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瑜剛自散學回來,正苦沒有消遣。忽然聽見賽姑到來,喜得心花怒放,忙迎至廳口,一把攜著賽姑的手,笑吟吟的說道:“今天怎生這般高興,特特的過來訪我?想是你知道我在家苦悶,我們來暢談暢談最好。”趙瑜說了一會,隻不見賽姑答話,轉覺得他滿臉上堆著愁容,像有甚心事的光景。其時已經走到自家臥室來了,兩人雙雙的並坐在一張繡榻上。趙瑜偎著賽姑笑道:“你心裏有甚委屈,盡管告訴我,為甚麽隻不開口,叫人猜不出你心裏的事。”賽姑搖頭歎了口氣道:“我不說罷,說了你也要傷心。”趙瑜聽他這句話,轉嚇了一跳,疑惑他們婚姻上有了變故,或者他的父母替他聘下了別人家女孩子,也未可知。想到此際,也就悶悶不樂,低下頭隻管發怔。彼此鴉雀無聲的坐了好半晌,還是賽姑忍耐不得,卟哧笑了笑說:“你為何也不開口了?”趙瑜冷笑道:“據你適才的說話,定然也沒有甚麽好事告訴我。我在先還想你說,此刻轉不想你說了。”說畢也就落下眼淚來。賽姑取出一方手帕,一麵替他拭臉,一麵說道:“你也不用胡猜亂想,我還不曾告訴你的話,你就哭了;若是告訴了你,豈非更要累你盡哭?我今天也不為別的事生氣,我被我那祖母罵了,所以此時見了你,還不大高興。”趙瑜聽見這話,方才轉憂為喜,笑道:“你們老太太罵你做甚?他不是很鍾愛你的?我猜著了,大約因為你要向我這裏來走動,他老人家又不以為然,可是不是?”賽姑道:“我今天到你這裏來,祖母並不知道,是我母親分付我來同你作別的。”趙瑜驚訝道:“你別我到哪裏去?”賽姑道:“到廣東去。”賽姑遂在這時候,將合家要避兵遷居的話通通告訴趙瑜一遍。

趙瑜頓時花容失色,手足冰冷,半晌開不得口,眼淚兒卻一點也沒有。賽姑非常憐憫,輕輕用手在他背上拍了好幾十下子,趙瑜方才“哇”的一聲哭出聲來,扯著賽姑的手更不肯放,哽咽著說道:“你這一去,我們再沒有會麵的日子了!”說了這一句又哭。賽姑急著說道:“祖母嫌我說話不圖順遂,你這話不更忌晦麽。如今世界上交通很便,福建離廣東雖是隔省,也不算遠,為何就沒有會見你的日子?難不成我此番在路上有甚麽性命危險?”趙瑜用手捂著賽姑櫻口哭道:“我不是咒你有甚麽危險!你須知道,此次南北戰爭,全是各人鬧的各人意見,又比不得當初匪人作亂,旋生旋滅,或者還有個肅清之時。如今是你結你的黨援,我樹我的旗幟,彼此勢力又不能相下,今天你勝了我,明天我又勝了你。他們隻顧爭競各人的權利,權利一日不能相平,就算這幹戈一日不能了結。老的死了,還有一輩小的出來;小的死了,還有一輩最小的出來。中華民國一日存在,他們依舊拿著百姓的錢,坑害百姓的命。兵連禍結,如何會有已時!你此番一走,更不知道幾年幾月方才可以返裏。我們的姻事終究沒有指望了。老實說,我們切膚的災害,是我們領略的。還有那些妻離子散,兄死弟亡,尚不知更連累了幾多百姓哩!”

賽姑忙安慰他說道:“你這也過於遠慮了。他們這些爭權奪利的人不見得全然沒有心肝,總該有個懊悔日子,大家休兵息戰起來,也未可知。”趙瑜掩淚說道:“若講到休兵息戰,早呢,早呢!除非這中華民國落在別人家手裏,重新製造起來,那時候權也沒得爭了,利也沒得奪了,大家俯首貼耳在別人肘腋之下,鬧得個花子沒蛇使,猢猻沒棒弄,隻好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這叫做‘滾湯泡老鼠----一個活命都沒有’,他們這才稱心滿意。當初我們罵起滿清來,都恨著他們挾了一個私見,說是寧贈朋友,不與家奴,因此大家鬧著將他推翻了。如今這些‘偉人’,我也猜透了,他們定然也是個寧贈敵國,不給同胞的用心,所以才這樣拚命的私鬥。提起大題目來,雙方卻都有理,北邊便說南邊是搗亂,南邊又抵製北邊,說是‘護法’。我請問你,他們若是果然有這實力,眨眨眼或是直搗幽燕,或是統一區宇,我們便忍耐著,讓他們鬧個天翻地覆,不過是暫時痛苦也還罷了。最奇怪的,北邊的‘偉人’,遙遙的坐在極北;南邊的‘巨子’,遙遙的守著南隅,連一根毫毛都損壞他不動。白白的苦了別省的老百姓,朝也忙避兵,暮也忙逃難,終不成就像這樣打來打去,就打出一個甚麽局麵麽?說句不怕你笑的話,我們都是在學校裏受過文明教育的了,誰也敢鄙薄這‘共和’兩字不好?然而照今日這樣時勢看起來,倒覺得有一個皇帝專製的好,省得國體上耽著虛名,民生上受著實禍。”趙瑜越說越恨,哭到不要哭了,隻是剔起一雙蛾眉,咬得銀牙吱吱作響。

賽姑也不由被他說得笑了,忙勸著說道:“大凡世界上的事,也不可一味從頹喪那一邊落想,橫豎我們年紀都還幼小,暫時同你分手,不見得就如你所說,簡直沒有幸福希望。但是我倒有一件事替你懸心,我們這省裏被這黎督軍占據著,他是北洋派的人,卻領著南洋土地,怕護法軍一定是要同他爭競的,幹戈擾攘,塗炭生靈,免不得要有一番舉動。你住在這危險地方,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我此次一經抵了廣東,試探試探那邊光景,萬一可以去得,我定然寫信寄給你,等你哥子回來,不如一齊都移家到廣東去暫住。”趙瑜點點頭說道:“無論如何,你既到了那邊,總要先寄信給我,讓我放心。至於我的哥子回家時候,他自然也須有個辦法。料想這福建鬧得這樣烏糟糟的,也決非樂土了。年近歲逼,不料你忽有這一番跋涉,我這身子不能隨你去,我在夢裏都要飛來同你會麵的。”說到此又哭起來。

湛氏在先聽得賽姑到了此處,心裏很是喜歡,因為不肯去打擾他們談心,隻分付仆婦替他們預備晚膳。後來又有侍婢進來報告,說自家小姐同林小姐坐在房裏哭泣,轉將湛氏嚇了一跳,忙移步走到趙瑜房裏,果然看見他們臉上淚痕兀自未幹,便慌著問他們為的甚麽緣故?賽姑才將往赴廣東的話告訴湛氏,湛氏不由的也灑了幾點眼淚。彼此正在淒惶之際,外邊又傳進話來,說林公館那邊已經打著轎子來接小姐。賽姑隨即起身向湛氏告別,又叮囑趙瑜,凡事看開些,不可過於想念,我一經亂事稍定,我必催著祖母他們仍然旋裏居住。”趙瑜掩麵而泣,更不起身相送,隻低低說了一句:“姐姐在路途上各事保重,務必常常寄信給我,讓我放心。”賽姑忍淚,依舊攜著原來那個小婢,匆匆上轎回家去了。

其時林府上下人等早已忙得鴉飛雀亂,所有行囊什物均已打疊齊整。林耀華同他母親斟酌,外間留了幾名年紀長些的家人看守房屋,又將舜華的母親林氏請得來,告訴他暫時向廣東避兵。內室裏還有許多什物不曾攜帶,無人照應,便請林氏將家遷移過來管理一切,至於按月的支用,自當隨時寄來,斷不有誤。舜華的母親欣然答應,布置既畢,卻好前一晚林福已將通行證運動到手,更來不及揀選吉日,隨即在第二日清晨,車轎紛紛出了城,用船運著到羅星島,等候海船啟碇。

上了海船之後,時交冬令,北風大作,那船身很有些顛簸。林氏同賽姑這母孫兩人非常眩暈,賽姑尤其利害,一日一夜,飲食卻不能入口。林氏沒法,便將耀華喚到麵前,說:“賽兒不耐風浪,這便如何是好?你看有甚法子可想?”耀華笑道:“母親放心,再俟半天便可行抵香港。林福也曾告訴過我,說虎門那裏,兵隊林立,防守極嚴,遇有往來商旅,百般羅唕,甚至扣留當地,一時不容進省。兒子因為急於要向督軍署裏去接差,委怕耽擱遲了,為捷足者先得,所以林福勸我們便在香港登岸,由九廣鐵路乘著火車,不消一夜功夫便可徑赴廣州。母親同賽兒既苦暈船,照這樣辦法,格外覺得好了。”林氏方才歡喜,又將這話告訴了賽姑。果然那海船在香港停泊的時候,耀華便分付家人們,將船中什物一齊雇了腳夫扛抬上岸,覓好旅館,權且歇下。

賽姑身登陸地,爽快非常。次日由香港過江,到了九龍地界。大家行抵車站,卻好火車已到,耀華引著內眷陸續登車。他們是買的二等車票,其餘仆役均係三等。開車之後,真是風馳電掣,異常迅速。賽姑畢竟是小孩子家心性,連日在海船上十分悶損,陡然上了這火車,再憑窗眺望眺望沿途風景,雖然時當冬季,廣東地界卻又與他處不同,依然是橘綠橙黃,森林茂密。喜得他心花怒發,將遠行的苦況,離別的悲懷,一概拋撇得幹幹淨淨。在那座位上忽上忽下,一刻也不能安靜。幸喜二等車裏閑雜人等不多,另有幾家官眷,大家看見賽姑,多半交頭接耳,在旁邊竊竊私議。其時隔離賽姑坐的地方約莫有十幾步遠近,一排車座上並肩坐了兩個少年,一個是軍官模樣,肩章燦爛,映著衣襟上的金線,格外好看,身旁擱著一柄指揮尖刀,手裏不住的拈著那刀柄上係的杏黃須子,兩顆圓溜溜的眼色隻顧向賽姑身上射來射去。側坐的那人,卻是中國尋常裝束,也是緞帛遍體,瞻顧頻頻。一會兒兩人低下頭去,附耳私語。那人不知對那少年軍官說了些甚麽,那少年軍官便伸手向他腦袋上撲了一下,頓時將那人頭上戴的那頂瓜皮帽兒“撲通”打落在地,彼此哈哈大笑。那人俯身下去,將帽兒拾起來重新戴好。賽姑初猶不甚留意,後來看見他們這般做作,倒反覺得好笑,也就呆呆的掉轉臉來,不住的向他們瞧看。那少年軍官益發得意,顧盼飛揚,若不是礙著車子裏耳目眾多,簡直要同賽姑做光起來。

看官須知道,賽姑若果然真是個女郎,書雲小姐同舜華他們這班內眷不是沒有眼睛的,少不得自然要監防賽姑,防他被人家少年男子引誘。無如他這喬裝是他自己家裏知道的,雖然明明看見別人這種怪樣,轉一毫不以為意,聽其自然罷了。可憐那個少年軍官,此時的神魂大約已經被賽姑勾攝去了,縱是做了一會鬼臉子也無濟於事。他又想了一個計策,思量賣弄他的氣焰,站起身子,挨挨擠擠從賽姑麵前走得過去,向腰間掏出一個警笛,撮口吹得一吹,立刻從三等艙裏跑過四名兵士,齊齊侍立在那軍官座側。軍官重行入座,又嘰咕了兩句,那四名兵士又如飛的走到後麵。不多一會,取出好些茶點放在他們幾上。少年軍官且不吃,又指指點點的向那些兵士說了幾句,兵士們隨即含笑走了。約莫有半句鍾點的光景,兵士們又走回來,垂手稟陳了一番話,那少年軍官臉上頓時露出無窮失望顏色,遂不似先前高興,將兵士們喝退,隻沒精打采的低著頭一言不發。旁坐的那人,百般逗他談笑,他也不理。後來還是那人扯著他,又低說了好一會,那少年軍官方才重新眉飛色舞,對著賽姑轉不像適才的輕薄,反放沉一副臉色下來,好叫人知道他身分尊貴似的。

原來這少年軍官,先本分付那幾個兵士去向林耀華家人打探,問他家這位小姐可曾有了婆婆家沒有?當時便被林福聽得明白,心裏暗暗好笑,自念這都是我們這位老主母多事,無端的要將這小少爺裝扮成一個女孩子,又因為模樣生得太好了,在家鄉時候,不是這家來求親,就是那家來做媒,幾乎鬧得打發不開。如今在這途路之間,偏生又有人看中我家這位假小姐了。若是明白告訴他們,還不曾給人家放聘,恐這軍官一定還要糾纏不清,不如等我編一句謊去發遣了他,省得他們癡心妄想。隨即便向那幾個兵士笑道:“承你們大人錯愛問及我們小姐,隻是可惜,我們小姐早經被人家聘定了。”那兵士還不肯相信,又向林福追問:“你們小姐究竟聘給哪一家,這姑爺姓甚名誰?”林福原是隨口說的,並不曾防備他們問到這裏。一時轉回答不來。幸虧驀然觸著前番清華校長歐陽春幾次三番來替趙家少爺做媒的事,忙回答道:“我們姑少爺姓趙,單名叫做趙玨。不瞞諸位老總說,他卻也是陸軍學校裏出身,包管你們大人提著也會知道。不敢動問你們大人貴姓,在營裏充當甚麽差事?此番搭這火車向哪裏勾當公事?”內中有個年紀長些兵士答道:“原來你們貴小姐已有了婆婆家了,可惜,可惜!窺我們大人意思,卻很鍾愛你們貴小姐,如今且不談了。我們大人原姓是宗,後來因為旅長陶大人愛我們大人不過,便將我們大人繼給他做兒子,目下便改姓陶,官印如飛,本隨著陶旅長駐紮虎門,督軍說是增城防務空虛,命旅長遣一營弟兄向增城駐防。旅長恐怕虎門不久將有戰事,特地遣發我們大人離了虎門,給這清閑差事給我們大人充當。前隊已在三日之前駐在石龍地方等候我們,我們在石龍便要下車,由石龍到增城還有幾百裏水路,火車是不能直達的。好在不久這火車便要在石龍停駛,總須等第二天黎明時方才可以開車,弟兄們多是相好,那裏有好酒店,我們來請大哥吃三杯酒兒,大哥不可推卻。”林福笑道:“多蒙老總錯愛,理當勉副寵召,但是行駛火車的規矩,每逢一個站頭,至多也不過停止十分鍾時候,斷無耽擱到一夜的道理,豈不是有辜盛意。”那個兵士聽林福這話,不由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原來大哥輕易不在外麵行動,所以這趕道子的勾當不很明白。大哥講的話,還是太平時候的景象,如今時局卻又不然了,益發同大哥講了罷,自從我們這南邊同政府裏站了對麵,他們雖是防著我們,我們不時的也防著他們,大家隻顧貫注全神,恨不得拚個你死我活,老實說就沒有大閑工夫兒來替百姓們問事了。沒有錢使,少不得還要向他們搜括搜括。叵耐那些狗男女,也沒有良心,我弟兄們苦苦的拿性命替大家抵禦北兵,你們就多送點銀子出來也不吃虧,誰知這些狗男女被弟兄們逼得急了,他們也一般的使刀弄槍,一古攏兒溜去做盜匪去了。這廣東地界,當初本有三點會匪,如今趁護國軍不能去剿滅他們,他們的暗中勢力也就叫人可怕。卻好石龍到新塘這一帶,鐵路必須經過,在一座土山裏麵,經過的時間卻又在深夜。自從兵興以來,在這一月前頭,便有好些三點匪徒藏躲在山洞之內,出車行不意,大大擄劫過一次。車中乘客損失固然不少,還傷了好幾條性命。地方官對著這次案件也沒有法子,兵力又不夠分出去剿匪,還是百姓們自認晦氣,所以車站裏改了章程,在這戒嚴期間,不許夜間在這土山內行駛。到快活了石龍地方那幾家旅店,客人覺得在車子裏不很方便,都跑向旅店裏暫住一夜呢。”

林福聽見這話,暗暗思索說,原來在這石龍鎮上還要耽擱一宿,若不是會見這幾位老總,我們還不知道預備尋覓宿頭呢。當時便向那幾個兵士稱謝了兩句,林福遂獨自蹩到耀華身邊,將適才的話告訴了他。耀華皺眉說道:“我此時心急如火,巴不得立刻便抵省城。不料路間又有這許多阻隔,料想老太太他們在這車子上也不方便,停會子抵鎮時候,你就趕緊去尋覓一所幹淨旅店再說罷。”

斜日銜山,滿天星鬥。車聲忽然停住,乘客紛紛下車,也有顧惜銀錢的,便在車上踡伏過夜。耀華同著家眷先後出了車站,站外排列著許多車轎招攬生意。賽姑歡天喜地的跟隨祖母同母親姨娘等人一齊坐上了轎。林福這時候已率領眾家人將旅店覓得穩當。耀華分付自家帶來的一名廚役在車上看守箱籠什物,隻挑了幾副鋪蓋準備夜間睡覺。大家進了那座旅店,雖然不甚宏廠,房屋卻還整齊。當時便看定了兩所上房,給內眷及女仆們安住。前進一所客房,分著兩大間,一間住那幾個家人,一間便開下煙燈,耀華同林福在裏麵吸煙消遣。其餘還有十幾個房間,都被車上客人住滿了,倒覺得十分熱鬧。耀華同林福剛在客廳上用過晚膳,轉入自家房間,忽然有個家人進房稟道:“門外有一位老爺要進來拜會,小的們本回他說,老爺已經安睡,他一定不依,必須麵會老爺,說有話談論。老爺還是見他不見?”耀華向林福笑道:“這又是誰呢?此地我又沒有熟人。”林福笑道:“橫豎時候還早,老爺便請他進來談談也好。”那個家人聽見這話,更不待耀華分付,旋即轉身出去。

一會兒領進一個少年來。耀華仔細一看,分明這人便是在車上同那個軍官坐在一處的,他此番來會我不知有何事故,少不得出外相迎。那人已走得近前,身後隨著一名荷槍兵士,滿臉陪笑向耀華拱手,便請問姓名宦閥。耀華一一答下,讓他坐向炕上,便轉問他貴姓。那人不慌不忙,從衣袋裏輕輕取出一張卡紙名片遞在耀華手裏,上印著三個大些字跡,是“嵇紹劉”,旁邊還有四字,是“夷白番禺”,上麵係陸軍第二營書記長的頭銜。耀華忙道:“失敬失敬!夷翁原來是打從營裏來的,但不知枉顧鄙人有何見教?”夷白笑道:“敝東陶營長,適才在火車上瞻仰豐儀,便思暢敘,因為不敢冒昧,是以失之交臂。今訪得先生寓居該店,很相關顧。因為此地形勢偏僻,匪人最易潛蹤,先生挈著寶眷,輜重又多,各事務宜謹慎。敝東先本擬親來拜會,奈緣兵隊駐紮河幹,家眷人等已經紛紛上船,不能分身前來,是以特遣兄弟到此,一則道達渴慕之私,一則替先生招呼本地警士一句,分付他們好生過來伺候,免生他變。”說著便向階下站的那個兵士略撅了撅嘴,那個兵士立刻出去,重行帶進兩個警察。

夷白便招呼警察:“今夜務須將崗位暫移該店門首,照察一切。這位是林爺,不久就到省向督軍署裏當差,你們不可怠慢。”那兩個警察答應不迭,告退出去。耀華見這嵇夷白殷勤之狀,委實有些過意不去,隨即命人預備了許多茶點,暢敘心曲。稽夷白又將陶營長的家世及目下上峰眷顧厚誼,詳細告訴耀華,並托耀華此番到省,所有敝營長各事,均望照拂。耀華滿口擔承。夷白坐了一會,且不作別,又問:“貴眷等上房安置何所?如若不嫌冒昧,不妨帶領兄弟進去望一望,以便分付警察在外間當心巡邏。”耀華此時隻有十分感激,更不疑惑他們別有用意,忙說道:“渥荷盛情,此事有何不可?”當即在前引導,將夷白同那兵士一齊領至後麵,將林氏他們住的房間指點給他們看視。夷白前後察視了一遍,“這裏尚屬嚴密,暫住一宵,決無他變”。說話時候便飛眼色來,似乎指示那個兵士。那個兵士也就默相會意,不一會大家依然出來,夷白更不再坐,起身告辭。耀華將他一直送至門首。

自從這稽書記走後,頓時將一店的住客都弄得交頭接耳,誇讚林耀華這位長官定然是個極有身分的人物,如若不然,我們中國過來的軍隊何等驕倨,哪裏便肯無辜的跑來巴結著他,還親自分付警察在這裏看守門戶?這事不打緊,便連我們還要沾光許多好處。料想這一夜,大家可以高枕無憂,便是小毛賊兒也不敢來窺伺了。耀華也有一半聽入耳朵裏,益發趾高氣揚,扯起他十足的官架。果不其然,這獨龍鎮上隻有一所警察分局,那個區長得著這樣消息,忙忙的坐著轎子前來拜謁耀華。耀華哪裏還將這區長放在眼裏,隻將他的一張名片收下來,著了一名家人出去擋駕。林氏心中也非常歡喜,坐在房裏便絮絮叨叨的對著書雲小姐等人,盛稱那個營長的好處。又叮囑他們,今夜早些收拾睡覺,大家放警醒些,不要誤了火車開行的時刻。再看看賽姑,想是日間辛苦已極,早伏在**鼾呼不醒了。

且說耀華晚膳以後,轉入自家房間,命仆人將煙燈陳設齊整,先行躺下來,吸了三五口。林福也就緩緩的踱進來,躺在耀華對麵,隨手將煙槍取入手裏,替耀華一口一口的燒煙。耀華便又談到那個陶營長盛意殷勤,著實可感,此番到了督署之後,如能有酬報他的地方,倒要替他設法。林福一麵燒煙,一麵笑道:“老爺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此番奉承老爺,另有他的用意,大約是愛我們‘小姐’不過,便深恐‘小姐’夜間受著甚麽盜賊驚嚇。以愛及愛,是以特地差遣那個嵇書記到此同老爺周旋。”林福遂將那個陶營長著兵士在車上詢問我家小姐可定了親事不曾,窺探他那意思,如若小姐真個不曾對親,他還想做老爺的快婿。其實這其中的隱情林福是知道的,免不得支吾了幾句,說:“小姐已經給人家放了聘了,不料他還這般用情。老爺說的話一點不錯,如能有酬報他的地方,自然須替他盡力,不可叫人家心冷。”耀華笑道:“哦,原來其中還有這樣緣故呢!我心裏方在這裏籌劃,覺得同他非親非故,又無杯酒之歡,為甚他這般的護持周到呢?這就是了,照這樣看起來,目前這些少年軍官,可想在這‘色’字上麵非常注重。可惜賽兒是個男孩子,若果是個女兒,便招這軍官做了女婿,也還不辱沒我,如今卻枉了他這一番錯愛了。”彼此閑話了好一會,再瞧瞧壁上掛的自鳴鍾已是交到醜初二刻,滿店的人都已沉沉熟睡,惟聽得遙遙村犬互相鳴吠。

耀華笑道:“談話不覺得夜長,我們還是略躺躺兒,省得明天在火車裏又打瞌睡。”林福此時已是迷迷糊糊,似答應非答應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耀華也不去驚動,依然向那半邊睡下來。剛自著枕,似乎聽見後一進裏屋瓦上有人行的聲音,格蹬格蹬響了半會。耀華故意提著喉嚨咳嗽了兩聲,那響聲便自寂靜。過了許久,更無聲息,自己方暗笑自己多疑。今日已由營裏招呼過警察,縱有盜匪,他們豈無耳目,何敢還向這裏來窺伺?想到此際,也就合眼朦朧睡去。不知睡了有多少時候,驀的從耳邊聽見一聲槍響,大門外麵便有腳步聲音,還兼吹著警笛。耀華畢竟心裏有事的人,忙一翻身坐起來,用手在林福身上推搡。便在這個當兒,已接二連三的聽見滿店裏喧嘩起來,一時人聲嘈雜,燈火齊明。林氏上房裏格外鬧得利害。耀華喊聲“不好”!林福業已驚醒,剛自揉著眼睛問外間鬧的甚麽事。耀華急道:“你還不快同我一齊進去探視,怕老太太後麵遇了盜了!”林福側耳一聽,真個覺得內室裏沸反盈天,還夾雜著哭泣聲息。知有不妙,彼此大踏步竄入後進,早見林氏等人倉皇失措,說窗隔房門全行被人打開,還不曾查出損失何物。這時候店主同茶房等人都點著燈火向各處照看,見房中各物一毫不曾移動,剛自喊著僥幸。還是林氏不放心賽姑,說:“賽兒睡在對麵**呢,你們且不用驚嚇了他!”舜華被這句話提醒,忙同玉青飛跑過去,將帳子揭開,再一細看,哪裏有賽姑的影子,大家嚇得目瞪口呆。林氏得了這個消息,頓時放聲大哭,喊起心肝兒子來。耀華攔著眾人,叫:“且不用嚷鬧,賽兒一定因為躲避強盜,或者隱藏在哪裏也未可知。世間做強盜的人,斷沒有個放著銀錢不取,僅將一個孩子搶去的道理。”店主人同林福也覺得這話說得有理,隨即提著燈火四處尋覓了一會,隻不見賽姑蹤跡。心下正有些慌急,其時大門已開,有好些住客同茶房等人出外查勘形跡。剛走到圍牆後麵,內中有一個人腳下一絆,低頭看視,卻是一個人睡在地上,哼聲不絕。大家都嚷起來,說:“有了有了!”耀華在內聽見這話,偕同店主人、林福一齊飛步出外,提著燈籠逼近一視,原來並非賽姑,是巡邏大門的一個警察,腿上中了一槍,因此不能行動。店主人將他扶得坐起,問著他適才的情形。他呻吟著說道:“約莫三更時候,先是聽見屋上有人走動,剛待查察,便又聽見內裏人聲嘈雜。我們知事不妙,我將槍提在手裏,趕到後牆之下,已見有兩三匪人躥身而下。我剛欲放槍,誰知那匪手眼靈捷,早飛過一彈子來,將我打倒在地。同夥的那個弟兄,想已瞧出光景不好,隻聽他吹著警笛向遠處去了,一定是報告我們局裏。”說到此,他隨又倒下身子仰臥在地。眾人見那管槍,果然還遠遠的撇在草地,耀華也無心來顧及警察,隻站在牆側唉聲歎氣。

不多一回,已見遠遠的燈火擁至。那個區長又帶了許多警察飛也似的趕來。那區長一見了耀華,先自鞠躬問安,又問店裏想是不曾損失甚麽?救護來遲,務乞恕罪。林福在旁吆喝著說道:“別的雖然不曾損失,隻是我們小姐蹤跡不見,這禍可也闖得不小。幸虧貴區長派了警察在此巡邏,如其不然,還該將我們老爺都要擄劫而去。小小鎮市,盜匪如此猖獗,貴區長平日緝捕之政也可想而知!”區長聽見林福這番話,嚇得麵目改色,荷荷的答道:“當真有這事那還了得!兄弟一定多派警隊,四下緝捕,斷不能使小姐久稽盜窟。”大家說著話一齊都走回客店。

別的警察少不得將那受傷的警察抬得回局,趕緊療治。此處耀華且不同那個區長周旋,隻是含著眼淚來安慰母親林氏。林氏隻有捶胸哭泣的分兒。書雲小姐等人也是倉皇失措,無策可施。耀華忽然拍手說道:“不妨不妨,我們既然要尋覓賽兒,如何放著這條門路不走?”大家忙問耀華:“尋甚門路?”耀華道:“陶營長兵隊暫駐此地,又承他殷殷盛意,在先就叮囑我們旅居小心。如今既出了這件變端,等我趕快去拜會陶營長,請他派兵在鎮兜圍他,定然沒有個不出力的。事不宜遲,趁盜匪未及遠遁,我就去罷。”林氏聽了方才將心寬慰了些,說:“這話一定不錯,此處雖非他們兵隊的汛地,然而兵以保民為本,眼見人家受了這禍事,他們也應該替我們剿辦剿辦。若是將賽兒趕快尋得轉來,任是我們沒錢,我情願將我的衣服首飾一古攏兒交換出來,做他們兵士的犒賞。”

大家混鬧了半夜,其時已將近黎明,窗紙透進白光,燈燭齊齊熄滅。火車站上機聲發動,汽笛亂鳴,所有搭車的行人都紛紛打疊包裹,不暇來照顧他們的事跡。一霎時間,旅店裏隻剩得林家上下人等不曾起程。至於車上的什物,一經出事以後,林福預先知道第二天斷不及上車,早命別的家人將各物取回。在車上看守的人亦已知道此事,互相疑訝,隻得都回轉店中,靜待破獲這案。林氏此時隻指望耀華去會了陶營長,立即將賽姑尋覓回店,遂催促耀華趕快就道,耀華連連答應。又無奈辛苦了半夜不曾休息,神誌已是十分昏亂。林福瞧出他的神態,連忙將他請到前進房間裏,替他燒了好幾口烏煙,又閉著眼養歇了一會,早已近辰牌時分。又將店主人喊到房裏,問他石龍到增城,那條水路離此地多遠?店主人道:“這增城的水路,名叫妙音河,這碼頭離小店還有二十多裏遠近。我們也知道那營長的兵隊已在河邊,搶了許多船隻泊在那裏。老爺若是前去會那營長,斷斷不能步行,我去命茶房替老爺雇一乘轎子來。”耀華道:“很好很好,林福須得隨我一齊去,有轎子還須雇著兩乘。”店主人當即答應。過了好半晌,店主人又走進房裏,皺眉說道:“本鎮地方偏僻,加著近來年荒歲歉,生計維艱,所有那些轎夫大半都跑去當兵,適才在外間尋覓了一會,隻覓到轎夫三名。兩乘轎子,三名轎夫如何抬法?還請老爺示下。”耀華急道:“轎夫又不齊全,這便如何是好。你叫我想法子,我有甚麽法子想呢?”這時候那個區長還坐在屋裏,並未敢回局,聽見內裏鬧著沒有轎夫,慌忙走至耀華麵前獻勤說道:“轎子敝局是有一乘,轎夫現成。兄弟此刻即行回去,分付他們過來伺候罷。”耀華見區長情意周到,滿心歡喜,忙稱謝道:“好極好極!便請老兄叫他們快來,我此時方寸已亂,也不同你客氣了。”那個區長彎著腰,果然忙忙的轉回局裏,隨時差遣了轎夫,抬著轎子如飛而至。耀華見時候已是不早,用了早膳,恐防路間煙癮發作,又同林福睡下來,吸了好幾口大煙。

店主人此時已走近房門,催著說道:“時交冬令,日間極短,由此處走到妙音河,來往不下五十餘裏路程,再一俄延,還防著趕不及回寓呢!”耀華再看看窗,日影果已漸漸正中,心下方才著慌,將煙燈推過一旁,向林福說道:“走罷走罷!”兩人然後跨入轎裏,先後向妙音河進發。一路上衰楊白草,日色淡沉沉的。每逢市集,不無還要下來吃點飲食。及至到了妙音河畔,已是紅日西斜,暮煙四起,那條河倒是個四通八達的碼頭,帆檣林立,船隻卻還不少。林福先跳下轎子,沿河詢問陶營長的兵船泊在何處?有些弄船的便上前告訴他說:“好幾天前頭,果然有一支軍隊,其中還有營長的家眷,雇了好幾隻船泊在這裏,據說是一徑等候他們營長到來,便即開船向增城去填防。那個營長卻於昨夜三更時分到了,不曾等到天明,立即扯起帆篷順流北駛,如今卻好要走完一半路程了。你們此時來問他的蹤跡,打哪裏去會他呢?”林福呆了一呆,當時走至耀華轎前,將適才所聽的話一一說了。耀華在轎裏不住的跌腳,說:“我不料他們走得這樣快!失了這個膀臂,更有誰人有這力量能替我們尋覓賽兒呢!”

耀華因為提到賽姑,再想想他平素在家何等嬌養,生生的被強人擄劫而去,不必講到去殺害他,就是這一嚇也要將他嚇死了,不由觸起父子之情,便在轎子裏嗚嗚咽咽的哭泣。沿河的居民猜不出是何緣故,倒圍攏了好些人過來詢問。耀華雖不同他們講話,林福不免將昨夜情事訴說了一番。大家有互相猜疑的,有代為惋惜的。轎夫說道:“時候已是入暮,這二十多裏路程,料想趕不及回去。當**晚尚可行路,如今是盜賊繁多,萬一在路上出了岔枝兒,小人們擔承不起。林二爺同老爺去回一句,不如就在這地方權且過夜,明天大早再回石龍鎮罷。”林福便同耀華商議,耀華也沒有主張,說:“你看怎樣辦就怎樣辦好了。”林福隨即向土人詢問:“此處有甚麽宿店?”內中有個人指給他說道:“沿河雖有幾家宿店,委實齷齪,老爺們萬不能歇駕。離河邊不遠有一座華大王廟內中,很有幾間清潔房屋,原是給往來客商歇腳的,老爺們如若合意,小的情願領你們前去,隻須賞小的幾個酒錢就是了。”說到此又回頭將耀華望了望,掬著嘴笑道:“老爺是個長厚的人,斷然不刻薄小的。小的適才的話,轉未免輕視老爺了。”說畢拔起腳步向前飛跑,那四個轎夫抬著轎子也跟隨他走。眨眨眼果然那座華大王廟已在目前。轎子歇在廟外,那個引路的人先跑進去好一會功夫,便偕同一個和尚出來迎接。和尚連聲道請,將耀華同林福引得進去。四個轎夫便命先前那個人安插他們在左邊一間破廂房裏,這房裏還擱著兩個漆黑的棺材。耀華仔細看那神殿,也是朽敗不堪,大王的泥像,灰塵積得有一二寸深淺,也辨不出他是彩畫的是裝金的了。轉過殿後,朝南有五開間廳堂收拾得倒還清雅,陳設也極整齊,和尚便指點靠西邊一間客座裏,給他們主仆下榻。

耀華同和尚彼此通了姓名,寒暄數語,便命林福取出四百文賞給那引路的人,那人歡天喜地稱謝而去。廟裏自有道人伏侍,替他們安了燈火,送進幾碗素膳。耀華隻是悶悶不樂,長籲短歎。兩人雖然不曾攜帶煙具,幸喜那時候禁煙雖厲,至於廣東一省尚在洋藥印花稅名目之列。林福當時同那道人商議,並交給那道人五大塊洋錢,那道人立刻答應,不多一會,早已將煙具取來。耀華吸了幾口,方才回複些精神過來。夜深岑寂,便同林福斟酌這件事如何辦法。無奈林福做了他“軍師”多年,到此時間也弄得一籌莫展,不得已左思右想才想出一個法子,是趕緊轉回石龍鎮,貼他幾十張尋人招貼,將賞格注明,或者有人希冀重賞,將賽小姐送出來也未可知。耀華兀自沉吟不語。誰知天下事竟是無巧不成書,林福剛在這裏想出招貼尋覓賽姑,大門外邊竟有人知道他這意思,迎合上來,更不勞耀華他們另費手腳。其時剛在二更時分,耀華和衣躺在煙**麵,忽然聽見有人敲打廟門,其勢甚急。心裏吃了一嚇,見林福己是朦朧睡去,自家便提著一盞煤燈,開了房門向外張望。這時候已見使喚的那個道人用手揉著眼睛,嘴裏不知嘰咕是些甚麽,想是前去開門去了。耀華知道他不曾瞧見自己,也就掩燈進去,不去管他們的閑事。約莫隔了幾分鍾光景,道人又轉回來,便來推耀華的房門。耀華忙問是誰,那道人說道:“適才有一個渾身穿黑的少年漢子,手裏拿著一封書信。我開了門,他便遞在我手裏,叫我送給一位姓林的看。我想我們廟裏沒有別的姓林的,一定是老爺了,所以送給老爺收下來。我其時還問他可要等候力錢,他隻望我笑了笑,搖搖頭早就跑了。”

耀華將信函接入手裏,兀自呆呆的發怔,暗想這地方我並沒有一個熟人,這信又是誰寄給我的?再看看信麵上,隻寫了“林先生開視”幾個大字,可想連我的名號他們一概還不曉得,真是蹊蹺得緊。那個道人見耀華已去拆信,他說了一聲,依然到後邊睡覺去了。耀華從燈下將函中的言語讀了一遍,格外嚇得手足無措,隻是搖頭咋舌,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卻好林福業已睡醒,耀華便將適才有人送信的事告訴了他,又將那封信擲入林福懷裏,叫他看視。林福一麵看,一麵念道:

本山主占據石龍鎮一帶地方業已多年,專一同那些貪官汙吏作對。昨日看見你家小姐十分美貌,因此將他請至寨中,意欲想他做個押寨夫人。今姑念汝父女之情,不忍分離,可預備銀洋三千元,在石龍鎮南首三間草屋之中。汝交我銀,我交汝女。若不秘密,別生異心,沿途已布兒郎,定取汝全家首級。本山主押…………

林福看了一會,隻是在旁邊點頭不語。耀華急道:“不是反了麽!光天化日之下,竟容若輩橫行無忌,搶了人去還不算,公然寫這信來叫我拿錢去贖。大家都做了共和國民,如何能容得這樣野蠻強盜,我同他是誓不兩立的了!你快將轎夫喚起,我們立刻轉回石龍鎮,將這情事告訴警局,命他們趕緊督隊兜拿,遲則恐防誤事。”耀華愈說愈氣,那一種摩拳擦掌的樣兒,簡直有滅此朝食的氣概。

林福等待他發揮透了,方才冷笑了一聲,說:“老爺何須著急,他既然有這本領寫信給老爺,料想他們一夜之間決然不肯逃走。如今在這三更半夜,天氣又極寒冷,便將轎夫喚醒了,他們也未必便抬老爺連夜的回鎮。至於老爺說是‘共和國民’,便不該有野蠻強盜,這話尤其發笑。不是小的敢駁回老爺,自從改革政體以來,人人都知道講解這‘共和’兩字,說是國家既然共和,凡是有錢的人,總該將錢捧出來給大家用。所以在專製時代,強取別人的錢,還可以算他是強盜,若是在共和時代,別人勒索你的錢,你還要尊敬他一聲‘同胞’。他們既已看著‘同胞’的情麵,將已經擄掠到手的一位小姐,不惜冒著偌大危險寫信來告訴老爺,不過想老爺破費幾千銀圓,便許你‘珠還合浦’。老爺隻須將這件事揣度揣度,還是小姐要緊呢,還是銀子要緊?若說是銀子要緊,我們明天回石龍鎮時候不必提起這事,盡管上我們的火車到省去當差使;若還憐愛小姐,不忍心叫他永墮盜窟,老爺隻須將這話稟明了老太太,一樣不須老爺破鈔,老太太自會拿出銀子來去贖小姐。至於說是分付警局裏去派人兜剿,千萬不必做此蛇足之事。莫說石龍鎮的警察,至多不過一二十名,火器又不周全,徒然打草驚蛇,無濟於事。試問老爺,我們中國自從開辦警察以來,這一筆經費,不是都出在商民身上?商民忍著痛苦,情願拿錢養活他們,方且以為地方上有了警察,這地方就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了,誰知除得循例派幾名巡士站站崗位,甚麽城市裏打架鬥毆、傷風敗俗,任你們鬧得一塌糊塗,那些巡士簡直是個不聞不見。這還是有點意思的巡士方才能夠如此。其餘就格外不堪設想了,調戲婦女,詐欺取財,借地痞為護符,與奸人通聲氣,誣栽贓證,勒逼人命種種罪孽,一言難盡。就以我們昨夜出事時候而論,看守店門的那兩個警察,為何無巧不巧的一個中搶,一個鳴笛,沒有一個能探出賊人的形跡?至今我還有些疑惑他們,不知是真是假呢!最可笑那位區長,大約除得在老爺麵前獻些殷勤而外,再不會有別的本領。這也卻難怪他,他這個區長位置,不知費了許多心力,花了許多賄賂,一朝到局任事。你想他不撈摸幾個錢過活,他倒不如躲在家裏喝風去了。所以大凡做區長的,隻要將本地紳士諂媚好了,官長逢迎熟了,再拿出點辣手來,盡性去敲詐百姓,再也沒有人去幹涉他。那區長若不是因為老爺到省當差,在客店裏出了岔枝兒,你便請他來他還不來呢!萬一老爺將這件事告訴他,他的警察萬一再同那些強盜通同一氣,不待去兜捕他們,隻消預先送個信到那裏,那裏將小姐向僻處一藏,哼哼,那時候任是老爺更多出些銀子,怕小姐永沒有出頭的日子了。老爺便是不可惜小姐,老太太看待小姐那種疼愛,老爺素來是知道的,將來何以應付老太太呢?老爺不過隻顧惜了三千銀子,白白的送了小姐一條性命,再添上老太太一條性命,算來總還不值罷!”

林福說到此處,耀華已是頑石點頭,恍然大悟,隻低著頭不肯言語。林福又說道:“若講到兜剿這一件事,隻是可惜將那陶營長放得走了,有他那一營雄厚兵力,或者還有幾分希望,如今卻是不消談得了。目前這件事,還算是老爺天大的造化,那些強盜竟肯寫信來告訴我們。千萬不可再三心二意,明早趕快回鎮,預備銀子去贖回小姐,再沒有別的法兒。”耀華連連答應。一宵易過,黎明時候,轎夫早已催著上路。耀華便命林福賞給那和尚些借住的酬資,又吸了許多煙,然後才上轎起行。

趕回石龍鎮,時候已是不早。店裏林氏他們除得哭泣,隻眼巴巴的盼望耀華將那陶營長的兵隊請來捕獲群盜,好救賽姑性命。及至聽見耀華業已回店,說是依然主仆兩人,並不曾看見有若何軍隊,林氏先自倒抽了一口冷氣,也顧不得甚麽體統觀瞻,忙三腳兩步的跑至外間,向耀華詢問昨宵事跡。書雲小姐同舜華玉青也都擠在屏風背後打探消息。林氏劈口先問了一句:“耀兒,你請的兵隊何在?”耀華搖頭說道:“不瞞母親說,陶營長已經拔隊啟行,兒子去遲了半日,不曾會見他一麵。”林氏驚問道:“然則你這一趟辛苦不是白白吃了,依然無濟於事麽?賽兒的救星簡直沒有指望,你叫我怎生活法?”耀華道:“母親不必著急,賽兒已是有了。”林氏不由破涕笑起來,說道:“哎呀,賽兒有了,你是在哪裏看見他的?你為何不將他一齊攜帶回來?莫不是將他藏起來戲弄我?咳,但願你們戲弄我,將他藏著也好。難道這孩子他也不知道我記念他,不趕快跑來同我會麵?”耀華也笑道:“賽兒雖然有了消息,隻是還須得拿銀子去贖,所以兒子還不曾將他攜帶回來。這是一件甚麽事,如何敢戲弄母親。”耀華說著,隨即將住在華大王廟裏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又從懷裏掏出那封信函雙手遞給林氏。林氏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忙道:“有有有,銀子我有!可憐要將我的賽兒嚇壞了!他自出娘胎,他何曾同這些惡眉瞪眼的強盜混在一處。隻不是要了他的小命麽!事不宜遲,我們且到後麵來斟酌辦法。”

此處書雲小姐、大家聽見這事,無不搖頭咋舌,說如今世界上的事,真是愈出愈奇了,怎麽強盜將人擄掠了去,還公然寫信告訴人家拿錢去取贖?我不相信他們這膽怎生個大法。舜華歎道:“這還算是神天保祐,那強盜肯寫信告訴我們,不然,他若是將賽兒…………”舜華又覺得出言不甚吉祥,忙忍住不再往下說。此處林氏已向耀華問道:“這三千銀子,你那裏可有法想沒有法想?”耀華搖頭說道:“兒子此番挈眷入粵,隻隨身帶了些零用盤川,通盤籌算起來,尚不得半數,這便如何是好?”林氏道:“這也難怪你,你也料不到路間忽然出這岔事,老實你去攢湊得一千元來,其餘二千,我箱子裏還有好幾錠元寶,每錠足足有百十來兩,都捧出來交給你。所有的數目,看是還差多少,我再將金葉子拿些出來,又輕巧,又便於齎送,省得洋錢多了,容易招搖別人耳目。你斟酌斟酌,看我的議論如何?”耀華忙站起來稱謝道:“母親議論,處處周到,隻是為著兒女的事,白叫母親壞這許多錢鈔,兒媳們心裏如何得安?”林氏掩淚說道:“你也不必同我客氣,隻怪賽兒生得太好,我心裏又最愛他不過。他同我仿佛共著一條性命,我此番拿出錢來,雖然看似去救他,實在暗中還是救了我。銀錢是身外之物,隻要用得在道理上,倒也不足可惜。你通記不得你年少時候在外不知道幹些什麽,一萬八千的拿出去花費,也不心疼。如今因為救兒子的性命,又有些割舍不得了!快別要如此,倒是趕快將這事做完妥了,早一天見了我的賽兒,好叫我早一天魂安夢適。你們便趁此時日色未落,便同林福再帶幾名仆人,打一乘轎子去接賽兒去罷!”

耀華尚未及答應,旁邊早走過林福,上前說道:“這件事很有關係,稍一不慎,便會鬧出別的亂子。要知道我們去接小姐,原不怕人,他們做強盜的人,在這青天白日之間,總還有些顧忌,去早了反為不妙。小人倒有個計較在此,如今事已大定,隻等待小姐一經回來。我們就須趁著火車走路,倒不如今夜老太太們將各項什物打疊齊備,命家人們搬上火車。我們在店裏用過晚膳之後,老太太同太太們隻顧去向火車上坐地。這時候我同老爺再用轎子去接小姐,接了小姐,隨即上車,既可以免得許多轇轕,我們的蹤跡又不至讓他們探聽出來,或者再有意外風波。老太太們須知道這石龍鎮是強盜出沒之所,小的心裏總還懷著鬼胎,怕他們黨羽眾多,有得了好處的,有不曾得好處的,也不可不防備他們哩。”林氏聽他這番話很是有理,便命人照這樣辦理,盡今夜趕著上車。其時家人們都分頭辦事,老早的便催店裏將晚膳預備出來,各各飽餐一頓,陸續將行李什物,雇人抬赴火車。

鎮上那位區長,雖然沒有捉拿盜匪的本領,至於周旋貴官,倒還來得十分周到。一到黃昏以後,早又派了警察過來伺候,自家步行來請耀華的晚安。一見他們有了動身形狀,心裏著實歡喜,麵子上還故意裝著驚駭,說:“兄弟業已分派巡士買通眼線,不久便可破獲賊蹤,救回小姐。大人們何不稍等一等,轉匆匆的趕上火車,是何用意?”耀華當時也不便將匪黨通函的事去告訴他,隻略略支吾了幾句,說:“是省裏盼我到差,非常著急,實在不能因為兒女小事有誤要公。至於捕緝諸賊,還一切仰仗大力,我在省中靜候好音罷了。”那區長連連稱是,又見耀華行色倉皇,不便久坐,遂站起身來告辭而去。

約莫有三更時分,耀華先命家人將林氏他們送上車站,自己同林福依然坐在店裏等候時機。身邊還留了兩個家人,一乘小轎,好在日間林福已經命這兩個家人向鎮上南首打聽過地址。果然那處有草屋三間,大門用一把鐵鎖鎖著,旁邊並沒有居民。回來報告林福,林福益發相信這件事非夜間去接洽不可,自覺老謀深算,周密非常。又因為行將出發,少不得要提起精神,去探龍潭虎窟。於是主仆兩人也沒有別的計較,隻拚命的躺在**狂呼烏煙。過了一會,耳邊已聽見更柝之聲。將近四鼓,耀華一翻身坐起,命林福點好了手燈,便交給林福拎著。外間家人們已經將轎子上燈籠點好,一麵是“福建省議會議員”,一麵是“廣東候補縣正堂”字樣。耀華分付林福到了那裏先向匪徒他們打話,所有金銀元寶一古攏兒全交在林福手裏。自家因為膽小,又是個官長身分,不合去麵晤匪類,隻坐在轎子裏等候。林福一一答應,同時出了客店。大門外邊兩名警察,隻知道他們是上火車,慌忙向耀華行了立正的禮,一經耀華走後,那兩個警察也就一溜煙跑回局裏睡覺去了。

夜深人靜,那一帶荒林密樹,蕭瑟異常,雖有幾盞燈籠,已被北風吹得半明不滅。耀華坐在轎裏隻是縮頸如蝟,隻恨自家運氣不濟,出了此種變故。銀子還不打緊,像這樣的辛苦,要算出世以來第一遭初嚐滋味。幸喜路途還不甚遠,不多一會,那兩個家人已將轎子放落在地。耀華知已到了盜窟,嚇得牙齒抖戰,隻好一團糟伏在轎裏,喘著氣等候他們去辦事。林福命一個家人在耀華麵前做伴,自己隻帶了一個家人,提著燈,一步一步向那草屋踅邊將過來。隱隱看見籬落之間仿佛有一星燈火,及至看見林福他們走近,那一星燈火隨時熄滅,烏光漆黑,幾乎辨不出門戶所在。還是內裏輕輕的走出一人,向他們拍了拍手,林福也拍手相應,彼此會麵,更不打話。那人將林福一直引到堂屋裏麵,隱約之間,似乎還有幾個人伏在暗陬,似個防備不測的意思。林福向那人低問了一聲,說:“我們小姐呢?”那人將手向左邊一個房間裏一指。林福再側耳一聽,果然聽見房裏有嚶嚶啜泣聲音,非常沉痛。林福此時更顧不得甚麽,隨即說道:“這黑魆魆地如何點交銀子?”林福剛說這話,外麵那個家人已將手燈拎得進門。猛不防側首走過一個漢子,將手燈奪了過去,吹滅了擱過一旁,從自家懷中掏出一個電筒,捏著機括,照耀得桌上明晃晃的。林福便將金銀攤放下來,遂覺得電光一閃,一霎時桌上金銀已被他們收擄而去,呼嘯一聲,紛紛散走,連腳步聲音一點都沒有。嚇得林福同那個家人麵麵相覷,毛骨竦然。這時候手燈已不知被他們擱置何處,林福免不得催著那個家人趕快將轎子打進來,接回小姐要緊。兩個家人輕輕將轎子提在門外。林福此時已推進房門,隻低低喊了一聲:“小姐快請上轎罷!”說著便來攙扶。隻聽見那個女子哽哽咽咽的隨著林福走出房門,跨入轎內。那兩個家人知道大事妥貼,兀自歡喜,抬起轎子飛也似的直望火車站那條路徑走去。林福方才一拐一拐的趁著滿天星光走至耀華身畔。

耀華正呆呆的站在道旁,見了林福,便詢問適才光景。林福伸了伸舌頭說道:“這些匪人好生利害!他們將小姐藏在房間裏,先將我們銀子一古攏兒拿到手,然後才容小姐上轎。這一會功夫,我好像也不是在人間做事,簡直昏昏沉沉的仿佛入了阿比地獄一般。如今幸不辱命,銀子雖然損失,好在小姐是安然無恙,就算是天大的造化!此處不可久留,我們就趕快走罷。”耀華此刻也是六神無主,再也說不出甚麽,扶著林福肩背,從黑暗裏隻顧奔走。離車站不遠,已是東方發白,耳邊早聽得火車上汽笛亂鳴,仿佛要開行的模樣。心慌意亂,走近車站門口,那乘轎子已歇落在地,一個家人站在轎旁等待,一個家人打從站裏跑出來,口裏嚷著:“老太太他們全都上了火車,此時車站裏已沒有客人!”耀華同林福剛走到此處,聽見這話,便分付他們一徑將轎子抬至月台柵欄外邊。耀華先跳入月台,一眼看見林氏他們都已齊齊坐在二等車中,大家伏著窗口向外翹盼。

這時雖已深夜,站上燈光還照得有些明亮。玉青眼快,用手指著耀華說:“這不是老爺來了麽!”林氏見了耀華,嚇得站起身子,大聲問了一句,說:“賽兒呢?”耀華含著一種悲喜聲音答道:“母親放心,賽兒坐著轎子來了。”耀華剛才說畢,便跳上了車。書雲小姐同舜華以及仆婢等眾,都趕著到車門首一齊來迎接賽姑。三等車裏有好幾個家人早已跳下車子幫著去接。便在這個人聲鼎沸紛紛擁擠的當兒,林福在柵欄外麵將“賽姑”扶得下來。至於那乘轎子,原是石龍鎮區長的,好在柵欄周圍一帶有好些荷槍巡警在外邏守,家人們便將轎子交給巡士,派人送回局內。此處大家帶拖帶拽,好容易才分開眾人走入月台,將“賽姑”扶得上車。說時遲,那時快。剛剛上車之後,那車輪已軋軋行動起來,汽笛一聲,頃刻電掣風馳的開行了。

林氏此際不由分說,含悲帶淚,正待摟抱“賽姑”入懷,問他可否受了驚恐?誰知林氏驀待上前,那女子反行退後。再一細望,哪裏是個輕盈嫋娜的賽姑,早變了一個少年婦人,衣衫襤褸,形容亦複憔悴不堪。他也不知道自家怎生會走到這火車裏來,看見許多內眷圍攏著他,隻嚇得低頭無語,不免溜著灼灼目光盡管向別人瞧看。林氏這才知道耀華他們忙了一夜,花費至三千金之多,並不曾真個將賽姑贖回,轉弄來這麽一個不識姓名的少婦。氣憤填胸,手足冰冷,一疊連聲將耀華喊得近前,責問他怎做出這一出糊塗惡劇。書雲小姐同舜華也是目瞪口呆,茫無所措。車裏雖還有些客人,也不知道他們內中事跡,都坐在一旁互相私議。

再說耀華上了火車之後,驚魂已定,回想夜間情事,覺得可喜可愕,要算是生平第一件閱曆。他轉興高采烈同別人研究這事:怎麽冒險入了盜窟,怎樣出險救了女兒,口講指畫,娓娓不倦。林福也自高興,在旁邊幫著耀華頰上添毫的點綴得十分有趣。這個當兒,忽然聽得林氏呼喚,再也猜不到另有變故,隨即大踏步走過來。其時電燈已開,朝旭初升,那些疲倦的客人均已紛紛入睡,不去管他們閑事。林氏一見了耀華,大聲吆喝,並用手指著那個少婦問道:“你這蠢材!你夜間救的這人是誰?我的賽兒呢?”林氏提到“賽兒”這兩字,不禁肝腸崩裂,大放悲聲。書雲小姐同舜華先前還在一旁發怔,一經林氏說著賽兒,覺得住在客店裏還有尋覓賽姑的希望,如今已是火車開行,更沒有轉回石龍鎮讓我們再去尋覓賽姑的道理,也就一齊掩麵痛哭起來。耀華這時候好像青天裏猛撲下一個霹靂似的,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凝了凝神,走至那少婦麵前仔細一望,直跳起來說:“哎呀,這不是孟老先生的…………姨娘…………他名字不是叫做春鶯…………他如何會走到這裏?…………他他他…………”以下再說不出甚麽。真是寫不出他又羞又急,又悲又氣的神態。林福也出自意外,少不得一步一步的踅過身子來詢問。耀華一眼看見林福,不由怒從心起,重重的向他臉上啐了一口唾沫,罵道:“幹得好,幹得好!白花花的三千銀子,不曾將自家的人救得出來,轉無辜的鬧出這樣笑話!如何是好?你在那時候還是醒著呢,還是做夢?”林福被他這一頓搶白,也無從分辯,隻咕嚕說道:“這強盜真辣毒得很,他不曾劫我們小姐也罷了,如何弄這等玄虛來騙我們?老爺也不用盡抱怨我,黑夜裏提著膽子去幹這樣事,巴不得有了小姐便好了,哪裏會猜得出他們這樣狡猾呢?”

兩人剛自辯論,書雲小姐先前本掩麵哭泣,耳邊忽聽見耀華喊那少婦,說是孟老先生家的春鶯姨娘,他吃這一驚不小,疾忙掩了淚痕,向那少婦細認。果然真個便是他姨娘春鶯,不過病態懨懨,豐韻又覺得比前憔悴了好些,所以俄頃之間辨不出他麵目。書雲小姐忙向他責問道:“我們在省裏時候,不是聽見姨娘說孑身返裏,連父親棺柩都不肯攜帶回去,如今卻怎麽又留滯到這廣東地方,無巧不巧,轉在火車裏與我們相見?這其中定有別的緣故。若不實說,我婆婆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他決然不許你同行,看你怎生是好?”春鶯經他這一問,臉上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遲疑半晌,方才吞吞吐吐的說道:“自從老爺死後,日用漸漸不敷,其時實在難於支持,不得已思返故鄉,借謀棲止。不意搭了海輪之後,便在船上遇見一個男子,看待我十分殷勤。後來知道我隻身無偶,遂同我商酌,叫我嫁給他為妻。這男子自言姓田,說是在廣州城裏開著皮絲煙店,家貲富有,尚無子息。我一時不合便聽從了他,同他過久了下來。誰知他羽黨甚多,大家都以販賣婦女為業,東漂西**,也沒有一定的住所。此次他隨同許多人,帶了好些婦人,擬向香港一帶去兜售。我自知陷入匪人之手,愧恨交至,從前月裏又染了一種猩紅熱的症候,幾乎性命不保。目前雖然痊愈,精神身體一切尚未複原。他們有一處巢窟便在新塘地方,前日晚間這姓田的忽然將我喚至麵前,說我病體懨懨,便能夠賣給人,也斷不會得著善價。說目前有一件機會,借我這身子用一用,並安慰我說,我這一番離了他們,定然會得著好處,比當做豬仔快活得許多哩。我這時候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聽他們說一句,隻得答應一句,任他們怎生發付我,我何敢有絲毫違拗呢?便於昨日日間,這姓田的還約了好幾個同夥將我帶到一處地方,命我安靜坐在房裏,還分付我裝做哭泣模樣,囑付我如若有人來接你上轎,你便好好跟隨他們去罷。果不其然,夜間便聽見外麵有人招呼轎子,給我安坐在裏麵,糊裏糊塗的被他們抬到此處。小姐須知道種種作為我是身不由己。不料在此居然會見了小姐,真非我意料所及。至於我聽見老太太言語之間,說是賽小姐失掉了,這又從哪裏說起?還求小姐告訴了我,讓我明白。此番既蒙小姐們將我救護出來,以後任從驅使,為婢為奴,決不敢有所違背。”春鶯一麵說,一麵已含淚跪將下去。

此刻大家都止了眼淚,聽他敘述這一段奇聞。書雲小姐尚未及答應,林氏已勃然大怒,指著春鶯罵道:“你這不識羞恥的賤婦!你家老爺在日,幾曾虧負了你?他身後何嚐沒有些積蓄,都被你這賤婦輸得罄盡!又不替你們老爺爭個體麵,公然又重去嫁人!我不恨別的,我隻恨若非你這賤婦,那些強盜何至將你弄出來騙我們的銀子?依我性子,便該趕逐你下車,任你餓斃道路。但是我還想我家賽兒托庇上天保佑,叫他早早還家,所以不肯過為己甚。如今你這身子,須知我是拿著三千銀子將你買得來了。當初你在孟家雖是個姨娘,目下到了我家,便算是個侍婢,你好生循規蹈矩,我將你派遣在第二房媳婦麵前伺候一切。你心裏可服不服,須得快快講來!”春鶯這時候隻求有個安身立命所在,哪裏還敢向林氏倔強?不由將雙膝挪了挪,跪在林氏膝前,磕頭如搗蒜一般,沒口子的懇求收錄。旁邊看的人有許多替他感喟,他絲毫並不覺得愧恥。隻有書雲小姐心裏又羞又氣,遇見這不掙氣的姨娘,也叫做沒有法兒,隻好聽其自然罷了。

林氏將春鶯喝起,鬧了好一會,那火車經過的地方已是不少,眼見得不能再行謀救賽姑,大家沒精打采坐在車裏。耀華越想越嘔,用手搔著頭說道:“我不恨別的,這些強盜既然不曾劫去我家賽兒,他又從哪裏打聽出來,知道我家賽兒被人擄掠,偏生使這促狹計策來騙我們銀子呢?”林福在旁說道:“老爺又來迂闊了,賽小姐被劫,已經鬧得通鎮皆知,石龍離那新塘地方也不過幾十裏路程,難保他們便不得這消息。還有一層,老爺在新塘妙音河旁邊坐在轎子裏哭泣時候,可記得有許多漢子圍攏過來詢問我們,千不合,萬不合,又將這件事一一告訴了他們,你想他們可肯不想出法子來騙老爺麽?所以一抵了華大王廟,便有人送那信函來了哇。”耀華連連點頭,自悔不該在妙音河旁邊漏了消息,因此一路上十分納悶。不日抵了廣州省城,先行命林福在省裏覓好了公館,將家眷人等一一安居入內,然後去拜會那個介紹的朋友金廣仁。

金廣仁見耀華到來,非常歡喜,當即在督軍麵前替他報到。督軍便下了一封委劄,委他做了庶務員。軍情緊急,事務紛煩,耀華日在署中卻也忙得刻無寧晷。他轉將賽姑這件事擱在腦後了。轉是林氏婆媳等人,雖然已獲安居,至於痛定思痛,平白地將這一顆掌上明珠,在半途裏弄得無蹤無影,還不知道生死存亡,怎生結局。偏生舜華同玉青雖在青年時代,卻再也不曾生育,各人膝下俱是冷清清的,真是毫無意趣。林氏年力就衰,因此又發動痰喘症候,勢甚危急。耀華有時偷暇回家,看見這種情狀,隻有頓足長歎,沒做一個理會處。可憐好好一份人家,便因為賽姑一人釀成慘局,這也很可歎息的了。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