兒,明年還不知那二丫頭可活在世上不活在世上呢?沒的一旦打了嘴,我就趁心滿意了。”範氏說著,又提起袖子來揩拭眼淚。蘭芬這時候看見他生母為著芷芬生氣,又觸著父親偏愛的話,不由的冷笑說道:“母親,你老人家又何犯著為二丫頭氣壞了呢?你老人家說得好,看這二丫頭將來怎生替父親爭這份門戶?我瞧父親同嫡母也不用這般溺愛他了,他年紀雖小,做出事來委實不小。打諒他的那些曖昧事跡我不知道呢,早已將父親的臉麵都削盡了!虧父親他們瞞在鼓裏,還這樣偏疼著他,自然不怪母親提著二丫頭生氣。”範氏聽見他話中有意,不由驚問道:“哎呀,難道二丫頭做出甚麽不尷不尬的事出來麽?好兒子,你不妨明白告訴我,好讓我歡喜歡喜!我倒猜不出他好好的坐在家裏竟有這些醜事!這男子是誰?幾時同他混在一處的?”蘭芬陡然被他母親問著這句話,一時轉回答不出,不覺怔了一怔,待要將賽姑女裝的事說出來,其中情事又幹礙著自己,萬萬不能出口。隻得勉強笑道:“母親也不必追問這人,橫豎將來總是要曉得的,我左右也是聽見人傳說的,不能便據以為實。但願二丫頭沒有這件事才好呢。”範氏笑道:“這一定是有的,你是在婆婆家,哪裏知道他近來的神氣,他是越發出落得**了,說出話來全然一些輕重也沒有,一味的不把人放在眼裏。若不是開了知識,如何全行脫掉了女孩子氣呢?”母女兩人正談得入港,外間已有人來請蘭芬,叫他出去陪客。蘭芬笑著徑自走了。範氏因為聽見女兒這番話,卻不像先前懊惱,頓時高興起來,也不肯在房裏悶坐,重新換了兩件齊整衣服,也跑向外麵同人家談笑。他也有幾家姬妾,同他最談得來的還有尼庵裏幾個尼姑,今天也在這裏,範氏便將這一班人約到自己房間,一長一短,將蘭芬所說的話告訴他們,好博大家一笑。那些人卻不很相信,又不便拿話駁回他,隻得笑著答應。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當晚眾多女客都紛紛入席,芷芬坐的那一席卻有蘭芬同賽姑在座,彼此諧謔笑語,十分熱鬧。芷芬酒量本來很好,又禁不住大家一杯一杯的來勸著他,蘭芬有意要將他妹妹灌醉,希圖博得一笑。不知不覺,自己也就吃了許多,眉眼餳澀,口舌纏綿,轉有些支持不住。宴畢之後,別的女客走的走了,惟有蘭芬在家歇宿,不曾回去。賽姑見蘭芬不走,自家也就遲遲疑疑的想在這裏留連一夜。偏生這時候又沒有人上前留他,他隻得挨著芷芬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在一處閑話。也是芷芬高興,說:“與其在這廳上無聊得很,大家何妨到我樓上去略為歇歇,我叫丫頭他們預備好茶。”賽姑巴不得這一句,隨即搶著在前走去。芷芬因為時已入夜,花園路徑,怕賽姑不甚熟悉,忙命蘋兒趕快在前邊掌著紗燈,照著賽姑行路,自己也就跟著走來。蘭芬前本有些懶待動彈,聽見他妹子約他上樓,他早已回說,我的身子十分困倦,不再同他去廝混了,思量向他母親範氏房裏去睡覺。驀然在這時候,瞧見賽姑徑自偕著芷芬雙雙要回臥室,他陡覺醋勁大發,不甘心讓他們背著自己去尋快樂。重又說道:“好好,要樂大家一齊去樂,橫豎我今天也不回家,明早在這裏多睡一會也不妨。”說畢也跟在後邊走來。
賽姑本意想盡今晚在樓上著實去挑逗芷芬,很不願意蘭芬有礙眼目。今既見他鬧著要來,也叫沒法。三人上樓之後,便有丫頭們將茶獻上,蘭芬略呷了兩口,便搖頭說不喝了,倚在桌上朦朦的要睡。賽姑便附著芷芬耳朵,議論蘭芬的醉態,引得芷芬笑得合合的。蘭芬一眼瞧見他們這個親密樣兒,又猜不到他們說的是甚麽,不由心裏生氣;加著有幾杯酒蓋住了臉,便不審度說話輕重。況且他已先入了賽姑之言,早拿穩芷芬真個同賽姑有了曖昧。在這個當兒,忽的冷笑了兩聲,望著他妹子芷芬說道:“哎呀,你們不必鬼張鬼智的了,甚麽事我不明白,何苦瞞得我實騰騰地?大家說開了,多少是好;若是拿我當著外人,哼哼,我們就都不必想過安靜日子,拚著大家喊開來,叫父親他們知道,看你們還能夠稱心滿意!”蘭芬這一番話,說得沒頭沒腦,轉把一個生龍活虎的芷芬朦住了,又猜不出他是何用意,隻覺得喃喃呐呐的,口齒全然不甚清楚,隻管翻著兩個小眼珠子不住的向蘭芬瞧看。此時隻急得賽姑無地可容,又不好去告訴他說是當日那句話是我編著哄你的,你不可認以為真,隻顧站在芷芬背後向蘭芬擠眉弄眼,又將個頭搖得不住。無奈那個蘭芬醉眼惺忪,哪裏看得見你這賽姑在旁邊做這樣嘴臉,你隻管攔你的,他隻管說他的。
芷芬原是一個聰明女孩子,細細揣摩他姐姐語氣,也有些明白,隻不肯過於冒失,轉裝著含笑的意思逼緊問了一句道:“我並不曾有甚麽瞞著姐姐的事,姐姐何以有這一番議論,倒叫妹子一時猜不出姐姐用意?自家姊妹,有話何妨明說了呢!”蘭芬冷笑道:“你們瞞得我多呢!可惜你雖然瞞我,你那意中人兒卻不肯瞞我,甚麽話都告訴我明白了,你還在我麵前裝這模樣。我請問你,林小姐是男子假裝出來的,你真個不曾曉得?既哄我不曾曉得,怎麽又同他幹那些羞人答答的事呢?”芷芬當下經這一番雷轟電掣的話,又羞又怕,又急又氣,再不同蘭芬糾纏,急急掉轉身子,不住的向林賽姑身上打量。賽姑見他這樣神態,還希冀他將機就計,或者轉因蘭芬將此事說明,以後倒可以無庸顧忌,大家聯絡在一處起來,亦未可知。賽姑正在胡思亂想,情思迷離之際,猛不防芷芬向自己問道:“林小姐,適才姐姐所說的話,你都聽見了麽?還是姐姐冤枉你呢,還是你真個身為男子,借此騙人?說出來也好讓我自家明白。”賽姑見芷芬垂問,又覺得他並無惡意,不由雙膝跪在樓板上,笑嘻嘻的說道:“萬事全望妹妹遮掩則個,我為妹妹已是魂顛夢倒,傾慕多時,今既承蘭芬嫂嫂替我說明,我們以後便可以…………”賽姑還待再望下說,那個芷芬小姐隻氣得渾身抖戰,將滿嘴銀牙挫得一挫,立刻在床欄杆上摘下那一柄九獅寶刀,颼的拔刀出鞘,對準賽姑頭腦直劈下去。不審賽姑有無性命之憂。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