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時候南方一帶,很有好幾處省分因為不滿意政府舉動,時時想和北方反對。內中便有許多偉大人物,樹著“護法靖國”的旗幟宣告獨立起來。北方政府少不得便一力主戰,派遣軍隊紛紛南下。其時方鈞本隸屬一個團長部下,團長隨即將幾位營長傳至麵前,將政府不得已主戰的苦衷明白宣布,並叮囑那幾位營長從速回去,將所有軍用器械查點齊備,一經有了行軍日期,當即乘坐津浦火車,同時出發。那幾位營長唯唯答應,更沒有別話可說。惟有方鈞驚的搶近了一步,慨然說道:“營官愚昧,久已有一件事想稟陳團長,須得大加整頓。因為營長蒞差的當兒,便將本營兵士數目查點了一番,覺得其中虛數甚多。其時營官便想招人補充滿額,又因不曾與團長申明,不敢擅自做主。如今是出發在即,國家養兵的糧餉,開支一份,理宜得一份實用。似此遷延下去,名雖一營,實隻半營,萬一同人家打起仗來,如何可以殺敵致果?營官的功名性命原不足惜,倘若因此貽誤了政府軍機,誰屍其咎。據營官的愚見,可否趁這時候尚未到出發日期,便趕緊回營,招一二百人補足額數,庶幾於公於私,兩有裨益,還乞團長示下,以便遵行。”
方鈞說完這話,不打緊早將那幾位營長引得在旁吃吃發笑,便是那團長也被他吃了一嚇。暗想這個姓方的,如何怎樣糊塗?他竟公然會提議到這些上麵。至於他的話,卻又是侃侃正論,又不能拿話去駁回他,隻得正色說道:“貴營長所論極是,但是我們這營裏所有軍士的額數從來不曾缺陷,便是偶然因有他故,缺少幾名,也斷不至如貴營長所說之多。貴營長既然有見及此,想亦斷非捏造,此必是前充營長的所為非法,如今也不必計較了。貴營長回營之後,理宜招人補足該額,重行編造花名,繳存敝處。”說著又轉頭向那幾個營長問道:“爾等營裏可否有這樣弊端,不妨認真去查訪查訪,像方營長我就喜歡他實心任事,諸君都要引以為鑒。”那幾個營長一例回道:“方營長是新近接事,團長明見,難保前充營長的不在這裏麵舞弊。至於營官們卻是實支實銷,人數足額。團長不信,不妨明查暗訪,如有半個字虛謊,甘罪無辭。”團長哈哈大笑道:“可又來,不瞞諸位說,兄弟當初在大清國充當軍官時候就認真辦事,不敢欺君。如今是改為中華民國了,兄弟還是認真辦事,不敢欺民。在別的帶兵官兒或者有那不肖的,不把軍士名額補足,以便在這中間尅扣糧餉,為中飽之計。兄弟卻是一清如水,不但軍士額數不肯去舞弊,便是那戰馬的口糧也從不曾有絲毫侵蝕。咳,全國軍隊若都能像我兄弟同貴營長諸君這樣秉公辦理,莫說區區南軍不難一鼓**平,即使撻歐美而跨東瀛,亦何難攻必勝而戰必克。”說罷又哈哈大笑了兩聲,然後向方鈞他們拱一拱手,各自分散。
方鈞蒙團長這一番獎勵話,心裏非常高興。返入自己營裏,真個發出一道榜文,招人充當軍士。風聲傳布,京畿一帶地方很有些遊手好閑的百姓,都紛紛來營報名,聽候考驗。有一天,方鈞坐在帳下,暗暗好笑,自念本意想要出洋參預歐戰,稍盡我這國民義務。不料這種目的並未達到,轉是自家同胞同自家同胞殺起來。萬一被趙璧如知道又該要譏誚我是“同室操戈”,勝亦不足為武了。但是當軍人的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的位分又小,像這樣偌大舉動,又沒有我置喙的地步,隻好等到南邊再察看形勢。如果有人再出來向兩邊調和,彼此稍稍讓步,或者一樣不勞對壘,便可罷兵,算是國家洪福。倘若必不得已,竟至交綏,那就也顧不得許多了。
方鈞剛在裏邊沉吟不語,帳下早走上兩名隊長,手裏捧著兩本名冊,口稱這幾日所招軍士已近三百多名,便請營長升帳察看,該留的留,不該留的便放他們走罷,省得在此耽擱。方鈞略點了點頭,更不怠慢,旋即踱出外間。那兩名隊長向營外招呼了一聲,隻見紛紛擁擁走進許多人來。方鈞命他們一齊站立在右首,親自按著名冊一個一個的喊至麵前,合用的看一遍,便招呼他們向左首站著,不合用的隨時命軍士們押著出營遣散。約莫點了有一百多名,忽然點到一個名字,正是“郝龍”。方鈞仔細一望,暗喜這人竟肯來當兵,真能資我臂助。因為郝龍的身段雄壯,雖是一個蠢人,心地卻還異常忠實,定然可以任怨任勞。方鈞忙笑著問了聲:“郝龍,你如何也想到我這營裏?”郝龍忙垂手答應說:“小人在工廠裏雖然有點出息,將來終沒有個出頭日子。近來聽見營長在這裏招人,所以特趕著過來伺候的。”方鈞笑說:“這樣很好。”說完這話,郝龍也就站向左邊去了。方鈞隨即又按著名字檢閱了好幾十人。兀的從這個當兒,猛然看見一個名字是“劉長勝”,才喊了一聲,那人已如飛跑至座前,向方鈞拱了拱手。方鈞不看則已,一經看在眼裏,不由吃了一嚇。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他表兄劉鏞。暗想,這廝如何會跑到這裏來同我廝纏?他這呆頭呆腦的也不是當軍士的材料。想到此處,便將他的名字上用筆打了一個角兒,這是方鈞點名的暗號,凡遇著不能收錄的,這人名字上都用朱筆打上一角,旁邊軍士便上前催著劉鏞出去。劉鏞見方鈞不肯收他當兵,不由勃然大怒,直喊起來,說:“方鈞,你如今不過當了一個小小營長,便連自家親戚都不認識了,若是叫你做到督軍,豈非連祖宗…………”軍士們本不知道他是個甚麽人物,見他出言無狀,公然喊著營長名字,大家都不服氣,一擁上前,也不容他將話說完,連推帶搡將劉鏞踉踉蹌蹌的趕出營外。劉鏞咬牙切齒,一路上罵聲不絕,氣得轉回公館。方鈞當時也隻好裝著不曾聽見,置之不理,依然將名冊點完。約莫已是一營人數,分派了兩名連長,八名隊長,將他們帶得下去趕緊操演,一俟軍衣購齊,再行發給他們,好編入隊伍。
方鈞當晚忙換了便服,也不曾帶人,獨行踽踽,徑向他姑母公館裏走來,意思想詢問劉鏞當兵的緣故。走近大門,仆人見是方鈞,忙起身招呼,又因為他是常常來慣的,便讓他獨自進去。方鈞匆匆的跨入大廳,其時天甫昏黑,廳上尚不曾點著燈火,驀覺得左廂裏飛出一條大漢影子,颼的就向方鈞腦後一拳。方鈞知道不妙,更不避讓,轉跳向前去有好幾尺遠。那人方才打了個落空,趁勢又飛起右腿,從方鈞下三部直掃過來。方鈞大聲喝道:“鏞哥有話好說,不可動手動腳!”一麵說,一麵又閃避過去。便在這一聲吆喝,裏麵已驚動門房裏的家人,慌忙提著燈趕進來。
方氏正同秀珊小姐坐在內室閑話,也聽見外間廝打,母女兩人嚇得戰兢兢的攜手而出,有兩個女仆也一齊跟出來。家人們已將劉鏞死命抱住,劉鏞哪裏肯依,他自幼時也曾跟隨著他父親習學過武藝,加著他渾身蠻力,尋常人也輕易近他不得。幸喜方鈞身段積伶,不曾吃他老大的虧,算是造化。劉鏞還想將家人們打開,要同方鈞拚命。方氏不知就裏,一眼看見劉鏞鬧到這步田地,忙放下臉色,上前去要打劉鏞,口裏罵道:“你這畜生,莫不是又發瘋了,好端端的為甚同表弟打起來。”劉鏞見是母親,方才不敢開口,隻鼓著腮頰站在旁邊生氣。方鈞略略定了喘息,指著劉鏞笑道:“大哥,不是兄弟敢說,你這人真是糊塗。你心裏便是想做一件事也該預先同我斟酌斟酌,怎麽冒冒失失便跑向營裏去應募起來。況且姑夫在日,當初也是個武職大員,論大哥這身分也須得從學校裏操練一番,博一個好好的出身。這兵士也不是你去幹得的。你叫我將你收錄下來,隨後究竟如何看待你?你不是使我為難!當著眾人麵前,我又不好同你明講這話,此刻特地跑得來向姑母處賠罪。不料你又給我一個冷不防,拳腳交下,不是兄弟避讓得快,這性命豈不要送在你的手裏。”方氏聽著方鈞說出這一番話,方才明白這其中情節,不由又氣又笑,說道:“原來鏞兒今天已向營裏去走過一趟了,這畜生簡直瞞得我一個文風不透。俗語說得好,‘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我看這畜生越發要走入下流,這軍營裏有甚麽頑意兒,你巴巴的跑去胡鬧。你表弟不肯收留你,我很感激他。你轉要同他去毆打,這是甚麽道理!”劉鏞撅著嘴說道:“有甚麽道理呢,我不過因為往常聽見別人講起打仗來,非常熱鬧,隻可惜我不曾親眼看見過,魂兒夢裏都放不下這打仗的熱鬧。我新近打聽得方鈞不日就要往南邊去開戰,我的意思想瞞著母親同妹妹,溜到打仗的地方耍耍去。叵耐方鈞他不肯攜帶我,又分付人將我趕得出營。他既不認我這表哥哥,他此時又跑來做甚,我不打他打誰?”
方氏笑道:“好呀,幸虧你不曾真個在營裏當兵,萬一當起兵來,這毆打營長的罪名,看你怎生逃脫得過?”秀珊小姐也笑道:“我知道哥哥的用意,他深恐表弟不知道他的本領,所以同表弟廝打起來,試驗試驗他有這當兵的本領沒有。隻是太鹵莽了些,不該冷不防的給苦給營長吃。”方鈞笑道:“就是你想同我一齊到南邊去走走也不妨事,等我替你想個法子,好在我營裏尚須尋覓一名書記,大哥便充當了這一席,總比兵士們位置好看些。但是還須得請姑母的示下,可否放心大哥同我一路走。兵凶戰危,這也不是當耍的事。”方氏道:“鏞兒同你一路走,我還有甚麽不能放心。況且這畜生終日坐在家裏,兀自尋著事同人淘氣,我倒願意放他出門去閱曆閱曆,等候侄兒打了勝仗,奏凱而回,倘能在請獎名冊子上替你表兄填一個名兒,大小博取一點功名,也不枉他父親生他一場,九泉之下,聽著想還歡喜。”
方鈞望著劉鏞笑道:“姑母適才的話你可曾聽得明白,你若是便肯俯就書記這一席,我明天便差軍士們過來奉請。”劉鏞此時聽見方鈞肯帶他同走,他心裏方才歡喜,隻是嘻嘻的笑。見方鈞問他這話,他想了半會,重行搖頭說道:“不行不行,我生平不會寫字,你也不用笑我,你是知道的。我兩膀的力氣隻懂得拿槍,卻不懂得拿筆。”方鈞笑道:“你又來固執了。目前的時勢,誰還當真有這本領才可以做這件事嗎?隻要有情麵,盡管去拿錢吃飯。我給這‘書記’名目給你,斷然不用你去拿筆寫字,我那裏寫字的盡有別人。”劉鏞笑道:“這還可以使得,你在先若是早早告訴我,省得我適才同你拚命。”說罷,眾人都笑了。方氏當晚便留方鈞吃了晚膳,然後回營。過了一天,方鈞果然將劉鏞請入營裏,又因為郝龍前此曾在蛇尾港共過患難的,登時派他做了隊長。部署已畢,然後將全營名冊繳至團長麵前。團長也自笑了一笑,背地裏卻還罵著方鈞“少不更事”!這且按下緩表。
且說趙玨打從京城裏回去,心裏十分快樂,真是歸心似箭,巴不得立刻到家,好設著法兒同賽姑會麵。這一天,船剛抵著閩江江岸,好在自己無多行李,隻雇了一個腳夫挑著,自己搶了皮包飛也似的趕得進城。誰知離著城門還有一箭多路,沿著路旁的軍隊卻密麻的相似排列著,凡是出入的人,那些軍隊都要細細收檢。一見了趙玨這樣文明裝束,格外留意,將行李一一打開,翻來覆去的看了好一會。又問他皮包裏藏著甚麽,趙玨賭氣將皮包向地下一摜,那些軍隊見沒有違禁物件,才放趙玨過去。趙玨在京裏的時候,本已聽見福建督軍黎又齊因為防禦粵軍來攻省城,各處非常戒嚴,又常常有急電到政府裏請兵救援。當時還疑惑是別人傳聞失實,今日見此情形,方才知道本省兵事十分危急。及至進城之後,是凡有交通利便的地方,都有軍士們荷槍鵠立,隻嚇得那些居民交頭接耳,紛紛議論,像是大禍近在眉睫一般。所有熱鬧街市的店鋪,都是零零落落的,半掩著鋪門,盡有因為貨物無多,全行關閉的。
趙玨瞧這氣象非常慘淡,心中也覺得老大吃驚。替自己挑行李的那個腳夫嘴裏咕嚕著說道:“你少爺還不曾看見那些大街小巷呢,有錢的人家,有一大半紛紛遷避到別處了。從九月裏就鬧著要同南軍開仗,統共鬧到今日,也不曾見有一個南邊軍隊影子,白白的累著百姓們害怕。這又何苦來呢!說也好笑,隻許做官的像這樣大驚小怪。目下因為搬家的太多,督軍又發出告示,一概不準人家箱籠出城了。不瞞少爺說,在這一月前,我們倒還撈得好些錢文,如今連這指望都是沒有,將來還不曉得弄到甚麽地步呢。”趙玨也不再同他講話,急急奔入家門。見門房裏仆役隻剩一人上前伺候,問其緣故,皆因外間兵信不佳,是在人家充當廝役的多半請假回去。趙玨分付將腳夫開發走了,匆匆向內室走去。早有一個侍婢看見趙玨,忙喊起來說:“太太休得煩惱,大少爺如今是回家了!”隻聽見他母親湛氏在房裏有氣無力的答道:“你們休得又來哄我,年殘歲底,他還趕回來做甚。”趙玨聽見母親聲音,覺得心裏有些酸痛,忙跨入房門,喊了一聲“母親”,說:“兒子真個回來了!母親在家,這一向身體想還康好?”
湛氏果然見是趙玨,不由悲喜交集,一把扯著他的手,含淚說道:“上次接得你的家信,你並不曾說明回來的日期,如今轉出我意料之外。哎呀,你這一次出門,將我心膽都嚇碎了。起初是聽見你們在海麵上遇險,幾乎將性命送掉,目下又鬧得兵亂荒荒,我想我們這省城裏尚且如此交通斷絕,怕北京到這裏路途遙遠,一定不便行走。不料你居然能轉回來,大家相見一麵,真是神佛庇佑。你一路上不曾遇見戰事麽?”趙玨笑道:“母親放心,外間並不曾有甚麽戰事,隻不過本省轉鬧得利害些。隻是兒子此番白白辛苦一趟,不能博取得功名到手,叫母親歡喜,心下甚是慚愧。”湛氏連連搖手道:“這種世界,甚麽‘功名’不‘功名’,我一概都不把來放在心上。況且你們是陸軍學生,他就是給你功名,還一定要你們出去替他打仗。那還了得!我早知道南邊同北邊鬧出這種意見,不能讓我們享一享太平之福,我死也不放你去學陸軍。我方在家裏後悔,後來得著你不曾取列名字的信,才將一顆心兒放下,你還慚愧甚麽呢?我又看見你信上說是方家那位少爺是取上了,不知他可還出來打仗?”趙玨笑道:“既然入了營裏,沒有個不打仗的道理。方鈞他是不怕,他還想出洋去同外國參戰呢。”湛氏驚道:“一個文弱的書生,怎麽想要同外國打起仗來,怕不是同自己性命做對。好兒子,你不知道,我們這福建省裏也是要大劫臨頭了。最可恨的,這福建本在南方,偏生遇著這黎督軍,又是北派,他成日成夜的預備同南邊的軍隊開戰。他們開戰是小事,任是誰勝誰負,總丟不了他們的功名富貴,隻是苦了我們這一班百姓了哇!米糧是因此陡貴,經濟是因此恐慌,大家鎮日愁眉淚眼,不知道怎生避這亂子才好。果然真個開起戰來倒也罷了,光是老遠像這樣風聲鶴唳,弄得人驚驚惶惶的,其實一共也不曾聽見他們放過一個炮火。像這樣遷延下去,萬一鬧個一年半載,我們這些人還想有命嗎?你這會既然到家,倒是打點主意,究竟怎生個辦法?你此番進城時候,難道不看見大家小戶都搬得七零八落的麽?”
趙玨耳邊雖然聽著他母親絮絮叨叨的講話,卻不曾過於理會,轉拿眼四麵望了望,說道:“瑜妹妹呢?我回家有好半會了,如何不曾見他影子,想是在學校裏未曾下課?”湛氏冷笑道:“你還提甚麽學校不學校呢。自從兵信緊急之後,所有地方上一切財政都被督軍署裏搜括殆盡,通通拿去供應兵祖宗兵太爺,便是各行政衙署,也都停止辦公,減發薪水。至於學校裏的經費,更是絲毫無著。別的學校我還不甚清楚,若講到你那妹妹的含芳學校,雖說是歐陽校長自家出資創辦,畢竟按月總還倚賴官中資助。你想如今既然鬧到這步田地,那校長如何支持得住。卻好本來離放年假不遠,他便提早幾星期,草草考驗了他們一次,便行解散。照這樣光景,便是過了新年,還不知道有開校指望沒有呢。”趙玨聽到此處,不由笑起來,說道:“妹妹既然不曾上課,我猜準他這一會子定然又是同林家小姐不知跑向哪裏去戲耍去了。他們非常要好,既已放假,焉有不互相聚在一處的道理?”湛氏將眉頭皺了皺,說道:“你還提林家小姐呢!他家在這半月頭裏,因為外間風聲不好,早已全家到廣東去。”趙玨驀然的聽見這句刺耳的話,頓時驚得呆了,不由的咬牙切齒,暗想這全是這可恨的黎督軍鬧出這樣亂子,硬生生的將我這意中美人逼得向遠方避難。依趙玨此時心理,便恨不得和黎督軍拚命,方才消釋得心中無窮怨憤。
湛氏卻猜不出他心裏思索甚麽,重行接著歎道:“人家因亂出去避兵,這也出於不得而已,我就不知道你那妹妹同林家這小姐,前生前世,究竟怎生結下這種相親相愛的緣法?他們兩人,自從聽見有了離別日期,會著麵都是哀哀切切的悲哭,真個將旁人看得都心酸淚落。我有時勸慰他們也不肯相信,如今你那妹子是病在**呢。咳,外間是亂成那樣,家裏是病成這樣,委實弄得我心緒如麻。我要替他請醫生來診治,他又死命的同我違拗,不肯服藥。我也被他纏得沒法,隻好聽天由命,死活且自隨他去了。”說到此,不禁提起袖子揩拭眼淚。趙玨歎道:“妹妹同林小姐朝夕在一個學校裏讀書,自然是如影星形。再加著彼此性情相投,生生的將他們拆散開來,也難怪妹妹傷離感別,以至為他成病。”湛氏冷笑道:“林小姐早經退學了。說也奇怪,自從你動身以後,中秋那一晚,林小姐因為在我家吃酒,吃得大醉,後來便不曾回去,同瑜兒勉強睡了一夜。以後他們小姊妹們便格外親熱,隔不了三日五日,不是瑜兒到他府上去飲膳,便是林小姐到我們家裏來,一樣要談笑到二三更天氣方才回家。這也罷了,隻是他們姊妹倆過於親熱狠了,一班同學的女孩子妒忌他們也是有的,竟有人在校長麵前進林小姐的讒言。校長聽信了一麵之詞,在上月裏便開除了林小姐名字,逼著他退學。我背地裏也曾問過瑜兒,那些女孩子究竟編派林小姐是些甚麽話?瑜兒又死也不肯告訴我。林小姐雖然退學,依然還是同瑜兒往來。瑜兒平日間卻也是十分歡天喜地的,下課之後都要常常去訪他,一日不看見林小姐,兀自悶悶不樂。如此一天一天下去,不料平白地我們省裏鬧出兵信,林小姐的父親不知為甚的,挈著家眷趕著向廣東去了,瑜兒就此得了病症。我還笑著向瑜兒勸說,這林小姐將來就必得嫁給你哥哥,你們姑嫂們方可以常常廝守在一處。萬一他府上竟不允許我家這頭姻事,你們將來都是要出閣的,難道還舍不得分手?這不是用情太過,轉苦了自己身子嗎?可惱瑜兒,他也不理會我的話,一經我提到林家小姐,他早又哭起來了。我千不恨,萬不恨,隻是恨你這畜生,當初若不是你叫你妹子去聯絡他,他們何由會在一處求學?如今將這實心孩子弄得死又不死,活又不活,叫我怎生說法?”趙玨急道:“這又怪孩兒則甚?瑜妹妹舍不得他走,難道我心裏還舍得他走不成?我又沒有未卜先知的分兒,如何便會猜到今日外間鬧出這樣亂子?母親也不須著急,等我去會一會妹妹,我還有話要向他詢問呢!”說著,母子二人便都向趙瑜房裏走來。
趙玨才一進房,隻見錦帳四垂,爐煙沉寂,隻有一個短鬟坐在一張杌子上打盹。見了湛氏,忙笑著起身相迎,又向趙玨招呼了一聲。湛氏便問道:“小姐這一會覺得怎麽樣了?”侍婢笑回道:“小姐今天咳嗽得好些,適才吃了幾片戈製半夏,如今想是睡著了。”大家剛在這裏講話,趙瑜在帳子裏又咳了兩聲,侍婢忙上前替他將帳子揭起。趙瑜微抬雙眼,見他哥子已站在麵前,便問他是幾時回家的?趙玨此時看見他妹子斜倚在枕上,身畔圍著一疊錦被,隻是雲髩蓬鬆,花容憔悴,比當初清減了許多。見他問著自己,忙笑說道:“愚兄回來未久,聽見母親告訴我,妹子如何好好的會病了,近日精神可還硬朗些?”趙瑜勉強笑道:“妹子本沒有甚麽大病,入冬以來,略略受了些風寒,隻是咳嗽得利害,日間還支持得住,一到夜深時分,身體覺得微微燥熱,不能再睡,倚在枕上眼睜睜的看著天亮。倒是不睡還好,睡了反怔衝不寧,顛倒做著無數噩夢,嚇得人心裏怪怕的。”趙玨皺眉說道:“這是虛弱的症候,再不能遷延下去,還是趕緊請醫生來調治,方有起色。”趙瑜搖頭笑道:“我自幼兒便怕吃藥,便是今日一聞見藥香便要嘔吐。既然吃不下藥去,白給醫生看了也是沒用。我願意靜養些時,一經胃口開了,能多進點飲食,料還不至有礙。”趙玨笑道:“話雖如此,妹子總須得將心放開些,不可將朋友情分過於認真起來,徒然有損自家身體。據聞林家小姐業已向廣東避兵去了,終日在一處的姊妹,也難怪你牽腸掛肚。但這也不過是暫時離別,一經大局平定,他們家眷一定還要回來。你若因此有個三長兩短,便是林小姐他心裏也過意不去。”
趙瑜聽見他哥子提到林賽姑的話,不由觸動他的心事,又不好說出甚麽,轉羞得將個頭伏在錦被上麵,咳嗆不已,頓時麵紅耳赤。湛氏忙得近前,用手在他背上拍著說道:“瑜兒且歇一歇講話罷,你這身子虛弱已極,所以勞一點神兒便喘成這個樣子。”趙玨暗中瞧出趙瑜神情,覺得還不是單為著林家小姐,或者他情竇初開,有甚麽告訴不得人的隱處,亦未可知。我在先曾經瞞著妹子,替他同方鈞換了戒指,這頭親事如今尚不曾稟明母親,不如趁此時明說出來,也叫妹子心裏歡喜,這病一樣痊愈得快。籌畫已定,當時便不同趙瑜講話,遂有意無意的將前番的事跡一一告訴了湛氏。湛氏尚未及答應,誰知趙瑜已聽得明白,抬起眼來將他哥子望了望,忽然哀怨填胸。依他的意思,還想同哥子衝突一番,埋怨他不該瞞著自己擅自同別人結婚。無如氣堵咽喉,隻紛紛的落了無數眼淚,雙睛反插,手足冰冷,立刻暈厥過去。湛氏吃這一驚,煞是不小,忙倚在他的身後竭力捶打,含悲帶恨的喊著:“瑜兒瑜兒,快醒轉來,你哥子做的事,沒有人去睬他的!”那個侍婢也幫著叫喚。約有五分鍾的光景,趙瑜方才悠悠醒轉。湛氏早望著趙玨揮手,叫他出去。趙玨更猜不出他妹子是何用意,隻得怏怏的走出房門。
趙瑜見他哥子不在麵前,也說不出甚麽,隻是盡哭。湛氏百般的安慰,坐了好一會,又伏侍趙瑜好生睡下,方才出來同趙玨閑話。不免又責備了趙玨幾句,說他做事也太鹵莽,雖說女兒的婚姻父母可以做主,但是你當時又不曾同我斟酌,冒冒失失的竟將你妹子的戒指同人家交換起來。況且目前時事,又鬧著“自由結婚”“男女平等”的那些邪說,你替他擅自做了這件事,知道你妹子心裏還願意不願意呢?隻是一層叫我委決不下,若是一定猜你妹子意中有甚麽人,思量嫁他,他又是從來不曾同外麵男孩子在一處走動,同學的朋友最親密的,隻有林小姐一人,難不成因為同林小姐親密,將來便不肯嫁人,這斷然沒有這個道理。”趙玨也笑道:“母親所見極是,若是妹子果然真個舍不得離開林家小姐,他就應該竭力替兒子設法。萬一林小姐嫁給孩兒,他們做了姑嫂,不比但做同學朋友還好!母親往常可曾聽見妹子替我同林小姐提到這件親事不曾?”湛氏道:“不曾不曾,自你動身之後,他們倒是常常在一處嬉戲,將以前向那邊求婚的事倒像忘掉了一般。林小姐有時同瑜兒也到我們家裏來,卻一毫沒有羞澀的意思,豈非怪事!”
著書到此,覺得書外的人定然沒有個不笑書中的人糊塗。因為書外的人,大家知道林賽姑是個男孩子,書中的人,湛氏同趙玨,卻隻知道林賽姑是個女孩子;書外的人讀至這一回,再瞧一瞧趙瑜的神情,又已猜到趙瑜一定知道林賽姑不是女孩子了。但是趙瑜所以知道林賽姑不是女孩子的原由,書中尚求曾補敘出來,書外的人,究竟還不能算得明白透亮。如今且趁林賽姑遠赴廣東,趙瑜又病在**這個當兒,略將以前事跡敘一敘,庶幾此中情節,方有一個線索。
諸君猶記得中秋那一夜,林賽姑醉倒在趙瑜家裏,以後便雙雙同宿在一張**。那時候賽姑固是醉態模糊,趙瑜亦複天真爛漫,雖則並肩疊股,實係玉潔冰清,這也是人人共知,人人共見的。自是以後,書雲小姐因為中秋替他們捏了一把汗,再也不許賽姑去同趙瑜一**睡覺。無奈他們夜裏雖不在一處,日間卻常常在一處。賽姑年紀又比趙瑜長些,男孩子的知識畢竟開得較早,覺得日日同這一位嬌麗的女郎廝混得極熟,又是形跡無拘,嫌疑不避,也就不免百般同趙瑜去挑逗,恨不得便將自家是女裝的話明白告訴了他。豈知天下的事,越想瞞著人,有時候還免不得破露出來,況乎我自家想去破露,焉有個不破露的道理?所以有這麽一天,竟被趙瑜探察出賽姑的蹤跡。在那個當兒,趙瑜原自嚇得心驚膽戰,不知道怎生發付才好?萬一在這當兒,有個道學先生在趙瑜身邊警戒他說道:“你以前不知道賽姑是男子,同他在一處廝混,這也罷了;如今你既然看出賽姑是喬裝的女郎,便該視之如虎狼,避之若蛇蠍,下得一番克私去欲的工夫,不愁不造到大聖大賢的地位。”哈哈,趙瑜不過是個十四五齡的幼女,他哪裏會想到去媲美聖賢?他從驚恐之中轉生出無窮愛戀。論賽姑這種美麗姿顏,譬如是一塊金玉,當初把他當做女友,還以為這金玉我雖愛他,總不見得將來便為我有,如今轉增出一重希望,要把這金玉深深掩護起來,不容旁人在我手裏奪得過去。你想他哪裏還肯聽從道學先生的說話呢?由是形跡愈親,情好愈浹。畢竟小孩兒家的舉動,不比那些老奸巨猾,做出一件事來,要是不瞞著人便罷了,若果然有意要去瞞人,不但左右的人不得而知,便是通國百姓的耳目,他都可以遮掩得一個幹幹淨淨。他們哪裏有這程度呢?所以逐日下來都有些藏頭不藏尾的,漸漸被同校的女學生瞧出破綻,大家便交頭接耳,尋事來指摘他們。一種風聲不知不覺傳入歐陽校長耳朵裏,校長當時大大的吃了一驚,暗想這件事關係甚大,倘若真個鬧出來,不但於林趙兩家聲名有礙,便連我這校裏將來如何還有人家敢送女孩兒到此處求學?隨即不動聲色,過了幾天,故意的借了一個題目,將賽姑名字開除,叫他退學回去。趙瑜同賽姑心裏都明白其中用意,更不敢說出甚麽。賽姑以後便不再到含芳學校來了。
他祖母林氏,本不以學校為然,見賽姑退學卻還甚是喜歡;惟書雲小姐同舜華他們知道外間的風聲,暗中責備賽姑好幾次。賽姑隻是咬牙咧嘴的笑,依舊不時的還同趙瑜往來,形跡比在學校裏還更覺得親密些。書雲小姐勸他他也不聽。趙瑜背地裏也同賽姑商議,說我這身子可算托付你了,任是我們心地上清清白白,並不曾做出甚麽不端的事,然而將來你一經改了男裝,別人都知道我曾經同你在一處歇宿,誰也不要議論我們無私有弊,除得我嫁給你,更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掩飾以前的曖昧。賽姑滿口應承說:“隻要一經我的祖母不要我裝做女孩子,那時候自然請出人來向府上求親,決不至誤了你的終身。但是這時候總不能提議到此,你放心等待著罷。”這是以前的事跡。趙瑜已一心一意的等候成此一段美滿良緣了。
不料本省忽然鬧起兵信,林賽姑隨著他父母遠赴廣東。趙瑜的一顆芳心,方恨政府裏隻顧爭競他們的私人權利,硬生生的拆散他們這一對秘密鴛鴦。偏生又在這個當兒跑出一個冒失鬼的哥哥趙玨,他也不顧青紅皂白,怎麽自家硬行做主,將一個如花似玉的妹子悄沒聲兒聘給方鈞,還千方百計將妹子一枚戒指誆騙到手,換了給人,又將別人的戒指交給阿妹。趙瑜才知道,這一向手上套的戒指竟是方鈞聘定自己的禮物。真個又氣又恨,等待他母親同哥子出了房門之後,他便死命的去抹那戒指。病褥呻吟,春蔥瘦損,一抹便抹將下來,望了望,便引至櫻口邊,用牙齒死命去咬,想將這戒指咬碎了方才稱心。無如這戒指金質堅固,咬了半會,哪裏損壞得分毫?隻急得眼中珠淚紛紛如雨。正沒做理會處,驀然想到書架上有一瓶硝鏹水,是前幾月同賽姑向藥房裏購來戲畫竹布上花草用的,還剩得有小半瓶,連忙招招手,將侍婢喚到床前,命他將那瓶硝鏹水遞給自己。侍婢不知他有甚用處,隻得依得分付,輕輕的將瓶子取過來。趙瑜忙接在手裏,將瓶塞子揭開,使勁將那枚戒指向裏邊一丟,立刻煙焰蓬蓬,翻騰作響。侍婢吃了一嚇,沒口子問小姐:“為甚事同這戒指做對?”當即從趙瑜手裏奪過,跑向外間階石上麵,將戒指傾倒出來。可笑那戒指已燒成薄薄的,剩了一點零星金屑,趙瑜才覺得暢快,重行伏枕而臥。
此處侍婢將這殘缺的戒指用冷水澆了幾次,笑嘻嘻拈著送至後進,給他們母子瞧著。湛氏見了,隻管點頭望著兒子微笑。轉是趙玨十分著急,說:“妹子這是甚麽意思?你一個未曾同人結婚的女子,便是我做哥哥的替你定下這門親事,也不為過,如何竟自下這一番辣手,公然將人家聘物用硝鏹水燒壞了!我倒要前去問問他,究竟這層婚姻他承認不承認呢?”說著就想揎拳擄袖的向趙瑜房裏走去。湛氏忙攔著說道:“你這又何苦來,他已是病得不成模樣的人了,你還趕著把氣給他去受。依我主張,等他病勢痊愈,我來緩緩勸導他,他若沒有別的意見,自然會順從你,便同方家做親。你此時即使同他鬧起來,也鬧不出個正經辦法。總而言之,你這人,各事都有些一相情願,不但你妹子姻事,你硬行替他做主,便是林家小姐,你也是不管人家答應不答應,都十拿九穩的便硬派人家要嫁給你做妻子。少年子弟,十有九個鹵莽。你這鹵莽也要算極頂的了。”湛氏幾句話,轉將趙玨說得俯首無語,站起來,歎了一口氣,徑自跑向他那臥室裏睡覺去了。
我如今且要倒轉筆來,敘一敘林家赴粵的緣由,以及他們動身後的事跡。自從南北生了意見,福建督軍黎又齊本是北洋派的一份子,他據有福建全省,竭力要去與南方做對。又因為兵力不繼,成日價的發著萬急密電向政府裏乞兵救援。無如鞭長莫及,一時間北兵不能前來,黎督軍非常焦急,隻得將各要塞地方派兵嚴密防堵,凡省裏有形跡可疑的人,都把來一網打盡。那時候林耀華正當著省議會議員,他的宗旨卻是個隨人俯仰,沒有一毫成見。叵耐黎督軍在先,本不以議會為然,卻好近來便借財政不足為名,立時逼著那些議員閉了會幕,停支薪水。林耀華因為沒處撈摸銀子使用,非常懊喪。再加著兵信緊急,嚇得林氏他們日夜不安,時時籌畫避亂所在。林耀華正自沒法,這一天忽然接到廣東一位朋友的信函,說是已經替他在省裏覓了一個相當位置,係督軍署裏的庶務員,務須趕速前來,遲則恐為他人獵取。這朋友姓金名廣仁,原是耀華當初在廣東候補時候結識的。金廣仁也是個知縣班子,與耀華甚是投契。目下金廣仁已入督軍署裏做了秘書長,卻好看見出了一個庶務員缺,所以特地在督軍麵前保薦了林耀華,這也是他們延攬人材的意思。
耀華坐在家裏,正苦沒有個走處,卻好接得此函,隨即將他那個“軍師管家”林福喚得近前,同他商議。林福笑道:“這有甚麽商議?我久經打聽得南方聲勢浩大,不日便來攻打這福建。萬一黎督軍一個支持不住,他們兀自去摜下這地方,大家逃走,那時候我們住在這省裏,怕不要玉石俱焚,同歸於盡。難得那邊金老爺有信來請老爺,這庶務員缺又是個發財的道路,老爺還不快快拿定主意,挈著老太太同太太他們,走他娘的路!黎督軍不講交情,早把老爺們的議會取消了,老爺難道還同他有甚麽感情不成?”耀華笑道:“話雖如此,但是督軍新近有告示貼在外麵,不許軍民人等遷移他處,那看守城門的非常認真,我們公館裏又免不得行李箱籠成大捆的往城外挑抬,他們哪裏容得?不是走不成功,反弄得打草驚蛇,被別人笑話。”林福拍手笑道:“呸,我說我們老爺為人忠厚,這不是有些忠厚太過了!督軍的告示,雖然煌煌的貼在牆上,那是嚇百姓的,但凡省裏有些權勢的人,他也管不了許多。老爺這議員身分比百姓不同,有甚麽法子不好想?這件事不用老爺操心,包在林福身上,隻須跑向督軍署裏尋覓著一兩個熟人,向他們乞一紙通行證,走到城門邊,包管那些守城的兵士乖乖巧巧的放老爺們搖擺出城。事不宜遲,老爺此時便請回上房,告訴太太他們一聲,叫大家將細軟打疊打疊,便趕在明天清晨動身。我若是將那通行證一經到手,便在城外雇好船隻,準備他們來扛抬行李了。”耀華聽了,歡喜不盡,旋即走入裏麵。一眼瞧見他母親同家裏上下人等,都愁眉淚眼的坐在一處。林氏看見耀華,忙問道:“你在外間可聽見甚麽消息沒有?”耀華笑道:“母親不用焦煩了,明天就有了動身機會,大家向廣東去走一趟。”於是便將適才的事跡一一告訴了林氏。
林氏聽到這裏,不禁先念了一聲佛,說道:“這真是皇天保佑,難得有這樣事體。粗重家夥我們都不要了,各人將首飾衣服打疊起幾十個箱子,抬著走罷。等大局平靜再回家另行署備不遲。”此處書雲小姐同舜華、玉青他們都非常歡喜,惟有賽姑站在旁邊,咕嚕著一張小嘴,良久,方才說了一句道:“本省雖然鬧著兵信,不見得廣東就會安然無事。況且挈著許多眷屬,一路上兵匪縱橫,難保不發生別的亂子。在我看,一動不如一靜,還是老穩住在省裏的好,讓父親獨自前去瞧瞧那邊光景,再斟酌我們行止。”林氏不等賽姑說完,重重的向他啐了一口,罵道:“一個女孩兒家,鹽醬口,還不曾動身呢,就滿嘴裏說起路上遇見亂子來。若果然有亂子,便讓你一個人去受害,我們還要圖個順遂呢!你這點點年紀懂得甚麽?當初革命黨起事,還是文明辦法,輕易從不肯殺人,你的曾祖還不肯放膽住在城裏,巴巴的攜帶我避居下鄉。目下時勢又不然了,南北爭競起來,好像有甚麽不共戴天大仇似的,隻要軍隊一接,乒乒乓乓的槍彈炮子雨點般的打得個落花流水。其實他們軍隊裏果然死的人不少,若論無辜百姓損失性命的也是很多很多。他們爭權爭利,不顧死活罷了,我們這些百姓也打入這劫數,不是從哪裏說起?我請問你,不過豆瓣子大的一個女孩兒,難不成偷著漢子,養著孤老,不放心離著他遠走,想老遠住在這地方擔驚受怕?你不肯走,你便一個人住在家裏替我們看守房屋也好。”林氏越說越氣,隻拿著手揉自己肚皮。賽姑本是他心愛的孫子,自幼兒也不曾用大氣兒嗬斥他過,此番也是因為性命交關,便不由的口不擇音,罵得賽姑紛紛珠淚,濕滿襟袖,站在旁邊一聲兒也不言語。
還是書雲小姐知道他心裏的委屈,忙將他扯到房裏,低低笑道:“你祖母的脾氣,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獨斷獨行慣了的,他既決意要往廣東避兵,你為何又不看看風色,轉同他辯駁起來?這還是你呢,若是我們做媳婦的,像適才這個樣兒,不知還要罵到甚麽田地!好兒子,我猜你舍不得動身的緣由,定然是為的趙家小姐,如今卻也沒有別的法兒。我放你今晚到他那裏走一趟,讓你們敘敘這別情,可好不好?隻是須得早早回來,不要再累我受氣。”賽姑聽他母親這句話,很覺得有些刺心,頓時羞得臉上緋紅,那眼淚又落下來。書雲小姐笑道:“好端端又哭甚麽呢?你們這婚姻的事,我在先不是曾經明白同你講過,都要等到祖母準許你改換男裝,方才可以請出媒人來向人家去求親。若是像這樣,男不男女不女的,便思量將趙小姐聘給你做妻子,豈不要驚世駭俗?你也不用耽延了,最好連轎子都不用坐,悄悄的帶個丫頭,瞞著他們去罷。”賽姑心裏著實感激他這母親不盡,當即遵照他母親說話,穿街過巷,已到趙瑜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