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玨當時見他母親發怒,口口聲聲責備自己,正猜不出為甚緣故;又見他母親從案上擲過一束紙卷,慌忙向地下拾起來一看,原來是陸軍學校裏申送自己到部裏應試的一封公文。又聽見他母親接著說道:“起先我百般的問你這事,你都向我支吾,說校裏不曾申送你去應試。今天這封公文又打哪裏來的呢?顯見得你不求上進,隻想苟安。我雖然猜不出你安的甚麽心腸,單論你這欺瞞長上的罪名,也就無從解免。你全不想你實原係世代簪纓,隻不過外間那一班誌士,陡然將一個大清帝國弄得社稷為墟,不得而已才叫你們向這學校裏經過一番,做將來進身之階。像你這樣闒茸,以後拿甚麽去榮宗耀祖?若使你父親在世,我又何須操這樣的心?如今把這重擔子全卸在我身上,又親眼看你這樣不成材料,你替我想想,活在世上還有甚麽希望呢!”湛氏說著也就哭了。趙玨忙陪笑說道:“母親不用生氣,其中也有一種情節。”湛氏不待他說完,接著說道:“甚麽情節不情節?我再也不來問你,但是你對於此事,究竟入京不入京呢?”趙玨道:“既然校中將兒子名字申送到都,如何可以不去應試?”湛氏點頭道:“好好,我隻要你知道應試要緊,立即動身,先前的事一概不用再提。你究竟定在何日啟程,你告訴了我,我須得同你妹子料理料理你的行囊物件。”趙玨想了一想道:“兒子此番也不同別人結伴,卻好方鈞隨他姑丈家眷一路入京,我就偕著他走,路途上也有照應。方鈞今天還告訴我,大約準在出月初間。”湛氏笑道:“這個更好了。但是你的話我總有些不很相信,可著人前去將方少爺請到我這裏來,我來親自拜托他一切。”趙玨答應了,立即打發人去請方鈞。
方鈞聞召即至。湛氏便絮絮的問著他說:“難得你們小弟兄此番遠行,可巧遇著你們令姑丈寶眷一同就道,這是我再放心不過。五日後我就著人將玨兒行李押送到你們船上,並請你替我在你們令姑母麵前請安問好。所有小兒年輕,各事全賴他們兩老人家當著自家子侄一樣看待,但不知令姑丈附搭哪一家輪船?”方鈞笑道:“璧如大哥的事,伯母一切放心,不用懸念。至於輪船一節,家姑丈因為附搭海輪,必須在上海還要另行換船,轉多周折。家姑丈自從卸職以來,身邊卻還有一隻五大官艙的海船,他老人家曆次往來南北,販運貨物全乘此船。上船之後,各事可以自主,水手等人又全是當日跟隨過家姑丈的兵士,熟諳水道,駕馭得法。等到動身時候,小侄當命人來搬運璧如大哥的物件,萬無一失。”湛氏笑道:“這樣辦法更好了。你們一抵了京都,須快著寫一封平安信給我,不可叫我盼穿雙睫。”方鈞笑答道:“這個自然理會得,伯母無庸多囑。”方鈞坐了一會,見湛氏沒有甚麽話可說,隨即告辭,依然偕著趙玨向他書房裏走來。方鈞笑道:“這是從哪裏說起,大哥方才要替我在寶珠寺餞行,誰知替人餞行的人,別人又須替你餞行了。你不是要瞞過伯母不肯入京,如何又被伯母知道,硬逼著你也長行起來?”趙玨也忍不住好笑,遂將剛才的事一一告訴方鈞。方鈞笑道:“這就難怪了。可憐你同林家小姐,咫尺尚且山河;如今真個遠隔山河,可想大哥心緒必然惡劣。寶珠寺之聚,我們當然取消,轉是此番入京應試,去取原不能預定。我替大哥設想,定然希望不蒙錄取的好,才可以趕緊遄返故鄉呢。”趙玨笑道:“人家心裏麻煩得很,你還拿話來奚落我,可想你不講交情。”
兩人正自談笑,忽聽得窗外“窸窣”“窸窣”有腳步聲音,接著笑進來說道:“哥哥如何竟自有了行期了?我已將人替你約定下來,若是遲走得十日八日,包管你可以一見。”說到此處,已走近書房,猛抬頭看見方鈞在座,不由含羞帶笑的倒退了幾步,不肯進來。方鈞見是趙瑜,也不由臉上一紅,知道他們兄妹要在此談話,自己在座很不方便,早趁這個當兒向趙玨說了一聲道:“我們早晚再見罷,若沒有閑空,便在船上相會也好。”說著徑自走了。趙玨送了他幾步,急轉身回來,忙向趙瑜問道:“妹妹適才說的是甚麽?”趙瑜笑道:“轉眼不是中秋佳節了,我們校裏例行停課一星期。我同賽姑約好了,叫他便在這假期之中到我們這裏走走,他已經答應了。我適才又聽見母親說哥哥初二日便行動身,不是白白將這機會錯過了麽?”趙玨歎道:“這有甚麽法兒呢,娘一定逼著我進京,我又沒這權力能使方鈞的姑丈延緩著十朝半月。難得妹妹為我用盡心機,以後你會見他的時候,倘能將我愛慕他的意思吹入他粉耳朵裏,叫他千萬等候著我,不要被別人家聘了去,那個我就感激不盡。”趙瑜點了點頭,又道:“哥哥此去還須將功名大事放在心上要緊,至於這件事,我都有布置,你可不用記掛著,分了應試的心。”趙玨此時猛然想起一件事來,忙從身邊掏出那一隻戒指遞給趙瑜,說:“這戒指兒,妹妹仔細拿去罷,我幾乎忘卻此事,沒的把來放在身上一般誤帶到北京去,那才是笑話呢!”趙瑜笑道:“就使哥子帶到北京去,這點點物件也沒有甚麽打緊。”說著接過來向手指上一套,笑著向後邊去了。
不曾隔了幾日,方鈞便在動身前一天親自來約趙玨,告訴他:“我們的船泊在南台江汊裏,所有姑母那邊家具均行上船,準於明天清晨起程。”湛氏得了這個消息,也便命家人們將趙玨行李押送到他們船上。當晚無事,母子兄妹少不得彼此叮囑了一番。
第二天趙玨起了一個絕早,辭別母親同妹子,欣然出城去了。剛上了船,早見方鈞同他的姑丈姑母以及姑表兄妹大家都坐在船上,水手們各事均已布置妥帖,便待開行。趙玨同方鈞的姑丈姑母本來是常常見麵的,到此重行見了禮,送趙玨上船的家人告辭回去。方鈞的姑丈倏的走上船頭,招呼水手們扯篷轉舵。霎時間他那姑丈忽然在船頭上吆喝起來,方鈞同趙玨不知為甚緣故忙走出來瞧著。隻見他姑丈麵前垂手站著一個黑巍巍的漢子,向他姑丈陪話,旁邊還有幾個水手,一般笑著向他姑丈央告說:“小的們伏侍老爺,長途辛苦,老爺沒有一個不憐恤小的們的。此人係小的們的好朋友,他又是孤身一人,不敢多占老爺船上地方,隻在後梢上麵權行躲一躲風雨。到了京城,他多少也給小的們些銀子,這銀子就算是老爺賞給小的們酒錢。先前原想瞞著老爺,今既被老爺查察出來,還望老爺成全成全這漢子罷。”他姑丈又嚷著說道:“我們這船,今番是裝著家眷的,他這漢子,我又從不認識,知道他是好人歹人!你們大膽,也不告訴我一聲就擅自讓他搭我們的船入京。我此刻若是趕他上岸,顯見得我老爺沒有容人之量,你們隻叫他在後梢上各事安分些。我老爺戎馬半生,原也不畏懼奸人謀害,倘若有點不法的舉動看在我眼睛裏,我能容情,我艙裏懸掛的那把虎頭九節連環大刀它是不肯容情的。”說畢憤憤的掉轉身子重行走入艙裏。那些水手大家笑著,伸了伸舌頭,將那漢子依然帶入後梢去了。
是日卻好風恬浪靜,海水不揚。水手們忙著燒了神福,三棒鑼聲,扯起半篷直向外洋駛去。如今且趁著他們開船這個當兒,必須先將方鈞姑丈家世人口敘一敘,後邊許多事跡方才有個著落。
原來方鈞的姑丈姓劉,官印金奎,是個武進士出身。在前清時代曾做過浙江金華府的遊擊,後來一直薦升到記名總兵,不日可以補授參將實缺。後來便因為革軍四起,各省光複,所有舊日的文武官僚大半都投閑置散起來。論他的資格,便在民國博取一個旅長師長也還容易;無如他生性頑固,決意不肯附和那些偉人誌士,慨然挈著家小遄返福建故裏。他同徐州張大帥本拜盟弟兄,張大帥也曾寫了好幾次信,招致他到那裏統帶軍隊,劉金奎欣然答應。他知道張大帥平素宗旨,也想同他聯絡聯絡,效忠故主,為將來複辟地步。還是他的夫人方氏頗有遠見,苦苦攔著他說:“你今年也有六十多歲的人了。‘一姓不再興’,如今既已改變政體,全靠你們這幾個衰朽老臣,未必便能挽回天命。家中有的是銀子,下半世可以吃著不盡,何必再辛辛苦苦重作出山之想呢?”劉金奎本來有些懼怕老婆,隻得連連答應。但是自己不肯服老,近年來常常帶些銀子來往張家口一帶販運皮貨向南邊各省地方銷售。自從易官而商,不數年間已積累得有十餘萬餘財產。方氏夫人隻生了一子一女,子名大鏞,年逾弱冠,至今一共還不曾娶嫁。因為這位大鏞生得呆頭呆腦,一臉的鮮紅疙瘩,仿佛大麻瘋一般,沒有一家肯與論婚。至於他的那位妹子,雖然同大鏞是一母所生,姿態身段卻與乃兄大不相同。論這位秀珊小姐的標致,雖然及不得趙瑜,也要算是百中挑不出一個的人材。芳齡十七,比較方鈞隻長著一年。方氏夫人久已想將這愛女給她內侄方鈞為妻。無如方鈞還是個小孩子家的心理,以為娶個妻子都要比自己年紀小些,不該比自己年紀長些,又因為一心一意想慕趙瑜,全然沒有想娶他表姐姐的意思。方氏夫人哪裏猜得出他的用心?有一次寫家信給他哥嫂的時候,便明白提著這事。方鈞得了這個消息,隨即背地裏也寫了一封家信,叮囑父母不可答應這段姻事。他父親方浣嶽接到這兩封信,正沒做理會,轉是方鈞的母親出了一個主意,說:“外甥女秀珊還是當年在家鄉見過一次,其時他年紀不過才得四五歲,近年長成,還不知道他性情模樣畢竟如何?兒子既不願意同他家結婚,或者外甥女生得醜陋也未可知。在我看,你不如回姑娘一封信,叫他們挈著子女到京裏來盤桓盤桓,那時候相機行事。其權在我,方不至於誤事。”浣嶽聽了大喜,便真個照著他夫人主意辦了。
劉金奎同他夫人得著此信,卻好心裏也想將家眷移居北京,同他舅爺住在一處,各事有個照應,即便兒女將來姻事也可以在那裏料理料理,總比這福建一隅地方覺得便利些。隨後從北邊販運皮貨,就可以隻身南下,兼省內顧之憂。當時將這意思同方氏商酌,婦人家聽見“歸寧”兩個字,再沒有比他快活的,滿口的答應不迭。所以此番全家北上,內中有這許多緣故。
再說他們這一隻海船,原是劉金奎的祖父手裏遺留下來的。他的祖父在清朝嘉道年間,原是閩浙地方一個海盜,黨羽眾多,像這樣的船不下有二十餘隻,出沒海濱一帶,劫掠行商,聲勢甚大。當年承平日久,文恬武嬉,武備久已廢而不講,所以他的祖父,縱橫海上四十餘年,從來不曾經過官兵剿辦。晚年生有二子,長子名字叫做劉鯨,在十幾歲上因為習學泅水,驟遇海潮淹沒身死。他祖父哀痛非常,總覺得是自己造孽太多,乃遭天譴。這一年,便立誌改行為善,舍舟就陸,做起一份良民人家來。次子劉鼇,便是劉金奎的父親了。他祖父臨死時候分咐劉鼇將所有海船全行發賣,隻留了一隻極堅固的留給兒子,命他飄**洋海,做些販賣珠寶的生意。
劉鼇為人極其忠厚,很積蓄了些財產。單傳劉金奎一子,自幼生下來膂力異常,頗有他祖父遺風。劉鼇遂一心一意命他習武。劉金奎幼年便喪了父母,他也習知他祖父當日事跡,便在做官時候輕易不肯將這船舍掉,留為子孫一種紀念。轉不料後來罷官歸家,還藉著這船之力來往南北,經營起商業來。曆年這船身經雨打風吹,不無腐蝕。劉金奎卻是隨時修理,油漆得簇然一新,通體又加了一層鐵皮,格外完固。劉金奎卻沒有別的嗜好,天**酒。臨行之頃,在福建城裏購了好幾壇美酒,便是親友們贈他的路儀,大家也都是買著成壇酒來送到船上。等到一開了船,他在艙裏沒有消遣,老實便一杯一杯的痛飲起來。方鈞本來酒量很窄,劉金奎便問著趙玨能飲多少?趙玨笑道:“晚輩在學校求學,除得三餐茶飯,規矩是沒有涓滴到口,所以講到飲酒這一層,晚輩萬不能奉陪老伯。”劉金奎哈哈笑道:“我知道近年來外間鬧這‘學校’,幾乎鬧得煙舞漲氣。政府拿著白花花的銀子養你們這一班學生,沒有別的好處,隻有將你們拘束得像個囚犯一般,不許你們嫖賭罷了,怎麽連一杯酒兒都管著人不許吃起來?難道這就叫做‘教育人材’不成?不是老夫說句放肆的話,像我當初就不曾進過學校,卻是天生成的酷喜吃酒,同人家打起仗來,一刀一槍,酒越吃得多,力氣越使得出,通不曾像你們這樣蠍蠍蜇蜇似的,簡直同個女孩子一般。這也算是陸軍學生?你敢同我賭一賭,我們到船頭甲板上,你同方鈞兩個人對拚我一個,看是你們不吃酒的同我這吃了酒的誰勝誰負!”說著放下酒杯子就要向船頭上跳。嚇得趙玨諾諾連聲,說:“晚輩何敢同老伯比較力量?晚輩情願在老伯麵前罰飲三大杯何如?”劉金奎聽了,方才歡喜起來,拍掌大笑道:“好好,這才爽快呢!你吃三大杯,我吃十大杯陪你!”方鈞這時候盡躲在一旁發笑。
趙玨勉強將酒吃完,已有些天旋地轉。轉是劉鏞平素能同他父親對飲,此時早走過來同他父親嚷要吃酒。劉金奎用一隻手摩著劉鏞的頭,笑向趙玨說道:“我這兒子,別的我都不喜歡他,隻是這吃酒的本領,簡直能傳老夫的衣缽。你不用客氣,盡管同鈞侄先行用飯,看我們父子倆再吃一壇給你們看。”劉金奎端著酒杯向劉鏞道:“你母親同你妹子在後艙裏吃過飯沒有?”劉鏞嘻嘻的笑道:“妹妹敢是吃不下飯去了。”劉金奎驚問道:“怎麽,難道他暈船不成?今日卻沒有風浪!”劉鏞又笑道:“不是暈船,我怕他偷看這相公要看飽了,怎生會得再去吃飯?”說畢便用手指著趙玨。劉金奎卻不曾留心他說的話,轉是方鈞羞得臉上通紅起來,狠狠的向劉鏞瞅了一眼,低低罵道:“你又在這裏亂嚼舌頭了,說得的話說,說不得的話也來胡說!”劉鏞急道:“我為甚麽亂說?你坐在外邊哪裏知道,我是親眼看見的。這相公早間才走入艙裏,妹子就隔著艙板仔細向他瞧著,母親還同妹子講說這相公比你還生得標致。你通不知道生氣,還使勁的攔我。”方鈞又好氣,又好笑,也不敢再去同他辯駁,怕被趙玨聽見要笑話自己。再看看趙玨,幸喜已經沉醉,雖然勉強坐在桌上,早將頭伏下來,仿佛要睡光景。
用過午膳,方鈞獨自一人立向船頭上徘徊海景。隻見四無涯岸,水光接天,那船就像駛馬一般偏迎著那顆斜日直向前進。連日在船艙裏大家閑著沒有事做。劉金奎除得吃酒,便將趙玨他們喊到麵前滔滔滾滾的說個不了,有一大半的話都是誹謗新政,痛罵共和。他們也不敢拿話去駁回他,隻有唯唯諾諾的答應著。方氏因為趙玨生得清秀,也不時的命方鈞將他帶入後艙裏閑話,問問他的家世,又問他們姊妹倆可曾同人家結婚不成。趙玨一一對答明白。方氏很是歡喜。他們做武官的人家,原不講究甚麽禮節,每逢趙玨入內閑話,方氏都不叫他小姐秀珊回避。秀珊往往看見趙玨同他母親講話,他便在旁拿眼去偷瞧趙玨的容貌,及至趙玨回過臉來偷看秀珊,秀珊又將個粉臉垂下了。有時候彼此無意中打了一個照麵,四眸相合,秀珊便忍不住羞暈一紅。無如趙玨此時心心念念都垂注在林賽姑身上,以為將來的婚姻斷然非賽姑不屬。雖然覺得秀珊也生得姿態明豔,他卻沒有一毫私念。無如劉鏞很不以他母親為然,幾次攔著母親,說妹妹已經長成了,不應該放這姓趙的進艙來羅唕。方氏罵了他幾句,說:“這有甚麽打緊,又不是你的妹妹獨自同趙家少爺會麵,有我坐在艙裏,難道趙家少爺就將你妹妹偷跑了不成?”劉鏞憋著一肚皮氣不敢同他母親駁詰。他轉去攔著秀珊,說:“一個女孩兒家,不識羞恥,一個驀生的人同母親坐著,你不藏躲起來,究竟安的是甚麽心?我也知道你人大心大,怪不得那一天姓趙的甫經上船,你早就在窗子裏看得一個不亦樂乎!你做夢呢,放著我做哥哥的還不曾娶親,難道老子娘就肯先替你招個女婿不成?”說著隻管用手指在臉上刮著羞他,招得秀珊哭鬧起來。被方氏查問明白,又痛痛的將劉鏞罵了一頓,撫慰著秀珊道:“好兒子,你休理會你哥哥的話,他的為人同畜生一般,這是你知道的,有甚麽話不能信口胡嚼?你同他一樣見識,沒的叫人轉笑話你。今天時候已是不早,收拾收拾大家睡了罷。我看你身上隻穿著這一件夾衫,總應該覺得太涼,你通不聽見海麵上漸漸起了風了,八九月間天時不正,寧可保重些,不用在路途上又鬧起病來。”
秀珊聽他母親這一番話方才止住了哭,順手便去開他那個衣箱,意思想要取一件背心出來加在身上。剛走近左首窗邊,離放箱子的地方隔不了幾步,猛聽得“豁琅”一聲,箱子上麵存放了有些零星物件一古攏兒向艙麵上傾倒下來,接連便覺那船身一側,秀珊小姐幾乎立腳不定,踉踉蹌蹌的退了有十幾步遠,嚇得失聲怪哭,一手扶著床柱子。方氏也是大驚。不到半晌功夫,隻聽得風聲水聲異常澎湃,那船行的速度格外飛快,隻是顛來簸去,仿佛在秋千架上一般。母女兩人剛在房艙裏麵麵相覷,沒做理會,又聽見外間人聲鼎沸,內中夾雜著劉金奎的聲音,隻喊著:“水手們趕快落篷!”水手便一齊吆喝著扯那篷索。誰知風力太猛,將那三麵大篷鼓得像幾座銀山一樣,一時間再也落不下來。這時候趙玨方鈞都還不曾入寢,扶著艙板走進船頭上偷眼一看,隻嚇得縮頭不迭。原來滿天漆黑,星影全無,海麵上的浪頭一陣一陣直向船舷上打來,三座風篷,已有半邊斜入海裏,那船身便直傾過去。方鈞同趙玨都一齊滾入艙裏,顛簸得橫七豎八。內裏方氏母女以及婢仆們一時哭聲大作,慘不忍聞。劉金奎卻毫不畏懼,忙趕入內艙,向方氏他們說道:“海上遇風是常有的事,你們不用害怕,今天卻是怪我大意了!我在傍晚時候就遠遠看見西南角上有一片黑雲,定然會有暴風。然而我拿穩這風,須在三更時分才得鼓動,不到四更就該平息,所以托大,不曾預先分咐他們先將風篷扯落下來。這時候就是這風篷危險也還不怕他,隻要再走十幾裏路,便有港口可以灣泊。你們這一鬧,轉將我鬧得六神無主了。”
正說之間,那船又猛顛簸了一陣,頓時平平的不再欹側。劉金奎又跳上船頭,方才知道水手們已經斫斷篷索,三道大篷已落下來。劉金奎大喜,喊著:“不妨事了,不妨事了!”大家這才心裏稍覺寧帖。劉金奎便一疊連聲叫人燙酒來壓驚。無如那幾個仆人被適才這一頓顛簸都站立不住,嘔吐狼藉,疲憊不堪。劉金奎見沒有人答應,自己便提了一個燭台親自走向一小艙裏,是安放酒壇的所在。及至近前一看,可惜那些酒壇子都倒在艙板上,流了一艙的好酒,再沒有一壇完整的可以吃得。劉金奎這一急非同小可,雙腳齊頓。可巧便在他頓腳時候,又是一個浪頭比山還來得利害,“撲通”一聲直打入船裏,水聲汩汩,淹了有小半船水。船身一傾,劉金奎站立不穩,一個觔鬥直跌向艙板上,手裏燭台摜得老遠,掉入酒水裏熄滅了。頓時又大家驚慌起來,各人搶著用盆桶潑水,撞損的一兩處,便將行李打開來,用被褥緊緊塞著。後艙裏已有人在那裏大聲喊著,說:“不好不好,船尾已經打壞半邊了!”劉金奎慌忙爬得起來,扶牆摸壁的走入後船,果然看見那個船梢木板已是七零八落,海水漫入上麵已有一二尺深淺。重又跑入艙裏,隻見方鈞同趙玨兩人坐在地上,麵麵相覷,衣衫有一半浸在水裏。劉金奎向他們盡管搖手,似乎叫他們不用害怕。趙玨忽然側耳聽了一聲,說:“你們從這風聲裏聽見外麵甚麽聲響?”劉金奎也聽見了,說:“這分明是水手們在那裏拋錨下海,敢莫不是到了甚麽港口了?”方鈞道:“真是拋錨的聲音,一點不錯。”三人剛在這裏講話,猛然水手們在船頭上大家叫起苦來。原來前麵已離山東蛇尾港不遠,水手們特地將頭錨放下海去,便於收口停泊。誰知錨雖入海,那一根極粗極長的鐵鏈抵不住水力,剛剛放得一半,忽然斷成兩截,那鐵錨已不知去向。再看看那隻船依舊像是掣電一般直往下走。萬一錯過這港口,今夜就沒處停泊。汪洋巨浸之中,這一隻損壞的海船如何支持得住?少不得全船的人都是個死。大家瞧見這種危象,除得劉金奎,大約沒有一個人不失聲痛哭。方氏更是不消說得,隻有念佛的分兒。秀珊小姐一麵哭,一麵取出一根絲絛係在他母親腰裏,將那一頭便係著自己,預備落水時候母女死在一處,屍身不至分散開來。劉鏞此時也倚在一旁發呆,看見他妹子在此做著手腳,他猛然哈哈大笑起來,嚷道:“這法子很好,我們若是大家都捆成一堆兒,任是翻了這船也不怕他!我們不依然像水裏一座木排,隨浪淌去,定然可以保得性命!”他從這個當兒,便連跌帶爬的跑至方鈞麵前,指手劃腳告訴他們這個主意。方鈞他們因為外麵風浪的聲音太大,又聽不出他說的甚麽,更不去理會他,引得個劉鏞竄上落下的鬧。一會子水手們重行將第二道鐵錨放落下海,方才將這船身輕輕穩住。此時劉金奎已趕上船頭,指揮他們攏港。無奈船身既壞,駕駛不靈,你越想他向港口馳去,他越是在海麵上隨浪顛簸。大家使盡力氣,隻是遙遙的尚離那港口有二十多裏遠近。
此時已是初更向盡,潮水陡落,那暴風也就漸漸平息,不似先前洶湧。使舵的那個舵夫竭力將舵向外麵攀轉過來,那船一個掉頭便擱在一片淺沙上,已是分毫不能移動。船裏的人這才歡聲雷動。秀珊小姐兩個小酒窩兒也就不由的露出笑容,輕輕將身上絲絛解得下來,一古攏兒替他母親都繞向腰裏。滿艙出水,這時候已涓滴無餘,方鈞同趙玨都進入內艙替方氏問安。劉鏞已在一旁嚷著腹中饑餓。這句話轉把大家提醒,方氏分付後艙上夥夫趕快煮飯。哪裏知道這船前半雖然無恙,後半截即是全行淹沒,鍋灶浸入水中,束柴不燃,煤炭盡濕,有些微浪還一陣一陣的汩汩向裏麵浸灌。這時候在後艙搭船的那個大漢早跑入艙裏向他們說道:“老爺們不要疑惑,我們業已出險,可保平安沒事。我怕大禍便在目前,大家還不趁此時想個法子去逃性命,停會子懊悔就來不及了!”劉金奎大聲喝道:“你這廝懂得甚麽,敢在這裏搖唇鼓舌!此時風浪已平,諸事妥貼,你說這大禍的話,莫非想要蠱惑人心,謀為不軌?”方氏忙攔著說道:“你且緩著責備他,他的話也未嚐無理。我們這船畢竟不曾收口,擱在這裏也非長策。”那個大漢又說道:“這船能老遠擱在這裏倒好了,我怕不能如太太這心願呢!這會兒正是潮落的時候,僥幸安然無恙。若是延挨到下半夜,早潮大作,像這樣損壞的船,不消半個時辰定然沉沒,那時候一船的人哪裏還想有一個活命?”方氏母女同方鈞等人被他這一番話提醒了,重行驚慌起來,那個使舵的舵夫也在一旁說道:“這話委實不錯,適才我們已將舵尾驗看過了,因為用力過猛,觸入沙泥,業已損去大半葉。早潮時候,便是造化不沉下海去,隻須隨波逐流飄**起來,一個船舵使用不靈那還了得!我倒有一個主意,老爺同太太們不如趁這地方水勢不深,連夜的渡過海灘,趕快上岸,明日再想法子來救這船也還不遲。”
舵夫的話方才說畢,劉金奎早跳將起來罵道:“了不得,你簡直同這漢子是串通一路,意思將我們騙得上岸,好讓你們吞沒這全船財產!你們若再在這裏胡說,我定然先砍下你們腦袋!”那漢子聽了毫無懼色,轉哈哈大笑道:“我同老爺一般是做買賣的人,不過經濟短些,不免借著老爺這船向北邊去走一趟也是有的。如今不幸遇著天災,大家算是同舟共命;況且我勸老爺們下船,我也立刻下船,並非獨自留在這裏覬覦非分。怎麽老爺錯會我的意思,轉將我同強盜一般看待?好好,老爺既然不肯見信,我也不敢相強,隻是我卻要預先失陪了!”說畢便跑入後艙,將他的一個薄薄包裹打疊齊整,沿著船旁探看下海的方法。這時候弄得個趙玨同方鈞等人毫無主見,不知怎生是好。轉是方氏很不以劉金奎的說話為然,隨即將那個舵夫喊得近前,說:“你們適才的議論不為無見,隻是我們輕易不曾經過這海上路程。看這樣四麵汪洋,無邊無際,船上又沒有劃子,如何可以渡得上岸?承你們的意思,關顧我們這合家生命,若是果有好法子,我們一定依你。”劉金奎此時見方氏也想上岸,格外生氣,憤憤的坐向艙外,不去理會他們。那個舵夫見方氏問他的法子,忙答道:“倉猝之中哪裏去覓劃船?況值暴風之後,此處離港口又遠,便是一隻打魚船兒也沒有。不瞞太太說,我適才已經驗過此處水勢,深不足一尺,盡管可以涉水過去。但是事不宜遲,再延挨兩個更次,遇見早潮,那就不堪設想了。”方氏聽了這話,覺得性命俄頃,不容再行遲疑,立時逼著劉金奎一齊下船。劉金奎哪裏肯答應。還是方鈞勸道:“姑夫不肯下船,倒也罷了,我們還有些應用物件都在船上。萬一托天僥幸,我們一經抵岸,隨時派遣別的船隻前來迎接姑丈,並將船上所有的概行運至陸地,再作別的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