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偕同趙玨親自到他父親那裏賀喜。走進大門,果然看見懸燈結彩,十分熱鬧。兩人剛在前廳坐下,內裏有人出來傳話,說:“老爺同新姨太太還不曾起身,請兩位少爺在廳上稍待片刻。”趙玨望著方鈞隻是微笑,詎意方鈞兀自悶悶不樂。坐了一會,方才招呼他們進去。浣嶽笑容可掬,命新人出堂,彼此見了一個平禮,方鈞偷眼看那小賽金時,果然生得身材嫋娜,麵目嬌豔,隻是一雙水汪汪的眼兒流轉不定。雖然站在一旁,轉不時的飛眼過來向他們兩人顧盼,將兩人觀得不好意思起來,隻得告辭出外。
趙玨低低向方鈞笑道:“我瞧你的這位新姨娘,很是不懷好意。你不看見他,適才險些將你身影子嵌入他心頭上麵。萬一他有時候不愛我們那位老伯,轉愛起你來,你如何是好呢?上**曰‘蒸’,你一樣同你那姨娘做出些風流韻事,你可不許瞞我。”方鈞急道:“你滿口裏嚼的是些甚麽?我請問你,我同你是個甚麽關係,你忍心拿這些話葬送我。”趙玨笑道:“同你取笑罷咧,值得認起真來,看你臉都急紅了。”方鈞又問道:“我此刻暫不向姑母那邊去了,你過後還是向舍間這邊宿歇,還是依家姑母的分付,就住在那邊。”趙玨道:“方太太那樣盛意,我也不可拂了他,還是住在那邊的好。”方鈞笑道:“可是的呢,家姑母有家姑母的用心,你也有你的命意,那一邊既以姻親見待,你也就公然以贅婿自居。你通不看見我那姑母款待你的那番殷勤,比較我這內侄起來,總該勝得十倍,怎生不叫我有些妒羨。”趙玨急道:“別人同你講一句玩笑兒,你就急得那種模樣,這些話又是派你同我鬧得的?你難道不曉得我婚姻已有所屬,你轉拿這些話來刺觸我的心,可見得你這人刻薄。”方鈞拍手笑道:“你也知道著急了,誰叫你適才那樣高興來的,這叫做‘一報還一報’,又叫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兩人又談笑了一會,方才各自散去。
趙玨依然回轉方宅。真個那方氏愛惜趙玨勝如親生子女一般,噓寒問暖,凡事體貼。趙玨也自異常感激,自己有甚麽舉動都進來稟告方氏。便是秀珊小姐,雖然彼此不曾講過話,然而相見之頃,兩下都不回避。
過了幾天,部裏一共還不曾發出榜示。方鈞功名心切,坐在公館裏很不耐煩,便來訪晤趙玨。趙玨扯著他一齊上街,身邊帶了些銀子,購備了好些物件,是個預備回去饋送禮物模樣。方鈞笑道:“你急甚麽呢,一經發出榜來,你今年也斷不能再回福建,徒然預備了也是無益。”趙玨笑道:“任是他們發榜,斷然也不會有我的名字。我心裏趕著回去,覺得比取中了還高興些。再過幾天,你就知道我說的話不是欺你了。”趙玨這句話兒,在別人耳朵裏聽見,原自不肯相信,因為那些閱卷諸公,對於各學生的去取自有權衡,也不是他們與考的人可以猜測得出的。然而話雖如此,但是古人也有兩句道得好,“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大約被人考驗這一件事,固然冤屈的也有,僥幸的也有,至於講到不肯希圖上進,有意在文字上麵狂訾惡罵起來,這個“名落孫山”之外倒是拿得穩穩的。方鈞其時聽他這話,不過付之一笑。
誰知隔不了多日,陸軍部裏已將錄取的學生花名、分數一一標示出來。方鈞卻高高列在最優等第一名,再往下尋覓趙玨名字,卻是影子也沒有。方鈞暗暗叫聲慚愧,少不得親自走到他姑母這邊來安慰趙玨。隻見趙玨絲毫不以為意,轉興興頭頭的在那裏預備動身返裏的物件。方鈞更忍耐不得,向趙玨問道:“論大哥的平時文字,在校裏的時候,屢獲優等,便是各門學業也從來不曾落人之後。如今的考試,究竟比不得當初鄉闈,卻是在暗中摸索,優劣相差,不至過於懸絕。大哥畢竟在部裏鬧出甚麽故事兒,以至橫遭擯斥。彼此屬在至好,你總不應該瞞我,還須告訴我知道。”方鈞問了好幾遍,趙玨隻是微笑不答。方氏已從屏後走出,轉氣憤憤的替趙玨不平,指手劃腳罵著部裏閱卷那班人瞎了眼睛,又百般拿話勸慰趙玨,叫他不用懊惱。其時劉鏞卻也站在一旁發怔。方氏笑道:“鏞兒,你們大家橫豎都閑著沒事,今晚你何妨領著你這兩個兄弟,揀一座清淨館子,請他們去吃一杯酒解解悶兒。先前我本想在家裏料理幾樣菜,不想你妹子從今天早間身子便有些不甚爽快起來,如今還懨懨的坐在房裏。我也不忍心再去勞動他,我沒有一個幫手,又怕弄出菜來,沒有味道兒,倒是你們出去散散心也好。”
劉鏞巴不得他母親說這一句話,頓時十分高興,就逼著方鈞他們一齊出去。彼此剛到了大門,早見郝龍迎麵走來。原來郝龍也時時刻刻的關心著趙玨的考試,今天已經請人向部裏看了名冊,知道趙玨不曾取列在上麵,心裏老大替他扼腕,便趕在工廠裏放工時候跑向方公館這邊來,意思想要安慰趙玨一番,順便問他回裏的日期,要請他捎帶一封家信。卻好見他們三人已經出來,便含笑迎得上前。趙玨便扯同他一齊去赴酒館。劉鏞本來不把郝龍放在眼裏,因為他是個工人,不合同自家在一路行走,今見趙玨攜帶著他,卻是不甚願意。又因礙著趙玨情麵不能阻攔,於是將他們三個人撇在腦後,自己轉大踏步的在前麵奔走。
走到一家酒館子麵前,招牌上全用電燈編著“洞天春”三個大字,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少停,方鈞他們三人一齊都到,大家也不謙讓,徑自走得上樓,已有侍者們迎得上前,替他們揀了一個寬敞房間。劉鏞跑進去,先占據了首座,複行撅嘴,叫方鈞同趙玨坐在兩邊,讓出下首主位命郝龍去坐。方鈞暗暗好笑,也不便同他說甚麽,隻得胡亂坐下。劉鏞揀選幾色好菜,分付侍者去照樣備辦,又命侍者開了四瓶白酒,一杯一杯的隨意吃起來。酒至半酣,方鈞重又問起趙玨考試的事,又笑道:“那各門問答的題目委實不難,料想大哥不至條對錯謬,或者那篇國文,大約不知道你怎生做法。我怕這一篇文字到了你的手裏,一般的會得罪了當道。不然,以弟菲材,尚且幸列前茅,論大哥的才調,若還都考兄弟不過,任是誰人也不敢相信。這其中一定別有緣故。”這時候趙玨已有三分醉意,不禁望著方鈞點頭笑道:“你這話問的很有些意思了,你且莫問我這題目是怎樣做法,我倒要問問你,這題目你是怎麽做法呢?”方鈞笑道:“他問我們編製陸軍,靖內亂與禦外侮是孰先孰後,我猜測他這命題的心理,自然想我們說禦外侮固然要緊,若是內亂不靖,定然外侮也不能禦。平情看去,想這樣違心的論調,兄弟也不忍出之於口,筆之於書。斟酌再三,想出一條好法子,我也不去側重那一邊,轉給他一個模棱兩可,說是內亂固然要靖,外侮也不可不禦。劈分兩大段說去,覺得文氣倒還淋漓酣暢。”趙玨不等他說完,不禁拍掌大笑道:“好一個‘模棱兩可’,這錦標不是你奪得,還有誰來奪得。你有了這一種好法子,豈但今日的考試該列前茅,便是將來做了師長督軍,一定是福澤綿長,根基牢固。哎呀,我同你同學四五個年頭,竟猜不到你已將近來那些大人先生做官秘訣,被你偷竊得來了,真個失敬失敬!”說著便遞過一大杯酒來,強著方鈞喝得下去。
方鈞被他這一鬧,已是深悔適才的話說得大意,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勉強接過酒杯,一口氣吃下,重搭訕著問道:“小弟的文字本沒有價值,無怪老哥不以為然。但是你的那一篇佳作稿子,可肯拿出來讓做兄弟的瞻仰瞻仰呢。”趙玨哈哈大笑道:“你問我的稿子,不瞞你說,我那稿子也見不得人,早在部裏被我撕得稀爛。你仔細去想想你這高取第一的是這樣做法,我那不取的做法已是可想而知。老實說,我那一篇的大意,用新名詞比喻起來,同你便是個絕對的‘反比例’,我不但說是‘內亂’不當去靖,而且疏解‘內亂’這兩個字是沒有一定的界限。今日那些掌握政權的人,都以為隻要有人同他們反對,便輕輕加他一個‘內亂’的罪名,卻不問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合這共和國的體製。是否能免除前清當初專製的手段,萬一自信不過,若再不出幾個同他們反對的人物,豈不是更要賣我祖國,喪我主權,一點顧忌也沒有了。在自己一方麵則不惜怙權;在別人一方麵則謂之‘謀叛’。其實國民豈無耳目,你會說人是‘內亂’,人也會說你是‘內亂’,自然各擁重兵,互相殘殺,連年炮火,累歲烽煙,到頭來無論誰勝誰負,及至再一去瞧瞧老百姓他們,早已骨肉流離,肝腦塗地。國家編製陸軍,這陸軍糧餉是誰人出的?是老百姓出的;這陸軍的兵士是誰人充的?是老百姓充的。為個人之利權,損中華之元氣,那些‘鷹瞵鶚視’的強鄰,早悄沒聲的立在一旁,隻須遇著一個空隙兒,大家起來同我做對。可憐我們國裏,在先或者還有點兵力財力,能敷衍同人家打幾次仗;如今是因為家裏的人同家裏人鬥毆,已鬥得筋疲力倦了,哪裏還會去抵禦外侮?不為朝鮮之續,定為波太之遺。是以若講到要‘禦外侮’,必不可講到‘靖內亂’。若專一去想‘靖內亂’,則不如不必提起‘禦外侮’,這兩件事是處於對峙之地位,斷沒有並立的理由。苟能省識夫重輕,自無所分其先後。這一篇議論,便是我做這國文的大意。我已經知道不合時宜,宗旨乖謬了。千不合,萬不合,我一時隻顧下筆千言,寫得高興,轉又節外生枝,又講到今日陸軍部裏,用非其人,蠅營狗苟,視官署如傳舍,引宵小為腹心。有陸軍之名,無陸軍之實,任你再添練些兵也不濟事。依我的主見,那些當兵士的,固然要大加刪汰,即那些當上級軍長的,也還要驅除敗類,遴選真才,然後可以鞏我國防,免人藐視。老弟老弟,你替我仔細去想想,我既然糊裏糊塗做出這一篇傷時的文字,那部裏閱卷的幾位大人先生,不將我活活捉去,加我一個‘莠言亂政’的重罪,或則懸首槁街,或則立行槍斃,就算是他們深仁厚澤莫大之恩。任是我再懵懵不過,也不合還去希冀微名,僥幸取列了。所幸我還有先見之明,是以在場內則不留稿紙,出場外則打疊行裝。今天揭示榜文的時候,在你們鹹以為出之意外,殊不知在我已早視為當然。這一來轉容我買棹南旋,不向這茫茫人海中去尋苦惱。登堂侍母,閉戶讀書,再等個三年五載,還不知這莽莽神州將來畢竟作何結局。‘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愚而安愚,安知非福。”
趙玨越說越高興,將酒越吃得快。便是郝龍坐在下首,也不由的凝神側耳,覺得他這一番話頗有好些打入自己的心坎裏,不住的望著趙玨點首。惟有劉鏞,他再不理會別人說些甚麽,埋著頭撈那大蝦仁兒,隻顧嚼吃。方鈞滿肚皮雖不以趙玨為然,然一時間又無從拿話去駁回他,隻低頭冷笑了笑,勉強呷了小半杯酒,重新抬起頭來,向趙玨笑道:“照這樣看起來,像老哥超然物表的清高,越顯得我這幸獲微名的齷齪了,真個使人慚愧無地。但是有一件事不能替老哥解說,少不得要來請求指教,老哥如今固然是俯視一切,睥睨萬夫,恨不能絕人逃世方才爽快,所以將一個中國陸軍罵得淋漓酣暢。但是老哥既知道中國陸軍腐敗,便不該在家鄉時候又入陸軍學校,在學校肄業,不惜五年之功。今日提起陸軍,轉覺不能一日與共。言行不能一致,前後如出兩人。即謂此番赴京應試是迫於伯母之命,非兄本心,然而既謂赴試為孝,則赴試而故意使之不取,又安得謂為能孝。而且我看你雖是宦裔,至於講到家計這一層,也不過同我一樣,屋乏半椽之瓦,家無百畝之田,將來一家的付托,都還要倚賴著你的一身。任你菲薄陸軍,不願與儕輩為伍,當真你還能夠入山必深,入林必密,去與木石為伍?自然還得另謀自立,要曉得滔滔者天下皆是。陸軍齷齪,不見得除卻陸軍,其餘便都是道德充足的。你目前已可算得將學校幾年功夫白白辜負了。伯母坐在家裏哪裏曉得,他一般還眼巴巴的望你的捷音,聽你的喜報。一旦你束裝歸去,何以慰藉伯母期望的苦心?為己謀則不得謂之忠,為親謀又不得謂之孝。虧你還在這裏軒眉努目,自命不凡。這還是替你說得幾句冠冕的話。至於你的用心,瞞得他人,卻是瞞不得我。你又何嚐是真個不滿意這陸軍!你在考試時候這番胡鬧,自然別有作用。我知道你心心念念牽掛著林家那個美人兒,巴不得插翅飛回去,好同那人常常廝見。萬一部裏將你名字取列出來,一定耽擱在這京城不能如你所願,這叫做‘兒女情長’,遂弄得你‘英雄氣短’了哇!”說畢不由哈哈大笑,還隻管擠眉弄眼,望著郝龍他們做手勢。
趙玨被他這一番奚落,語語切中自己的病根,不由麵紅耳赤,恨不得跳起來將方鈞痛打一頓才泄心頭憤悶。想了一想,忍著氣向方鈞冷笑道:“適才你的議論,也不能便算你是冤枉了我,但是我原有我的打算。自古以來有多少才人,都因為這蝸角虛名,蠅頭微利,往往耽誤了美滿姻緣。萬一林家小姐賞識了我,比較這陸軍總長賞識了我還榮幸得十倍。便依你說,我這人沒有長進,沒有誌氣,又不忠,又不孝。然而我不過害了我自己一身,並不曾去殃民禍國。你休得像這樣趾高氣揚罷。你以為今日取了最優等第一,眨眨眼便是中尉的頭銜,將來升官發財,這便是個牢不可拔的根基。你還在此做夢呢!目前的時勢,既然投身政界,須下一番‘特別的功夫’,方才有濟於事。你若問我甚麽叫做‘特別的功夫’,那就須得我來指導你:第一件,舌頭是要伸長些;第二件,手指是要磨光些。伸長舌頭,準備舔上司之癰;磨光指甲,好去掇長官之臀。你若是有了這本領,還須加點狠心辣手,到一處地方,不是勒索軍餉,便是劫擄民財。大約不到十年,包管你飛黃騰達,富有萬金。那時候的方天樂,便不是今天在這‘洞天春’吃酒的方天樂了。若說憑你這胸中學問,曾經在陸軍學校裏攻苦多年,如今考取的又是優等,以為定然博得政府青眼,一般會做到督軍師長。哼哼,不是我打斷你的興頭,便是真個做夢,還怕沒有這樣好夢給你去做呢。這還是我從好一層設想。其實像我們國裏,這樣鬧來鬧去,談到‘內亂’,‘內亂’既不能平;講到‘外侮’,‘外侮’又無從禦,不曉得還能支持到十年八年,容我輩優遊食息?一旦瓜分豆剖,慘禍臨頭,錦繡河山,萬劫不複。不肖的固淪為牛馬,即號稱賢智的亦一例沙蟲。畢竟還不及我這不忠不孝的趙璧如,綠酒頻斟,綺窗暫坐,閨裏紅顏之婦,堂前白發之親,稍盡天倫,苟延殘喘。”
趙玨說到這個分際兒,不禁有些鼻端出火,耳後生風,頓時舉起大杯,連連的又喝了三大杯酒。隻恨手裏沒有寶劍,不能當筵起舞,一眼恰好瞧見席上有一柄刀叉,用手拿著,敲得杯盤叮叮當當價響,信口狂歌了幾句:“入世未銷兒女氣,談天敢抱帝王思。阿誰一擊當頭棒,長夜漫漫複旦時。苦心倒拜斯賓塞,竄跡寧為瑪誌尼。他日支那鑄銅像,西泠公子是吾師。”真是聲裂金石,轉將在座的幾個人噤住了。劉鏞聽得高興,還用手推著他,逼著他再唱。方鈞還待再想出話來同他辯駁,這時候忽的打房間外麵走進一個人來,慌慌張張的看見了方鈞,忙近前一步,說:“少爺還不快點回公館去,老爺病勢沉重,怕那光景很是不妙!小的適才向姑太太那邊給信,才知道少爺們在這裏吃酒。”方鈞聽了,吃了一嚇,驚問道:“老爺早間還是好端端的,如何會驟然病重?”那個家人垂手說道:“老爺傍晚時候打從部裏回來,便偕同新姨娘在房裏坐著,家人們還聽見老爺同姨太太談笑的聲音。不知怎生一會兒功夫,姨太太便招呼我們進房,已見老爺雙睛反插,簡直有些不省人事。適才已請了醫生來診過脈,據說老爺這病是腎絕,怕不能久延,已分付家人們預備後事。家人們委實不知道這‘腎絕’是個甚麽證候,便該如此危急,最好少爺回去瞧一瞧便有主張了。”方鈞不由歎了一口氣,立起身來向趙玨他們說道:“家父有病,兄弟暫且失陪。”說著轉身就走。劉鏞一把扯著他袖子笑道:“你不吃一碗飯回去,舅舅若是果然要死,不見得你忙著回去他又重活轉來。”方鈞急道:“你這是甚麽說話,我此刻方寸大亂,如何還吃得下飯”劉鏞笑道:“你雖然不肯吃飯,這酒菜的東道,你還得說一句,應派叫誰會鈔。”趙玨劈手將劉鏞奪過一旁,笑道:“你同天樂纏障甚麽,我這裏有錢,斷然不須你費鈔就是了。”郝龍也笑起來,說:“我今日原竭誠來替趙少爺解悶兒的,這鈔讓我會了罷。”劉鏞笑道:“這才是道理呀,你不會鈔,誰叫你趕著主人座位上去坐了呢。”他們在這裏談笑,方鈞早偕著那個家人飛也似的趕得回去。
走進內室,卻是靜悄悄的一點聲息也沒有,心裏方才稍覺寧帖。揭起門簾,看見他姑母方氏同他新姨娘站在床側,他的父親倚靠在床欄幹上,喉嚨裏痰湧的聲音煞是利害。方氏見方鈞進來,忙向他搖搖手,低低說道:“你也得著消息了,瞧你父親這光景,還不至於有礙,你且不用著急,倒是去向外間照料家人他們將藥煎好了,仔細送進來,看你父親吃下去怎樣。”方鈞連連答應,兀自走出走進忙個不了。他父親服藥之後,神情漸漸轉得過來,麵色也就活動,隻是不能講話。若是需要甚麽物件,隻同人做手勢。過了沒有多一會,趙玨也走得來問病,方鈞將他一直引入內室。方氏聽見趙玨到了此處,忙忙的出了房門,含笑問著他們:“今晚在甚麽地方吃酒的?鏞兒曉得他舅舅有病,如何不曾同你一路到此,轉是你知道講這些禮節。”趙玨笑道:“大哥貪杯吃得十分大醉,天樂因為得著老伯有病消息,先行了一步,隨後我們也就各散。大哥勉強出了酒館的大門,已是醉倒在路上行走不得,還是我同郝龍替他雇了一乘車子送至我們公館裏。郝龍辭去,我一直等大哥好生睡下,方才偷個空閑兒到此走走。適才小姐並著人傳話出來,叮囑我問伯母一句,今夜還是回去不回去。”方氏皺了皺眉頭說道:“你看這廝一毫長進沒有,分明不能叫他看見酒影子,遇著酒便是爛醉,同他父親一樣的脾氣。好在他舅舅病勢還不十分打緊,我們那裏,秀兒病了,鏞兒醉了,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停會子你隨著我的轎子一同走罷,明天再趕來看視他舅舅不遲。”趙玨隨即答應了,便坐在屋裏同方鈞閑話。
方氏重行轉身入房,便將要回去過夜的意思告訴賽金,又叮囑了賽金一番,叫他好生伏侍老爺,夜頭早晚多預備點參湯,怕他一時氣喘起來,有這參湯可以扶助元氣。仆婢們不可偷懶,大家辛苦辛苦,老爺一經痊愈,自然不虧負你們。賽金聽方氏說一句,答應一句,猛然觸起一件心事,忙含笑向方氏說道:“姑太太公館裏有事,自然不便強留在此。至於分付一切的話,理當遵示辦理,不敢稍有怠慢。隻是有一句話說出來,姑太太不用笑我。不瞞姑太太說,我這一顆膽比芥子還小,尋常聽見貓叫,兀自嚇得小鹿兒在心頭撞個不住。如今將老爺瞧去,雖然不至別生枝節,但是瞧見他這怪樣兒,有姑太太在這裏,我兩隻手已是嚇得冰冷,停會子夜色已深,我一個人獨自伴著老爺,煞是害怕。若講到仆婢他們,外麵看起來,似乎都還坐在房間裏,隻要給你一個冷不防,他們還不是躲向別處去挺屍。便去呼喚他們,我是個新進門的姨娘,他們準是待理不理,難不成我還去同他們生氣。論理呢,老爺是個天,我是個地,他不幸一旦得了這重病,也是情非得已,我不盡心去伏侍他,更有誰來伏侍?總不能因為我膽小,便該這般推三阻四。不過知道姑太太平素看待我簡直同自家子女一般無二,所以鬥膽在姑太太麵前想要求一件事,可否分付大少爺在他父親房間裏多坐一會兒,同我做個夥伴。老爺是大少爺的父親,是我的丈夫,彼此的關切總該沒有分別。大少爺又是個孝順不過的人,一定可以允許的。”
方氏聽見賽金這一篇宛轉的話,不禁被他說動了,剛要答應,一會兒又有些躊躇起來,隻管沉吟不語。賽金已知其意,忙笑說道:“這話卻是難說呢,外間那些糊塗的人,替人講壞話的多,替人講好話的少,未嚐不以為我同大少爺一個孤男,一個寡女,坐在一處不很雅相。其實存這樣心的人,我敢說他就不是好人。大凡一個人,隻要心地無私,莫說是自家的大少爺,便是同個驀生的漢子在房間坐著,還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說到此又噗哧一笑,說道:“不是我敢說一句放肆的話,論起輩份來,我畢竟是他父親的姨娘,便是我年紀還輕,比較大少爺也長得三歲五歲。承大少爺的情,平日之間,都是流水般的左一個姨娘,右一個姨娘,叫得異常親熱,他們又是讀過書的學生,難不成對著我還安著別的邪心不成?即以我而論,當初不得已吃過這一碗把勢飯,別人大都疑惑我定然舉止輕浮,與大家閨女不同。殊不知我的母親結識的都是些前清侍郎、尚書、監司、開府,至於那位獨占鼇頭的狀元,同我母親有齧臂之好,這更是人人曉得的。據母親親自告訴我,我這個人還是那位狀元的嫡種呢!如今該應同他父親有這姻緣之分,一旦嫁了他,我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我不替他父親掙氣,還須替我那死去的母親掙氣呢。入門為淨,道不得個還做出歹事來給別人去嚼舌頭。姑太太你老人家放一千二百個心,橫豎大少爺既然在我這房間裏,我又不能公然**去安睡。清醒白醒的,又有許多仆婢坐在一處,料想不會累你姑太太懸心。”方氏笑道:“我又不曾說甚麽,誰還敢疑惑你那些閑話,你轉成篇累套說出這一番大道理出來。我真真佩服你這人的心眼兒,一點放鬆不去。這事等我來分付鈞兒,料想他也沒有一個不肯應承的。”
於是真個揭起門簾,喚方鈞近前,將適才賽金要他今夜做伴的話告訴了他。方鈞見他父親如此情形,本意放心不下,便是賽金沒有這話,自家也沒有安睡的道理。此時既然聽見方氏分付,連忙答應了幾個“是”,依然去陪趙玨談心。約莫捱至二更時分,方氏坐轎轉回自家公館,趙玨也別方鈞而去。方鈞重行踱到他父親房裏,望了望,見他父親依然無恙,徑自出了房門向廳上走去,添了兩件衣服,防備夜間寒氣。
剛自在外不曾坐了一會,裏邊已流水價的傳著姨太太的命,請大少爺進去。方鈞吃了一嚇,怕是父親有甚麽變動,於是三腳兩步飛也似的直望後跑。及至到了房裏,隻見賽金向他吟吟的笑個不住,提著那嬌滴滴的喉嚨說道:“你今晚是在外間吃的酒席,料想不會吃得過飽。如今已有了時候了,我替你預備下稀飯,還有幾碟可口的小菜兒,你快去吃了罷。少年的人餓壞了身子,那個如何使得。”說著就將方鈞引至一所套房裏。果然那套房裏收拾得十分整潔,桌上點著透明的洋燈,一例的放著兩雙碗箸。方鈞果然覺得腹中異常饑餓,見了稀飯,坐上去便吃。賽金含笑也捱坐在旁邊陪著他一齊吃。方鈞倒也一毫不去介意,因為平時雖然不曾同他姨娘在一處吃過飯,此時事出倉猝,也不能顧這許多,自家隻顧埋著頭將一碗稀飯吃完,兩邊望了望,似乎要去再添一碗。旁邊便走過一個侍婢,上前來接他手裏的碗盞,賽金連忙將自家箸子放下,向那個侍婢眨了一眼,說道:“你們這些不幹不淨的手腕,快替我滾過去,讓我親自來伏侍大少爺不妨。”說話的時候,早將方鈞手裏的碗奪過來,向外間一張短桌上放的粥桶子裏去盛粥。方鈞十分過意不去,連忙站起身來,笑道:“姨娘不用費心,我們在學校裏吃飯,誰還不是自家去動手。姨娘還是將碗放在那裏讓我來罷,閃了姨娘的貴手,豈非罪過。”賽金此時已將粥碗端得過來,放在方鈞麵前,掩口笑道:“一家子的人,快不要說這些生分話兒。你瞧不出我這人的古怪脾氣呢,人越是同我親親熱熱的,我便最喜歡他。況且你又非比外人,適才你說的話,我倒不很相信,一個學校裏是叫人去當學生的,不是雇人去當仆役,為甚麽添飯還要自家動手,這不是折了學生的身分。”方鈞笑道:“姨娘畢竟又不懂得這道理了,大凡做了一個學生,第一要勤勞身體,偷不得一毫懶惰。這添飯一事並非賤役,叫我們親自服務,不過要掃除當初那些推奴使婢的惡習。所以我在學校裏反弄成一個習慣了,平日間遇著這些瑣事,倒輕易不肯假手他人。”賽金笑道:“原來如此,然而在我的意見,畢竟覺得這樣不很舒服,老實說勤勞是你們的習慣,懶惰卻是我們的習慣,還是各盡其道罷了。”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方鈞也再不辯駁,隻顧埋著頭吃飯。
賽金食量原小,吃了一碗,便不吃了,雙眼盯住了方鈞的粉臉,勉強又搭訕說道:“今晚在外間吃幾多酒的,看你腮頰兒兩邊都泛得紅紅的。”方鈞答道:“也不曾多吃著酒,隻是我的酒量本窄,十杯下去固然臉紅,即使一杯下去,那臉也要紅起來,真是討厭。”賽金笑道:“你們年紀輕,酒能亂性,倒是不可多吃。至於紅臉不紅臉,那倒不關緊要。”剛說這話,方鈞業已將碗放下。賽金笑道:“再添些?”方鈞連連搖頭。賽金便一疊連聲喊人去將自家親用的那些盥盆手巾一古攏兒捧過來,給大少爺擦臉。方鈞攔著說道:“不用不用,還是讓我跑到自家書房裏去盥洗罷。”說著站起身子就要出去。早被賽金橫身在麵前攔著,放下一臉的嬌嗔,向方鈞說:“哎呀,我這些肮髒的東西想是不配給你使用,這時候夜色已深,天氣又極寒冷,你忙著跑出跑進,萬一凍壞了身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便算你嫌我肮髒,也得將就些勉強一遭兒,犯不著這樣絕人太甚。”方鈞被他說著這些話,轉覺得深抱不安,口內不住的連連陪著不是。再一看那幾個仆婦,已將賽金的奩具一一都搬移過來,一隻大銀盆裏已放滿了水。方鈞不得已,隻好胡亂彎腰洗了一把。賽金在旁又逼著他用胰皂擦了手,方鈞隻覺得脂香粉氣充滿鼻觀。可笑方鈞,自從入世以來,還不曾領略過這綺羅風味,到了此際,也就不由神馳意**,呆呆的站著不動,不知想到哪裏去了。賽金是個玲瓏剔透的婦人,有甚麽瞧科不出?不由笑嘻嘻的拈了一柄小鏡兒,向方鈞麵前照了一照,說道:“看你這般收拾齊整起來,越發標致了。”方鈞被這話提醒,不免滿臉通紅,立時收斂神誌,將盥具一推,站得過去,假裝端起杯子來喝茶。
延捱了一會,其時已近三更時分,萬籟俱寂,夜色沉沉。浣嶽已略能安睡,賽金替他將被掩蓋好了,方鈞也向床邊左近看視了一回。至於那些仆婢,見沒有甚麽事做,大家都睡眼朦朧,還有倚在壁上鼾聲如雷的。賽金向方鈞微微撅嘴笑道:“你看這些蠢材,到了這時候便渴睡不過,任是再有甚麽事他們都不知道理會。”說畢又提起喉嚨吆喝道:“你們若是支持不得,便都替我滾去睡罷。這也難怪你們,明天還要起早,各人有各人的職務呢。老爺若是喊人,有我在這裏替你們答應便了。”那些仆婢巴不得有這一句話兒,旋即站起來,紛紛的都踅出房外。轉是方鈞吃了一嚇,疾忙攔著說道:“自己家裏使喚的人,姨娘何必同他們如此客氣。平時又不去麻煩他們,不過因為老爺有病,便讓他們多吃一夜辛苦也不妨事。依我的愚見,還是不讓他們去睡的好。”賽金聽方鈞忽然說出這番話來,似乎出自意外,不由回轉秋波,向他飛了一個眼色,笑道:“大少爺真是糊塗,多一副眼睛討一分憎厭,況且他們便是勉強坐在這裏,與老爺病體有何益處。你平素最是個聰明不過的人,如何在這些上麵轉一點竅兒不識,不是辜負了我的心。”說到此際,又故意的聲音放得沉重些,似個無限委曲的模樣。
方鈞沒奈何,也隻得任從他打發了仆婢一齊走得幹淨。賽金方才麵有喜色,悄移蓮步,又走向套房裏間,向火盆裏添了炭火,低聲喚著方鈞道:“你快向這邊來烤火,那房裏冷清清的,坐在那裏則甚。”接連喚了兩遍,隻不聽見方鈞答應。賽金更忍耐不住,竟走過來想去扯他。方鈞業已懷著滿腔憤氣,隻得隨賽金走入套房。果然見那火盆裏炭火甚熾,不免放下臉色問道:“這火盆該設在父親房裏,他是有病的人,得些和暖氣兒方才舒服,我們卻是用他不著。”賽金此時業已神魂馳**,更無暇去察看方鈞臉色,隻隨意笑答道:“你父親已剩得一絲半氣了,他哪裏還知道冷暖。我同你年紀相差不多,正該享些豔福。我就不信你年紀這般大,在別人家娶妻娶得早的,早就生了孩子了,我就不信你還是這般曚瞳,連別人待你的情義一概都猜測不來,不是冷透了人的心。”方鈞越聽越聽不下去,剛待發作,又想父親病重,在這三更半夜鬧將起來,別人聽著還不知道誰是誰非。他既然怪我曚瞳,我不如便曚瞳到底,給他一個不瞅不睬,看他還有甚麽法兒待我。拿定主意,便一欹身子坐向一張繡榻上。四麵望了望,想取一本書卷消遣,卻沒處去尋,隻有靠壁一張桌上鍾座旁側擱了一本劉伯溫的《燒餅歌》,便順手捧在手裏,隻管低頭裝著看書,不去理會賽金。
原來這小賽金當初嫁給方浣嶽時候,本非出自誠意,隻因為自己在這京城裏混了幾年,苦於色藝不高,生涯落寞。況且他真實歲數業已二十八歲,思量一年一年再延挨下去終非了局。難得忽然遇著這方浣嶽同自家打得十分火熱,又打聽得他近年來在部裏很積蓄了些財產,所以自從聽見他夫人故後,便日夜鬧著嫁給他。打算過門之後,像浣嶽這樣病鬼似的,隻須拿出自家狐媚手段,也不消得幾月工夫,定然會置他死地。那時候擄掇細軟,席卷而逃,向上海一帶地方去另支門戶。這是他起先打定的主意。及至嫁得過來,看見方鈞一表人材,生得異常可愛,他們原是些迎新送舊的粉頭,哪裏知道甚麽叫做“名分”。早又一心一意的牽掛在他身上,遇著便殷勤照拂,問暖噓寒,比看待浣嶽還加得十倍。
方鈞畢竟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年,做夢也想不到賽金心懷不軌,總還疑惑這姨娘為人和藹,因此平時遇著在一處都還親親熱熱的坐著講些閑話,便是浣嶽看在眼裏也十分歡喜。自從娶了賽金之後,他也再不向外間遊**,每日打從部裏辦畢公事回家,便成日價的同賽金纏在一處。賽金心裏雖然極不願意,麵子上又不好不去敷衍著他。浣嶽思量得他歡心,少不得竭盡棉薄之力,向賽金追歡取樂。你們想他是一個極虛極弱的身體,任是靜靜的保養還愁難享大年,哪裏禁得起這般戕賊。可巧這一天回來得早,在房裏和賽金閑話一回,便又狂**起來,將賽金扯入懷裏。賽金趁勢坐在他身上,正想溫存,忽然聽見浣嶽大喊了一聲,頓時直挫下地去,口眼歪斜,不省人事。賽金不慌不忙跳起身子,指著浣嶽暗暗罵道:“病鬼不知死活,我早知有今日了,叫你試試老娘手段哩。”心裏雖然如此設想,至於麵子上卻少不得故作慌張之態,頓時將房門開放,亟命家人們分頭去延請醫生,又給信給方姑太太以及大少爺方鈞。整整鬧了一晚,在賽金意思,總疑惑浣嶽可以立時身故。誰知他一靈不瞑,九死重回,將煎藥吃得下去轉又清醒過來。自家心裏老大不很願意,卻還喜得同姑太太說了幾句,公然竟把一個大少爺留在房裏同自己做伴。這是輕易不可多得的機會,如何肯將他輕輕放過。無奈百般的向他兜搭,隻不見方鈞湊攏前來,芳心裏又恨又急。再仔細瞧著自鳴鍾上的長針已交到醜正寅初,萬一再耽擱下去,豈非負此良夜。可憐他這時候,口幹舌澀,喉嚨裏一點津液都沒有了,兩片腮頰燒得像胭脂一般,不但不覺得寒冷,身上轉有些煩燥起來。輕輕的將外蓋一件狐嵌的皮襖脫去,隻穿著桃紅灑花湖縐緊身小襖,蝦青摹本小腳褲兒。長長的歎了一口怨氣,向薰籠旁邊一張睡椅上躺下,兀自將兩瓣瘦削金蓮蹺向火爐架側,複行故意垂下朦朧兩眼,似乎裝著思量要睡的模樣。其實還留著一絲微縫,從燈光底下偷瞧方鈞的動靜。
方鈞此時見他這樣妖**,轉引得自己羞慚滿麵,待要走過一旁不去理他,又怕他要趕來纏障。心裏盤算著,你既會裝睡,我如何不會裝睡。像這般**婦,須給他一個不聞不見,想他也不能奈何我。主意已定,於是將手裏捧的一本書撲通摜落在地,隨即將頭伏在案上。誰知他辛苦已極,初意原想假作困倦,不料竟真個沉睡起來,鼾呼之聲如雷而起。賽金重又等了一會,隻不見他醒轉,自家忙站起來將幾粒銀牙咬得吱吱作響,指著方鈞恨道:“世界上不曾見有這種鐵石心腸的人,難道像我這般人物,白白來俯就你,你還甘心拒絕不成。莫不是他人小膽虛,我雖有愛他的心,終不曾明白向他啟口,他以為我是姨娘身分,不敢來親近我,亦未可知。罷罷,既然想遂我的心願,便不能再顧廉恥,一發讓我再去勾搭他一番,他也是知識初開的少年,不愁他不入我圈套。”
想到此際,不由輕輕走至方鈞身側,伸出一隻皓腕搭伏肩頭,低下頭去,緊緊的靠著方鈞臉上揉擦了一會。方鈞雖是睡著的人,畢竟心中有事,容易驚醒,驀見賽金對他如此做作,嚇得跳起來驚問道:“你在這裏做甚麽?”賽金笑道:“你還問我做甚麽呢,我隻埋怨你將人都想壞了。此處如何可以安睡,你若是真個有心,那邊還有一張炕床,被褥都是預備現成的,我同你兩人去睡不好。你放心,我斷然不將這事告訴你的父親同你姑母知道,隻是你不可…………”說時遲,那時快,賽金隻顧神迷意**,喃喃的聲氣已有些若斷若續,猛不防話還未完,隻聽見“劈拍”一聲,左邊腮頰上已中了一個巴掌。方鈞雖是個文弱書生,究竟在陸軍學校練習過體操的,手腕之間很有些膂力。這一下,隻打得賽金半邊臉紅腫起來,一道一道的青紫傷痕,數去準準的確有五道。跳起身來,指著罵道:“你這賤人,平時我看父親分上,尊敬你一聲姨娘。你既經入了我父親的門,便該剗淨邪心,操持家政,好好的伺候父親眠食。如今我父親不幸病在**,你不去理會,轉一心一意在此誆騙我,想敗壞我的名節,可見你當時倚門賣俏的故態一概不曾銷滅。你須知道,我們當學生的,這‘品行’兩字最是要緊,如何肯出此狗彘之行。我不因為父親有病,不禁氣惱,看我有本領立刻將你扯到父親麵前,叫他知道不該娶你們這娼樓**婦。自今以後,你若肯洗心革麵,力改前非,我也不來追究你。萬一你**心不死,再做出別的醜事來,哼哼,放著我方鈞不死,總叫你這賤人認識我!”方鈞罵了一頓,拽開大步,飛也似的跑入前進,依然回轉他的書房,和衣而睡。
小賽金這時候臉上忽的著了這一巴掌,真是出自意外,頓時將一腔熱騰騰的欲焰澆滅得非常幹淨。耳邊也聽見方鈞“賤人”長“賤人”短的痛罵。自家因為無窮冤憤堵塞咽喉,轉一句回答不出,隻呆呆的站在一旁動也不動,一直等方鈞走了才掙出一句,說:“這是打哪裏說起,我不是活活的遇鬼麽。任是你不肯從我,我也不犯著打巴掌的罪名,我將一片真心看待了你,不曾得你別的好處,這一巴掌,難道就是你這狠心的人酬報我的地方?”賽金想到此處,方才覺得一縷柔情異常酸楚,那撲簌簌的眼淚不由成大把的灑將出來。哭了一會,沒精打采的不免獨自睡向那一張炕**去。
輾轉了兩個更次,東方業已發白,清霜滿天,曉鴉亂噪。外間那些仆婦業已陸續進房。賽金深恐別人瞧出他臉上傷痕,便推說身子不快,蒙頭而臥,不肯下床。方鈞心裏懸念他的父親,早經起身進房來問候。見他父親好好的安眠了一夜,雖然身子十分疲倦,卻也勉強能講得出話來,開口便問著賽金。方鈞見賽金不在旁邊,知道因為昨夜的事,自然負氣不來見我,聽見父親詢問卻也不便回答。這時候旁邊卻走過一個仆婢,回說姨太太夜間辛苦,此時覺得身子不大爽快,暫且在套房裏歇一歇,不能過來伺候老爺。浣嶽聽見這話,轉長長歎口氣,望著方鈞說道:“你這姨娘身體單弱,禁不得一點事兒。他見我昨夜病勢如此危急,不知道他心裏怎樣難受,不怪他今天便病倒了。但是家中沒有一個正經主子料理瑣務,怕各事都不妥貼。”說到此,猛又想道:“你的姑母呢?我昨日隱隱約約記得他在房裏坐著的。”方鈞便將姑母因為家裏沒人,特地趕回去過夜的話說了一遍。浣嶽點頭冷笑道:“自從你母親死後,好些人勸我不必再娶女人進門,好讓我靜靜的養息身體,其實外人哪裏曉得這其中為難的情節呢。你瞧瞧我昨天一病,除得你的姨娘不離左右,是真心伏侍我,其餘的仆婢固然是倚靠不住,即以你這姑母而論,他眼見我一絲半氣,奄息在床,他還巴巴的趕回家去。可想他看我這性命仿佛鴻毛一般,死也好,活也好,一毫關切都沒有。至於你呢,孝心是不錯的,隻是一個男孩子家,哪裏能照管得到瑣屑去處,如今回想起來真是令人可怕。在先若竟聽信人言,不將你這姨娘娶過來,豈非趕我向死路上走。”浣嶽說一句,又休息一會,因為話說得太多了,又有些喘急起來,雙睛向上反插,嚇得方鈞扯著他父親手大聲呼喚,浣嶽方才悠悠醒轉。
他們這一邊鬧著,賽金分明睡在套房裏,聽得清清楚楚。他因為惱著方鈞,死也不肯走過來探視。幸虧外邊有人報說:“姑太太到了。”方鈞才將一顆心放下,含淚將他父親適才情形告訴方氏。方氏將眉頭皺了皺,說:“這也沒有別法,趕快著人去延請名醫,我們在家裏多預備些參湯,防著他一時脫陷要緊。”方氏坐了一會,問道:“姨太太呢,如何不看見他影子?”仆婦們笑道:“姨太太也病了,此刻還不曾起身梳洗。”方氏驚問道:“哎呀,他好端端如何會病起來,這還了得,家裏已經病倒一個,不能再添上一個熱鬧了。”又回頭向方鈞問道:“我記得昨夜是你同你姨娘坐夜的,他得的是甚麽病,你應該明白。”方鈞此時想了想,不忍心壞了賽金廉恥,遂不曾將昨夜的事提起一字,隻說道:“侄兒同姨娘坐到三更以後,侄兒因為困倦不過,便別了姨娘向書房裏去宿歇。委實不知他得的甚麽症候。我此時且出去分付他們延請醫士,姑母不妨看望看望姨娘。”說著自家趁勢便走出房門。方氏不知就裏,隻得緩緩站起身來踱到套房裏麵。果然看見賽金睡在被裏,也猜不出曾否睡熟,不免伸手過去,使勁的在他身上搖了搖,低低喚道:“姨娘醒來,你覺得身子怎樣?告訴我,等醫生來時好一齊替你料理料理。”賽金假裝驚醒,從被裏將頭伸出一半答道:“想是受了點寒涼,渾身酸痛得緊,怕一時還不能起來,姑太太讓我多睡一會便好了,也不必大驚小怪去告訴醫生,我是最怕喝那苦水。”方氏聽他的話也說得有理,便不去勉強他起身,隻向他額邊按了按,卻是冰涼的,並不曾發熱。心中暗暗納罕,隻得重行轉到浣嶽這一邊來,一直等到午後。方鈞陪了醫生入內診視,開了藥劑,命仆人出去配藥。藥煎好了,浣嶽服得下去,頓時又好了許多,方鈞方才放心。約莫有黃昏時候,浣嶽又問了好幾遍賽金,賽金也因為挨餓不過,隻得含羞帶恨的下床,略略梳洗一番。先命仆婢將飯菜送進套房,吃了一頓,再用鏡子將臉上照了照,紅暈漸褪,方才蹜蹜的走入浣嶽房裏。浣嶽看見他如獲至寶,將他喚至床前喘著問他這時候病好了不曾?賽金含笑搖搖頭說:“此時業已好了,不須你記掛著。”浣嶽方才歡喜。
話休絮煩,如是遷延下去,浣嶽雖不曾大有起色,瞧他光景,大約於生命還不至有礙。每日用補品調養著,隻是急切不能到部裏去辦事,接連請了好幾次病假。外間遂有人覬覦他這位置,在陸軍總長麵前托人運動,說方浣嶽溺情聲色,放棄職務,立時將他這差委撤換了,另易別人。方浣嶽得了這個消息,不無又添了一重氣惱,每日隻是唉聲歎氣,有時候發動肝氣,常常打罵童仆。賽金便趁這機會,百般的在浣嶽麵前媒孽方鈞的短處。
且說方鈞自從拒絕賽金之後,明知這家庭仇隙,日積日深。有一天趙玨要遄回故裏,特地向方鈞這裏辭行。方鈞很覺得有些依依不舍,便約定了他第二天在自己家裏晚宴,趙玨欣然答應。方氏其時知道趙玨歸心甚急,不能挽留,隻是他女兒秀珊的姻事,在他意思,便想趁趙玨在京裏的當兒同他講明白了,特地同方鈞商議,並請他做個媒。方鈞心裏明知道趙玨一心一意想娶林家賽姑,不見得肯答應這邊姻事,然而當麵又不好駁回他姑母,隻得勉強應允。
這一晚,方鈞便命廚房裏預備了一桌酒席,也不曾另請外客,隻同趙玨對酌。趙玨此番因為遂了他的歸誌,十分高興,飲酒時候談笑自若。惟有方鈞毫無興致,端著酒杯子隻是長籲短歎。趙玨忍不住笑問道:“天樂天樂,你的功名業已到手,此後少不得便要飛黃騰達,如何裝出這矯情模樣?有喜而憂,這是甚麽緣故?”方鈞歎道:“大哥這話未免以小人看待我方天樂了。儻來富貴,何足為榮?況且此後便是編入軍營,像我們這樣介介自持的脾氣,還怕要所如輒阻。至於兄弟不樂的緣故,決非為此。一則我弟兄們相聚多年,如今兩地分飛,會晤還不知何日。二則家庭多故,凡百難言。老父疾病淹纏,自從撤差之後,入不敷出,家計日近蕭條。姨娘不賢,時常在老父麵前媒孽小弟短處。日來老父隻須看見小弟,隻有嗬斥而無愛憐。論理呢,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但是從此延捱下去,總免不得骨肉參商,禍生不測。小弟思來想去,轉沒有兩全的主意。”
趙玨聽到此處,也不禁替他扼腕,半晌說道:“橫豎你不久便要派遣到各營裏見習,你那姨娘任是不喜歡你,一經離了眼前,難道他還趕著你淘氣?若講到伯父聽信讒言,處處都覺得你的不是,你也有舌頭呢,不會將你姨娘的陰謀詭計一一替他告訴老伯。任老伯糊塗,總還該明白過來。你切莫要學那晉國太子申生,說是:‘我辭,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樂。’的那幾句話,可就是冤屈死了,也沒有人憐恤你。”方鈞搖首說道:“家父的性情,與別人又是不同,他此時溺愛這位姨娘,連自己的性命都顧不得,我這不肖兒子的說話他如何肯信?至於你說的隨營見習,原可以圖得目前清淨,但是小弟的遠慮還不在此。如今小弟是孤身一人,尚未授室,這般打算還可以使得。萬一將來娶親之後,少不得還要同這位姨娘在一處過活。他若是以怨及怨,將來這姑媳之間定不免朝夕詬誶。大丈夫不能自立,致使閨中弱質為我受這般閑氣,我有何顏立於世界。我如今卻有我的打算,大哥近來不是聽見都城裏紛紛傳說,同盟各國邀約我們政府裏出兵參預歐戰,小弟遂從實地調查,知道將來這件事準要達到目的。因為大哥是自家姻戚,我先告訴你一句,到那時候,我定然投筆從戎,隻身萬裏。托庇大哥洪福,若能立功凱旋,既可以慰親心,又可以雪國恥,庶不負我們軍人天職;如其不幸,效死疆場,寧為鬼雄,不為孽子。那時候令妹婉如任從改嫁,勿為小弟誤彼終身。”方鈞說到此處,也就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趙玨笑道:“你這又何苦來呢。兵凶戰危,那些手握軍符的偉大人物,遇著國裏的些小爭競,他們會一般的興高采烈,必須主戰到底;遇著別人從中調和,莫不怒目相向,死也不肯答應。及至叫他們參預外國戰事,大家轉有些遲遲疑疑的不肯前進。這分明是他們眼光看得遠,腳步站得牢,既然做了一個軍人,大約先要有這樣的見識,方才可以趨吉避凶,舍危就泰。我倒不料你這草茅新進,竟是初生犢兒不怕老虎,公然要想參預歐戰起來,豈非有些不度德不量力。況講到同人家打仗,也要瞧瞧在甚麽時會。當初有個專製君主,我們打敗了,他要定我們的罪,我們打勝了,他要賞我們的功。因為有這種極大的關係,大家少不得拚命去幹,死了也博得個封妻蔭子,不死就可以拜爵封侯。如今君主也沒了,提起來都說是‘民國’,難道這些大名鼎鼎的偉人,還肯低首下心,向那些老百姓們去討好不成。轉不如關起大門來,在家裏鬧一鬧,還可以。”
方鈞知道趙玨滿肚皮的牢騷又要在這飲酒時候發泄了,又深恐他再說出不尷不尬的話來觸犯時忌,京城裏耳目甚多,比不得在外邊各省。連忙用手掩著趙玨的嘴,笑道:“你可不許再胡說了,我們還是吃酒罷。”趙玨冷笑道:“誰還說是不吃酒呢,我若不是盡灌幾杯酒下去,清醒白醒的,我有這大肚皮來裝這許多氣。”方鈞笑道:“你的議論說的何嚐不是,隻不過有些不近情理。我說個比喻給你聽聽。譬如毒蛇螫手,千金之子望而卻走,不敢輕犯其難,因為他有千金的身家,犯不著去同毒蛇博個你死我活,乞丐則不然,他沒有顧慮,沒有希望,擒而殺之,毒蛇遂不能為害。小弟如今便同那個乞丐一般,人不肯幹的,小弟卻敢去幹。且不講別的,即以你大哥而論,你心心念念,都還放不下那個林家小姐,不是小弟敢奚落你,陸軍部裏應試,尚且不惜捐棄微名,若再提到跋涉山川,身入戰地,那更是沒有的事了。我同大哥處的境遇所以不可一概而論。如今卻提起一件事來,不如趁這時候明白同大哥講了罷,這叫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於大哥答應不答應,這卻不關小弟的事。”趙玨笑道:“又是甚麽事?你要說就快說了罷,像這樣吞吞吐吐的則甚。”方鈞笑道:“家姑母初見大哥的時候,便很有些垂愛,後來愈覺得大哥一表非俗,滿意想附為婚姻。前天將小弟喚去便為此事,命我告訴大哥一句。我卻知道大哥是曾經滄海,論表姊豐姿,哪裏及得大哥的意中人物,今日同大哥講過了,大哥還是想個法子,怎生向家姑母那邊辭謝。”趙玨歎道:“方太太看待我的殷勤真是儼同骨肉,便是令表姊亦複溫存體貼,使我雖在異鄉而無思家之念,皆出自他們母女兩人的厚惠。我暗中未嚐不猜測方太太意思,不惜以愛女下嫁。此時一旦回絕了他們,未免覺得過於寡情。最好你就說我因為沒有母親的分付,不敢擅自答應,一俟此番回裏之後,當將盛意稟承堂上,然後再向令姑母那裏求婚。如此說得婉轉些,等到我將林小姐聘定下來之後,此事自然作罷了。”方鈞笑道:“你的主意何嚐不是。隻是白白的叫家姑母他們指望,未免於情理上講不過去。如今卻沒有別法,隻好照這樣回複他們便了。”趙玨又笑道:“論你的那位令表姊,雖然及不得林家小姐的容貌,然而風致楚楚,也是個絕好的女子,當日你倒不曾提這一門親事。”方鈞隻是含笑不語。趙玨也不便再望下追問,彼此吃了好一會酒,又談了些時事,自此趙玨遂別了方鈞,遄返福建。此次卻坐京漢火車,由漢口改乘江輪抵滬,由滬出海,一路上卻喜安然無恙。
方鈞等趙玨走後,遂將他回複姻事的話一一告訴方氏,方氏也深以為然,遂在京城裏靜待趙家的消息。不到半月,方鈞已派入陸營見習。果然離了賽金,耳根覺得清靜些,本意等待見習三個月之後,一俟中國加入歐洲戰團,他好出洋在那槍林彈雨之中增長一番閱曆。無如政府雖有這意思,一共還不曾實行,方鈞在營裏也沒有甚麽事做,鎮日價悶悶不樂。這一天他們這營裏忽然接到一封緊急公文,命他立刻開差向南邊進發,奪取南軍占領的長沙一帶地方。其時方鈞已升為營長,手底下卻也有四五百名健兒,當即隨營出發。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