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你是快樂的,如果一切正常的話,你也會最終找回你的快樂。但事情往往並不這麽簡單,總會有一些意外發生,讓一部分人的成長出現故障。

快樂不需要理論

偉大的中國古典文化曾經那樣輝煌地照耀過曆史的天空。如今,在那些自作聰明、自以為是的現代人眼裏,它們似乎正在灰飛煙滅,似乎早已過時,根本不值得我們抱殘守缺。即使是那些學者,對它們也隻有懷舊與考古的興趣,很少有人注意到它對於人類生活的重要性。

弗洛伊德說,快樂是一種虛構。馬斯洛不同意弗洛伊德的看法,他認為所謂快樂就是有良好理由的痛苦,因為在戰勝痛苦之後,就能夠贏得苦盡甘來的快樂。但他又說,在經曆了短暫的快樂之後,我們就必須準備好接受無法避免的失望。他認為,人類隻能永無休止地尋求越來越大的快樂。

如果人類隻能永無休止地尋求越來越大的快樂,那就說明人類沒有辦法讓快樂長時間停留。與此相反,一旦你不去尋求快樂,那麽你就隻能讓自己長時間地停留在痛苦中。痛苦是如此真實而深刻,快樂卻是如此虛幻而淺薄,以至於尋歡作樂(馬斯洛把它分類為低級的尋歡作樂和高級的尋歡作樂)成了人類欲罷不能的選擇。更有甚者,猶如吸毒者和他們對毒品的需求一樣,人類的痛苦也在越來越大,以至於他們隻能永無休止地需求著越來越大的快樂。馬斯洛並沒有推翻弗洛伊德的理論,恰恰相反,他證明了弗洛伊德的理論。

所以,你在弗洛伊德那裏找不到真正的快樂,在弗洛姆那裏找不到真正的快樂,在馬斯洛那裏也找不到真正的快樂。他們試圖用一種邏輯結構來理解快樂,他們希望通過一種推理來獲得快樂,但他們失敗了。唯一不同的是,弗洛伊德承認了自己的失敗,馬斯洛卻在堅持中屢敗屢戰。

事實上,快樂不需要理論,快樂隻需要方向。如果你的方向錯了,如果你南轅北轍,給你再多的理論也無濟於事。理論是狡猾的,它在試圖用邏輯和推理來證明某種自作聰明的錯覺。理論是狹隘的、封閉的,就像一條公路,你隻能通過它到達一個既定的地點。如果那個地點不叫快樂,你就隻能繼續前行,直到公路的盡頭。但是,如果你能夠在路邊休憩一會兒,看一看遠處的山嵐,聞一聞花兒的香味,你會忽然明白什麽是快樂。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快樂一直都在那裏,一直都在給你暗示,隻要你能夠安靜一會兒,就能夠奇跡般地發現它。在中國,這種發現被稱之為“悟”。這個“悟”字,左邊一個豎心,右邊一個吾。吾者,我也。它的意思是說,從心靈中才能發現真我。真我是你的寶藏,而你的快樂就在那裏。

老子是一位“悟”者,他後來成了中國神仙文化中的太上老君。莊子也是一位“悟”者,他後來成了中國神仙文化中的南華真人。在過去的五千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曆史中,有許多有名和無名的中國人通過“悟”的方式理解了快樂,成了讓人羨慕的神仙。

所謂神仙,就是那些找到了真我的人。找到了真我,就意味著你從此可以愛我所愛,並因此而富於想象力和創造力。富於想象力的人生是童話的人生,富於創造力的人生是快樂的人生。隻要你找到了真我,你就能像小樹一樣在快樂中成長,像小魚一樣在快樂中遨遊。

生活中其實沒有任何重要的事情值得我們關注,除了快樂。

惠子的疑問

有一天,莊子和惠子在水邊遊玩。當他們經過一座小橋時,莊子看著河水,看著水中的魚兒在自由自在地遊來遊去,就感歎地對惠子說:“你看,那些魚兒遊得多快樂呀!”

惠子奇怪地問:“你不是魚,怎麽知道魚的快樂呢?”

惠子不理解快樂,他需要證明。許多人也是這樣,因為不理解快樂,於是需要證明。弗洛伊德在證明,弗洛姆在證明,馬斯洛也在證明,但快樂是無法被證明的,你隻能通過“悟”的方式理解它。

莊子理解快樂,他感受著那種無可言喻的快樂。他微微一笑,對惠子反問道:“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呢?”

然而,惠子還是不理解,他開始使用邏輯和推理。他不理解快樂,他懷疑快樂的存在,於是他試圖通過邏輯和推理來否定莊子對快樂的理解。

他對莊子說:“我不是你,當然不知道你。你不是魚,當然也就不知道魚的快樂。我完全可以這樣認為,對嗎?”

莊子想了想,提示他說:“請回到話題的開始吧。你問我是怎麽知道魚的快樂的——透過這個問題,我們就可以發現一個事實,那就是,你原本已經知道我知道魚的快樂,然後你才會問我是怎麽知道的。既然你知道我、我知道魚、魚知道快樂,那麽,一切盡在不言中,你還需要什麽證明呢?如果你一定要問我是怎麽知道的,那麽我隻能告訴你,我是在橋上知道的。”

莊子在橋上看到了魚,也看到了魚在那時候的快樂。

惠子在莊子身邊,也看到了那時候的莊子。

看到就是看到,不需要證明。

惠子的提問是愚蠢的,惠子的邏輯和推理是自作聰明。自作聰明的人用邏輯和推理來生活,而不是用真實來生活。

我手頭有一本《莊子選譯》,譯者陳慶惠在這本書的前言中介紹說:“莊子一生貧苦……”作為莊子作品的譯者,陳慶惠先生——我們可以稱其為當代惠子——顯然並不理解莊子。陳慶惠以為,莊子既然一生清貧,那就隻能證明他的痛苦——除非他有錢、有地位或者能夠在某種勝負遊戲中脫穎而出,那才能證明他的快樂。

事實上,莊子一生貧而不苦,他擁有王侯將相們求之不得的快樂,他擁有富翁們求之不得的快樂。他擁有如此豐富的快樂,以至於他敢於嘲笑王侯將相和富翁的愚昧。

就像惠子不理解莊子一樣,外國人不理解中國人,現代中國人不理解古代中國人,痛苦的人不理解快樂的人。因為他們是如此地不理解,以至於他們需要考證,需要邏輯和推理。但快樂不需要邏輯和推理,以至於快樂是那樣讓人不可思議,就像中國的神仙文化一樣不可思議。

要怎樣去理解中國的神仙文化呢?讓我們來看一看生命成長的曆程。

生命成長的曆程

生命有著它既定的成長規律,按照正常情況,每隔7年1①,人的身心就會進入一個新的成長時期:1~7歲:天真的幼年時期

在第一個7年中,小孩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成長。他是一個純粹的生命,他天真無邪,對世界充滿好奇,並因此而富於想象。

這個世界是屬於他的,太陽為他升起,月亮向他微笑,他是那樣無與倫比地快樂著。雖然他也會難受,也會鬧脾氣,一旦解決了他的麻煩問題,他就會立即恢複他的快樂。

成年人和孩子們不一樣,他們是痛苦的,他們隻能用各種尋歡作樂的方式逃避痛苦。一旦他們停止尋歡作樂,就會立即墮入無盡的痛苦之中。

7~14歲:內心開始充滿疑問

當小孩子進入第二個7年,他開始走出自己的世界。他開始意識到,這個世界並不屬於他一個人,同時還屬於其他人。他內心開始充滿疑問,因為他意識到這個世界並不像他幼年時期那麽① 按照《黃帝內經》的說法,男性每8年為一個生理階段,女性每7年為一個生理階段。

簡單。他什麽事情都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他問月亮裏是否真有嫦娥,他問樹木為什麽是綠色的,他問小鳥為什麽會飛……為了尋找答案,他成了一名小學生。

學校給了他一些答案,社會給了他一些答案,這些答案把他心中原來那種童話般的美好想象打得粉碎。他開始成為社會中的一員,他開始有了自我意識。自我意識是一個社會概念,當他越深入這個社會,他的自我意識就越強烈,也就逐漸遠離了快樂。

最初,他會成為同性社會中的一員。男生和男生交朋友,或者打架。女生和女生一起玩耍,或者吵嘴。如果其他男生對女生感興趣,他會認為他們是娘娘腔。如果某個女生喜歡跟男生玩在一起,她會被認為是男孩子氣。那都是不正常的、有毛病的。

14~21歲:對異性的好奇

14歲之後,第三道門打開了,他開始進入一個戀愛時期。在這個時期,他的性生理成熟了,男生不再對男生有興趣,而是開始對女生感興趣,因為女生是世界上的“另一種人”。女生也會開始對男生感興趣,隻不過比較羞澀一些。“另一種人”是如此奇妙,如此可愛,以至於他要追求她,他要和她在一起。不僅因為好奇和愛,也因為他們需要一個異性來證明自我。男生需要一個女生證明他是男人,女生需要一個男生證明她是女人。

他們開始有最初的戀情,純潔的初戀讓他們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妙不可言的體驗。他們開始有性幻想,開始寫詩,開始學習如何調情。他們渴望用性的方式來探索生命的秘密。男人在了解女人,並且通過女人來了解自己;女人在了解男人,同樣也通過男人來了解自己。他們開始在一種互動式的學習中了解愛、責任、社會和人生的含義。世界從此為他們展開了新的空間。

21~28歲: 追逐成功與物質的野心到了21歲,他迎來了生命中的第四個7年。他想要成為男人中的佼佼者,她想要成為女人中的女人。他開始需要更多的認同來證明自我,他會根據社會上流行的評價標準去塑造自我——如果不行,他們就會試圖推翻那個標準,重新建立適合自己的一套。

他變得野心勃勃,對未來充滿渴望,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如何才能成功、如何與人競爭、如何在掙紮中求勝之類的思考上。他的自我越來越膨脹,越來越強大。

什麽是成功呢?就是馬斯洛所說的自我實現。他需要足夠多的證明來滿足他的自我實現,包括金錢、權力、聲望和豪華的物質生活,這樣他就能夠贏得異性的青睞、社會的認同。除非他自己厭倦這種無聊的遊戲,否則他會永無止境地追求下去。他正在進入一個瘋狂的世界,他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複雜。

28~35歲: 追求舒適與安全

28歲以前,他是那麽強烈地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英雄,他是那樣血氣方剛,那樣瘋狂,那樣敢於為了某種信念而奮勇拚搏。等到了28歲之後的某一天,他會進入人生的第五道門,他會忽然意識到,從前的所作所為有些輕率、有些傻氣、有些不計後果。現在,他在檢討自己的欲望,他不再冒險,他開始使用比較穩妥、比較有效的方式來思考問題。

他曾經想成為一個能夠改變世界的人,成為一個革命者,成為他所生活的那個地區的權力人物,但現在他的想法有些不一樣了。他需要一種安全和舒適的生活,他的注意力開始轉移,開始著手營造一個舒適的小窩。流浪者不再流浪了,他回到他的家庭中,開始定居,過起文明的生活來。

這時,家裏那些關注著他、為他提心吊膽的人終於鬆了一口氣:“啊,真好,浪子回頭金不換,他總算穩定下來了,總算回到正常的軌道上來了。”

35~42歲: 傳統的擁護者

35歲是一個人生命能量的高峰,他顯得那樣穩健而有力量,他是某個機構或團體的中堅分子。他站在那個高峰上,並從此開始走下坡路。這時候,他不僅對安全與舒適有興趣,他還成了保守派。他討厭風險,他反對改變,他傾向穩定,他正式變成體製中的一部分。他不再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他支持政府和法律。

人力資源專家認為,如果你在35歲還在求職,那就意味著你不再可能達到那個高峰,也意味著你不能給那個公司注入新的創業力量。35歲是一個坎,盡管你成熟、經驗豐富、處事穩重,但企業中一般沒有合適的職位提供給35歲以後的求職者,那些適合你的職位都被你的同齡人占據著。

42~49歲: 思考生命的出路

他很不情願地迎來了生命中的第七個7年。他開始回憶他的青少年時代,那時他在成長,富有生命力,精力充沛,愈來愈有勁,而現在正好相反,他一天比一天脆弱。

他的身體開始發胖。發胖意味著他的身體再也無法將所有的食物都轉換成能量。他大腹便便,疾病叢生,像一架運轉不靈的機器。他開始禿頂,或者長出白頭發,生命的秋天到了。

他很可能會得潰瘍。潰瘍是野心的象征。如果你患有潰瘍,那就顯示你曾經狂熱和執著地追求成功。從前你追求這個,追求那個,你什麽都想要,你的胃口很好,現在出現胃潰瘍,這是一種因果關係,你很容易理解。隻是你從前不知道,現在知道已經有些晚了。

他還可能得心髒病。很多人都會得心髒病,但心髒病發作的時間越早,就越證明你努力追求過。你是一個相當成功的人,你曾經那樣努力,那樣緊張,否則哪裏來的心髒病呢?心髒病是努力過的象征。

從前,他是那樣自信,他以為他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但現在他已經失控了,他需要給生命尋找一條新的出路。那條出路不在物質世界裏,他已經嚐試過了,它不在那裏。它在他的心靈世界中。

如果他找不到它,他會驚慌失措,患上各式各樣的精神官能症。

在西方,許多人會求助於心理醫生,另一些人則會求助於宗教,而在中國,許多人開始回憶他們各自的祖父和父親。他們曾經認為老人們的想法是那樣保守和落伍,現在卻變成了人生的大智慧。

49~56歲: 往內在世界探尋

到了49歲時,他的探索就愈來愈清楚了。現在,他開始對自我失去興趣。他的自我停留在青年時代,他會常常回憶起好漢當年的勇猛。當一個年輕人在那裏表現自我時,他會覺得那個年輕人很幼稚,然後會心地一笑。

在這個階段,繁華已經落盡,生命的純真與醇厚正在顯現。

他的注意力在轉移,他開始遠離這個社會,轉而關注他的內在。

他首先會遠離異性,他不再需要異性來證明自我。男人對女人不再有興趣,女人也不再對男人有興趣。他們不再有性欲,女人也進入停經期,與性有關的一切在他們看來都顯得有點滑稽。

56~63歲: 擺脫社會的羈絆

如果說49歲的人變得對異性沒有興趣,那麽,56歲以後他會逐漸對別人、對社會都不再有興趣。自我已經消失了,不再需要什麽證明,所以也就不再需要社會。

他已經遠離了這個社會。他為自己活著,而不是為社會活著。如果他還有妻子,妻子會成為他的老伴兒。他們之間不再有**,他們之間不再是夫妻關係,而是朋友關係。他們互相幫助,像小朋友一樣互相幫助。

63~70歲: 回歸孩子似的純真

63歲之後,他會再度變成一個小孩子。他變得愈來愈安靜,仿佛古井中的水。社會已經成了遙遠的消息,隻能像風一樣在水麵泛起一圈漣漪。

他在享受生命中的最後時光。年輕時他會抱怨頭痛、抱怨牙疼,現在他不再抱怨了,他會快樂地說:“我的牙還咬得動,我的眼睛還能看清楚,昨天我居然步行了二十多裏路。”

他開始迎接死亡的到來。他在回憶他的一生,他會為他的一生感到歡喜,無論好壞或對錯。當初他是赤身**來到這個世界的,而當他離開時,卻擁有著許多的經驗,許多的感悟。

他像小孩子一樣快樂著,雖然他也會難受,也會鬧脾氣,但一旦解決了他的麻煩問題,他就會立即恢複他的快樂。如果70歲以後他仍然活著,他會繼續快樂下去。他一副鶴發童顏的可愛模樣,宛如中國民間傳說中的神仙。

當然,死亡遲早會到來。然而,對於一個快樂的老人而言,死亡是他的生命最後一次開花。他的生命是那樣美麗地開放著,仿佛中國的春節和春節時候開放的梅花。

成長中的意外事故

這就是生命成長的全部曆程。最初你是快樂的,如果一切正常的話,你也會最終找回你的快樂。但事情往往並不這麽簡單,總會有一些意外發生,讓一部分人的成長出現故障。

有些人被卡在第一道門上。他們受到過傷害,內心充滿恐懼,以至於他們終生不相信愛,也不敢愛。他們被卡在那裏,固守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錯過了豐富的人生。

有些人被卡在第二道門上。他們望著外麵的世界,充滿疑惑,不知所措。他們很難適應一個陌生的環境,甚至跟整個社會格格不入。

有些人被卡在第三道門上,他們會錯過戀愛的季節。他們中有的人會湊合著結婚,有的人終身不娶(嫁),有的人則會變成同性戀。

有些人被卡在第四道門上,從此就圍繞著配偶和子女轉圈圈,家庭就是他們全部的世界。

有些人被卡在第五道門或者第六道門上。他們認為人生就是一場勝負遊戲,人生的目的就是不斷地征服和占有。一旦他們受到挫敗,他們會轉而選擇女人、賭博、酒甚至嗎啡之類的毒品。

有些人被卡在第七道門上。他們已經對物質世界失望了,他們需要尋找一條新的出路。如果他們被卡在那裏,就會驚慌失措,患上各式各樣的精神官能症。他們可能會求助於宗教或心理醫生,甚至也會求助於某種毒品。

有些人被卡在第八道門上。他們仍然不願意放下自我,他們不甘心退出社會這個舞台,他們還有許多欲望。他們喜歡與青年人較勁,甚至比以往更加愛慕虛榮。如果他身邊失去了配偶,他可能會重新選擇一個年輕漂亮的異性。盡管他的性能力已經衰退,但他仍然希望借助壯陽的藥物來重整雄風。

有些人被卡在第九道門上。他們已經遠離了社會,隻是用冷漠的眼光打量著一切。他們顯得那樣孤僻、自私、不可理喻。

剩下的人順利地到達了第十道門,他們終於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快樂。他們像孩子一樣善良、友好、貪玩,他們盡情地享受著各自的生活。太陽重新為他們升起,月亮向他們露出了久違的微笑,他們的心靈變得像童話世界一樣豐富多彩。

成熟的中國古典文化

生命從幼年開始,就在不斷地走向成熟。

什麽是成熟呢?通常,人們會以為,成熟意味著你遠離了天真,你已經通曉人情世故,你變得胸有城府,說話得體,處事圓滑,善於玩弄手腕……換言之,成熟意味著你已經掌握了這個社會的遊戲規則,並且學會了怎樣察言觀色,以至於你總是能夠為自己贏得最大利益。

但我並不認為那些表現意味著成熟。恰恰相反,那樣意味著自作聰明,而自作聰明正是不成熟的表現。察言觀色、說話得體、處事圓滑、善於玩弄手腕……這些公關技巧的確可以幫助你在某種勝負遊戲中搶占優勢,但古往今來,“機關算盡,反算了卿卿性命”之類的笑話還少嗎?

真正的成熟意味著你在曆盡世道艱難之後恍然大悟,在恍然大悟之後返璞歸真,意味著你理解了生命,意味著你找到了快樂,意味著你將用愛來替代那些自作聰明的公關技巧。

成熟與天真是同樣的意思——唯一的差別在於,成熟是天真的回歸。來自古代中國的智慧告訴我們,成熟會經曆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個階段,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個階段,依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如果你經曆過,你會深深地沉浸在這種智慧中,你會因此而悲喜交集:啊,那就是你的山,那就是你的水,那就是屬於你的詩情畫意的生活!

然而,迷失在社會和勝負遊戲中的人們根本就不相信。那山怎麽是山呢?那山不是山,而是某種需要被征服的困難。那水怎麽是水呢?那水也不是水,而是某種需要被掌握的變化。他們與山鬥、與水鬥,有時豪情萬丈,有時垂頭喪氣。

在一團漆黑的夜晚,你需要一支自作聰明的火把。那支火把可以照亮你腳下的山路,可以照亮你腳下的水路,可以幫你克服一路上的困難,但它無法讓你看得更遠,以至於你很難判斷出正確的方向。

成熟的中國古典文化曾經那樣輝煌地照耀過曆史的天空。古代的中國人在那裏告訴我們說,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它們不是什麽困難,而是這個快樂大世界的一部分。可是,在黑夜裏摸索的人根本就不相信,他們的眼裏隻有困難,沒有快樂。外國人不相信,那些熱衷於學習西方文化的現代中國人也不相信。東西方文化之間的差異就在這裏,東西方文化之間的衝突也在這裏。

放下自我,立地成佛

當我們瀏覽過生命成長的曆程之後,我們就能夠看清東西方文化各自不同的特點。西方文化是一種青年人文化,它強調人的自我。中國文化是一種老年人文化,它告訴人們要放下自我。自我是什麽呢?說來好笑,自我其實就是你的麵具。

自我是社會化的產物,它來自你的恐懼。當你越過生命的第二道門走向社會時,自我就出現了。那時,你正在進入一個陌生的環境,你感到害怕,你需要一張麵具。你躲在麵具的後麵,你以為這樣會很安全。

天底下生活著億萬人類,也就有了億萬張麵具。麵具大約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麵具是為了讓人敬畏;第二類麵具是為了讓人喜歡;第三類麵具則是兼具讓人敬畏和讓人喜歡的效果。

你戴著那張麵具,你知道它不是真的。你躲在它的後麵,你並沒有得到那種安全感。你在忐忑不安地想,它真的讓人敬畏嗎?它真的讓人喜歡嗎?於是,你開始尋找證明。你需要別人的認同,你需要社會的認同。為了贏得更多的認同,你選擇了一條悲壯的征服之旅。你要征服這個,你要征服那個,你到處挑戰,你要成為一個英雄。

你成了一個英雄,你找到了許多證明,但危險也在與日俱增。於是,你需要更有力的征服,你需要更多的證明。中國人說,紅顏薄命,曆史上的那些美女個個都是命運多舛。同樣,英雄的命運也注定了是悲壯的。

西方文化是一種青年人文化,也是一種英雄主義文化。它強調人的自我,它培育了一群英雄主義者。英雄是偉大的,他越偉大就會越痛苦,他越痛苦就越顯得偉大,這是一個惡性循環的怪圈。作為一位精神分析大師,弗洛伊德沒有從中找到出路。

馬斯洛也沒有找到出路,但他對弗洛伊德的困惑作出了新的解釋。他說,快樂是通過痛苦換來的,所以痛苦也應該被理解成快樂的一部分。

我聽過一個很幽默的故事。一群大學新生在進行軍事野營訓練,他們沿著坑坑窪窪的山路一口氣急行軍十多公裏,剛剛回到各自的宿舍,這時,細皮嫩肉的小林同學抱怨說:“唉,這是過的什麽日子啊!軍事教官簡直像個粗暴的車夫,把我們當成驢子一樣摧殘。天氣這麽熱,訓練強度這麽大,還有——我的鞋子也太夾腳了!”

住在上鋪的同學疑惑地看著他,問道:“昨天就叫你換一雙合腳的新鞋——你幹嗎要自討苦吃呢?”

小林回答說:“你哪裏知道,每當我脫下這雙鞋子時,感覺是多麽痛快呀!”

這種“痛並快樂著”的感受,其實是一種受虐狂的感受。如果馬斯洛的理論是正確的,那就意味著隻有受虐狂才能享受到快樂。這真是一個荒唐的邏輯。

馬斯洛進而又說,我們不能把快樂定義為一種幸福的休閑狀態。他說,有大量的臨床證據表明,如果你喜歡釣魚或者聽貝多芬的音樂,並決定隱退,整日沉浸在娛樂中,那麽你最終還是會感到厭倦,重新墮入痛苦之中。

由此可見,馬斯洛根本不理解快樂,他把快樂和娛樂混為一談。那些痛苦的人會用娛樂的方式來逃避現實,但他逃避不了。無論是毒品、酒、美女、賭博,或者任何一種娛樂,都可能會給你帶來一種快樂的感覺,但那種快感是暫時的。當快感消失,你就會立即墮入虛無和迷惘之中。但是,如果你真的快樂,你會立即進入一種幸福的狀態——你快樂地休閑著,或者快樂地創造著。

如果你真的快樂,那麽快樂就是你的常態。雖然你也會痛苦,當麻煩問題解決,你會立即回到快樂之中。痛苦的人總是說,汗珠幹了有歡笑。而快樂的人卻在歡笑中盡情拋灑著汗珠。

生活中其實沒有任何重要的事情值得我們關注,除了快樂。

現在,我有三條意見提請你關注:第一,你要快樂起來,否則,你的人生會過得非常淒慘。

第二,你要相信這世上有真的快樂,否則,你的人生就沒有了出路。

第三,你要思考:怎樣才能找到快樂?

古代的中國人告訴我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把屠刀其實就是你的自我。你舉著那把屠刀,要征服這個,要征服那個。你舉著那把屠刀,手心都攥出汗來了,內心卻是那樣緊張和恐懼。

放下自我,立地成佛。試試看吧,試試看,在一次深深的呼吸之後,把你的自我放下來,刹那間,你會如釋重負地感受到一種久違的輕鬆和愉悅。就在你放下自我的一刹那,中國文化綻開了快樂的生命之花。

兩種文化之間的衝突

西方文化是一種青年人文化,它強調人的自我。中國文化是一種老年人文化,它告訴人們要放下自我。於是,衝突出現了:青年人血氣方剛,無法放下自我。他們認為所謂放下自我其實就是壓抑自我。他們認為老年人的思想是如此陳舊,如此迂腐,如此落伍,如此專製而不可理喻。

事實上,所有的孩子在叛逆期都會嘲笑父輩們的迂腐和落伍,憎恨父輩們的專製與頑固。可是,等到他們真的成熟了,才發現父輩們的忠告——那些充滿愛與智慧的忠告是如此彌足珍貴。他們終於明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句箴言的豐富含義。

你就是那個叛逆期的孩子,請回過頭來,回過頭來,看一看你父親那張飽經滄桑的臉,那張綻放著中國文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