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幹就幹,我很快向餐館和箱包店辭了工,準備全力以赴,大幹一場。
辦公司首先遇到的難題便是資金問題,我雖有一點存款,可對於辦公司尤其是國際貿易公司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而劉先生有一些積蓄,他又不願在看不清前景的情況下盲目投資,所幸的是他大陸的同學李先生在大陸發展苦於找不到合適的項目,他可以拿出十萬美金入夥,並從大陸組織貨源。這樣一來,做國際貿易的基本要素已經具備,李先生的資金及貨源,我所學的專業知識和初步的市場經驗,劉先生的居中協商和管理,“桃園三結義”的局麵已然形成。
公司很快成立起來了。因為當時我還沒有綠卡,李先生又不在美國,所以所有公司的登記、注冊都隻有劉先生一個人的名字。
大家君子協定,公司屬於三人共同所有,目前當務之急是趕緊把事情幹起來,看公司可否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站穩腳跟,至於手續的事待公司存活下來再進一步完善。出於對朋友的信任,當時也不疑有它。
一方麵李先生在山東積極尋找貨源,提供樣品,另一方麵我也竭力與河南聯係業務。那時比較流行的做法是供貨方先將產品運到美國,銷售方賣出貨物後才回款給供貨方,所以關係十分重要。
我們先從河南進口了一些柳編、草袋、日用瓷器及太陽眼鏡、皮腰包等小項目,試著開拓市場。經過一段時間試驗,發現瓷器不能做,因為國內的包裝不過關,瓷器在運輸過程中損壞十分嚴重,每箱貨從集裝箱裏搬下時都能聽見碎瓷片的響聲;太陽眼鏡價格一直在下滑;皮腰包等小物件因印度、巴基斯坦的皮製品比中國還便宜也沒有銷路,惟一剩下的就隻有草編袋子可做了。
草袋作為回歸自然的手工藝品加之有些實用價值,價格也不高,應該會有些市場。我們估算著客人會整箱要貨,我們在成本上加一些利潤和手續費就可以轉賣給他人,等積累了一定實力之後再做正規的進口商。這樣一來就不用租太大的場地,可節約成本。因此我們在洛杉磯衛星城市愛而蒙地租了一個兩千多平方英尺的小倉庫,就在這個簡陋的小倉庫裏開始了我們的創業。
我們首先從河南進了一些貨,當時講好必須用雙瓦棱的硬紙箱包裝,沒想到中國出口商居然用麻袋做了包裝,後果可想而知,等貨物到了我們倉庫門口,打開集裝箱,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懸空,貨物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再加上加州空氣很幹,因此,貨物放在倉庫裏,隨便哪個人隨時都可以聽見麻袋裏麵草編袋子斷裂的“咯啦咯啦”聲,像鞭炮般響得人心裏發緊。還好李先生從山東發的貨也到了,這些貨與前一批完全不同,質量好、花色好、包裝也好,勉強支撐起我們行將崩潰的信心。
馬不停蹄地到各地上門推銷,風塵滿麵。
貨一入庫,我們立即花了兩千美元買下美國賣鞋、包袋以及大型連鎖店之類的相關店鋪的名字和電話輸入電腦,印了四千多份產品目錄、宣傳材料、報價單據和一封封熱情洋溢的信函一並寄出,沒想到竟無一封信回頭!
整整半年時間,我們連一個草編袋子都沒有賣出去,等來等去,很多貨都碎了,隻好扔掉。
這時我們共同感覺到,我們必須先向類似同行學習一下。我就到一家中國人開的專營假花的公司又從倉庫管理員幹起,很快學會了銷售,並“摸”到了一些客人。這樣幹了半年多,再回過頭來重新做自己的生意,因為有了些經驗,又有了些客人,總算銷了些柳條籃子出去,公司算是有了一點生意。
我們大麵積尋找客戶的舉動,是在我第二次短訓之後開始的,我們向別人借了一輛貨車,到美國和墨西哥邊界上的一些城市去尋找客人。
我們身上背著一大串草袋一個店一個店地串,居然沒有一家店願意要我們的貨,大部分人認為這種草袋沒有市場,不會有人花錢買的,我們空手而歸。
回來後,我們與山東代表聯係,他們說這些貨都是銷往美國的,走得很熱,我們也感覺到這些貨應該有市場,就是苦於找不到切人點。
我們決定第二次去找客戶。我們到了一個名叫拉瑞多的城市,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名叫傑森的華僑,他由台灣到南美洲再到美國,現開了一家很大的雜貨店。他告訴我們他有一個朋友的公司從紐約進這種貨銷往墨西哥,並給我們引見了這位朋友。我們挑了幾款樣品,對方比較滿意,我們一報價,對方倒嚇了一跳,據他後來講,我們的報價隻有他原進價的一半。於是當即訂了三萬多美金的貨,並付了五千美元現金作訂金,後麵的貨以貨到付款成交,據傑森講這家公司在拉瑞多還開有銀行,付款不成問題。
這是我們得到的第一個客人。
有了這個客人以後,公司狀況稍好了一些,但一個客人遠遠不夠,我們開車沿著加州一號公路一路兜售過去,遇見任何一家店都上門推銷,但收效甚微,往往隻銷出一兩隻包。我們還去跳蚤市場擺過地攤,洛杉磯附近大大小小的跳蚤市場我們都曾擺攤設點,但情況仍沒有根本性的改變。
為了增強市場競爭力,擴大銷售麵,我們又陸續進了一些香木扇子、彩條購物袋、皮毛動物等日常用品。我決定第三次去美墨邊境上門推銷。這次與我結伴而行的是一位姓張的先生。他主要銷售學生背包、大箱包。我們出發的季節是七月份,正好是學生放假的季節,學生背包的銷路很好。
我們日夜兼程,趕到一個較大的城市——埃爾帕索,這裏是美國牛仔的發源地,美國有很多西部驚險電影就是在這裏拍攝的。
因為忙著做生意,也無暇去欣賞風景。奔波一天,到了最後一位客人的店裏,見到店裏一片混亂,林林總總的貨物胡亂堆放在一起,顯然準備關門大吉了。這個客人欠了張先生差不多近八千美元的貨款未付,張先生本是為催賬而來,一看這架式,急了。盡管他家在台灣箱包界也是數一數二的大企業,可這個客人拖了半年貨款不付賬,現在要關門了也不通知一聲,實在有些欺人太甚。張先生非常生氣,要店主有個說法,結果對方說: “要錢沒有,你看哪些貨可用就選些去吧。”
在沒有空調的屋子裏,張先生頂著四十攝氏度的高溫在那些雜貨堆裏翻將起來,結果翻了老半天翻得大汗淋漓也沒找出什麽值錢的物什。張先生無奈地看著麵前這一堆爛貨,心有不甘又無計可施。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在牆角有一架鐵的大推貨車,很適合我們使用,因為包裝草袋的紙箱很大,正需要這樣的大手推車,我們跑了很多工具店都沒有買到。我心裏暗喜,就悄悄對陳先生說:
“這些貨反正不值什麽錢,幹脆把這架手推車帶走算了。,’
店主說“行”,我趕緊把手推車拿到了手上。
這時又一個要賬的供貨商上門了,同樣是翻檢半天一無所獲,看到我手中的手推車,眼睛一亮,馬上要求歸他所有,店主笑著說: “早已名花有主了。”
好險好險,幸虧我們捷足先登了。我們拿了“戰利品”,趕快退出這“蒸籠”。八千美元“買”了一輛手推車,一直是我們一路的笑談。
晚飯是張先生的一個老客戶請客,在韓國餐館,我點了一份韓國烤肉。第一次吃韓國燒烤,味道好極了,再加上奔波勞累一天,肚裏早餓得很了,三下五除二一份烤肉就消滅光了。張先生問我是否還要一份,我忙推說: “夠了夠了。”人家請客,又是初次見麵,怎麽好意思胡吃海塞呢?結果陳先生看出我的心思,不由分說便自作主張又給我點了一份,我也就在半推半就不好意思中“笑納”了這份美食。
用餐過程中,張先生與這位客戶談起剛才那位店主倒閉的原因,他的生意原本很紅火,賺了很多錢,但他迷上了賭錢,一次次地往賭城拉斯維加斯跑,少則幾千多則幾萬地輸,輸得老婆卷了金銀細軟與店經理私奔到別處開店去了,他則落了個“賠了夫人又折兵”,最後負債累累關門大吉的淒慘下場。
用完餐,在回旅館的路上,我怪張先生不給我麵子,別人請客偏偏多給我點一份烤肉,顯得我像“索馬裏災民”似的。
陳先生說: “介意什麽?今天等於是我請客,他欠了我五千美元已經半年多了,至今也沒有要還的意思,看來那錢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這小子也是賭場常客。”
看到這兩位客人的狼狽樣,我發誓:無論有錢沒錢,今生我決不沾賭。
這次上門推銷收獲很大,彩條包與香木扇銷路不錯,總算不虛此行。
回到洛杉磯後,我參加了由華人社團組織的一大型活動,並由此成為一名虔誠的基督信徒。
初聽福音,是得益於孫洪。盡管他並不富有,但他心態平和,不焦不躁,待人接物有禮有節,氣定神清,很是讓人羨慕。打聽原因,才得知他世家都是信耶穌的基督徒。據他說,心裏有了神的存在,便充滿了平安喜樂。此後小孫經常向我傳福音,還帶我到教堂聽講道,慢慢地心中對耶穌也有所了解,但要說信,還是有些不太信的。小孫送了我一本《聖經》,但我讀不懂,那些看似簡單實則艱深的文字我讀來雲裏霧裏,遠不如讀那些哲學、曆史、傳記之類的書來得容易,而且,教義上有兩點我始終想不通:一是說世人都犯了罪,虧欠神的榮耀;二是天地萬物都是神造的。我想自己並沒有犯罪,憑什麽說我犯了罪?而且我是唯物主義者,才不信什麽都是神造的,因此教會的人盡管對我頻頻傳福音,我還是拒絕承認神的存在。他們沒辦法了,問我究竟怎樣才能信神,我說讓我與神打賭,假如我有什麽天大的事托付給神幫我做,它讓我心願得償,我就信神。
此時正好一位朋友邀請我參加這次活動,從邀請函上得知有一輛新車將參加抽獎,不由心中怦然一動!因為我那輛一九七二年產的老爺“道奇”車實在太破舊了,老出毛病不說,燃起油來就像喝油一般,我確實太需要一部新車了。於是,我便在心裏暗暗祈禱: “神啊神,如果您將這輛新車讓我抽到,我就信從您做我的救世主!”反複祈禱幾遍,不知是想要新車的心太切還是怎麽的,我真的感受到了神的回應,他告訴我他是信實的,這輛車非我莫屬。
我懷揣這個隱忍的秘密,信心滿懷地和小孫去出席這盛大的晚會了。用完自助餐後,我特意坐在前幾排,等著領“我的”這輛新車回家。一直等到晚上十點,終於開始摸號抽獎了。主持人選擇了幾位重要人物摸出號碼,我胸有成竹地等待著,第一個號碼,與我手中的兌獎券尾數相同,第二個、第三個、直至第四個都與我的號碼絲毫不差,還剩最後一個號碼了,場內觀眾的情緒漲至沸點,我的心更是“怦怦”跳著似要躍出胸膛,我緊張又興奮地繼續禱告: “感謝神,今晚給我一輛新車,我信您做我的救主!”
在大家的期盼和等待中,最後一位數字終於出籠:八!與我的第一位數相差一個數,怎麽會這樣?難道神沒聽見我的禱告?我愣住了,疑心是主持人在和我開玩笑,還沒等我回過神來,旁邊一位中年墨西哥婦女激動地從座位上跳起來:她中了!新車歸她了!
這時,我突然感到了神的存在,並明白了他此舉的深意。是的,他讓我做了一個美麗的夢,然後在關鍵時刻讓我與它擦肩而過,是為了告訴我,他聽懂了我的禱告,但他不支持這種不勞而獲的思想,任何成功都需要靠自己的勞動去獲得,而不是向他人索取,哪怕是神也不行!
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
回家的路上,我告訴小孫: “我信神了。”
從此,我與小孫便以主內兄弟相稱了,而我的靈魂也有了憩息的家園。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底,我太太終於辦好了探親簽證,到美國與我團聚了。
我與劉先生正齊心協力辦公司,爭取讓公司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站穩腳跟,我那輛一九七二年產的老道奇實在不能開了,拖到修車廠,作價一百美元賣給了他,另花一千二百美元買了一輛米黃色的拉貨車作為日常“公務”用車,也算“鳥槍換炮”了。每天開著這輛拉貨車東奔西跑,還要修一些碩士的課程,除了忙還是忙。
太太到美國之後,閑著不是辦法,成天翻看報紙,終於找到一份在車衣廠上班的工作,任務是縫衣服的內標簽。
因為沒有經驗,第一天上班累得腰酸背痛,一算賬才掙了五美元,沒想到第二天一上班便被管工罵了個狗血淋頭,原來她全部車錯了,當了一天“楊白勞”不說,還要拆下來重新車,這一來又幹了一天半才算把這五美元掙到了手。她自嘲地說: “這三天下來,我掙的錢連付汽油錢都不夠。”我耐心地開導她: “你既已到了美國,就必須自己站起來,在美國誰也靠不住,必須靠自己,現在吃點苦、受點累,對將來有好處。”
一九九二年的生意比一九九一年要稍好一些,但仍是勉力維持。公司仍就我和劉先生兩人,還沒錢請幫手,賺的錢也僅夠維持基本開銷而已。
一九九二年六月,我用不到兩年的時間修完了M B A國際貿易專業的碩士學位,以全優的成績拿到了碩士畢業證書,戴上了碩士帽,並作為畢業生代表上台致辭。
六月底,山東供貨商訪問美國,代表團一行三人加上山東的合夥人共四人來到美國,帶隊的是山東工藝美術集團公司總經理。當時劉先生開一輛破舊的奧特莫比爾車,我開一輛更為糟糕的送貨車,拿去迎接客人實在不成樣子。為了向供貨商展現“實力”,我們“打腫臉充胖子”,向一位做皮鞋生意的宋老板借了一輛凱迪拉克豪華車裝點門麵。
我們安排代表團其中的一個節目是訪問宋老板的公司。一去,宋老板的氣派果然非凡,光是一問辦公室就有我們租的庫房一樣大了。而宋老板顯然見過大世麵,非常健談,天南地北地一陣海侃,唬得幾個大陸供貨商一愣一愣的,兩眼直放光,言辭間有了幾多欲與宋老板合作的意願。我與劉先生見勢不妙,趕緊想辦法岔開話題,並絞盡腦汁尋思如何借故快快離開宋老板的辦公室。
好不容易逃出“狼窩”,宋老板殷勤地送我們到大門口,走到那輛凱迪拉克前,宋老板手指車子,“好心”地說:
“老劉,我這輛車該保養了,你要不要換我那輛奔馳560開開?”
這下連一向遇事不露聲色的劉先生也額上冒汗了,狼狽地道著: “不用不用。”趕緊爬上車,一踩油門,飛離了宋辦。
本想借宋老板的聲勢壯壯威風,沒想到情形演變如斯,實是始料未及。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一下反倒弄得灰頭土臉,斯文掃地。所以,打鐵還要本身硬。一路上劉先生氣得直罵姓宋的不是好東西,一點臉麵也不給,我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好好努力,今後自己買一輛好車。
生氣歸生氣,該合作還得合作,到了八月份,美國舉辦了一個很大的雜貨展,有箱包、鞋子等。我們從有限的一點流動資金中抽出一部分租了宋老板一個攤位。
商展共舉辦四天,頭兩天,我們把草編袋往貨架上一掛,就開始眼巴巴地等待生意上門。陸陸續續地倒也還有些客人前來看貨,每次我們都打起精神做一番熱情洋溢的介紹,客人卻總是搖搖頭走人,兩天下來,竟連一張訂單也沒接下。
無奈地守望著空****的展銷大廳 幾天也無人問津。
到了第三天,我和劉先生都有些失望,介紹起貨品來也無精打采。這時,來了一個墨西哥客人,因為他不會英文,我用剛學會的幾句西班牙文與他溝通,連比帶畫地“說”了半天,到底也沒明白對方的意圖。彼此都急得滿頭大汗。正在這時,隔壁攤位的老板“拔刀相助”,義務當起了翻譯:原來,這個墨西哥人要把我們的貨全部買下,而且我們倉庫裏有多少他要多少。他現在帶了四萬美金現鈔,馬上就可付給我們做定金!
聽到這無異於“天方夜譚”的美事,我和劉先生都高興瘋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雖然我們還不清楚草編袋子的真正客源在哪裏,但我們看到了希望,正如著名詩人雪萊所說: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這名叫查瓦的客人很守信用,回到洛杉磯後,他采用先付款後提貨的方式,幾乎買光了我們所有的存貨。我們立即通知大陸供貨方,加大供貨力度,加速收購各個工廠的貨,並安排工廠加班加點生產訂單。
貨源源不斷地來,開始我們買了一輛二手卡車給查瓦送貨,後來就是查瓦自己租大卡車來提貨了。很久以後,當大批墨西哥客人湧到我們公司來提貨,查瓦才告訴我們,曾有人出五千美元要他把我們這個供貨商說出來,他為了“壟斷”市場,沒向別人透露過半個字。
不久,我們又“開發”了一個韓國大客戶,拉瑞多的傑森也介紹了一個客戶,加上查瓦,就有三個大客戶了。生意變得十分好做,隻要大陸的貨一到美國,三個客人就一分而光,簡直不用費吹灰之力。我們的公司至此總算徹底扭轉了搖搖欲墜的局麵,開始向持續健康的方向發展。
公司情況有所好轉,加之嶽母要帶小孩來美與我們團聚,我與孫洪弟兄便一同搬到了一個新的住處,孫弟兄住上了一房一廚,我們則有了一套兩房一廳的獨立房屋。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剛過聖誕節沒幾天,一大批貨到了美國,這天共到了四個四十英尺的大貨櫃。我和劉先生每人承包了兩個集裝箱。
從集裝箱裏將貨物取出,用手推車推進倉庫,再按號碼及顏色重新把貨壘起來,因倉庫太小,必須壘到四米高,我們就這樣扛著重約三十五公斤的大箱子,從雙向梯子爬上去,將貨一箱箱碼好,又下來扛另一箱,如此循環往複,直幹到晚上八點多鍾才算大功告成。
等關門上了我的米黃色拉貨車,才發現因為用力過猛手指已無法彎曲了,也沒有力量握方向盤了,腰也根本直不起來了。真是累到極點。我隻好將手平壓在方向盤上,勉強把車開回了家。
這之後,我與劉先生便商量請一個幫手。朋友介紹了一個又高又壯的墨西哥小夥子托尼加入我們的隊伍,托尼能開大卡車,渾身又有用不完的力氣,幫我們減輕了不少負擔。
轉眼間到了一九九三年,公司已經有了十幾個大客戶,還有不少零散客戶,生意可說是比較平穩了。
有一個在城中心開店的大客戶,買貨很多,每次都是一個個子不高,長著一副娃娃臉的韓國小夥子奧斯廷來拿貨。他是那家店雇的經理,有個中文名叫玄錫柱。
奧斯廷當時剛從美國東部搬到洛杉磯,雖是打工仔,敬業精神卻不比任何一位老板差。因他在中南美洲呆過,西班牙文非常好,和墨西哥人打起交道來遊刃有餘。而平時他又總是一副朝氣蓬勃、樂觀進取的模樣,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條縫,頗具親和力,人氣很旺。他的老板盡管賺了不少錢,但因喜歡賭,常常入不敷出,公司支票經常跳票,每次都是這個店經理求爺爺告奶奶先把貨提走,再想辦法來填補漏洞。一來二去,大家成了熟人,再一接觸了解,發現彼此竟趣味相投,頗有些一見如故的感覺,便成了好朋友。
就是這位玄先生,後來竟和我共同經曆了生與死的考驗,成為血肉相連的弟兄,這是後話,暫不表它。
一九九三年底,我們正準備參加二月份在拉斯維加斯舉辦的雜貨展,我們訂了三個攤位,這時,一個想也想不到的噩耗傳來:吳先生突然因車禍去世了!
從孫弟兄的口中得知這一消息,我驚呆了,實在難以相信這是真的!
吳先生到美國,辛苦打拚這許多年,終於把太太兒子接到美國,就在幾天前和他共進晚餐時,他還欣慰地告訴我,他已被東部一家美國公司聘用了,年薪差不多有八萬美金,現在正舉家準備東遷。看著吳先生飽經風霜的麵容,我心裏也不由得為他感到高興。
是的,吳先生總算是苦盡甘來,如今終於可以透一口氣,過幾天舒心的日子了。可誰想造化弄人,在他即將奔赴美好的新生活的時候,竟讓一場車禍無端地奪去了生命!
我匆匆驅車趕往吳先生家,看到滿地是已打好包準備東遷的行李紙箱,現在卻不知該去向何方。吳太太絕望地望著我,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兒子滿麵驚惶,緊緊牽住媽媽的衣襟,孤兒寡母,一片淒涼,令人不忍目睹。
我別過臉,強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心卻一滴滴在流血:
上蒼你何其不長眼,何其殘忍!吳先生這麽好的一位兄長,一生勤儉克己、與人為善,雖然自己並不富有,卻把自己一點點的光和熱無私地與朋友分享。我這個初到美國,舉目無親的人一踏進洛杉磯這片土地,便開始受他恩澤,在我最落魄最無助的時候,是吳先生熱情地對我伸出了援助之手,用他的友誼和真誠讓我感到溫暖。
我想起剛到洛杉磯的那個淩晨,我霧都孤兒般坐在行李箱上,是吳先生來到我身邊,帶我去見段律師;一頓飽餐之後,是吳先生為我找到第一份工作,白吃白喝他一個星期,掙到了第一筆可貴的三百美元;在我因找不到工作,餓了一兩天,正氣急敗壞地奔走在去中國城的路上時,是吳先生及時趕到,讓我飽餐美食,並給予我鼓勵和信心;他還特地介紹孫洪弟兄給我認識,在他自己工作都丟了的情況下,還在關心我有沒有找到工作;後來讀碩士,也是他鼓勵我非名牌學校也能出優秀的學生……
往事像放電影般在頭腦中閃現,吳先生的音容笑貌還曆曆在目,如今卻魂魄已渺。命運的多舛,人生的無常,實是讓人扼腕痛惜!
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錢包在一個破信封裏,悄悄放進奉獻箱裏,除此之外,我不知還該做點什麽來安慰那即將崩潰的孤兒寡母!更不知如何告慰吳先生在天之靈。
吳先生,你一路走好!希望天堂裏沒有車來車往,希望你在那裏能找到一個寧靜溫暖的所在,憩息你早已疲憊的靈魂。你太累了,休息吧!
因為要做展銷會,我不得不離開了吳先生家,所有的後事隻得交待孫弟兄處理,奔馳在去往拉斯維加斯的路上,我滿心痛苦,淚飛頓作傾盆雨!
人生,有多少的無奈,有多少的不得已!
到了賭城,因宋老板在賭場輸過不少錢,便享有免費住宿四個套間的權利,他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便幫我們也訂了一個免費套間。
這家酒店位於繁華地段的莫瑞基大賭場,外有噴火噴泉,內有大白老虎可供觀賞,還有精彩的表演,房間內的布置亦極盡奢華之能事,可說是我住過的酒店中最為高檔的。美中不足的是劉。先生擔心酒店飯菜太貴,便自己帶了些方便麵和袋裝的小菜,於是我和劉先生住在最豪華的套間裏,卻咽著幾元一包的方便麵,實在有些大煞風景!
直到最後一天我們才得知原來一日三餐都是酒店免費提供的,全都包含在房費裏了!可憐我和劉先生放著免費的山珍海味不去消受,卻苦巴巴地去啃一團爛糊似的方便麵,唉!真是露怯!悔之晚矣……算了,還是抓緊最後的機會飽食一頓海鮮大餐便了。
雖然吃飯問題上出了點小小的洋相,生意上的收獲卻是大大的有。公司創辦初期 在拉斯維加斯展銷會上。
這次展銷會我們做了充分的準備,首先在布展上就動了一番腦筋。我們用黑色的金屬方格架做成中空的屏風,在每一個方格內擺上一隻大草袋,草袋的古樸優雅在黑色金屬的映襯下顯出一種別樣的風情來,加之我們一下子定了三個攤位,五顏六色的草袋一字排開,像一個個的藝術品,豔麗繽紛,很是引人注目。
一到開館時間,人群湧進展館,立即被我們新穎的布展所吸引,不一會兒攤位前便擠滿了客人,並且要求馬上下單。我和劉先生忙得不可開交,對於墨西哥來的大客戶,一般都是定完貨當即算賬,然後馬上用現金付清全部貨款,隻有少數人是先付幾千元訂金,而對那些零散的小客戶,隻有讓他們自己拿著訂單本抄下貨號、需要數量、公司名稱及聯係方式等等,以待日後發貨。
由客人自己填寫訂單,生意做到這份上,不像“賣”倒像“搶”,就這樣我們還從早忙到晚,連午飯都沒顧得上吃。旁邊攤位的參展商看到我們這一番繁忙景象,簡直嚇壞了,紛紛用驚奇的眼光盯著我們,大概要疑心我們賣的不是草袋而是毒品了。
這次展銷會的結果以我們向其他參展的朋友借了兩本訂單本圓滿收場,我們拿著滿滿六大本訂單興高采烈地回到公司,組織發貨。
六大本訂單,合計有三百個用戶,因為庫存有限,劉先生決定隻發大客戶的貨,而對那些中小客戶則置之不理。我認為此舉不妥,生意人講究誠信,不管大客戶還是小客戶都該一視同仁,況且今天的小客戶也許就是明天的大客戶,不可隻盯住眼前利益,敗了自己的聲譽今後吃虧的是自己。但劉先生拒不接納我的建議,我行我素,結果有近兩百個中小客戶未能得到發貨,為此我與劉先生有了些小衝突。
無論如何,公司的一切運轉都進入良性發展的軌道,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態勢,而托尼的到來亦為我們減輕不少體力上的負擔。托尼外表又粗又壯,頗有幾分黑幫頭子的意味,其實他是一個蠻善良的人,而且幹工作踏實賣力,送貨收錢從未出過差錯。慢慢地,我們也成了朋友。
托尼每到星期五下午快收工時,便會拿出一張黃色的紙條,在上麵寫寫畫畫,我很奇怪,像托尼這樣一個粗人,居然也會有閑心舞文弄墨,一問,原來他是在安排與一大群女朋友的約會。他自己租了一個公寓房,從星期五收工開始,每兩小時安排一位女朋友約會,一直持續到星期日深夜。因為身體強壯精力旺盛,也因為安排巧妙,他在一大堆女朋友中如魚得水、左右逢源,居然一直都相安無事。
有一天星期一托尼一到公司,臉上、脖子上青一塊紫一塊,到處是抓痕,像打過群架一樣。我嚇了一跳,忙問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是否需要報警。
“哪裏呀,老板,”托尼歎著氣說: “昨天我感冒了,頭昏腦漲的不小心將約會的時間排錯了,南希、瑪麗兩姐妹撞了車,好事攪黃了不說,她們還對我又抓又打,唉,老板,我真倒黴!”
這個風流種子,終於吃到苦頭了!我一陣好笑,看到他垂頭喪氣的模樣,有心和他開個玩笑,便說: “好了好了,我請你吃中午飯壓壓驚。”
我到中餐館買了宮爆雞丁、糖醋排骨,還有一份幹煸四季豆。我半挑釁半開玩笑地說:
“托尼,宮爆雞丁裏的紅辣椒我吃五隻你吃一隻,敢不敢?”
“好的,老板。”托尼老實地回答。
我一連吃了十五隻紅辣椒,托尼二話不說,也拿起三隻辣椒放入口中,不出五秒鍾,他就辣得大汗淋漓、滿臉通紅,一口氣吃光了所有的飯菜不說,一連又喝了三瓶可口可樂才算作罷。意想不到的是,這一辣,他的感冒竟歪打正著地好了。
這以後托尼得出個經驗,一感冒趕快吃辣椒,以免頭昏腦漲排錯約會又挨打。
因為業務量增加,原有的倉庫太小,不能滿足需要,加上送貨地點幾乎百分之百在城中心,每次送貨路上就需耗費兩三個小時,遇到車流高峰時更長,與劉先生商量後準備搬家。
我們很快找到了新的辦公地點,單倉庫就有近一萬平方英尺,是原來的五倍。我們決定六月份搬家。
六月的洛杉磯已非常熱了,我們租了一輛二十四NFCBO的大貨車由托尼操作,我與劉先生開公司長車一起行動。
因為客戶要求送貨,搬家期間一切都很亂,電腦也還沒有安裝完畢,極大地影響了生意,為將損失降到最低,我們決定盡量縮減搬家時間,臨時請了兩個工人,跟著我和托尼加班加點地幹。
第三天晚上十一點多鍾,我開著公司的長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突然一輛警車從我身邊呼嘯而過,向前邊急馳而去,幾分鍾後,又開來一架直升機在空中盤旋,我也隨著車流慢下來。行了約十分鍾後,看見一長串警車閃著燈,一大幫警察端著槍圍住一輛大貨車搜查,我想到恐怕是什麽販毒分子之類的,沒多加在意。
回到了新倉庫,左等右等托尼還沒回來,猛然想起剛才被警察圍攻的那輛車似乎就是我們租的那輛,暗叫大事不妙,趕快拉上劉先生又向來路奔去。
趕到出事地點,見托尼和臨時工被銬在路邊,警察們正吃力地將一箱箱草編袋子從車上拖下來,又不厭其煩地拆開檢查。
我們忙問警察發生了什麽事,警察說開始叫托尼停車,可能托尼太累了沒有聽見,根本不減速,照開不誤,見托尼這般“膽大妄為”,加之他那可怕的長相,警察們以為這回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準能抓出個竊車賊販毒分子什麽的,便齊刷刷都來了,還不惜動用了空中直升機,當弄清托尼是我公司的員工,並驗明正身後,不由大失所望,一群警察灰溜溜地無功而返。
回到新倉庫,時間已指向淩晨一點鍾了,這時電話鈴響了,是我太太打來的,她生氣地質問我:
“你的生意重要,還是這個家重要?”
這時我已累到極點,正憋了一肚子的無名火,便更加大聲地罵了回去。我這個平時總是息事寧人的“妻管嚴”,今天犯上作亂大不敬了。在電話裏吵了約有十幾分鍾,我狠狠地摔了電話。這是我太太來美國後我們發生的最大的一次衝突,我知道她是關心我,可我這樣沒日沒夜地幹又是為了什麽?她怎麽就這樣不理解我呢?
搬家後,公司的生意愈加紅火。
一九九三年九月份,山東主要供貨商長城公司楊總率領一名業務經理和一名工廠代表訪問美國。我就做了“陪同團團長”。楊總不太懂業務,但長得一表人才,那位女業務經理年輕漂亮,外語也好,業務能力很強,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大家都來自同一塊熱土,共同語言很多,從他們的言談中隱隱感覺他們對劉先生有意見。劉先生每次去大陸都說送了他們很多美金,但他們卻表示從未收到過他一分錢。我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沒往心裏去。
離開美國的前幾天,女業務經理悄悄對我說: “你別看劉先生表麵上很紳士,可骨子裏不是好人。”她這話什麽意思?我假裝沒聽明白,訝異地看著她,她話鋒一轉,說: “楊先生,我看你不像奸商,以後有機會你自己開公司時,我保證向你供貨。”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我的綠卡下來了,拜美國政策所賜,凡是一九九○年四月十一日之前到達美國的中國大陸人士,均可自動申請綠卡,我是一九九○年四月九日到的美國,剛好在“網”內,很順利地就拿到了綠卡。這時,我們的老客戶查瓦邀請我和劉先生一同去墨西哥看看。
到了墨西哥後,我們一直很留意草編袋子的行情,雖然很多商店都有我們的貨在賣,走在大街上卻沒看見有什麽人背我們的草編袋子,我們心裏直納悶:這些袋子都去了哪裏呢?
幾天後,查瓦帶我們去海邊,從海邊停車場向沙灘望去,人山人海,走近一看,大人一人一草包,小孩一人一童籃,整個沙灘簡直成了草袋的海洋!這時我們心裏的謎團才算解開:原來,草袋的上帝在這裏。墨西哥人喜歡度假,逢假必度,而草袋是最佳的度假行頭,我們的草袋在這裏發揚光大,中國傳統的民俗文化“掃**”了墨西哥。
走在墨西哥瓜達拉哈拉的批發大街上,我看到雖然我們的產品占了大多數,但也有一些別家公司的貨在銷售,有的草袋款式、成色甚至比我們的還好。我馬上意識到:不能坐吃老本,要立新功。我們這種貨,成本低、利潤高,賺錢實在把眼睛都賺花了,正因為如此,別的同行也開始進這種貨,共分一杯羹。而他們大都做了超過十年的生意,實力雄厚。我們僅有單一產品,一旦發生風吹草動,我們必全軍覆沒。
雖然我來美時間不長,也剛出道不久,但通過閱讀大量的企業家的書籍和自己的觀察,悟出一個道理:在美國經商必須時常“轉彎”,如果彎轉得不好,公司又沒有很強的實力的話,一下子就會垮掉。就我們而言,我們單打一的貨有很大的季節性。每年一到六月份賣得很紅火,但到了七八月份是墨西哥的雨季,生意很差,雨季後幾乎就沒有什麽生意了,也就是說這個行業一年隻做半年生意,所以我覺得公司要麽轉行,要麽增加別的項目,必須居安思危。
回到旅館後,我把想法告知劉先生,他不屑一顧地冷冷回答:
“別緊張,事情沒你想得那麽嚴重,回去看看那兩家公司有沒有買長車就知道了,再說我們有降低價格的實力。”
我著急地說: “別人不必買長車,看起來是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可一旦他們進入這個行業,我們降價後,降價之火首先燒著我們,因為我們實力遠不如人家雄厚,這些方法不過是雕蟲小技,一旦天下大亂,首先出局的是我們。”
平時劉先生總喜歡在人前擺出一副高人一等、英明果斷的姿態,我也一直尊敬他,不願與他爭執,今天這樣說話無疑有些太歲頭上動土的意味,冒犯了他的威嚴,他生氣地說:
“這些事我一個人操心就夠了,我堂堂一個雙碩士,來美奮鬥十餘年了,我知道該怎麽做,用不著你指三道四。”
我啞口無言,這是我們第二次發生衝突,對我的傷害很大,一個是劉先生太剛愎自用,最重要的,他似乎並沒有把我當成合夥人,視我為無物。
從墨西哥回來後,他去城中區轉了一圈,回來高興地告訴我:“菲利普,不用緊張,這兩家公司都沒有買長車,隻是小打小鬧而已。幹好你的事吧。”
過了幾天,奧斯廷請我喝咖啡,他說他的老板因為貪賭,店快關門了,他不知下麵的路該怎麽走。我立即告訴他,到我公司來一起打拚,我深信他的能力和為人。
一九九三年九月份,大陸在美的代表公司在洛杉磯舉辦了一次展覽會,我們參觀時發現寧波市展出的帽子在墨西哥有市場,當即就定了三個集裝箱的貨,這時我認識的一位在餐館做炒鍋的大陸同胞走了過來,他很不好意思和我打招呼,因為他怕我說出他是餐館炒鍋就沒人願意和他做生意了,他目前迫切希望跳出餐館。
我為了給他造聲勢,讓周圍的展商看看他是正經生意人,便像老朋友一樣熱情地與他交談,他到對麵嘉興一家絲綢公司的攤位上挑選了一些樣品,末了高興地拿著一份合同過來和我打個招呼便分手了。這時,一位在汽車旅館工作的經理也是一位大陸同胞走了過來,與我打過招呼後,他徑直走向那位絲綢商,問道:
“你們與前麵那個人做生意?”
對方回答: “是呀!陳先生選了一些貨,我們先寄一些樣品,然後他再定貨。”
接下來這位大陸同胞的一句話把我打暈了:
“你們與他做生意?他是‘一條龍’餐館的炒鍋!”
參展商聞聽此言,二話不說,拿過剛簽好的墨跡未幹的合同,“刷刷”一撕兩半扔進廢紙簍。陳先生的希望就這樣泡湯。我心中一片悲涼,炒鍋怎麽了?誰到美國留學的第一課不是從餐館開始的?!大陸同胞,這是怎麽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幾年之後,陳先生經過打拚已擁有了一家絲綢製品公司,而那位損人不利己的大陸同胞仍在汽車旅館做經理。
聖誕節一過,寧波的帽子到貨了,奧斯廷也到公司上班了。我倆配合默契,天衣無縫,加之帽子本身也很受歡迎,又開始出現客人瘋狂搶貨的局麵,宋老板見狀又羨又妒地對劉先生說: “你有了王朝、馬漢兩員虎將,一定發財了。”劉先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到了一九九四年一月初,山東負責供貨的劉先生的同學李先生來到美國,劉先生讓我回家休息幾天,不用陪他了。我實在太累了,也就遵命在家休息了兩天。到了第三天,奧斯廷跑來找我,說劉先生和他的同學整天吵架,什麽事都不管,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和托尼兩個人做,而一月份又是最忙的季節,他倆根本就顧不過來。我一聽,休息不下去了,答應他第二天就去上班。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趕往公司,見劉先生的同學正在他的辦公室與他激烈爭執,李先生聲淚俱下地說,當初公司創辦時,他投了十萬美金,菲利普可以作證。這麽多年他從台灣到大陸,光是喝白酒都可以論噸算了,現在公司賺了錢,.他沒功勞也有苦勞,這次無論如何把他的十萬美元本金還給他,另外再分些紅利最好,實在不行,起碼要把本金還他,他放棄在公司的所有權利。而劉先生則說,因大部分客人不付款,還有很多爛貨,公司根本沒賺錢,現在仍是困難重重,船快沉了,你要先跳海我也沒辦法,要錢是沒有的,看在是多年老同學老朋友的份上,就放你一馬,安全回大陸,另謀高就吧,否則再鬧就報警了。
我聽到劉先生如此冷酷又無賴的說法,簡直驚呆了。這時,劉先生也發現了我站在門邊,他一陣尷尬,然後開始衝我發火:
“讓你在家好好休息你跑來幹什麽?你的病好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到我滿頭大汗,大概以為我剛剛趕到,還沒聽見他們談話,就又換了一副溫情的麵孔對我說:
“我要送我同學去機場,菲利普你注意身體。”
然後又轉頭沒事兒一樣對他同學說:
“走,我帶你飲茶去,然後給你父親買些禮物帶回去。不用著急,事情會慢慢解決的,要有耐心。”
與剛才的態度判若兩人,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看到劉先生的表演我不寒而栗,覺得麵前的這個劉先生是那麽陌生,就像我從未認識過他似的。
過了幾天,劉先生告訴我,有一個姓“徐”英文名叫“約翰”的人打電話找我,我一聽知道是二哥,感到很奇怪,因為平時二哥從不打電話給我,都是我打電話給他。
晚上在咖啡館見到二哥,感到氣氖很反常,平時我們見麵都是有事說事,而今天他特意約我出來卻並沒有什麽要事相商,隻是提到我們第一次見麵的事,語氣有些淡淡的傷感,與他平時的英雄氣概大相徑庭。我知道二哥不是“婆婆媽媽”回憶往事的人,一定有什麽大事發生了,然後就是對我將來的發展提些忠告,教我一些為人處事的經驗,我怎麽聽怎麽不對味兒,就像是交代遺言似的,一種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最反常的是,平時的二哥煙不離口,這天自始至終竟沒有吸一根煙。是什麽原因會讓二哥戒煙呢?
“二哥,在你身上是否發現了癌細胞?”
我傻傻地問了一個世上最笨的人問的問題,隻希望能聽到相反的答案,哪怕是打我一拳,笑罵我: “你這小子在胡說些什麽?”
沒想到二哥平靜地回答: “肝癌晚期,已經轉移到肺上了,下個月住院接受治療。不過,”他自嘲地一笑,“我知道自己這一進去,出來時已經裝在一個盒子裏了。”
他臉色平和,語氣淡然,我聽來卻如晴天霹靂!
二哥,多麽好的人哪!這麽年輕,這麽優秀,待人真誠寬厚又樂善好施,事業正處於如日中天之勢,怎麽偏偏讓他患上這樣的絕症!
我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隻恨自己為什麽沒早一些勸他戒煙。我強忍著悲痛,說:
“二哥,帶一包煙在身上,趁護士不在的時候,想抽就抽一口吧!”
二哥這平時從不動聲色的“鋼人”此時也不禁熱淚盈眶,而我的心卻真正在流血。用不著戒煙了,二哥再不怕香煙的侵蝕了。
二月份我們又去到拉斯維加斯做雜貨展,這次是三人行。另外劉先生九十多歲的老父親第一次從台灣來美國看兒子,也和我們一同到了拉斯維加斯。
為了讓劉先生盡孝道陪他父親參觀,所有的生意都是我和奧斯廷照管。這次展銷會有好幾家都擺出了同等貨品,競爭局麵已然形成,好在我們增設了帽子這個新項目,在競爭中仍處於優勢。
當展銷會結束之後,別人去玩,我仍在工作。
第二天,劉先生帶著他父親來到攤位上,劉老先生坐在椅子上休息,劉先生則在檢查著這兩天的銷售成績,劉老先生抬起頭問我:
“楊先生,這裏有沒有中餐館?我每天吃西餐,現在看見西餐就想吐!哪怕有一碗熱湯麵吃也好啊!”
我剛想說我帶你去吃中餐,因為這附近就有很多家中餐館,這時,劉先生連忙轉過頭來,衝我擠擠眼、搖搖頭,示意我不要說話,旋即接過話說:
“爸,拉斯維加斯是個賭城,沒有中餐館,酒店提供的西餐自助餐又經濟又實惠,你就將就著吃吧,反正再過兩天你就回台灣了。”
我當時想到一句話:有殺父之心的人才能做皇帝,而像劉先生這樣連一碗湯麵也不合得買給父親,而不惜昧心撒謊的人,似乎比軾父之人更為無情,更為可怕。我幾乎都不敢認他了。加上前幾次發生衝突時他說的那些話,及前不久對他同學的態度,我不得不重新審視劉先生的為人,心情變得非常沉重。
展銷會的最後一天,劉先生和他父親先行離去,我和奧斯廷收完攤後,買了一瓶酒,回到旅館邊喝邊聊。
我把對劉先生的一些疑慮告訴了奧斯廷,奧斯廷說,他雖然不會說中文,但能聽懂一些,韓國人大都有些中文底子。上次劉先生和他同學發生爭執時他就聽了個八九不離十,知道理在他同學那邊。他特意叫我去上班,就是要我去了解事情真相,以免成為又一個受害者。他覺得劉先生不是一個好的合夥人,好像人品有問題。
這一夜,我們邊喝邊聊,徹夜未眠,驚喜地發現彼此在待人處事及很多問題上想法觀點都驚人的一致,大有知遇之感。這天以後,我們便成為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回到洛杉磯後,我們三人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劉先生請了一個接電話的小姐,大家似乎清閑了一些,劉先生去大陸參加廣交會,奧斯廷打理客戶,我也有空多去看看日益病重的二哥。
這一天我回到公司,奧斯廷非常氣憤,他告訴我他公司大門的鑰匙被接電話的小姐收回去了。我問為什麽,他說小姐說是劉先生的意思。
接著他又指著接電話小姐桌上的日曆,用兩個字母A、P寫上什麽時候離開辦公室,什麽時間回來,顯然A代表奧斯廷,P代表我,都是我們英文名字打頭的第一個字母,小姐說仍是劉先生讓她做的。
終於向我動手了!我暗暗思索著該如何應對,但表麵仍不露聲色。
二哥苦苦支撐到五月份,還是沒能擺脫病魔的糾纏,撒手人寰。短短的幾個月時間,兩位我所尊敬和愛戴的好兄長、好朋友相繼辭世而去,讓我悲痛萬分!
參加完二哥的葬禮,我心情糟到了極點!第二天我開車去送貨,一路上二哥的音容笑貌都在腦際縈繞,神思恍惚中,一個不小心我出了車禍。因為我已有了兩張罰單,再有一張罰單就不能開車了,所以我便用錢私了了這件事,動用了公司兩千四百美元,貨款。
回到公司向劉先生匯報此事,他對我大發雷霆,質問我為什麽不小心開車,車禍必須自己負責,公司一分錢也不會報銷。我反問他,連他太太被警察開罰單都在公司報銷,他自己去年因私事出車禍也是公司出錢私了,我今天是為公司送貨,為什麽不能在公司報銷?他看到我真的火了,而且又句句在理,便軟下來說:“我不是這個意思,看公司如何出賬吧。”後來我賭氣把錢還給公司,他也不再提及此事,好像也就不了了之了。
幾天之後,奧斯廷告訴我,劉懷水請他們一家去家裏吃飯。以前每隔一段時間劉懷水便會請我家和奧斯廷一家一起吃頓飯,這次他單獨請奧斯廷,事情決不簡單。
奧斯廷征求我的意見去還是不去,打草不能驚蛇,我說: “你去,看他想怎麽樣!”
第二天,奧斯廷告訴我,劉準備拉攏他,排擠我出公司,允諾事成之後給他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並增加一倍薪水。條件可說是相當誘人。我問奧斯廷怎麽想,他說:
“等你做了決定後,我才能決定自己的路該怎樣走。”他又堅定地補充了一句: “我決不會與劉先生為伍的。”
自此之後,劉懷水天天找我別扭,連接電話的小姐都對我大不敬,奧斯廷看不過我如此委屈求全,屢次想找劉懷水討個說法,都被我製止了。
時間到了六月十日,我將以前的工作做了一個圓滿的總結,並將所有文書工作都移交給劉懷水,到了下班時間,所有人都走了,我走進劉的辦公室,對他說: “咱們公司經營這麽多年,咱們也該算算賬了。”
他輕蔑地說: “算什麽賬?公司的注冊文件中連你的名字都沒有,算什麽賬!”
我一下子明白自己被人耍了,當初他就想到了這一招,他的同學李先生出錢,我出計出力,到頭來他一個人坐收漁利,因為公司注冊上隻有他一個人的名字。
這一仗,我輸了!輸在和一個小人簽了“君子協定”。
我沒有生氣,隻是平靜地對劉先生說: “劉先生,我告訴你,如果你真要這麽做,我菲利普的錢都是有味道的,他到哪兒,他的錢就跟到哪兒!”
我把公司大門的鑰匙往桌子上一放,大步離開了公司,雖然走得這樣瀟灑,我心裏卻疼痛萬分!我愛公司,就像是愛自己的一個孩子,這些年,我為她流血流汗,含辛茹苦,傾盡心力,眼看她從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一點點成長,一點點豐盈,一點點美麗,這時,卻被人把我從她身邊趕走,說惟有他才是合理合法的“父親”!
幾年的心血,一百多萬美元的利潤就這樣付之東流!六月十日,我兩手空空地從公司離開,從一個生意紅火的公司老板重新又變得一無所有。
回到家後,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告訴家人誰也不許打擾我。我開始反思自己,人生的兩次大挫折,大學剛畢業交了壞“知己”,到美國剛創業有成又遇到誠信不足的合夥人,這兩次都幾乎將我陷入絕境,我該如何麵對困難,東山再起?
第二天,我仍陷在沉思當中,突然,門“咚咚”地響起來,我已告訴家人不許打擾我,那麽,來人會是誰呢?
我打開門,隻見奧斯廷立在門口!我們深深地對視一眼,同時快步奔向對方,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他隻說了一句話:
“大哥,我跟著你幹!”夠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這一句話足矣!上一小當,交一諍友,值了!生死兄弟奧斯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