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便詢問船上水手誰願同我們上岸,誰願同老爺在此守船。其時水手們倒有大半憚於跋涉,都願意在船上休息,方氏也不勉強。又覺得秀珊小姐纏足伶仃,如何能在海灘上行走,卻好船上還帶著幾張藤條編成的睡椅,立即用繩子係落一張下去給秀珊乘坐,另有一個水手同那個舵夫抬著前行。方氏同劉鏞亦已下船,站在水裏,幸喜那水不過淹及足踝,行路還不覺得吃力。方鈞同趙玨各人脫了鞋襪,便跟著那漢子一路走。走不了一裏多路,大家已有些疲憊,再向前一望,烏光漆黑,隻有數十顆星點從黑雲裏時隱時現。勉強又走了一截路,自家那隻海船已一點瞧看不見。白浪滔天,茫無涯涘,並辨不出東西南北。先前在點上還看見那蛇尾港的黑影子,此時被暮靄籠罩著,更不知道那港口在甚麽地方;又因為海麵遼闊,七八個人零零落落已有些呼應不及。趙玨掉轉頭喊了一聲“方天樂!”忽然不聽見方鈞答應,吃了一驚,腳下便打起軟來,幾乎傾跌下去。振起精神,又向前趕得幾步,似乎前麵有一叢黑影子,疑是方氏母子,及至走得近前更無人跡,隻得站在水裏失聲狂喊。似乎離著一箭多路有號泣的聲音,又猜不出這聲音從哪一麵吹來的,心中異常畏懼,暗暗發恨道:“母親此番叫我進京,誰料便遭此巨難?萬一死在此處,家裏一時尚不能得著消息,甚至我那瑜妹妹已同林家小姐將我要娶他的話已經告訴明白,他萬一意允許了我,我轉白白死在此處,更不值得。”越想越恨,簡直要放聲大哭。正沉吟之間,誰知適才那種聲音已離著身邊不遠,自家便掙命向前跑了幾步。誰知腳底下的水已是較前不同,漸漸淹到膝邊。一想不好,每常聽見人講說,海灘上多有深潭,莫非就在此處?不要吃跌下去,休得再想活命!正待移向左側行去,忽的看見身畔有個人影一閃,忙高聲問道:“是誰?”那人見有人問他,也立了住腳答應道:“是我。”趙玨見有了人,方才大著膽子仔細一望,原來正是搭船的那個大漢。看他肩頭雖然背著一個包裹,卻毫不費力,因為他一手卻拄著一根短竹篙兒,一步一拐的探著水勢深淺向前走。
那漢子忙道:“你不是趙家少爺?千萬莫向右邊走去,那裏是個海穴,最好你跟著我走,萬無一失。我雖然是在陸地上做生意,至於這泅海的方法我卻精熟。劉老爺他是不聽忠言,依著我早經走了,此時業已耽擱下來。我深愁著海潮陡長,那時候逃得性命逃不得性命還在未定。”趙玨驚道:“我剛才聽見右邊有哭泣的聲音,莫非有人已陷入穴裏?論理須得去救他一救才好!”那漢子又說道:“這是避難的事,誰也顧不得誰。少爺最好由他去罷,沒的救人不成,反把自己性命送掉了。”趙玨畢竟心中不忍,轉央著那漢子同自家前去探聽探聽。那漢子沒法,隻說了一句:“要走快走!”趙玨聽了大喜,便扶著那漢肩背,高一腳低一腳向深水裏跋涉,口中又不住的喊著:“劉鏞!劉鏞!…………方鈞!…………方鈞!”隻不見他們答應。匆遽之中,那漢一竹篙已碰在一件東西上,果然那嚶嚶啜泣之聲便從此處發出。趙玨趕近一步,仔細一認,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秀珊小姐安然坐在那張藤椅子上。海水已經淹到椅背,秀珊小姐半身都浸在水中,氣竭聲嘶,不能說話。幸虧這張椅子將他擱著,不然早經淹死了。趙玨將他推得一推,說:“小姐,你如何一個人坐在這裏?他們抬椅子的人到哪裏去了?”秀珊小姐未及答話,那漢子站在一旁又嚷起來說:“哎呀,這不是那個老舵夫,可憐已是沒氣了!”秀珊小姐也辨不出救他的是誰,便告訴他們說道:“老舵夫他們抬我到此,不知道他怎樣跌在水裏就爬不起來,那個水手將我摜在這裏,他也不知去向。我此時已不想活了,但不知道你們怎樣會看見我?”趙玨忙說了名姓,急得問道:“小姐,你的太太同令兄此時在哪裏呢?”秀珊隻搖了搖頭。趙玨又道:“此處不可久延,小姐如若能步行,就隨著我們走罷,等捱到岸上再查探他們消息。”秀珊哭道:“我被他們在這裏海麵上一陣顛簸,業已筋酥骨軟,此時寸步不能行動,趙先生請自逃命,休得顧我!萬一明天會見我父母時候,告訴他們命人趕緊來打撈我的屍骨,便已感恩非淺!”趙玨急道:“這個如何使得?我既然遇見了小姐,何能坐視小姐死在此地不一援手,叫我明日如何對得住伯母他們?既是不能行動,最行我就背著小姐!”到此更不容分說,卻好藤椅子上有現成繩索,忙解得下來,命那大漢幫著將秀珊牢牢縛在自己身上。幸喜趙玨畢竟在陸軍學校操練過的,頗有些膂力,雖然將秀珊背得起來,毫不覺重,一手扯著那大漢衣帶,一手托著秀珊雙腿,重行振起精神向前進發。
走來走去,一總不曾看見陸地影子。風涼浸骨,水氣浸肌,十分狼狽。看看又走了好一會,那個大漢忽的凝神向西北角上聽道:“趙少爺你聽見前麵有甚麽聲息?”趙玨道:“我覺得是犬吠的聲音,不知可是不是?”那漢子便笑起來說:“是的是的,既然聽見犬吠,可想此處已有了人家,我們便趕快向那地方走罷!”趙玨這一高興非同小可,那腳步比在先格外來得飛快。果不其然,那水勢越走越淺,一會子竟踏著陸地。遠遠的有一叢樹木,似乎底下有些村落,已有一閃一閃的燈光從門縫裏透露出來。秀珊小姐便低聲說道:“請你將我放下來罷,這種模樣很不雅觀,恐怕有人笑話我。相救之恩,此時也不便稱謝,等我父母出險之後再來酬報你不遲。”趙玨聽他的話很是有理,隨即請那個漢子將繩索解開,輕輕的將秀珊放在地上。
彼此又休息了一會,那漢子已跳起來,意思想去敲那些人家的門。不曾跑了有半截路,遠遠的早看見有簇人影子聚在一家莊門外邊,指手劃腳的談論。那漢近前一看,原來正是方氏母子,以及方鈞也在其間,不由失聲向趙玨他們喊道:“趙少爺同小姐趕快來罷,太太們已抵岸了!”此處方氏正偕著方鈞議論秀珊小姐的蹤跡。旁邊有些居民因為知道他們是在海麵上逃難來的,大家都圍攏著互相談說。方氏聽見那漢子的話,早排開眾人趕近幾步問道:“哎呀,你這人不是同我們一齊下船的?你看見我們家小姐同趙少爺在哪裏呢?”那漢子剛用手指著,已見趙玨偕秀珊小姐兩個人並肩盈盈的走來。母女相見,彼此涕泗交下。方鈞也就執著趙玨的手問道:“你怎麽會同我的表姊遇在一處?”趙玨大略將路間情形敘述了一遍。這時候方氏已經走過來向趙玨道謝,說:“小女若不是遇見少爺,定然葬身魚腹,此恩此德何以為報?隻好等候將來再說罷。”其時大家再一檢點人數,除得那個老舵夫業已身死,還有水手一名不知去向,其餘的人卻喜均皆無恙。但是這荒僻所在,又沒有客店,少不得便揀了一個人家權且住下。
這一家隻有老夫婦兩口售賣糖粥度日,今夜剛將糖粥煮齊備了,準擬清晨向村中兜售。方氏因為大家饑餓,便掏出兩塊洋錢給他們,叫將這粥讓給大家吃喝。老夫婦歡喜不盡,便忙著替他們安放杯碗,又燒起些爐火烘焙潮濕衣服。那漢子見他們都圍坐在一個小屋裏,覺得自己夾在裏邊很不方便,遂起身向方氏告辭,預備另向別家求宿。方氏是個精明強幹的婦人,哪裏肯容他走,忙起身攔著說道:“我們可算是一齊同過患難的了,承你的盛情,既然指點我們的生路,此番在海麵上又幫著救了我家小姐,我心裏感激非常;況且我家老爺還在船上,明天借重大力的地方甚多,如何就想離開我們?”說著便端過一碗糖粥遞給那漢,命他在簷底下坐著,又殷勤問他的名姓,此次到京所為何事?
那漢子見方氏看待自己不薄,便答應了。又見方氏問他的蹤跡,忙回答道:“小人原是打鐵為生,開著一個小鋪子在省城裏,每日所得,卻好夠養著小人的母親。不幸後來娶了一房妻子,幾年之間又生了兩個娃娃,家中食指浩繁,靠這生意漸漸有些入不敷出。因為有個母舅在京城織布廠裏做小工頭兒,幾次寫信來叫我向他那裏去謀事,小人又因為舍不得母親,不肯遠離。去年母親已是死了,妻子便逼著我到母舅那裏去走一趟。卻好我平素多認識老爺船上的水手,所以搭著老爺這船。不料又在此處遇險,小人命運也算是迍邅極頂了!小人名字叫做郝龍,小人妻子是在福建做過教官孟老爺家裏的一個侍婢。孟家大小姐便嫁給我們省裏有名的黑虎林家做媳婦,未曾過門姑爺便行身故。如今大小姐膝下隻承繼了一個女孩子,他們家二老爺甚是慳吝,小的妻子也不肯輕易向他家走動。”郝龍正說得高興,旁邊卻又觸動趙玨的心事,忙插口說道:“你們大小姐承繼的那個女孩子你可曾瞧見過不曾?他那模樣兒畢竟長得如何?”郝龍笑道:“趙先生,這位小姐卻輕易不出大門,我們也沒有瞧見他的分兒。如今卻是不然,日日背著書包到學校裏讀書,小人家的店鋪門口是他必經之地。說也可笑,初時出門,大家都把來當做一件新聞似的,爭著誇讚他的顏色,目下看慣了也就罷了。
此時方鈞偷眼望著趙玨,又暗暗的伸手同他打啞謎兒,趙玨隻是低頭含笑。秀珊見趙玨殷勤垂問林家小姐,言論之中又寓著無窮欣慕的意思,芳心中兀自十分不快。方氏向郝龍說道:“你此後正不用焦愁,將來一路同我們抵京之後,你那母舅能安置你更好,否則你就在我母家那邊覓一件事幹著。我的哥子現在陸軍部裏當著差使,他若是要提拔一個人,正不費力。”郝龍忙站起來稱謝。這屋裏那個老婦人頗為解事,轉將方氏母女邀入他住的那一間臥房裏。方便了一會,秀珊便問方氏在海灘上的情形,方氏笑道:“不然,我們抵岸還得快些,隻是你哥子他不能照應我,反死命的扯著我的衣服。走到半路上,他禁不得海水一浸,忽然又嚷著腿筋疼痛起來,賴在水裏,死也不肯再走。我做好做歹,百般哄騙著他,後來方少爺又趕得來,隻是看不見你們蹤跡。那時候我急得甚麽似的,深恐你遇著危險。誰知竟不出我所料,若不是趙少爺將你搭救出來,我便活在世上也無趣,怕不是依然跳入海裏同你做一路走。”說著又笑道:“偏生他又背起你來,患難之際,卻也說不得個避嫌,將來我自有主意。”秀珊聽到此處,不禁臉上一紅,更沒言語。
其時已是五更向盡,天色大明,大家也不曾好生安睡,這時候都跑出來向海邊眺望。再看看昨夜走的那一片海灘,已是白浪滔天,潮水大漲。劉鏞先自伸著舌頭喊起來,說:“好大水,好大水!這水是幾時冒上來的?萬一昨夜便像這樣兒,包管我們沒有一個能活命!”方氏隻管伸著頭望了一會,一共也看不見自家坐船的影子,心裏已是有些忐忑的亂跳,回頭向那個賣糖粥的老者問道:“這近海一帶地方叫做甚麽名字?離蛇尾港還有幾多路程?”那個老者笑道:“這地方離蛇尾港還有十二裏遠近,此處叫做白沙灘,隔著海麵不過六裏。潮落時候,水深的地方隻有尺許,淺的隻得三四分,淹著腳麵子就罷了。本村居民一到傍晚都趕向灘上撈摸蛤蜊,借此為生。昨夜幸虧太太們認不得蛇尾港方向,算是僥幸,若是從這裏向蛇尾港走去,沿灘有好幾處潭穴,外麵看著同海灘上的水似乎差不多深淺,一經誤踏下去便是死命。”方鈞頓腳說道:“照這樣看起來,那個水手他定然認識蛇尾港所在,將秀姐姐摜下來,他徑自向那裏走了,這條命一定送在海裏。”又回頭問道:“這會子我們可能想法子弄一隻劃船來,將我們渡到大船上,我們自然重重酬謝。”那老者笑道:“容易容易,我們漁船是有的,停會子等他們大家起身時候,我替少爺們去預備。清晨海風很大,太太們還是到屋裏去坐一會兒不妨。”方氏皺著眉說道:“看這般水勢浩大,不知我們那隻船可能依舊泊在海心裏?萬一托天庇佑,你父親安然無恙,將來我親手替天妃娘娘繡一件錦袍來還我心願。”說著那眼眶裏已不由的流下滿臉淚來。郝龍站在一旁低低向趙玨說道:“那一隻破船,我能發誓,保他不能在海麵上延挨兩個時辰。此時劉老爺倒好向水晶宮裏赴宴去了,可憐太太還在這裏許願呢!”
這時候大家在老者屋裏不曾坐了一會功夫,果然那個老者已在村裏雇了一隻漁船過來,言明了送至大船賞他們十塊洋錢,方氏連連答應。於是都來至岸邊,大家紛紛上了漁船。幸喜風平浪靜,雙槳如飛,不一會已趕至他們泊船所在。大家隻叫得一聲苦。誰知那隻大船已沒有蹤跡,卻好還剩了三支桅杆,微微露在水麵上隨波**漾。方氏同秀珊小姐都大哭起來。方氏哭了一會,竄身便向海中跳去。說時遲,那時快,早被秀珊小姐一把抱住,哭道:“父親生死未卜,母親不趕緊設法打撈父親屍身,轉想將我們兄妹拋在此處。母親既死,我們如何得活?”說罷益發嚎啕大哭。方鈞同趙玨也含淚在一旁勸慰。方氏思量他女兒的話也很有理,隻得定了一會喘息,哭道:“這小小漁船,料想也無濟於事,我們隻好重行上岸,再來料理這船上的事件。早知如此,昨夜硬逼著你的父親一齊下船倒也罷了,偏生他堅執不肯,這不是氣數使然,叫我也沒話可說。”說罷又哭。郝龍當時便催著漁船上那個舵夫,將船依然**至白沙灘前。那個老者得了此信,也替方氏他們扼腕,便出了一個主意,等待當晚潮水退去的時候多雇了些夫役泅水到那隻大船上。隻見船裏橫七豎八的有好多屍首,一一把來運置岸上。方氏同女兒細細檢點了一會,隻不見劉金奎的屍身,便連水手人數也不齊全,也不知被海水衝去,也不知是遇救更生。方氏又哭了一場,命人將所有屍首草草埋葬了,複行將所有的箱籠物件,是存在艙裏的都一一運來,幸喜損失尚不甚巨。
在白沙灘住了一日,第二天便從陸路上雇了車子,依然趕到蛇尾港口,另雇了一隻海船向北京進發。趙玨本擬將在路遇險的事先行打一電報回家,誰知蛇尾港又是個冷僻所在,沒有電報局所也隻得罷了。隻且按下不表。
最可笑的,當趙玨他們驚濤駭浪之天,正賽姑玉軟香溫之日。原來這時候已去中秋不遠,趙瑜自從他哥子赴京之後,有一天在校裏會著賽姑,便將這事告訴他,又笑說道:“我和姐姐同學算來已是一月有餘了,幾次邀姐姐到舍間盤桓盤桓,姐姐都是同我推三阻四。我知道姐姐的用心,不過因為我哥子在家,諸事均覺得有些不便。如今姐姐是再沒有推辭了。中秋之約,千萬不可再辜負我的意思!”賽姑笑道:“呸,你哥子在家不在家與我有甚麽相幹?我不肯到你那裏去走動,也不是一定為此。不過我那祖母,他輕易不許我出門,放學之後看不見我的影兒,他就同我的母親他們鬧起來。論這中秋卻是個佳節,等我向祖母跟前說明白了,這一晚定然到府上去賞月,你給我預備著罷。隻是有一層須得叮囑你,祖母如若能準許我出來,我自然會來;若是不來,你這裏也不必著人去請我,請我也是無益。”趙瑜連連答應。
果然到了中秋這一天,自己稟明了母親,說是林家小姐要到我們這裏賞月,還須得預備些酒菜果品。他母親聽了也自歡喜,隨即命廚房裏辦了一桌筵席,上燈之後,將所有的燈彩全行點得通明。偏生那一輪皓月格外光輝燦爛,照得庭宇仿佛浸在水裏一般。一直等到晚膳以後,才聽見外間通報林家小姐乘著轎子到了,趙瑜盈盈含笑,一直迎至階下。隻見賽姑打扮得異常嬌豔,婷婷嫋嫋,分花拂柳而來,身邊隻帶了一個小婢。趙瑜一把扯著賽姑的粉腕笑道:“姐姐怎來得這般遲慢?幾乎將我盼望死了!我又愁你不來,真個又不敢著人去奉請。”賽姑笑道:“你還嫌我遲呢,我是久經要向你這邊來了,祖母哪肯答應!他老人家說這中秋佳節必須一家子團圓,坐在一處吃酒,就是出去逛逛也須等待晚膳之後。我心裏想著,難得他老人家不曾阻攔我便是萬幸,萬一再忙著要走,觸惱他老人家,再不許我出門,那可糟了蛋了。不怕你笑,我那裏是在家裏吃酒?隻是挨命!”趙瑜點頭笑道:“這也難怪姐姐,趕快請進來坐罷,家母此時還在後進裏等候姐姐去見一見。”賽姑粉臉一紅,笑道:“我見了生人便有些羞怯怯的,改一天再拜見伯母可使得使不得?”趙瑜笑道:“我的母親,又不是父親,你怕他則甚?他不過要瞧瞧姐姐究竟生得怎樣標致罷咧。”
賽姑格外羞愧,又禁不住趙瑜強迫著一直將自己讓到上房裏。早聽見他母親笑道:“難得林小姐肯光降寒舍,真是榮幸!我們也不必客套,彼此行個常禮罷!”此時趙瑜站在賽姑背後,便笑著推他上去見禮。賽姑扭股糖似的一步一挨方才走至湛氏麵前,道了一個萬福,臉上又通紅起來,將旁邊侍立的那些仆婢都引得掩口而笑。湛氏重行將賽姑的手握著,細細向他臉上端詳,兀自歎賞不置。又回頭問著那幾個仆婢笑道:“你們大家瞧瞧這位小姐,比我們家裏的小姐誰長得俊?”仆婢們笑道:“這兩位小姐站在一處,絕似一對花枝兒,我們看在眼睛裏,隻覺得光彩四射,哪裏還能夠替他們分出高下來呢?”湛氏笑得隻不住的點頭。又問賽姑家裏有幾多人,住了幾多房屋,“你的祖太太定然將你看待得寶貝似的。這也不怪你們老太太,就是我們今日初會,倒有些離開不得。你們姊妹們難得在一處兒讀書,以後千萬常常到我們這裏走走,不要生分才好!”賽姑十句話之中約莫也含糊答應了四五句,隻是局局促促的,講一句言語,臉上便是一紅。湛氏知道他羞怯生人,遂笑了笑,說:“瑜兒你同林小姐去到前麵坐罷,恕我不來奉陪了。”
趙瑜知道他母親的用意,接著就將賽姑一扯,說:“我已經將右邊那座小花廳收拾好了,我們便在這地方飲酒賞月。”賽姑便笑盈盈的跟著趙瑜走至花廳上麵,彼此分賓主坐下,吃了兩杯茶。趙瑜站起來讓賽姑入席,賽姑將雙蛾蹙得一蹙,笑道:“在家裏已經吃得飽了,此時怎生再吃得下去?其實我同你兩人清談最好。”趙瑜笑道:“誰不知道姐姐家是山珍海錯,我們這份窮主人,便是辦出筵席,也算不得供客,姐姐賞個臉,便吃一杯酒也使得。”說著又噗嗤一笑。此時賽姑業已入座,也笑道:“你笑甚麽?”趙瑜笑道:“我笑姐姐將來做了我的嫂子,第一天光降寒舍,少不得也要設筵款待,那時候姐姐還要客氣,道不得個在家吃飽了不肯相擾。”賽姑笑道:“好呀,你今日簡直不是請我吃酒,是將我喚得來給你取樂兒。你這人刻薄還了得?我此時便回家去。”趙瑜笑道:“姐姐耽待我這一次罷,下次再說這樣話刻薄姐姐,姐姐再惱我。”入席之後,趙瑜又分付仆婢們將賽姑帶來的那個小婢約在後麵去用膳,林公館的轎夫,門房裏有爺們照料著,叫他們在此稍待片刻。這裏趙瑜便一杯一杯的勸賽姑飲酒,賽姑是輕易不得出門,此番也覺得十分高興,也就同趙瑜高談闊論起來。此時趙瑜一心記掛著他哥子囑付的話,常常拿些話去引逗他。便又提到趙玨此時已抵北京,想他客邸中秋,斷然及不得我們快樂。賽姑方端著酒杯子,細細瞧那月色,聽見趙瑜說到這裏,也笑道:“你猜北邊那個涼月兒是否同我們這南邊涼月兒一樣?”趙瑜笑道:“普天之下,哪裏會有兩個涼月兒?北方與南方,地勢雖然不同,至於涼月兒,定然是彼此公共的。姐姐看我這話猜得錯不錯?”賽姑笑道:“你自然猜錯了。若說兩邊都公共這一個涼月兒,如何我們此處隻看見涼月,不看見你家哥哥?”趙瑜笑道:“姐姐又來講呆話了,涼月兒在天上,我們所以看得見,哥哥他們在地上如何會看得見呢。”賽姑正色道:“這話我真個不明白哩,若說人在地上便該看不見,試問適才我同你在屋裏的時候,如何隻看見你,又看不見涼月?”趙瑜被個問得沒話可答,隻是呆呆的望著賽姑發笑。賽姑覺得大樂起來,笑道:“你可被我問住了,你既然回答不出,須罰三大杯酒我才饒你。”趙瑜笑得用纖手按著杯子,說:“好姐姐,饒了妹子罷,三大杯委實吃不下去。”賽姑用手將他手奪過去,說:“饒便饒你,喝一杯想還使得。”於是催著旁邊侍婢斟了一杯酒,強著趙瑜喝幹,自家也喝了一杯,用手羞著他說道:“虧你連三杯酒都吃不下去,還在這裏同我講故典兒!你不信,瞧我吃三杯酒你看。”說著果然又吃了三小杯。
賽姑這時候已是臉泛紅霞,十分春意,倏的又將外衫卸下,下麵隻穿了一條淡紅香雲紗小腳褲兒,時坐時立,很不安靜。趙瑜狡猾,他卻沒有醉意,見賽姑高興喜歡,便百般的勸他吃酒。賽姑略不推辭,他又不喜歡吃菜,隻順手取些果品慢慢的過口。趙瑜又笑道:“姐姐吃下酒去越發標致了,不怪我哥哥自從看見你後,一直眠思夢想,愛你不過,便是到北京去的時候,還叮囑我將他這意思告訴你聽。”賽姑將粉頸一扭,笑道:“奇呀,你哥哥愛我則甚?他也是個人,我也是個人,愛我則甚?”趙瑜著喝道:“他愛你生得俊。”賽姑笑道:“呸,一個人生得俊些便該叫人愛了!世間生得俊的很多著呢,譬如妹妹,不是一般生得俊,你哥哥安見得就不愛你,光是愛我?”趙瑜笑得用手握著兩邊耳朵說道:“越同你講越講出不好來了!你再亂說,看我來擰你小嘴!”賽姑氣得鼓著兩個腮頰冷笑道:“不是我責備你,你也欺人太甚!若講道做女孩子的不該叫人愛,你就不該告訴我說你哥哥愛我。你撫心想想看,你同他是嫡親兄妹,我隻說了一句愛你的話你就生氣,他同我還不曾會過麵,就該派你說他愛我!”說著將麵前一個酒杯子向外一推,站起身來說:“我不同你廝纏了,我還得趕快回家去。”誰知賽姑嘴裏雖這般說,不想剛剛站起來,那兩條腿好像畫符似的隻管在地上打幌。重又嫣然笑起來,喃喃低語說道:“並不曾多吃酒呀,怎生像是醉了一樣?”趙瑜看見他這樣光景,深恐他傾跌下去,忙一把扶著他肩胛,說:“姐姐還是坐下來歇一歇,你若是不能吃酒,我就分付他們開飯罷。”賽姑趁勢重向椅上一欹,笑道:“飯倒很可以不用,你若是舍得給酒給我吃,我再吃一壇子酒也不妨。”一麵說,一麵早伏在椅背子上,顛頭簸腦的思量要睡。趙瑜暗暗好笑,用手將他推得一推,說:“酒還多著呢,姐姐怎生倒渴睡起來?明日又該笑我慳吝,藏著酒不許你吃了。”賽姑閉著眼睛,將頭搖了搖,含糊說道:“你好生替我斟酒,停一會子看我喝給你瞧。”此時站在屋裏的那些仆婦悄悄告訴趙瑜,說:“林小姐很有醉意了,萬萬不可勸他再吃,若是再勉強他喝得一杯兩杯,包管連轎子都不能穩坐。不如就此散了席罷,好讓林小姐歇一歇,轉回他自家公館。”趙瑜點了點頭,便命一個仆婦去攙扶賽姑。那個仆婦走得近前,將賽姑粉臂輕輕扯住,不意賽姑身子一欹,便直撲到仆婦懷裏沉沉睡著,喊他又喊不醒。趙瑜在旁隻是哈天撲地的看著發笑。大家正鬧著,湛氏已從屏風後麵走出來,見這光景,忙笑著說道:“你們還不快將林小姐放下來,讓他睡一睡。他是醉了的人,再加著你們這一亂,那酒格外要湧上來,如何使得?”大家聽了湛氏這番話,隨即七手八腳將賽姑放在廳側一張大理石的睡榻上。
再看賽姑已是鼻息沉沉,鼾呼不醒。帶來的那個小婢已知道他小姐醉了,忙忙的吃完了飯趕著出來伺候。依他的意思,就想將賽姑攙扶上轎,抬回去好卸他的責任。湛氏笑道:“你家小姐醉成這個模樣,如何還能讓他坐上轎子?萬一再從轎子裏跌出來,我們將來也對不住你們家裏老太太同兩位少奶奶。在我斟酌辦法,不如你帶著轎夫徑自回去,也不須告訴少奶奶他們說小姐酒吃醉了,隻說我留小姐在此間住一夜,明日我這裏打發轎子送小姐轉回公館。我家少爺已往北京,家裏並沒有男孩子,料想小姐便在這裏下榻也沒有什麽不便。”那個小婢正沒做理會,聽湛氏這般分付,也隻好答應著,真個同外間幾個轎夫將一乘空轎子抬回去了。湛氏又埋怨道:“畢竟你們全是小孩兒家脾氣,怎生就容他醉成這個模樣兒?若是被他家母親們知道,還要議論我不來拘束你們將他醉壞了,看你可過意得去?”趙瑜笑著辯道:“娘又來怪我了,我又不曾勸他吃酒,他高興起來,隻顧一杯一杯的望肚裏灌,難不成我做主人的轉攔著人家不許吃酒,豈不是又要怪我沒有敬客的道理!”湛氏笑了笑,又望著賽姑歎道:“一個女孩兒家,初次到人家來走動便醉成這個樣兒,簡直脫了女孩子的體態了,怕靦腆些的少爺們還沒有他這般灑落呢。睡在這裏,怕他受了涼氣,夜色已深了,橫豎你們兩家頭最是親愛不過,我暫且在廳上看視著他,你快到你臥室裏去收拾收拾,叫他們扶著到你的**睡上罷。”趙瑜笑道:“我的**也沒有甚麽收拾,你們就扶他去睡。但是一件,若是他嘔吐起來,那時候我可不依!”說著便又笑了。
此處仆婦們已將賽姑輕輕扶起,大家簇擁著向趙瑜房裏走來,湛氏同趙瑜便跟在後麵。好在新秋天氣,冰簟初涼,賽姑和衣睡在一邊,趙瑜伸手扯過一幅羅衾替他輕輕掩覆好了。湛氏命人泡了一壺茶,準備賽姑醒來口渴。坐了一會,也就進自己房裏去了。仆婦們安置妥帖,將房門替他們掩好,各自出去料理花廳上殘席。趙瑜自己飲了半鍾苦茗,移燈近前,向賽姑臉上照了一照,隻見他雙頰微酡,酒窩微笑,低低喚了他兩聲,隻不見他醒轉。其時已有三更時分,自家也覺得困倦非常,坐在床邊上,換了睡鞋,將外麵大衣服卸了,隻著了一身小衫褲兒,便向賽姑腳邊一睡。無奈**隻有一幅衾被,於是拖了半幅掩在自己身上。失眠的人,翻來覆去好一會都睡不沉重,一直聽見自鳴鍾敲到四下,覺得賽姑一個翻身,猛的將一隻小腿搭在自己胸腹上,又不忍去驚動他,隻得忍耐著不肯移動。捱了半晌,又聽見賽姑櫻口裏微微咂得聲響,趙瑜恐他想茶吃,不得已將他的腿輕輕移過一邊,坐起身來,使勁將賽姑搖了搖,低低問道:“姐姐吃茶不吃?”此時賽姑酒已略醒,聽見有人問他吃茶,忙點點頭說道:“你們有茶倒給我一盅,我心裏覺得熱得很。”趙瑜慌忙又跳下床,拿著茶盅向壺裏倒了半盞,重又坐向賽姑身邊,一手將他粉頸扶得起來,一手端著茶遞向他嘴裏。賽姑一口氣將茶喝完,搖搖頭說了一句“不喝了。”說畢重又倒下。此時卻再也睡不沉著,在帳子裏仔細瞧了瞧,含含糊糊的問道:“我睡的是甚麽地方?我記得我**掛的是淡青秋羅帳子,如何卻換了青花洋紗的了?適才倒茶給我喝的,他又是誰?”趙瑜抿著嘴笑道:“虧姐姐素來聰明,怎生連昨夜裏事跡都醉得忘記了?我勸姐姐少吃兩杯,你又不肯,如今倒好,賴著睡在人**,又要人倒茶給你吃,看你明天羞也不羞!”賽姑吃了一嚇,果然依稀想起昨夜在趙瑜家裏吃酒,如今竟不曾回去,這還了得!沉吟了半晌,倏的要坐起來,隻是渾身困倦,一點力氣都沒有。
趙瑜按著他笑道:“時候還早呢,你忙著起身做甚?一發再睡一會,可憐我被姐姐鬧到此刻,眼睛還不曾閉一閉,有話明天再講不遲。”賽姑笑道:“話倒沒有甚麽可講,隻是我此刻酒是醒了,睡在別人**,怪害怕的,心裏總覺得有些突突的跳。”趙瑜笑道:“姐姐在家裏睡覺難道也有人陪你不成?此刻又放刁起來,你盡管定神去睡,**還有我在這裏呢。”賽姑笑道:“我心裏真個跳得利害,你不信伸手來摸摸我看。好妹妹,我們並在一個枕頭上睡罷。”趙瑜笑道:“天氣怪暖的,還是兩個人分頭睡的好。你也不是個小孩子,難不成還想睡在人懷裏?”賽姑笑道:“這是甚麽時候了,那裏會暖?我不依,我偏要你同我一頭睡!”趙瑜被他纏得沒法,隻得將身子挪了挪,便睡在賽姑外邊,笑道:“天色一會兒就得亮了,大家還得靜靜兒養一養神。”說著依舊拖了半床錦被覆在身上。賽姑此時隻管有一搭沒一搭,拿話來逗著趙瑜談笑。趙瑜不理他,彎過一隻粉臂,朦著臉裝睡。賽姑趁勢便伸手向他兩腋底下亂撓。趙瑜禁不住觸癢,忙用手攔著,笑得格格的。又廝纏了好一會功夫,後來還是趙瑜著起急來,含嗔說道:“姐姐你再也沒有良心,你上半夜睡得像死人一般,別人為你忙得十分辛苦,如今你是酣睡足了,更不體貼人,還鬧得不許人睡。”賽姑方才住了手,彼此安靜睡去。也不知睡到甚麽時候,再不肯醒。
且說湛氏很不放心賽姑,深愁他醉壞了身子。甫及清晨,他就悄悄出了房門,走過趙瑜他們這邊來。看見桌上的殘燈猶自一閃一閃的不曾全熄,輕輕的向他們**一望,好笑那一床錦被全行拖在地板上麵,他女兒上邊裏衣已鬆了一半鈕扣,粉紅肚兜緊緊的束抹胸口;賽姑一隻皓腕把來勾著趙瑜的粉頸,兩人臉對臉廝揾著,睡得十分酣適。湛氏笑了笑,低低說道:“大清早起,很有一股涼氣,怎生連一床被也不蓋嚴密了,凍著不是耍的。”一麵說,一麵伸手將地上的被輕輕抱起來,向他們兩人身上一搭,然後吹滅了燈,走得出房,重行將房門替他們掩好。
再表中秋這一天,賽姑同他祖母要求要到趙家去赴約,林氏在先哪裏肯答應?後來被賽姑纏得沒法,又知道趙瑜同他在一處讀書,彼此情好甚密,至於他哥子趙玨又不在家裏,方才應允。賽姑出門之後,林氏便不時的催著家人們去接他回來。書雲小姐覺得賽姑出去沒有一會兒,不見得趙家太太就肯放他回家,隻管答應著,卻不曾分付人去。起更後林氏打熬不住,便自收拾進房去睡,書雲小姐便同舜華玉青他們泡了好茶,大家坐在簷底下玩月。過了一會,書雲小小覺得賽姑也該是回來時候了,正預備分付家人們前去催促他,不料賽姑帶去的那個侍婢已經走入內室,便將小姐如何醉酒,他家太太如何留著他在那裏住宿的話詳細說了一遍。書雲小姐聽畢,不由異常著急,向那個侍婢罵道:“糊塗東西!小姐不是有現成帶去的轎子,便是醉了,也該抬著他回來,你幾時看見小姐曾經在別人家住過宿的?老太太明天知道了,怕不揭你的精皮!你替我還不趕快滾出去,分付轎夫們重行接小姐轉回公館!”舜華在旁攔著笑道:“既是他家太太留著賽兒,料想重行去接也不濟事。不如過了這一夜,明天再接他也不為遲。”書雲小姐又急道:“你這話也說得糊塗了!我請問你,賽兒他畢竟是女孩子不是?萬一那邊太太再讓他同他家瑜小姐睡在一處,再弄出笑話來如何是好?”這幾句話果然說得舜華也是發笑。玉青在旁笑說道:“大少奶奶這話固然慮得不錯,但是在我看起來,我家賽小姐任是同他家小姐睡在一處,不至有別的甚麽尷尬。賽小姐平時還是一團孩子氣似的,天真爛漫,甚麽事他都不過。”說到此又噗嗤笑了笑。舜華笑道:“你笑甚麽?”玉青笑道:“我笑我們家裏賽小姐委實算是天真爛漫,但怕那位瑜小姐知識初開,一般會不肯天真爛漫起來。這其中的情事,我就不敢替他們說這托大的話了。”說著格格的笑個不住。舜華向他啐了一口,笑罵道:“你沒的折了人家小姐身分罷!瑜小姐果然知道他是男孩子,包你嚇得要怪哭起來,難道他就肯公然同賽兒做出別的故事?你既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可想你的為人,大約從小兒有他們這樣年紀,不知怎麽樣不尷不尬的呢!”玉青羞得臉上通紅,笑道:“人家不過說了一句頑話,二少奶奶便成篇累套的批駁起人來,簡直將我說成一個不堪的人物。不瞞二少奶奶說,當初我雖然吃這碗把勢飯,卻也長到十七歲上方才和一個客人相識了一次,第二次可就遇見我們老爺了。”書雲小姐笑道:“你們不用在這裏亂嚼舌頭罷,倒是賽兒在人家過宿的這件事,大家還須得隱瞞著,不用給老太太知道,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了,包管連我們做母親的都應該擔著不是。”舜華點點頭,便分付那些仆婢們在老太太麵前不可提及賽小姐不曾回家的話,還須趕在明早快快的將賽小姐接得回來,不可遲緩。仆婢們答應了。三個人又坐了一會方才起身,各自進房安寢。
書雲小姐心裏很懸掛這事,第二天清晨起來便催著外邊家人打轎子去接小姐。轎夫將轎子抬至趙府,裏邊傳話出來,命他們稍等一等,說是兩位小姐剛在房裏梳洗,還不曾用過早點。原來趙瑜早間一覺睡醒,已見窗子外麵日影隔著綠紗透映進來。剛待坐起身子,卻被賽姑粉腕緊緊摟著不能移動,忙用手將賽姑推得一推。賽姑驚醒了,兀自揉了揉眼睛,笑問道:“這有甚麽時候了?我覺得依舊疲困得很,你何妨再同我多睡一會兒。”趙瑜笑道:“你還問甚麽時候呢,敢怕離午膳不遠,姐姐要睡,便一人去睡,我是要失陪了。”說著便坐起在床,將衣衫上的鈕扣重行整理嚴密,跳下床來洗手。賽姑也覺得好笑,隨即也就起來。這個當兒,已有仆婢們送進茶水,彼此對著鏡子再掠雲鬢,重勻翠黛,談談笑笑收拾完畢。趙瑜笑攜著賽姑的手,說:“我們到母親那裏去走一走,不要累他老人家不放心你。”賽姑笑道:“適才他們說接我的轎子已經來了好一會,見過伯母,我卻要趕著回家。”趙瑜笑道:“姐姐休得著急,大約母親總須留姐姐在此用了午膳呢。”說著已走入後進。趙瑜一眼已看見他母親坐在房門外麵,手裏不知捧的甚麽,一邊看著,一邊禁不住兩行粉淚簌簌的直往下流,哽咽得十分難受。趙瑜同賽姑各吃了一驚,正猜不出甚麽緣故。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