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點不到,胡伯伯和孫洪一同到了我的房間,喊我快走,到餐館去見工。
上車後,我奇怪地問孫洪怎麽知道我今天上班呢?孫洪回應說: “是胡吹……”還沒說出下文,就被我打斷了。我正色說:
“孫先生,從今天起,我管不了別人如何稱呼胡伯伯,但你既然請我吃過飯,在我心裏已是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尊重一位老人。我稱胡老先生為胡伯伯,而你有兩項選擇:一是胡伯伯,二是胡先生,我決不想再從你的嘴裏聽到任何不雅的稱呼。”
“菲利普,你好厲害!敢情你不遠萬裏來到美國就為給胡……先生平反來了,”孫先生故意誇張地驚呼起來,見我抱歉地對他一笑,立即改口說:
“好好好。我就稱他胡先生好了。昨晚半夜一點多了,胡先生從你那兒一出來就直奔我房間,我睡得正香呢,被他一把揪起來,要我第二天一大早就開車送你去上班,因為路太遠,我的老爺車跑得慢,光開車就要一個半小時。我本來正冒火呢,一聽是送你上班又樂了,因為吳先生已打了好幾次電話給我問你現在如何,工作有著落嗎?我都不知怎樣回答。現在好了,總算開始起。步了,大家都盼著你早點站起來。”
我感動得不知說什麽好。曾經我信奉“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現在我對此產生了懷疑。我一個鄉下的窮小子,一無所有地來到美國,沒有任何背景和權勢,可是,不管是段律師這樣身份顯赫的大人物還是胡伯伯這樣身處社會最底層的人都無私地對我伸出援助之手,且不求任何回報。還有吳先生、孫先生、林先生……我無法解釋他們為什麽這樣對我好,隻能歸結為“世上有無緣無故的愛”。或許,這就是人間的大情大愛,每一個人都會得到這樣的支持與關愛,同樣,也都會把這樣的愛回報給其他一些需要幫助的人。我們中國話說: “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嘛……”後來二○○一年的紐約世貿大樓被飛機撞毀的事實,又證明了“世上也有無緣無故的恨”……當然,這是後話了。
正在心潮澎湃浮想聯翩,胡伯伯的話打斷了我的感慨: “小孫,你好壞,為了借用你的車,害我一大早起來給你趕製手工擔擔麵,”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遞給我: “小楊,我早上去你房間叫你吃麵,見你呼嚕打得太響了,想來是太累了,就沒忍心叫你起來,這是我昨天包的肉粽子,快吃吧。”
“好啊胡先生,你借花獻佛,隻對小楊好,下次借車不借給你了。”孫洪一邊開車一邊假裝忌妒地說。
“小鬼頭,”胡伯伯笑罵著,像變魔術般又掏出一個粽子,“少不了你的!喏,這裏給你留了一個,呆會兒下車吃!”
現在 胡伯伯和孫洪也成了朋友。
小孫立即說: “不用了,早上的一大碗麵現在還沒消化呢,不餓。小楊等會兒要幹體力活,都給他吃了吧。”
我捧著熱乎乎的肉粽子,感覺那份熱氣直暖到了心裏去。
一路說說笑笑,一個半小時的路程很快就過去了。到了打工的餐館,裏裏外外的人都和胡伯伯很熟,親熱地叫他“胡吹、胡吹”,而胡伯伯也不計較這麽多了,高興地應著,像一個家長帶著剛入學的孩子一樣,忙著介紹這裏的每一個人給我認識。嘴裏不停地重複著: “幫幫小楊!幫助小楊你絕對不會後悔。”說得我好臉紅,訥訥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這樣,我被留在餐館試工。因為有了在汽車旅館打工的經驗,做起力氣活已是得心應手。我專挑髒活累活幹,當我按老經驗平推吸塵器時,一個女服務生悄悄地伸過腳來一踩開關,吸塵器放平了,吸起來事半功倍。原來掌握技巧後吸地是個如此輕巧的活,唉,汽車旅館那些蠻力氣不知白費了多少!
這家餐館的生意果然很好,幹起來就沒個完,簡直忙昏了頭。我賣力地工作著,有不懂的就向旁邊的同事學,一點也不偷懶,好幾次老板從我身邊經過,都滿意地點點頭。
這樣昏天黑地地幹了一上午,大概在中午一點鍾左右,胡伯伯和孫洪又走進了這家餐館。胡伯伯朗聲問道:
“小楊怎麽樣啊?”
老板連聲說: “還行還行!”
胡伯伯馬上驕傲地說: “怎麽樣?我說給你介紹的人不會錯吧?好了,今天就幹到這,我得帶他去乘巴士,讓他認識一下上班的路。”
離開餐館後,孫洪開車繞到離餐館最近的公共汽車站。等到巴士來了後,我們開車跟在後麵,到了一個中間地區總站,拿到該路巴士行車圖,又如法炮製跟另一巴士到中國域附近離我住的地方最近一站,然後再依法回到餐館。這樣一來,我基本弄清了上班的乘車路線。
在路上我心算了一下,坐巴士連兩頭走路的時間單程需四個小時,來回是八個小時,工作的時間是早上十點到晚上十點,也就是說我每天必須早上六點之前離開家,淩晨兩點回到家,滿打滿算每天睡覺的時間不足四小時。
我非常珍惜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下決心再苦再累也要幹出個人模狗樣來。
這時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小孫提議說: “走,我們去吃依道溝。”胡伯伯說: “好!”我說: “這次我請客。”誰也沒留意。
到了餐館,才發現是一家日式自助餐,檔次較高。我們每人分別吃了好幾盤海鮮食品,我裝著上廁所,悄悄將合計五十五美元的賬單買了。
酒足飯飽,小孫理所當然地瀟灑地一舉手用英文向服務生示意: “買單!”
服務生趕緊跑到收銀台,很快又跑回我們麵前,對小孫說:“已付了。”小孫一臉錯愕,見我衝他笑,才恍然大悟: “哦,今天是小楊請的客,是吧?謝謝了!”
是的,朋友,今天是我到美國後第一次掏腰包請客。我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小氣鬼,隻是落難美國實在是打腫臉也充不了胖子。雖然我現在仍然很窮,但總算有了工作。有工作就有了希望,今天不過是聊盡心意,等我有一天真正揚眉吐氣,再好好回報曾經給予我無私關懷、幫助的朋友。
這一天我心情無比的釋然和放鬆。其實,對丁一個男人來說掏錢買單的一刹那內心會得到…種極大的滿足和愉悅。總靠人“救濟”的滋味並不好受,哪怕是自己的好明友。大丈夫應該頂天立地而不是被人憐憫。
時值今日,才真正體會到,來美國,來對了,摸著北了。
第二天,我的打工生涯正式開始。
這家餐館生意非常紅火,我成天忙著端茶倒水、跑堂上菜、招前呼後,對每一位顧客笑臉相迎、殷勤備至,忙得不亦樂乎,每天隻有下午三點到四點半這一個半小時時間可以休息。我們全體員工便將桌子凳子拚成一排舒服地躺下來享受這難得的休閑時光,我則利用這寶貴的一點時間趕快給留守北京的妻子寫封不下三頁紙的平安信,然後美美地進入夢鄉。
到餐館打工的第三個星期的星期日,因為客人太多,我們收工時已是深夜十一點,我已是累得筋疲力盡。從城中心走路往家趕時,差不多是早晨一點半了。
快到住的地方有一個上坡,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家趕,眼皮都快睜不開了,隻盼著盡快躺在**美美睡上一覺,突然,我背後被人推了一下,接著麵前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三個身強體壯的墨西哥人來。一個人端著槍,兩個人拿著尖刀,虎視眈眈地瞪著我。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我大腦發懵,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竟誤以為自己在做夢或是跑到了哪部恐怖片的情節中。幾秒鍾後,當意識漸漸回到我的腑海中,明白了這不是做夢也不是看電影,自己真真正正是遇到打劫的了,頓時又驚又怕,睡意早被嚇到了九霄雲外。但立即我便告誡自己:不要慌,鎮靜點,看看他ff]究竟要幹什麽。
這時,那個看起來老一點像是小頭目的老墨開口了,他用生硬的英語惡狠狠地說: “把錢給我!”
這一下,我反而鬆了一口氣:他們要的是我的錢,不是我的命,好說!我用剛在餐館打工跟幹雜活的老墨學的西班牙語答非所問地說: “朋友,早上好!”
此話一出口,那三個老墨凶巴巴的臉立即柔和了許多,對著我的槍口向下了,平舉的尖刀也低頭了,那個老墨依舊重複著:“把錢給我!”
我掏出錢包打開給他們看:裏麵有十美元一張,五美元一張,一美元五張,合計二十美元。喊話的老墨一把奪過錢包,將二十大元全部拿出,連帶一張剛買的價值四十元的月票也一並拿出,然後帶著失望的神色把空空如也的錢包扔在地上。我彎下腰去撿錢包的時候,聽見那三個老墨像老朋友一樣客氣地道著:再見再見,當我直起身來,那三個人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再見?哦,拜托,我可不想再見到你們了!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渾身發軟,額頭上全是冷汗!喘息片刻,趕緊拔腿一溜煙跑回了家。
事後想想真是後怕,要不是在餐館同事向我傳授晚上走夜路時遇到打劫的該如何應付,按我以前的做法,今天非死即傷!
以前我總是將每天分的小費全部放在襪子裏貼腳心處,錢包裏一分錢也沒有,隻有月票。這樣遇到打劫哪怕是將我的鞋脫下來,錢也不會丟。我自鳴得意這一萬全之策,不想同事告訴我,這樣做危險萬分。
美國打劫與大陸、台灣和香港都不同,中國人攔路搶劫都是一把搶了就跑,根本不翻錢包或手袋,這樣即便錢包裏一分錢也沒有他也拿你無可奈何,還有一種方式是不分青紅皂白先把你打趴下再細細搜身,搜不著也自認晦氣,最多再扇你兩耳光出氣,美國的搶劫卻顯得“文明和優雅”了許多,當然,也危險了許多。他們一般成群結隊,手裏都拿著槍,被搶的人隻要聽話,他們一般不會傷害你,但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他們從你這裏一無所獲,就會惱羞成怒,多半會向你開槍,那時不是受些皮肉苦的問題,擊中要害部位就是一命嗚呼!所以錢包裏必須放些錢,關鍵時刻蝕錢免災。
聽到這樣的經驗之談,我嚇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大意,更不敢再來滴水不漏那一套,而是每天檢查錢包,放上幾張鈔票,隨時準備“奉獻”給綠林好漢們。沒想到這一著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好在有驚無險,毫發無傷。
驚魂未定地回到房間,將門鎖上,才感覺鬆一口氣。這才覺得自己居住的這個大雜樓是這樣的溫馨親切,這個八平方米的小屋是這樣的舒適可愛,畢竟,它是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是我在美國惟一的家。
有家的感覺真好!
一個月滿了,連工資加每天分的小費,我拿到了近一千五百元美金,換成人民幣計算,也是一筆不小的數字。雖未混入有錢人的行列,也小能算是“無產階級”了,我辦理了社會安全號碼,並去美國銀行開lr個支票賬戶,而且,為申請汽車駕照,已通過了筆試,並學了好幾次開車,拿到駕照之後就可以買車了!
我一個放牛娃居然就快擁有自己的汽車,想想都令人激動!
星期一將錢仔人銀行後(每周一是休息日),下午學了兩個小時的開車訓練,與在北京的太太通了電話,(自從裝上電話後,我把每天的生活匯報由“每日一信”改成了每周一次長約三十分鍾的電話,也算“鳥槍換炮”了。)然後便約了段律師、胡伯伯、吳先生和孫洪去吃飯,自然是推杯換盞,一番歡聚。
晚上回到家中,前麵提到的“藏龍臥虎”的兩位芳鄰之一——南加大的石博士來敲我的門,問我可不可以與他分租房間,因為他的室友王博士的太太馬上要從中國東北來到美國陪讀。
我一聽正中下懷,一來當時我正想著如何去讀書,學點真才實學好打一份白領的工,正好向石先生請教;二來我頭天早出第二天才“早歸”(因為都是淩晨,隻能算做早上了),房間空著也是空著,有人分擔一半租金不是更好嗎?何樂而不為呢?於是欣然應允。
當天晚上小石就搬過來了。
我們談了很久,主要是我問他答,大部分是如何在美國申請學校,費用如何,以及要多少時間拿到碩士學位多少時間拿到博士學位雲雲,一直聊到深夜十…一點左右。剛要入睡時,對麵巴基斯坦鄰居又帶了一個女人嘻嘻哈哈地回來了,我早已司空見慣,熟視無睹,依然倒頭便睡。
睡夢正酣,突然被搖醒,隻見石先生正氣急敗壞地衝我抗議:“你這是什麽鬼地方嘛!你一說睡吧,三秒鍾不出就打起了如雷的呼嚕,好不容易聽順了,剛要睡著,對麵又打又鬧,亂喊亂叫到現在還沒有停止,我怎麽睡覺?”
我正困得要命,聽他這麽一嚷嚷,便沒好氣地回答: “拜托!又不是我請你搬過來的,是你求的我。再說,兩個問題我隻能解決一個,我側身睡,盡量不打呼嚕影響你,可關於對麵**的聲音我實在無能為力,你何不當成聽一場免費的三級音樂?”
過了幾天,博士生小王的太太終於隆重登場,在小雜樓一經亮相就引起轟動。說來這小王其貌不揚,一米六的個子,又黑又胖,一對小眼睛賊溜溜的,擺的位置也不太對,而她太太,細高個兒,該胖的地方胖,該瘦的地方瘦,整個一魔電身材,再加,卜~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令人心驚肉跳,不容逼視。唉,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的典型實例。
感慨歸感慨,在小王的房裏鬧了,吃了王太太從祖國帶來的土特產,想到人家小別勝新婚,不便多加打擾,便各自回房睡了。
剛躺下沒多久,門外突然傳來小王帶有東北口音的叫罵聲,而且越罵越厲害,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我有了上次警察造訪的經曆,趕緊與小石穿好衣服跑出去,隻見小王穿著睡衣,淌著汗水,滿臉通紅地站在胡伯伯緊閉的門扉前跳著腳罵道:
“操……老子不吃你的四川擔擔麵!我住在這裏一年多了,從沒見你請我吃過一次麵,我老婆今天才到,你就三番五次敲我的門,非要叫我們吃你的什麽破麵,為啥?你這個老不死的老烏龜!”
見到我們,小王不好意思又滿懷委屈地解釋說: “我們剛睡下不到十分鍾,這個老烏龜就敲門,問我們吃擔擔麵不,我好言回答他‘不吃’,一分鍾不到他又敲門,說‘趁熱快吃吧’,我說‘不吃不吃,你不要再打擾我們了,明天我還要上課呢’,本以為這下總該清靜了,不想才過了五分鍾不到,他又來敲門,‘再不起來吃,麵就坨了’,你說氣人不氣人?我老婆都哭了,氣得把我身上都抓流血了,這個缺八輩子德的老烏龜!”
原來如此。我與小石會心一笑。久別勝新婚,攪了別人的好事,挨罵事小,遇到脾氣烈點的,不揍你一頓才怪呢!
此時,我與小石已是睡意全無,為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也為了小王能與他如花似玉的太太共度到美國的第一個良宵,我們隻有犧牲睡眠,舍命陪君子了。我們好說歹說勸小王回房睡覺,我們來對付這個胡老先生。
門敲開了,胡伯伯沒事人一樣,還自鳴得意地偷偷發笑。挨了罵還高興?我當時實在不理解,一看,兩碗擔擔麵放在桌上,還在冒著熱氣呢。
“小楊,來,你們兩位把麵吃了吧。小王這對不識好歹的東西,給他們送麵不吃還罵我。”胡伯伯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盡管不餓,我與小石還是將麵分而食之。為防止“攪愛事件”再次發生,我們在胡伯伯房裏沒話找話說,磨蹭了很長時間,直到小王房裏沒了動靜,才放心離去。
餐館生意越來越好,我也漸漸摸索出一些經驗,除了對客人熱情周到外,與廚師關係也處得不錯。每次進廚房端菜我都會對師傅們講,客人又表揚了什麽菜好吃,滿足師傅們的成就感,還經常從外麵端加冰的汽水給汗流浹背的師傅們喝,以體現對他們工作的尊敬。慢慢地師傅們對我由冷淡到熱情到對我關懷備至,有什麽困難都盡量幫我。
對於餐館來說,外麵的服務生與廚房的師傅經常有矛盾,誰也看不起誰,很難相容,我便成了其問的“潤滑劑”。比如遇到客人抱怨菜不好吃,要求換菜時,都是我端到廚房找師傅搞定,一旦發生客人埋怨服務跟不上,上菜太慢時,我便自作主張送客人小到一杯汽水大到一碟涼拌菜,讓客人轉怒為喜,掏起小費來也大方了許多。開始老板見我把東西白白送人著實心痛了一一陣子,後來見回頭客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紅火也就眉開眼笑r。如此一來,可謂皆大歡喜,我也日益成為最受顧客和同事歡迎的服務生。
不知是不是由於我的加盟,反正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我們每天都很晚打烊。有一天生意尤其火爆,足足忙到差不多十點半了才告一段落,一算賬,小費拿了比平時的兩倍還要多。
興高采烈地走出店門,見到我第一天試工時幫我用腳踩吸塵器開關的那位女士正站在門口,她看似隨意地說:
“太晚了,搭我的車,我順路送你回家吧。”
因為這段時間相處以來,大家都很熟悉了,也就沒多客氣,跟隨她上了車。
“怎麽走?”她問我,我倒犯難了,因為平時都是乘巴士,我也不清楚開車該怎麽走,就大致說了個方向,沒想到她居然很快就找對了路,十二點半不到就到我家了。
“謝謝,再見吧。”我客氣地說。
她沒接話,怔怔地望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終是什麽也沒有說。返身上車後,猛打方向盤,像是要發泄什麽怨氣似的,不一會兒,她的車就消失在濃重的暮色中。
因為我平時回家都是淩晨,怕打擾別人休息,就養成了輕手輕腳上樓的習慣,這滅也不例外。
因為習慣了巴基斯坦鄰居深夜“戰鬥”的環境,所以上樓時雖然感覺今天的戰鬥聲響似乎較往常更激烈一些,也沒閑心去多想。掏出鑰匙輕輕打開門,立即,我看到了不該看見的一幕:室友小石也加入了巴基斯坦鄰居的行列,與一個女人在**戰鬥正歡!
“對不起,對不起。”我連聲說著,趕緊返身帶上門退到了樓下。唉,真是罪過呀罪過!
過了一小會兒,小石叫我上去,說那個女人走了。回到房間後,兩人都不說話,隻是相視而笑。都是寂寞的男人嘛,孤身一人在異鄉,也不容易。
過了一會兒,他歉意地解釋說: “你平常從沒有在兩點半以前回過家,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唉,罪過,罪過。今天碰巧有一位同事送我回家,”我連聲說,“將來你再有什麽好事的話,在鎖頭上掛一個‘請勿打擾’我就知趣了。”
小石的好事被我無意間攪黃,好在他沒有對我破口大罵,我們便都枕著鄰居的“戰鬥聲”進入夢鄉。
早上六點我又出發了。因為實在太累太困,我養成了一個好習慣:一旦上了巴士,找個靠商的位置坐下,不出一分鍾準睡著,而到了下車前的五分鍾又準能及時醒來。因此,我便可以每天在車上睡上一個多小時的可貴的“回籠覺”。
美國巴上不像中國,每一站部有站牌,車從何處來到何處去都描述得很清楚,而美國巴士上卻僅有司機一人,乘客要不向司機出示月票,要不就自備零錢放進收款機。每輛巴士都備有行車路線圖,誰要都給不用付費。
除了汽車有毛病或是中途換司機,我隻見過幾次司機離開座位,那都是因為有殘疾人坐著輪倚上車需要幫助。司機在核實每一位乘客都有付費後,便走下車來,開動另一個裝置,從巴士門口變魔術般架起一座升降機,將輪椅推上汽車,然後關門開車。
中國講究“助人為樂”。有一次我見司機一人推輪椅太費勁,便好心伸出手去幫忙推了一把,不想司機不但不謝我,反而大聲嗬斥我: “不要碰!”倒像我犯了什麽天大的罪過似的,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後來我才知道,除lr司機以外,任何人不得幫助老弱病殘上下車,否則出了任何事當事人要負責。
美國,好人好事做不得!
自從那個同事第一次送我回家後,餐館從前堂的服務生到後麵的廚師都樂意開車送我回家,倒是省卻了許多奔波之苦,和大家的關係也更加融洽了些。
通過與大家的“親密接觸”,才了解到小小餐館竟分作三派,鬥爭還非常激烈。每次聽見什麽是非爭論我都沉默,決不妄加評論,我知道,每一派都想拉我入夥,所以分外小心。
盡管大家都對我很友好,送我回家最多的還是前麵提到的那位女士,因為她總說她家就在我家前麵,順路。
有一天上車後,她卻把車往相反的方向開,我說“錯了錯了”,她卻笑笑說“沒錯沒錯”,我正納悶呢,她已將車開到了一片較新的公寓樓前停下來。她期待地望著我,說:
“到了,這是我自己的家,就我一個人住。”
我的心怦然一跳:作為一個已婚的男人,我明白這話意味著什麽。說不心動那是假的,畢竟我也是男人,有血有肉**如火的男人!孤身一人在美國闖**,不是不渴望有一雙女性的手撫慰我的寂寞和滄桑,尤其每天耳聞目睹隔壁鄰居的風流韻事,不可能沒有刺激,而且,這位女士容貌不俗,待我也用心良苦。但,我是有太太的人,雖然遠在北京,但我沒有理由背叛她,況且,我在這裏什麽事業也沒有,還是一無所有的窮光蛋,有什麽資格奢談感情?如不克製自己,在一時的感情衝動下做出什麽荒唐事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跳下車來,深夜的涼風一吹,我也從**澎湃的狀態中漸漸平息下來。我深深地吸一口氣,調勻了呼吸盡量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誠懇地說:
“我非常謝謝你,真心謝謝你的關心和幫助,但我更尊敬你的為人。我不想破壞了大家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友誼。我知道我令你失望、傷心,可我真的什麽也不能做,懇請你理解我。”
說完,我深深地對她鞠了一躬。
這樣的局麵大概是她沒有料到的,她沉默了。我明白對於一個女士來說發出這樣的邀請有多難,而我的拒絕是多麽令她難堪,但我什麽也不能解釋,說什麽都是傷害。半晌,她灑脫地甩甩頭,勇敢地一笑,自我解嘲地說: “沒事,其實我隻是回家拿一件衣服,然後送你回家。”
這之後,大家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依舊有說有笑,間或也開開玩笑,倒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由此我得出一個經驗:男女交往,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輕易逾越身體的那條界限。保持距離大家還會成為好明友,如是跨過了那條線,除非結婚,否則大都以兩敗俱傷收場。
除了這位無性關係的“女朋友”,送我回家最多的要算大廚呂師傅了。
呂師傅是從台灣過來的,因是大學畢業,學的又是電腦專業,剛來時處境頗佳,沒想到剛貸款買了房子就失業了。為了供養房子,無奈之中選擇了餐館這個行業作為權宜之計,不想這一幹就出不來了。
呂師傅勸我,千萬別在餐館幹太長時間,餐館除了會把一般的肉啊菜呀加工變成美食外,更重要的,還會把在這裏打工的人,尤其是原本有理想有抱負的有用之才經過不長時間的“加工”變成廢物。
他告訴我說抓碼的劉先生在中國是個作家,炸魚炸蝦炸蔥油餅鍋貼餃的黃先生在中國大陸是海洋生物學副教授。在大陸,他研究魚蝦的結構與生理,到了美國,研究如何把這些魚蝦炸成金黃色讓顧客吃下去,倒還基本上算是“半專業對口”。而送我回家的那位女士在台灣是一家出版社的美術編輯,怪不得她寫在菜單上的字那麽漂亮。
美國真的是一個藏龍臥虎的地方,小小一個餐館居然就匯聚了這麽多的“人才”,可真不能小看!不過,在日常工作中,我還真沒看出來劉先生和黃先生是什麽“作家”和“教授”。他們言語粗野行為魯莽,一點不像有涵養的樣子,看來是餐館這個烏七八糟的大染缸同化了他們。
促使我離開這家工作了兩個半月之久的餐館的原因倒不是我認為自己有什麽“雄才大略”就看不起這份工作了,要辭了職去另謀高就,事實上當時我除了在餐館打工外並無第二條路好走,而且這家餐館做熟了與同事也有了感情。問題出在那位領班身上。
我們七個服務生歸一個領班“總管”。這是一個飛揚跋扈的女人,平日裏對我們幾個服務生總是頤指氣使不可一世。因老板在籌備第二家店較少來“監工”,該領班便自己自動代替老板的位置,承擔起在收銀台工作的“重任”。
自從她在收銀台工作後,賬單便i天兩頭出錯。比如說本來客人連吃代喝消費了六十元,她經常會算成八十元左右,細心的客人一說賬單錯了,她便很緊張地改賬單,算出正確的數字,大多數的客人出於對餐館的信任不去查看賬單,多出的部分便落入她自己的腰包。這樣的事開始隻是偶爾為之,後來愈演愈烈,竟發展到每天都有五六次之多。
有一天一對美國夫婦請朋友用餐,我點的菜。我特意在點菜時粗粗估算了一下,消費大約在一百一十美元左右,結果她一算賬就成了一百五十美元。把錢交給她後,我故意背衝著她忙活著,然後猛地一轉身,剛好看見她正從收款機裏抽出兩張二十美元的票子往口袋裏塞。見我識破她的伎倆,她羞得滿臉通紅,趕緊走過來把準備納入私囊的四十美元硬往我口袋裏裝。
我嚴肅地說:
“請把A—4桌客人的賬單再算一遍!”
“已核算好了。”她心虛地小聲答道,全沒有了平日裏趾高氣揚的神氣勁兒!
我一看,正好是一百一十美元,便拿著改好的賬單和多收的四十美元走到這對夫婦前,說了很多聲“對不起”,並把錢退還了人家。
此事我並沒有張揚,隻希望她今後不要再幹這樣的缺德事。這之後她的確也收斂了許多,不太敢造次,但從此也和我結了仇,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千方百計排擠刁難我。先是借工作之便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見此招不奏效,便開始進行人身攻擊,四處在同事中散步謠言說我和經常送我回家的那位美術編輯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
汙蔑我倒也罷了,權當是被瘋狗咬了一嘴,可還牽連到一個無辜的女人,止她因為我而蒙受莫頂有的冤屈。我憤怒極了,當即找到老板理論,而老板因為正忙著第二家店的生意,根本不在意員工之間這些矛盾糾紛,況且他一向對那位女領班青睞有加。聽出老板言語中明顯的偏袒之意,我一氣之下當麵向老板提出辭職不幹了,而老板也沒有一定要挽留我的意思,於是,我一甩手瀟瀟灑灑地離開了這家我為之付出全部心力的餐館,重新加入失業者的行列。
這天,是我工作的兩個月零七天。
第二天,呂師傅專程找到我,說: “大家都知道你受了委屈,不舍得你走。廚房的師傅們和幾個外場的服務生一致到老板那裏為你打抱不平,老板也有悔意,同意你繼續回去工作。”
我說: “謝謝師傅們的關心和好意,好馬不吃回頭草,我決意不回去了。”並掏出五十美元讓呂師傅買點東西給同事們,以示一份心意。
呂師傅走後,我一連昏睡了一天半。醒來後小石對我講,小王實在不堪忍受胡老先生的“美意”,為躲避這位每天晚上頻頻敲門的瘟神,隻好“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明天要搬家了。問我能不能一同搬過去住,這樣每人可節約二十美元。
我當即同意,馬上就搬到了曾經被我譽為“藏龍臥虎之地”的“博士生房間”。
再一次成為“待業青年”,又開始了無所事事的生活。好在銀行裏已經有了兩千五百美元的“財產”,心裏倒不像前些時那樣發慌。
成天呆在家裏,無聊之際,便開始觀察隔壁鄰居眾生相,於是發現隔壁房間那位從台灣來的吳小姐有事沒事總愛往胡伯伯的房間跑,她的“階段性男朋友”——住在樓下的那位滿臉橫肉的越南人便經常上樓找胡伯伯的麻煩。
“下崗”後的第三天,那位越南人又上樓來罵胡伯伯。那人一派流氓阿飛的打頭,氣勢洶洶!胡伯伯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低著頭瑟瑟發抖。
我在房間看到胡伯伯的慘樣兒心裏氣不過,正準備跨出房門去辯個公道,被小石一把拉住:
“別管閑事,那越南人可不是好惹的,聽說與黑社會有關連。”
我猶豫著停了下來,這時,耶越南人又破口大罵道:
“你們中國人都是流氓!”
我忍不住了,一下子衝出房門,用手指著這個越南人,厲聲喝道:“你給我住嘴!”
越南人怔住了,大概沒想到居然會有人敢與他頂撞。回過神來,見我不過是一文弱書生饃樣,氣焰又囂張了起來,摩拳擦掌地叫囂著要揍我,我也毫無懼色,昂首挺胸雙手握拳準備迎戰。
眼看一場肉搏即將展開,這時,一個聲音高喊起來: “小楊,小楊。”我一看,是呂師傅來了,同行的還有一位人高馬大,看起來孔武有力的中年人。
這時,越南人突然一下子軟了下來,凶巴巴的臉上換了一臉諂媚的笑,跑到那位中年人麵前,嘴裏“陳大哥陳大哥”地叫個不停,整個一孫子相,跟演戲一樣。看到他那滑稽模樣,我莫名其妙,啼笑皆非。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位“陳大哥”是一個什麽黑幫的小頭目,在“江湖”中頗有地位。一場劍拔弩張的戰爭就這樣消弭於無形,而那越南人就此怕了我,再也不敢找我和其他中國人的碴了。
呂師傅與陳大哥進屋後問我現在做什麽,我說還沒有找到工作,呂師傅說: “在新中國城叫小台北的,有一家中餐館正找人打外場,大廚就是這位陳師傅,他帶你去見工。不過這家餐館生意不好,小費可能會少些,但底薪一樣。”
我說: “行!”
就這樣跟著陳師傅又“出山”了。
每到“山窮水盡”的時候,總有朋友救我“脫困”。僅僅因為我給予了一個普通人起碼的尊重和禮貌,還有真誠,他們就急我所急、想我所想。所以,“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對別人好就是給自己積一份德。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
我供職的這第二家餐館,規模比上一家稍小一些,生意卻是天壤之別。中午開門後,隻有極少的客人光顧。
做生意最講究天時、地利、人和。這家夫妻店,地理位置非常偏僻,顯然不占“地利”;因為生意不好,大家的情緒都很差,姓徐的老板成天板著臉坐在收銀台看報紙,而老板娘更是脾氣暴躁,隻要走到外場,不管有無客人在場,便劈頭蓋臉地給老板一頓臭罵,十有八九是無事生非,惹得客人麵麵相覷,我們也顏麵無光。不但對客人沒有親和力,餐館內部也毫無凝聚力,幾乎每星期都在換大廚。外場也留不住人,服務生走馬燈似的來回換,“人和”這一條更是沾不上邊;而是否會有“天時”,則隻有天曉得!反正每天前來光顧的客人稀稀落落,生意之冷清幾可用“門可羅雀”來形容。
餐館生意差,我的小費更是少得可憐,我開始尋找影響餐館生意的原因。經過觀察發現如下幾點:
第一:地理位置偏僻不說,安排得也不合理。前麵的停車場僅可停十部車,還有兩個車位是專為殘疾人準備的,實際隻能停八部,店後的停車場倒是可以停二十幾部車,卻因長期廢棄不用,落葉、垃圾、糞便堆滿了停車場。好端端一個停車場不但閑置,還影響衛生。
第二:就餐環境不佳。店內牆壁很髒,廁所很臭,廚房亂七八糟,大堂燈光昏暗,給客人以不好的第一印象。
第三:餐館專營上海菜,菜單很大,有近一百五十種菜式,廚房內儲存了大量的備貨,因為生意差,客人少,大量的存貨賣不出去,老板心疼錢,不合得扔掉,廚房中便囤積了大量不新鮮的食物,食用時早已過期,真正是質次價高。
第四:經常換廚師。不同師傅不同味,好不容易盼來了回頭客,又因為味兒變了,客人又不回頭了。
發現了這四大問題,我開始思索解決之道。“地利”這一點暫時無法改觀,“天時”、“人和”上卻大有文章可做。尤其是在“人和”上,我了解到老板過去在台灣吃的是文化飯——一家報社的工商記者,對做生意毫不擅長,人又善良厚道,老板娘在台灣是政府公務員,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得不得理都不饒人,早在台灣時就把老公收拾得服服帖帖,沒有任何棱角了。因此要靠老板來改善局麵顯然是不可能了,但有一個人卻能左右乾坤,那就是徐家老二。
徐老板家是一個大家族,五男三女共計八兄妹,每一家都在開中餐館。徐老板是老大,但這個唯唯諾諾的老好人在家庭中的地位顯然無足輕重,真正在徐氏家族中呼風喚雨的掌門人是徐老二,就連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板娘在徐老二麵前也大氣都不敢出。摸清這個情況,我心中有了主意。
晚上打烊,隻有我和老板在。我故意自言自語道:
“這個餐館明明可以賺錢,為何生意這麽差?”
徐老板也是有心人,當即問道: “菲利普,你說什麽?這個破店也可賺錢?”
“對呀!”
“你說說你的想法,看如何使我這個店起死回生?”
我嚴肅而又肯定地說: “方法很簡單,隻須安排我與你家老二見個麵就行了。”
“菲利普你別開玩笑吧!我家老二開餐館都二十幾年了,你能給他說什麽?”徐老板大驚小怪地叫起來。
我還是堅持說: “隻要把老二找來我就有辦法,否則就作罷論。”
徐老板將信將疑地望著我,內心顯然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後來,不知是被我的誠實認真勁感動了還是太想使生意起死回生了,他終於拿起聽筒給他家“皇上”掛了電話,以“皇兄”的名義,要求他到店裏來一趟。
三十分鍾後,“皇帝”駕到了。
徐家當家的徐老二(平時大家都稱他為“二哥”),果然氣度不凡。他麵色冷峻,不苟言笑,兼之高大魁梧的身材,頓有些黑社會老大的風範,不怒自威。
是一個厲害角色!
我骨子裏好迎接挑戰的特性被激發了起來!我毫不畏懼地迎視著對方,暗暗思忖:今天晚上一定不能讓他壓過我,否則我的“雄才大略”就無法施展了。越是艱險越向前!況且我知道他是誰,他對我卻幾乎一無所知,我有五成取勝的把握。
足足對視了有兩三秒鍾。我先發製人,用一種尊敬卻又不失挑戰意味的語氣說:
“二哥你好!對不起,這麽晚還將你請來,主要是一直想不通一個問題想向你請教。”說到這裏,我故意停下來,賣個關子。
他已知道我是剛來上班的眼務生,並且來自大陸,對我的“挑釁”,他沒有說話,仍是不露聲色地看著我,我出擊了:
“想不到經營了二十多年餐飲業的無往不勝的二哥,居然將這個本可賺錢的店弄成這個樣子!”
徐大哥一聽,慌神了,直向我使眼色。在他們家族的王國裏,誰敢向“皇上”挑戰呀!我沒加理會,心裏早做好了準備,如果他認為我冒犯了他的尊嚴,無外乎兩條路:一,他勃然大怒,開口炒我魷魚;二,他不屑聽我這小人物講話,走人不理我;沒什麽大不了的,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這裏的小費還不及上家店的三分之一,他不改進,我還不耐煩在這兒幹耗呢!
“皇上”嚴肅地盯著我,麵無表情。我也勇敢地回望著他,毫無懼色。突然,他開口了: “大哥你出去一下,我與菲利普單獨談談。”
大哥忐忑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二哥,誠惶誠恐地出去了。
二哥屈尊給我倒了一杯茶,示意我坐下,說: “談談你的想法。”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單刀直入: “此店有四大問題:一,地理位置太偏;二,內部環境太次;三,菜單太大,存貨太多,菜又貴又不新鮮;四,經常換廚師,飯菜質量不穩定。”
“談談你的解決之道。”“第一個問題,地理位置無法改變,但可把周邊環境改善一下,把後麵的停車場打掃幹淨,裝上大燈,並請一個保安值班,既增加停車量,又給顧客以安全感;第二個問題,把牆重新油漆一遍,掛上幾幅畫,添加幾籃假花,把燈光調得明亮一些,再把廁所的臭味除掉,營造一種溫馨典雅的氣氛;三,把菜單上的一百五十多種菜壓縮到五十個左右,隻保留精華,另外增加一些上海點心、麵食,將長期冷凍不用的鮮貨全部扔掉,不要心疼,變質的菜隻會砸了店裏的招牌,幹貨可保留一些,目前生意不好,可推出特價午餐,薄利多銷,增加回頭客;第四,廚師問題,我負責推薦一個手藝頂呱呱的廚師,我們大家齊心協力,共同把生意做火它!”
“完了,就這些?”
我欲言又止,笑笑說: “暫時就這些,不知二哥高見?”
二哥看出我的心思,善解人意地說: “還有第五個問題,也是此店最嚴重最棘手的問題,大嫂的問題!”
真是高人,一針見血!這個問題不解決,其它問題解決得再好也等於零,徒然多浪費錢財而已。隻是作為打工仔,實在不好說老板娘的不是。二哥下決心地說:
“從明天起,我每天在店裏呆半天,大嫂隻許呆在廚房做炒鍋,決不許進外場半步,另外請一個人接替她抓碼。至於那四個問題,就照你說的辦,叫大哥協助辦理。”
都是爽快人,話一說開了,大家都放鬆了,二哥感慨道: “不瞞你說,我早就有心整理這家店了,但一方麵沒有找到得力的人來管理,最主要的還是大嫂的問題。我在店裏她還收斂點,我前腳剛出門,後邊就聽見她罵大哥,訓斥得像個小學生一樣,大哥再懦弱,畢竟是我大哥呀,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懶得再進這家店,眼不見心不煩。店開垮了,大不了我養他們家一輩子好了!”
唉,“皇上”也有難事,能人也有苦衷,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呀!但他能“屈尊”接受我一個小人物的建議,並快刀斬亂麻地提出解決方案,胸襟氣度非同一般,的確令人佩眼。這次談話鑄就了我們友誼的開端,從此以後,我們成為無話不說的知己好友。隻是天不假年,沒過多久,二哥就身患肝癌英年早逝,實在令人痛惜,這是後話了。
第二天,我自作主張,把胡伯伯帶進了店裏。
說起這胡伯伯,一手菜燒得是沒話說,好手藝!曾經他也風光過,響當當的一名大廚,但這位老先生有個特點,脾氣既陘又倔。老板見他手藝好,雇他挑大梁,眼看得顧客盈門,正笑得合不攏嘴呢,他突然把勺一扔,說聲“老子不幹了”!扔下滿堂賓客扭頭就走,任你老板怎麽求怎麽勸,就是不回頭,這一來,老板傻眼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接替,往往被他害得賠錢關門。
昕以,一來二去,他菜燒得再好,也再沒人敢雇傭他了。這次我把他帶進店裏,一是他現在窮困潦倒,料想也不會再擺什麽架子,另外我這張薄麵他還是要看一看的。
然後我要求大哥上班時間不要老看報紙,還是換套幹淨點的衣服,顧客進門笑臉相迎,給人一種振作的印象,大哥見他家“皇上”都聽我的,也就照此辦理了。
應該說,這次改革最大的“受害者”是大嫂,她再不能隨心所欲地跑到外場抖威風罵人了,鬱悶得不得了,就拿我當出氣筒,往我身上撒氣。我則采取“拍馬屁”兼“懷柔”政策,每次進廚房就大喊一聲“大嫂炒的素黃雀客人非常喜歡”,或是“大嫂燒的紅燒劃水客人下次還要來吃”。而每見她熱得汗流浹背,我就會不失時機的遞上一杯冰水。水滴石穿,漸漸地,大嫂的臉色不再那麽難看。而隨著生意的紅火,她家財源滾滾而來,她也就陰轉晴,“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對於我來說,直接的收益就是小費成倍地漲,有時一天能掙三百多美元。有一次一位顧客吃了六十元,竟給了我一百元說不用找了。這也在我心中奠定了服務的概念,服務行業沒有最好隻有更好,真誠為顧客服務的回報是巨大的。
錢掙得多了,便花七百美元買了一輛一九七二年產的“道奇”牌老爺車,管它舊也好破也罷,好歹算是加入“有車族”的行列了。
在美國學車,應該說相當容易,首先在正式學車之前,先去車輛管理所考筆試。考試內容在免費拿取的電話簿中都有,看上一兩個小時就百分之百過關。然後就是打電話請教練上門教車,這不像中國學車,既不用學汽車的專業知識,也不用到專門的練車場,而是一來就坐在正駕駛的位置上,立即開車,教練就坐在你旁邊指揮,效率相當高,最快的四小時就可學會,笨點的也就學個十幾個小時。
我學了十二個小時後,教練認為已經OK了,便通知我去車輛管理所考路試,幾下考下來,當場就拿到了臨時駕照,一個月後就可得正式駕照,在美國駕照就等於是身份證,我戲稱“一照萬用.”
我買車後第一天上班,為謹慎起見,由孫洪在前邊帶路,我跟在身後亦步亦趨。開了不知有多久,旁邊突然鑽出一輛警車,一個警察端著槍對準我,擴音器裏傳來厲聲嗬斥: “靠邊!靠邊!”
我從小長這麽大,還沒遭遇過這陣勢,不由驚慌失措,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麽法。雖說上次在大雜樓也曆過一次險,但那畢竟隻是一場虛驚,我充其量算是個“現場目擊者”,而今天,顯然矛頭是衝著我來的!我膽戰心驚地回憶自己究竟做了什麽“惡”事,想來想去,無非就是得罪了前一家店裏的領班,再有就是因胡伯伯與越南人吵了一架,就算我脾氣壞些,也不至於要派警察來抓我呀!
這時孫洪把車停到了路邊,我也把車停到他後邊。一下得車來,好家夥,後邊跟了一長串警車!一個警察衝過來命令我:
“不要動,把手舉起來!”
我乖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接著,他們又從前邊的車裏揪出孫洪和胡伯伯兩位俘虜,三個人一字排開,衝牆站著。警察開始搜身,確認我們身上沒有危險物品後,才恩準我們坐在馬路牙子上。我借機數了數,嗬,居然出動了八輛警車,浩浩****,蔚為壯觀!
過往車輛裏的行人見到我們三人的狼狽樣,都投來狐疑的目光,恐怕在猜測這三個中國人究竟犯了什麽了不得的罪,居然招惹了這麽多警察,唉,無形中給咱們中國人臉上抹了黑,真是愧對祖國!
警察們在兩輛車上細細搜索一番,一無所獲,不由有些失望,四輛警車呼嘯而去。剩下的警察開始提審我: “站起來!”
我哆哆嗦嗦地依言站起,不知道他們要怎麽對付我。
“一直往前走!”
我又照辦,走得直挺挺的活像橫路靜二(日本電影《追捕》中的精神病患者),警察又命令到: “……”我沒聽懂,遲疑地停了下來,這時,一個警察走過來示範給我看:先邁出左腳,然後右腳腳跟抵住左腳腳尖,慢慢向前走。
這走起來雖不太容易,但還不是什麽高難度,況且我又不是表演什麽舞蹈,不用考慮姿勢優美與否(後來才知這是在檢測我喝酒與否,如喝酒就會跌倒),走了幾步,警察又拿了一支像手電筒一樣的東西放在我嘴邊,態度較溫和地要我呼氣、吸氣。所有的花樣都“玩”盡了,警察這才告訴我們原委。
原來,我因為開車不穩,在馬路上一直呈S線行走,開始是一輛警車開過來叫我停車,我看路還來不及,哪注意這個,沒聽見,他們見我不聽招呼,迅速戒備起來,加之我開的又是一輛據說是墨西哥幫派分子常開的大貨車,趕緊招來四輛警車支援,結果我依舊我行我素,毫不理會,他們如臨大敵,足足來了八輛警車才強行把我這“超級危險分子”截下,沒想到既沒販毒也沒倒賣軍火,連酒後開車都給排除掉了,就是一個剛上路的新手而已,白白費了半天力氣。警察先生無奈,除叮囑我今後見到警車的停車信號就趕緊停車外,便將我們放了。
緊趕慢趕到了餐館,已遲到了一個半小時了,買車本是為了節約時間,沒想到反而遲到,真正是欲速則不達了。另兩位同事早已忙得對我望眼欲穿,我趕緊拉上孫洪一起投入如火如荼的“戰鬥”。
後來孫洪直誇我運氣好,沒吃罰單,他剛來美國時也遭遇過一次警察,可就沒我這樣幸運了。原來有人告訴他經驗之談,遇到警察路檢時,不管他說什麽就是裝作聽不懂,有時警察不耐煩就會放你走。那次他在一個應該停車的標誌牌前沒停穩就起步了,馬上就衝出一個騎摩托車的警察將他攔下,警察問他的話他其實都聽懂了,但他一直搖頭表示不懂英語,最後,警察和顏悅色地說: “現在一切都好了,你可以走了,請你小心開車。”他一聽,以為自己詭計得逞,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往車裏走,這一來,西洋鏡被戳穿:既然聽不懂英文,這句最難的怎麽又懂了呢?不消說,一張大罰單到手,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胡伯伯因燒得一手好菜,洛杉磯有一家名門望族家中經常舉行派對,便常請胡伯伯去操辦夥食。這天正趕上我休息,胡伯伯便拉上我和小孫去給他幫忙。
來美這許多時日,今日方第一次看到這麽富麗堂皇的房子,如同宮殿一般。所來賓客一個個氣宇軒昂,非富即貴,而他們對主人都畢恭畢敬,看得出主人不是一般的人物。
正在幫胡伯伯打雜,女主人走了過來。她年約五十開外,氣質高貴,舉手投足間一股雍容之氣。後來我才知女主人曾經做過美國某市市長,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見到我,她笑著問到: “這位先生尊姓大名啊?”
胡伯伯代我答到: “這是小楊,他很有學問,很了不起的喲!”說得我不好意思了,趕快更正道: “我叫楊建立,剛從大陸來的。”
“這些客人你都不認識吧?來,我給你引見引見。”她像老朋友重逢一樣,不由分說便帶我往廳裏走,我真不好意思把胡伯伯和小孫晾在一邊,畢竟我是跟著他們來看熱鬧的呀,怎麽好搶了他們的風頭?但她如此熱情,讓人不容拒絕,隻得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首先帶我見了她爸爸——從台灣過來的原立法委員。她熱情洋溢地介紹說: “爸爸,你看,這是剛從大陸來的楊先生,你看他氣度不凡,肯定會成大器喲!”說得我臉都紅了,接下來見到的都是經常在報紙和電視上見到的人物,一個個都是響當當的。每當他們問我在何處高就時,我便實話實說: “上海飯店服務生。”多說了幾次,女主人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她悄悄把我拉到一邊,嗔怪地說:
“楊先生,今天來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我介紹給你認識,對你將來很有益處。你誠實可嘉,這點沒錯,但最好不要講你在餐館做服務生,就說正臨時在打一份工,準備讀書,這樣說對你有好處。我看你將來也非等閑之輩,話雖說重了點,決不會害你。”
此時,呂師傅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餐館除了將生菜加工成美昧佳肴外,還會把一個有用之才加工成廢物!盡快跳出餐館!”
從這天起,我開始認真考慮起自己的前途,究竟該何去何從。
針對我目前的狀況,當務之急是要增加知識底蘊,我決定先上學。一連幾天,我跑了加州大學、南加大等名校,一個學費太貴,我無力負擔,再一個這些學校對GRE成績有要求,我是讀石油專業的,專業上不沾邊,因此都未聯係妥當。
這天吳先生來到我的房間,我把自己想讀書的想法告訴了他,他非常支持。我說學校不好聯係,他提議我讀他已畢業的那所學校。
我遲疑地說: “可是,那不是名校啊!”
他笑笑說: “每間學校都出人才,也出庸才。名校固然好,可在不出名的學校念出出色的成績才更重要。”
在他的鼓勵下,我到學校去看了一下,規模是不大,但有不少大陸同胞,最主要的是學費便宜,足以負擔得起,當即便決定注冊入學,並交了學費。
我將自己上學的事電話通知了那位政界要人,因為在這個問題上,她的話起了關鍵的作用,她一聽很高興,鼓勵我好好學,並說她快退休了,有事要與我商量,過段時間會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