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走之後,奧斯廷老弟(從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一日起,奧斯廷已不僅僅是我的同事、朋友,更是與我血肉相連的兄弟!)去公司上班,沒有見到我,劉先生與接電話的小姐對他殷勤備至,親熱無比。
劉懷水故做推心置腹狀,對老弟說: “因為菲利普不但偷公司的錢,還偷公司的貨物,並且多次對我和其他人講你的壞話,所以我賠了他一大筆錢,把他趕出了公司。從今天起,你也從打工仔變成了股東,公司有你百分之十的股份,你的工資也增加百分之二十。菲利普無可救藥,我也算仁至義盡,你好好幹,房子、車子都會有的。”
好樣的老弟,並不受他蠱惑利誘,毫不含糊地講:
“劉先生,給我結賬,我要做真正的老板了!”
他三下五除二地迅速結完賬,扭頭就跑到我家找我來了。
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二日,我們各自拿出自己僅有的一萬美金,注冊成立了美國通貿集團公司,白紙黑字寫明各占百分之五十股份。我們確立公司的基石是:
“兩人合夥做生意,兄弟之情大於生意。”
關於公司的成立日期,老弟非要定在六月十日,那是我離開劉先生的日子。所以雖然公司真正注冊的時間是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二日,我們卻把六月十日作為公司的生日。
我離開公司的消息流傳得很快,好多明白事情真相的朋友紛紛打電話來,為我鳴不平,要找那姓劉的算賬,我倒非常冷靜,好言相勸不必衝動,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六月十二日深夜,與我第二次東征的張先生打電話來,約我有要事相商。我本已睡下,聞聽此言重又穿衣起床準備出門,太太和嶽母聽到動靜也起來了,苦苦勸我不要去,剛上了這樣一個大當,這張先生多年未交,是敵是友尚不清楚,萬一再有個什麽閃失怎麽得了。我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現在我已被姓劉的坑得幾乎一無所有,在這世上還怕誰人?看誰還能把我怎麽樣?
與奧斯廷一起為我們的新公司剪彩。
到了約定的咖啡館,張先生說,他是受劉懷水之托前來找我,看我與劉之事還有無回旋的餘地,他說劉懷水也認為自己做得太絕,想補償一些錢給我,條件是我不能做草袋生意。
我態度鮮明地說,錢是大家開公司共同所掙,不存在劉先生施舍在下,隻是他技高一籌,我上了一下小當而已。劉先生先有負於天,後有負於友,再有負於心,今天他既然請您張先生前來當說客,就請你幫忙轉告劉懷水,我菲利普人窮誌不能短,那些昧心的錢,請他自己多留出一些,以備將來買後悔藥吃便了!
說完我便起身準備告辭,張先生卻示意我坐下,說,“劉先生所托之事我已辦完,現在能不能談談我們之間的事?”
我驚訝地問道: “莫非我們之間還有什麽過節不成?”
張先生忙應道: “哪裏哪裏,別誤會,我隻是想,既然你與劉已無任何關係,咱們合作一把如何?”
從張先生的表情看來,他似乎還不知我與老弟成立公司之事,我問: “什麽條件?”
張先生說其實劉懷水的為人他是清楚的,並列舉了他種種令人不齒之舉,有的我知道,有的還是第一次聽說。張先生說信得過我,願和我聯袂開公司,股份我占百分之四十九,他占百分之五十一,他負責進貨,我負責市場。
我明確地說,合作也好,共事也罷,我需要的是公正與公平,公司我已與別人開了,今後我們做朋友吧。
張先生聽我這樣說,有些失望,但還是表示理解,最後他忠告我: “劉懷水已向別人講,隻要菲利普敢做草袋生意,憑我現在的實力,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他勸我做事小心點,提防著點。
作別張先生,回到家已是淩晨兩點鍾了,太太和嶽母還合衣坐在客廳等我,這幾天風雲突變,她們也處在擔驚受怕之中,惟恐我有什麽不測。
一大清早,老弟便開車到我樓下,我們立即出門去找倉庫,跑了幾個地方都不合適,最後在靠近城中區批發街的附近找到一處近五千英尺的倉庫,盡管沒有停車場,車隻能停在馬路上,但價格適中,便敲定:就是它了。
倉庫租下後,我們分頭行動,找到有存貨的公司、商店,因為我們資金不足,幾乎所有的供貨商都不要任何代價地為我們提供樣品,很快就收集到滿滿六大彩條購物袋,不僅如此,供貨商還答應我們,供貨後可給我們三十天期限付款。平時建立起來的信譽在關鍵時刻發揮了巨大作用,使我們這個資金微薄的小公司在起步時得到強有力的支持。古人說: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由此更堅定了我一生的信條,那就是:不管做人還是做生意,信譽永遠是第一位的。
六月十五日,我與老弟帶上六大袋樣品,兩大個冰桶就出發了,目的地是美墨邊境城市。美國加州、亞力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和得克薩斯州都有邊境與墨西哥相連,原來屬於墨西哥城市的地方都一分為二,一半歸人美國,一半保留給墨西哥,這就出現了一城兩國、一城兩製的局麵,且歸入美國的這一半相當富有,留給墨西哥的那一半卻十分貧窮。墨西哥內陸大城市需要的日用品等貨物大部分都是從美國邊境城市購買,所以美國邊境城市的生意十分好做。
邊境城市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熱!尤其六月份,是一年四季中最熱的,白天平均氣溫達到攝氏四十三度到四十五度之間,算上第一次與劉先生,第二次與張先生,這是我第三次到美墨邊境城市,接受免費“桑拿”。我戲稱是第三次“東征”,所不同的是,這次我們開的是劉懷水賣給老弟的一輛舊車子,沒有空調,人坐在車子裏猶如坐在蒸籠中,手根本不敢觸摸任何沾鐵的東西。
六月十五日早上四點出發,趕了三個小時路,到達加州的聖迭戈縣的美墨邊境的第一個城市:梯璜那。我們到麥當勞用些早點,便滿懷信心地走進第一家商店。
這家店主是從墨西哥過來開店的,老弟的西班牙語派上了用場,我基本就做一些協助工作。我將六大袋樣品都擺在店中央,老弟一邊用西班牙語和店主交談,一邊一袋一袋地將樣品展示給店主看,而對方隻是連連搖頭,沒有任何要定貨的意向。
當我正準備打開第五個樣品袋時,老弟卻示意我別打開了,店主問為什麽不打開了,老弟說前邊一家客戶定了很多這兩個袋中的貨,我們必須講信譽,不能給別家看。
店主的好奇心被撩撥起,堅持要看,老弟做出為難的樣子,讓步說,看看可以,但千萬別定貨。店主看了第五第六兩袋貨後,開始認真地詢問價格,老弟順利地報了價,店主又問前一家客人定了多少貨,老弟說五千美金,店主說,隻要你取消前邊的定單,我定一萬美金的貨,這種貨隻能我一家賣。我老弟麵露難色,說:“可我已收了別人五百美元定金。”店主馬上說: “那我付你一千元可否?”老弟結完賬對店主講,我到旁邊店裏給客人退定單,看他們要不要其它貨,我們便將第五六袋貨放人車內,隻帶了四個袋子走入第二家店。
就這樣我們旗開得勝,老弟略施小計就成交了一筆大單子,當然這樣的事不過是偶爾為之,我們知道自己沒有做到百分之百的誠實,但隻要不在貨品和價格上坑對方就好了。
進入第二家店,又順利地成交了一筆不小的生意,也收了五百美元定金,另外還接了三個小單子。時間到了中午,為了節約時間,我們買了麥當勞快餐在車上邊走邊吃,沿著八號高速公路一路風馳電掣地向東駛去。沿途光山禿嶺,一絲風也沒有,汽車帶動的熱浪一陣陣襲來,令人幾欲中暑昏厥。車行駛在路上,總看見前邊有水光閃動,其實是太陽把地麵曬得太燙了形成的熱反應。我們車內的溫度一直在最高點持續擺動,盡管喝了很多的可樂和水,卻根本不用上廁所,體內水分早就被蒸發光了。
下午兩點,我們趕到了加州的第二個邊境小城克拉西克,這裏的批發區比上一個小城大得多,有東西兩條大街,南北四條小街,我們見到雜貨店就進去,發現店主幾乎都是韓國人,因為價格的原因,定貨量都不大,但一天下來也接了八個小單子,積少成多,積沙成塔,我們也就心滿意足地繼續往下趕。
在路上我問了老弟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為什麽在美墨邊境城市做生意的大多都是韓國人?老弟說,美國打越南戰爭時,出錢從韓國請了不少軍人替美國人作戰,越戰結束後,美國人講信譽,每一個韓國軍人都可帶家屬移民美國,並發給每名軍人十五萬到二十萬美金的安家費,這些退伍軍人到美國後因為文化不高,不易成為美國大公司白領,就隻有從小生意做起,可以說,是韓國人興起了美國的小批發行業。
太陽下山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車燈一開,麵前立即出現了聞所未聞的奇妙景象:成千上萬的蝴蝶、飛蟲迅速從四麵八方湧了過來,像訓練有素的飛行員排成一路路縱隊朝車頭壓了下來,然後一片片壯烈地死去。雖說“飛蛾撲火”的事情古來有之,不足為奇,但如此大規模地“集體自殺”行動還是第一次見到,我和老弟看得目瞪口呆,不一會兒,擋風玻璃上就布滿了黃色、土色的蝴蝶、飛蛾的“屍體”,密密麻麻,蔚為壯觀,連路都看不清楚了,我們隻好把車停下來,用濕毛巾去擦,這些死蟲子都有油,怎麽擦也擦不幹淨,可費了老勁了。
好不容易把車開到了一家加油站,連忙請教工作人員有無對付死蟲子的高招,他隨手拿出一瓶噴式的**,一試,效果還真好,大喜之下一口氣買了十瓶,就這樣一路走一走,噴一噴,擦一擦,速度其慢無比,趕到下一站——那格拉斯已是淩晨三點半了,連忙找一家汽車旅館住下,暫且舒展舒展疲憊不堪的筋骨,三小時之後又得繼續趕路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走到車前一看,嚇了我一大跳:整個車頭都變成了紅色,糊了厚厚一層蝴蝶、蟲子的屍體,連前麵的通風口都糊滿了,難怪車裏的溫度一直居高不下!看來那十瓶藥還不夠這裏噴的!無奈之下,再次向加油站工作人員討教,他居然又推薦我們買了四把專門用來清洗車頭蟲子的耙子,非常方便實用。嗨!這美國人也真絕,什麽難題都有人去想辦法解決,所以說存在即合理,如果不是有這麽多飛蟲,這些藥水工具的又去賣給誰呢?
上門推銷開始了,第一家店,業績平平,第二家店的店主與老弟是同鄉,一聊之下備感親切,一下子定了很多貨號,隻是每個貨號量不是很大,末了他的一句話令我們驚喜萬分: “為了你們不浪費時間,同樣的單子出十一份貨!”我接過他的名片一看:原來他是一個大老板,在美墨邊境有十一家分店,這意外之喜把我們高興壞了!提到付款條件,我們如實講了我們的難處,他說,把貨送到洛杉磯辦事處,貨到款到便了。接下來又接到幾張單子,這一上午收獲大大的!
到了中午,我們到超市買了很多冰、汽水、水,裝滿了兩個大冰桶,午餐照例在車上解決。車一出那格拉斯,天氣更熱了,連一絲風都沒有,車上所有沾鐵的東西都不能碰,就跟摸烙鍋一般。
車行了一個小時後,一輛閃著紅燈的警車跟了上來,兩名警察從車上下來,走到我們麵前,非常吃驚地問:
“你們沒事吧?”
“沒事呀!”我跟老弟莫名其妙,不知警察在發什麽神經,這時,警察指指我們的輪胎,說:
“還在開,自己看看,輪胎都快冒火了!在這麽熱的高速公路;上開車,不能一直開,最多開一個小時就得停下來休息二十分鍾,否則輪胎會爆炸,非常危險!”
“可是,我們沒有時間中途停下來,因為,我們今天先要趕到道格拉斯,今晚必須趕到得克薩斯州的埃爾帕索。”
“什麽?你們不要命了?”警察大跌眼鏡,望著我們這兩個“頑固不化”的東方人,像望著兩個不可理喻的瘋子,末了,無奈地聳聳肩,說: “那,好吧,不過,一定記得行一個小時就用冷水衝一下輪胎。”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悲憫地說: “願上帝保佑你們!”
兩個“瘋子”作別好心的警察,繼續過那九九八十一難的“火焰山”。
一路上,我們謹記警察的提醒,盡量節約冰桶裏的水來衝輪胎,以防輪胎真的爆炸。但冰桶裏的水實在有限,又要滋潤冒煙的咽喉,又要衝衝快要燃燒的腦袋,怎麽節約也不夠,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天空中突然雷聲大作,不一會兒下起了傾盆大雨,路上頓時白煙四起,我們的車身也像烙紅的鐵板遇到水,“哧哧”地冒著白煙,下得一陣雨來,天氣頓時涼快了許多,我和老弟慶幸地互相安慰:還好,還好!危難之際,老天爺都來幫忙,免費替我們衝了輪胎,看來,此行一定要發了!
半小時後,終於趕到道格拉斯,雨過天晴,我們又重新回到“蒸籠”中。小城靜悄悄的,路上竟無一個行人。我們走進一家店,一看,是上午那個大客戶的連鎖店,正在高興呢,老板邀請我們進去,問明來意後,耐心地解釋說,這小城一到六月份就是個死城,根本無生意可做,不但不能定新貨,連在那格拉斯的那張定單都希望取消,如果實在有困難,至少也要七月份以後才能出貨。
我和老弟麵麵相覷,謝了老板的“開恩”,灰溜}留地出得門來,走進另一家店,指望在這裏有點好運氣。
這家店中隻有老板一人,見我們進來,又是端茶又是送水,熱情萬分。然後要我們把樣品全都擺出來,嘴裏不住地誇我們的東西便宜,質地又好,弄得我和老弟熱血沸騰,以為大有生意可做,也就打起十二分精神,花了珍貴的一個半小時,耐心地把我們的貨介紹了個遍,末了,老板打著“哈哈”說: “不錯,不錯,以後我去洛杉磯就去找你們定貨好了。”
我和老弟一聽,頓時像泄氣的皮球,連脾氣都沒了,趕緊收了東西走人,到洛杉磯來定貨?這不是在逗人玩嗎?敢情這老板也是一個人閑極無聊了。
出了第二家店,我和老弟自動停止推銷,乖乖上車走人,一分錢生意沒做成,白白浪費一下午不說,還惹得一肚子閑氣,老弟氣得惡狠狠地說: “即便是餓死,今生今世絕不踏入此城。”
才三個多小時,剛下的一場大雨,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路麵仍舊恢複了往常的幹燥和酷熱,因為不停地要處理車頭的死蟲子,一路走走停停,快到蘭德伯格時,我們已經筋疲力盡,老弟說開始看到前麵車的尾燈有兩個圈,現在看到已有八個圈了,不好,“司機”出現幻覺了,其實,就連我自己的眼睛也睜不開了,加之在道格拉斯不但沒接到一張定單,還少了一張,多少挫傷了一些銳氣,一看表:已經是淩晨三點半了,離目的地還有兩個小時路程,於是決定停下來休息,明天再繼續趕路。
第二天一大清早,老弟便開始給車加油,給冰桶加水,還外帶了一大包幹辣椒,我一看這包辣椒,立即明白了是做什麽用的,與老弟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兩個小時後,我們順利趕到了埃爾帕索,剛走到第一家店門口,便聽見門裏傳來粗聲粗氣的叫罵聲,一看,原來是老板在大聲訓斥員工,這個老板年約五十來歲,腦滿腸肥,望之便是那種窮得除了錢便什麽都沒有了的暴發戶,一溜員工孫子一般立在他麵前,聽他指手畫腳地發表“高論”。見到我們進來,他擺出一副大老板的派頭,命令我們,將所有樣品留在他的店裏,如有客人定貨,他再通知我們發貨,我問他付款方式,他倒吃驚地瞪著我:“當然是貨到了埃爾帕索,賣掉後過兩個月再付錢哪!不過,運費可得你們出!”算了!這大爺小的可伺候不了,拜拜吧您哪!
第二家店主是一個日本人,小小的個子,透出一股子精明勁兒。他說自己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並取得了博士學位,現在開了三家店,也算是一個“儒商”了。這次總算順利地簽了定單,並收到兩千美元定金。
進入第三家店,這次遭遇的是印度人,我知道印度人喜歡殺價,便首先報出幾樣貨品的較低價格,印度人想殺價,我寸土不讓,他也知這價格很低,便首先妥協,這樣在心理上先戰勝了對方,接下來我報的很多價都高出了自己的預定價格,對方也就順理成章地接受了。到了付定金時,他又開始出難題了,要求收到貨三十天後再付款,我們再三向他解釋,必須先付定金,餘額貨到付款,他堅持討價還價,最後以給他百分之三的折扣成交。所以說印度人善砍價,此言不假,幸虧我占了先機,這場“較量”,雙方打個平手。
後幾家店主是韓國人,非常有經驗,我們一進門,就發布“安民告示”,如答應貨到三十天後付款,就看樣定貨,否則免談。倒是省卻許多不必要的口舌。下午的一番走街串店,接到四張小單子,眼看已沒有什麽好談的了,到了七點,又開始向下一個目標邁進。
從埃爾帕索到下一站福特斯達克鎮,全部走十號高速公路,路上加油站不少,而從福特斯達克鎮到我們的目的地依溝伯斯則很少有加油站,晚上更是大都關門。前兩次我們開的是拉貨的大麵包車,加滿油後可行路三百五十英裏,而現在這輛破車,滿打滿算至多可跑一百九十英裏,因而加油成為我們最擔心的問題。本想買些小桶的汽油放在車上備用,但天上像下了火,車裏溫度高到極點,萬一燃起來怎麽辦?隻好打消此念頭。到底能不能在路上加到油,能不能堅持來到目的地,大家心裏都沒譜,隻有“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了”!
因為我們走的是281普通公路,四處是荒野之地,不時有些野牛、黑熊、野狗……什麽的動物竄出來,站在路邊的鐵絲網外瞪著一雙雙好奇的眼睛望著我們這些“天外來客”,恐怕就跟我們小時候在動物園裏看動物一樣,隻不過此時角色互換,我們成了被觀賞者而已。
隨著裏數的增加,存油指示燈的箭頭直線下滑,看得人膽戰心驚,而周圍並沒有出現加油站的跡象。我一邊在心裏禱告神,一邊強做鎮靜地開導老弟,既然誰也不能改變油越來越少的事實,就既開之則安之吧!
車轉道上了77號公路後,終於看到一家加油站亮著燈,我們眼前一亮,一邊說著“感謝上帝”,一邊向加油站狂奔而去,走近一看,門口懸著一個大木牌,無情地寫著兩個大字:
關門!
猶如當頭一棒,敲得我們頭昏眼花,無奈之下,隻得重新回到車中,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衝。我倆心急如焚,油表指示燈卻一點兒也不同情我們的處境,似乎往下滑動得更快了,到了淩晨兩點三十分,油表指示針已到了底部,加油指示燈已閃過兩次了,這時離依溝伯斯還有近一半的路程。加油站哪加油站,你到底在何方?
車上了一個小山坡後,出現了一個小村莊,我們減速慢行,千辛萬苦找到一家加油站,仍是兩個字:關門!我們再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見到前麵有一家亮著燈的小店,便停靠了過去,管它三七二十一,先歇歇腳再說。還沒等我們說話呢,從門裏走出一個美國老人,手裏提著一個油桶和一根管子,問也不問我們,徑直走到我們車旁就開始給我們加油。
我和老弟驚詫莫名,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是我們虔誠的祈禱感動了上蒼,派了天使來拯救我們?還是因為要加油的心太切而出現了幻覺?
老人用嘴吸出油後,將管子放進加油口,一股嗆人的汽油味兒彌漫開來,我們這才確認了老人的真實性。而平時討厭的汽油味兒此時聞來卻格外香濃,令人受用極了。隻是這荒郊野外,一幢孤零零的小屋,一個孤獨的老人,又在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適時出現,怎麽說也太過詭異,簡直就像跑進了《聊齋誌異》,隻不過美麗妖嬈的狐狸精換成了老人而已,還是美國老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和老弟交換了一下眼神:如果遇到壞人,立即飛車走人。老弟心領神會,於是我站在助手座位門外,老弟站在駕駛座旁邊,隨時準備見事不妙便溜之大吉。
老人加完油,平靜地說: “四十八美元。”這一聽,我們放心了,既不是聊齋,也不是打劫,不過一普普通通的小商人而已。
愉快地付了錢後,老人邀請我們進屋一坐。在飄香的咖啡味裏,老人說他本是退休教師,老來無事,又患有嚴重的失眠症,知道這一帶加油站很少,便開了這樣一家小店,既行了善舉,又治了失眠症,還可順便賺點錢,一舉三得。我與老弟對望一眼,不禁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而感到慚愧慚愧。
盡管我們很困、很累,但人逢喜事精神爽,因為順利解決了汽油問題,在幹辣椒的鼓舞下,我們重新回到汽油飄香的車子中(是的,至此後,我一直都喜歡上了嗆人的汽油味兒),信心百倍地向依溝伯斯挺進。
依溝伯斯是一個小城,批發街總共隻有十幾家店鋪,最好的一家店鋪老板我認識,是猶太人,他內弟也在對麵開店賣同樣的東西,“同行相輕”,親人已快變成仇人了,我一進店,他的第一句話就是: “如果你與對麵做生意,就請你出去。”幸虧我早知道他與內弟有矛盾,先在他內弟店裏做完了生意才過來。不過他內弟可比他胸懷大多了,從不說姐夫一句壞話。
進了第三家店,店主是一個韓國人,見到老弟頗有些“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意味,遺憾的是他剛進了貨,定不了多少,他問道: “你們知道拉瑞多的××公司嗎?”當我和老弟異口同聲地回答“不知道”時,他吃驚地說: “那是我弟弟開的,他是美墨邊境城市最大的雜貨商,你們做雜貨的居然不知道我弟弟,真是奇怪!我馬上打電話給他,你們的東西他一定會要很多,”然後熱情地把他弟弟的聯係方式寫在一張紙上交給我們,並再三叮囑說: “你們要做大生意,一定要找我弟弟,他付現金。”
一個小城有四家客人足夠了。我們頂著烈日興致勃勃地趕著去見我的老朋友——曾經給我和劉先生引見第一個大客人,幫助我們打開草袋市場的傑森先生。我忘不了第一次見麵時傑森先生的熱情,現在他開了一家大雜貨批發店,與我們做的生意多麽對口呀!事實上,他也是所有大客戶中我最有把握,也寄予希望最高的一個。
中午時分驕陽似火,想到傑森先生真誠和藹的笑臉,也就熱將不熱,累將不累了。
提著滿滿六大袋樣品,我興衝衝地一頭紮進傑森先生的店,奇怪的是傑森先生態度冷淡,與上次見麵判若兩人。怎麽回事?難道我有得罪他?沒有哇!我一頭霧水,但還是忍住心裏的疑惑,正準備將老弟介紹給他,沒想到他居然說: “我知道他的名字。”這一下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傑森先生可從未見過我老弟呀!這時傑森先生的話給我解開了謎團,他生氣地說:
“我不會與一個偷公司的錢,又偷公司的貨,還偷公司的人的人做生意的!”
明白了!是劉先生惡人先告狀,提前打了預防針!我心裏氣憤極了,可傑森先生並不了解事情真相,現在如從頭說起,一是沒有時間,二來劉先生的話已先人為主,我縱是百口莫辯。我鎮靜了一下,禮貌地對他說:
“謝謝您傑森先生,您上次介紹的大客人一直在和我們做生意,不過我現在沒有和劉先生合夥了,和我老弟一起做雜貨生意。今天看來無希望成交了,我也沒有時間為自己解釋什麽,不過時間老人會證明一切的,我堅信您會與我做大生意的。”
傑森先生不屑地聳聳肩,不知者不為過,我轉身出了店門。
老弟見我興高采烈地進店,灰頭土臉地出來,忙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我一邊快走,一邊顧左右而言他:快去拉瑞多找那家最大的雜貨批發商吧,那可是個付現金的客人哪!
到了拉瑞多,我們直奔進目的地,生意確實很紅火,三台收款機前都排了長隊。我們說明來意後,一位文質彬彬的男士走了出來,他就是老板,姓李。在他的大辦公室裏,我們開始了生意的交談。為報答他兄長的提攜之恩,我和老弟決定用最低價成交。
定單簽好後,李先生說: “看得出你們是剛成立的公司,這些貨的供應商我認識,知道你們報的價特低,大約隻有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的利潤,做生意誠實可嘉,但你們不能用這樣低的價做生意,看你們這樣努力,今天我幫你們一個小忙,把賬算一下,在總數的基礎上我再加百分之五,今天就把錢付給你們。”我們趕快算賬,共計一萬兩千美金,李先生加上百分之五,共付給我們一萬兩千六百美金。
這時我突然理解了卡耐基訓練時大衛先生的忠告: “美國到處都是錢,隻需要彎腰撿就是了,別忘了,不要把錢全放入自己的口袋,分一些給別人吧。”是的,隻有具備這樣的胸襟和氣度,企業才有可能真正做大做好,我明白李先生能把公司做到最大規模的真正原因了。
這一天,我們拿到了七張生意單子,到達麥卡倫找到酒店住下後,先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然後去到一家上等的得州牛排館,在燭光和紅酒營造的微醺的氛圍中,以這幾天以來從未有過的輕鬆心情享用了一頓上好的牛排大餐。古人說: “偷得浮生半日閑”,對於我們,這閑適的一頓晚餐已是難得的奢侈了。
麥卡倫是美墨邊境城市中最幹淨的,城市雖然不大,人口也不多,但比較安靜,有不少的大建築,因為昨晚破天荒地沒有趕夜路,精力特別旺盛,我們一上午就接了八張單子,算是功德圓滿,中午時分便奔向最後一站——布朗斯維爾。
到達目的地是下午三點鍾,正是氣溫的最高峰時期,天氣既濕又熱,已超過了人能承受的極限。我們將車停在路邊,提著六大包樣品走進一家規模很大的店,這時我倆都已接近虛脫,臉紅得像豬肝一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完全是靠精神的力量在支撐著我們。店主見狀大吃一驚,趕快請我們進了空調屋,並給我們倒了很大一杯冰水,我倆毫不推辭,接過來便一飲而盡,頓覺五髒六腑一陣清涼,所謂“久旱逢甘霖”便也不過如此了。
緩過氣來後,.店主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們……是坐飛機來的?”
我們無力地指了指門口的大破車,他睜大了眼睛瞪著我們,大概以為我們是兩個瘋子。這時,他不想定貨也不好意思了,主動地要了很多貨,連肯定不好銷的貨也定了不少,這已超出了一個正常的生意的角度,完全是動了惻隱之心。
直到今天,這個客人都是我們的固定客戶。
六月二十日下午,結束了一天的推銷工作,我們檢查了車子,加足了汽油,正式班師回朝了。
一路上基本是老弟開車,因為他的開車技術比我好,反應靈敏,而我就做些“護士”工作,一路上買冰買水,在冰桶裏把小毛巾弄濕貼在他的前額上、胳膊上給他降溫,點煙給他解乏,拿幹辣椒給他提神,還不時說些笑話給他解悶。盡管困極累極,但有這樣兩條命搭成一條命的兄弟,生死同當,患難與共,還怕什麽?任它狂風暴雨,勝似閑庭闊步,況且有這樣多客人的理解和支持,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開過埃爾帕索後,我們麵臨兩個選擇,如果走10號高速公路,安全但需繞一個大圈子,如走76號公路,可節約時間,但沿途會經過山區和沙漠地帶,非常危險,權衡再三,我們還是決定走76號公路,因為要趕回去給客人發貨。
可憐這輛大破車,早已是超齡服役,苟延殘喘,平時隨便跑跑都經常鬧個頭痛腦熱什麽的,如今卻要翻山越嶺,擔此重任,實在是於心不忍又百般無奈。老弟有經驗,每當車子停下來後,先讓車子空轉,大約十五分鍾後才熄火,否則太熱的車子馬上熄火會燒起來。
六月二十一日中午,我們上了76號公路,經過了一段沙漠地帶後,下邊的路是沙漠丘陵地帶,四周完全沒有樹。連草都是幹的,車裏氣溫高達攝氏四十五度,車裏的溫度指針一直在超高溫區裏痛苦地呻吟著,不要說開車,就是坐著不動都悶得難受,偏偏這條路一個勁兒的上坡下坡,坡度還特別大,每次上坡時,車子便會發出刺耳的尖叫怪叫聲,我的心也跟著提到嗓子眼兒,一下坡,老弟便將車打到空擋位置,讓車子滑行,而不敢踩刹車,因為踩刹車更熱。就這樣上坡下坎,一路開得險象環生,整整三個小時,路上未見一輛車,還好車子爭氣,沒出什麽大毛病。現在想起來真的是有些後怕,如果當時車壞在路上,在那樣孤立無援的情形下,那麽高的溫度烤也會把我們烤死,我和老弟也就沒有今天了。
驚險萬狀地開到一個小加油站,加油站的工作人員看我們就像看著兩個天外來客,他們不顧熱浪襲擊,跑出來堅決阻止我們進加油站,而要我們把車開到離加油站很遠的地方停下。我們生氣極了,一路風塵仆仆,差點連命都搭上了,沒想到好不容易見了“人煙”,居然受此冷遇,可為了加油也隻得忍氣吞聲。
怏怏不快地下了車,工作人員首先驚訝地說:“這條公路已經有一個月沒有通過一輛車了。”然後又和氣地向我們解釋說: “不讓你們進加油站是因為你們車子引擎的聲音都已經變了,我們替你們檢查一下車子。”
打開引擎蓋後,一看,車子的心髒——引擎已經燒紅了,他們說: “如果讓你們進了加油站,你們一熄火,車子就會爆炸,我們加油站連同你們二位也就一齊都報銷了!”
好險好險,不想無意中竟去鬼門關走了一圈!我和老弟頓時驚出一身冷汗!看來我們這兩條命可是人家用經驗“撿”回來的!
檢查完車子,工作人員宣布: “你們的車子已經報廢了!”
報廢?那怎麽行?還要靠它把我們載回去給客人發貨呢!對於生意人,信譽就是生命。我們小心翼翼地問道:
“能否堅持開到洛杉磯?”
他們臉上現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意思是你們實在不要命我們也沒辦法,最後隻得悲憫地說: “願上帝保佑你們!”
並不是我們把自己的命看得賤,螻蟻尚且偷生呢!可事到如今別無選擇,做了過河卒子,隻得往前衝!
帶著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返”的悲壯,我們繼續踏上征程。
一路的荒山野嶺,一路的酷熱難當,我和老弟仿佛一直在油鍋裏煎熬。
走著走著,突然一陣涼意襲來,我們不覺精神為之一振,定睛一看,竟然闖進了一個“世外桃源”!隻見大路兩旁綠樹成陰,把整條路都掩映了起來,四周更是綠意蔥蘢,風景如畫,潺潺的小溪歡快地在林間唱著歌,氣溫也隻有二十幾度,涼爽宜人。
我們不置信地揉揉眼睛,簡直疑心是海市蜃樓,真的,實在難以想象僅僅在兩個小時前我們還在攝氏四十五度的火焰山上九死一生地苦苦掙紮,現在一下子就闖進人間仙境,簡直是“新舊社會兩重天”!
也許,這是上蒼刻意而為的傑作,把最美的藏在最不易為人所知的地方,隻有曆經千辛萬苦矢誌不渝的人才會找到,正如鳥必得自焚才能成為鳳凰,唐三藏必得經過九九八十一難才會取到真經。無論如何,這樣的美景對這個世界和在迷茫困惑中苦苦追尋的人是一種安慰,它的存在提醒我們,無論處境多麽艱難,不放棄就有希望。
這之後,每有朋友要去旅遊,我必向他推薦這個地方,對於我,它實在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定單在身,再美的風景也無暇流連,繼續疲於奔命地往回趕,到達鳳凰城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在加油站加油時,我們一人咬一個漢堡包,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怎麽也撐不起來了,隻得拚命灌可口可樂,強令自己清醒!清醒!、 這時,對麵汽車旅館的彩燈一閃一閃,充滿了溫情和**,對於我們這兩個已倦到極點的旅人實在難以抗拒。停下來,歇一歇,美美睡上一覺,是我們此時最大的渴望,可是,看著包裏的定單,我們明白,隻有盡快把貨發出去才算數,我們的公司才可能撐下去,我和老弟對望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
“回家!”
走在回洛杉磯的路上,我們才發現:一大袋幹辣椒已經用完了!我不停地用冷毛巾給老弟降溫,他仍一直喊頭痛,把車停在路邊,我看他的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緋紅,一摸他的頭,滾燙!不覺嚇了一跳:不好,幾天的積勞成疾,老弟發高燒了。怎麽辦?我們車上沒有一點備用藥品,附近也沒有醫院,我心痛地說讓老弟休息一下,我來開車。也是我沒用,換到駕駛座上,一方麵太累,再加上本身技術就不好,車老是串線,非常危險,開了半小時不到,老弟見勢不妙,趕緊又將我換了下來。老弟說:
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現在我們已經沒有辣椒提神了,我開一會兒車你就打我一下,免得我睡著了。”
為免出危險,我照辦了,過了一會兒,打他已經不管用了,他急得直嚷嚷:
“重點兒,再重點兒!”
到了最後,他說: “不行,你得用手狠狠地掐我!”
我心痛極了!但為了盡快趕回去給客人發貨,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隻得含淚照辦,見他要睡著了,就狠下心重重地掐他一把,這樣千辛萬苦地終於趕回了洛杉磯,已經是淩晨四點鍾了,我一看,老弟的胳膊已經被我掐得青一塊、紫一塊,傷痕累累、觸目驚心!我撫摸著老弟的傷口,百感交集,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弟卻孩子氣地笑起來,說:
“我們終於勝利了!”
是的,曆經九九八十一難,我們終於取到了真經。
回家後,家人見我都嚇了一大跳:我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整整輕了三十磅!
這八天,是我生命中最艱苦、最危險也最精彩、最刻骨銘心的八天!我們行車近五千英裏,訪問了九個城市,成交了十五萬美金的生意,為以後事業的發展奠定了基礎,而對於我,這八天經曆的意義早已遠遠超出了生意本身。這八天,我們無數次在死亡線上掙紮,任何一個意外都足已讓我和老弟一腳踏進鬼門關就再也回不來了。可是,我們挺過來了,我們贏了,有了這樣一段經曆,以後的歲月中,再大的風浪、再大的打擊又算得了什麽?不過是從容麵對,等閑視之。是的,人如果連生死都置之度外了,還有什麽困難不可以克服?如果人連生死路都走過了,還有什麽樣的路不可以走?麵對生活,我已無所畏懼。
感謝生活,感謝這“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