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麽選擇洛杉磯作為我的落腳點?說是偶然,也是必然。
我本意是去投靠B君。說起B君頗有一番淵源,他原是一家石油公司的總地質師,因為業務關係大家有些接觸,後來成為朋友,也是因為那場風波,使我們關係更進一步,成為“患難之交”。
當時,因為國內氣氖緊張,在北京的外國人人人自危,每天都有大批人趕往機場,平日裏冷冷清清的候機大廳,此時擠滿了因買不了機票而滯留在機場的外國人,密密麻麻,蔚為壯觀,頓有些像春運期間北京火車站站前廣場上那些擁來擠去急著趕回家過年的外地民工。不同的是這些人一個個衣冠楚楚,與民工們灰頭土臉的狼狽模樣大相徑庭,而他們瞼上的神情焦灼惶恐,還遠不如民工們那般隨遇而安。
六月五日一大清早,急促的電話鈴聲把我從夢中驚醒, 聽,是B君。他聲音沙啞混濁,疲憊地說,他太太嚇得一天粒米未進,小孩一直在哭,他自己也一宿未睡,因此目前必須馬上離開中國大陸回美國,否則全家都將崩潰。他說已打了很多電話給明友們,平時信誓旦旦的朋友們此刻一個個都婉言相拒,竟沒有人肯站出來幫他一把。
“我沒有別的辦法,隻有來求你了,無論如何幫助我離開中國,不勝感激!”最後他說。
我回答他,先別怕,也別著急,讓我來給你想辦法。
我聯係到在機場負責檢疫工作的表姐,請她務必幫忙搞三張去美國的機票,時間越快越好。她十分鍾之後回答我說,去美國的機票一張也沒有,目前隻剩三張當天去香港的機票,我馬上告訴她留下這三張機票,隨即打電話通知B君趕快做好離開的準備。
對方沉默了半晌,然後,聽筒裏傳來了一個大男人感激涕零的哭聲!
我提醒他先別激動,我還得給他找車子,因為當時北京都戒嚴了,一般人都不敢開車上街。我四處托人,動用了相當的關係,才找了一輛車將B君一家送去機場。
在機場登機口,B君一家全感動得哭了,B君誠懇地拉著我的手,信誓旦旦地反複承諾說,我於他全家有再造之恩,將來有用得著的地方,但講無妨,頗有些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意味。
B君順利地回到了美國,打電話告訴我說他在美國××大學當地質教授,並把他家和辦公室的電話都給了我。
所以,一到美國,我第一個想到要投靠的就是B君,事實上,他也是我當時惟一可以依靠的朋友。
到了新澤西的第二天晚上,我滿懷希望地往他家打電話,接電話的是他太太,我剛提到想到她先生手下做研究生,繼續我的學業,她的態度馬上就有些冷淡了。我心中有些不悅,但想到畢竟還沒找到B君,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至於言而無信吧?
過了兩天,我再一次打電話,這次接電話的是B君本人,在異國他鄉聽到故人的聲音,備感溫暖和親切,心裏一下就踏買了。
我再次提出準備留在美國讀書深造的事,滿心以為他會發出熱情的邀請,並給我種種有益的指導,沒想到他“哼哈”兩句,便開始苦口婆心地勸導我:留學的路好難走,要吃很多苦,要到餐館刷盤子洗碗,受不盡的洋罪,況且到學校也學不了什麽東西,不如回國算了!說來說去,終是不肯收留我。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實不敢相信這樣無情的話竟出自在機場對我千恩萬謝的B君之口,不相信世上有人天性竟涼薄如此。
滿心的希望瞬間幻作泡影,我猶如被重錘一擊,一時竟不知如何自處。
萬般無奈之下,想起葉先生提到他有一位姓段的同學在洛杉磯開律師樓,我第一次的留學材料就是這位段光聖律師給辦的。在北京時我曾有幸與段律師通過電話,他告訴我到美國有什麽困難可去找他。
朋友的朋友,一個從未謀麵的陌生人,與我未有任何瓜葛和牽連,憑什麽會幫我呢?但當時可說走投無路,心想不妨死馬當做活馬醫,姑且打個電話試試,大不了自取其辱一番,卷鋪蓋走人好了。
就這樣,我硬著頭皮撥通了段律師的電話。期期艾艾地說了自己的艱難處境,沒想到段律師爽快地說: “我同學葉先生已給我來過電話了,我正在等你呢!”
頓時,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我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連日來的緊張、壓力、勞累和擔驚受怕都被段律師親切的話語一掃而光。
母親常告誡我,男人的眼淚不能當著別人的麵流,堅強的男人眼淚隻能流給自己。我強忍著湧上心頭的熱淚,放下電話後,我回到房間,終於一個人在屋裏大聲哭了出來!
我決定了:去洛杉磯!不管前方等待著我的是什麽,將義無反顧。
一路風塵。
在迷迷糊糊中,聽見空姐甜美的聲音:飛機再過二十分鍾就要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了,現在是淩晨三點三十分。
我精神一振,急忙直起身來,從窗口往下看:黑暗中的洛杉磯像一個沉睡中的巨人。望著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一時心潮起伏難以自已:洛杉磯,這就是我即將生活和奮鬥的城市嗎?
一個小時後,我已站到航空公司出口的馬路邊。本想打電話給段律師告訴他我來了,但轉念一想,現在才是淩晨四點,我這不速之客怎能貿然前去擾人好夢?還是等天亮了再說吧。
出口的行人已慢慢散去,偌大一條馬路,隻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無處可去的我獨自坐在行李箱上,黑夜的寒氣一陣陣襲來,不由裹緊了衣襟,加之又饑又渴,暗自嘲笑自己終於找到了“霧都孤兒”的感覺。好在心中充滿了憧憬和希望,還不覺太難過。
突然,一陣汽車的行駛聲打破了黑夜的寂靜,接著,一輛半新的小轎車開過來,到我身邊停下,一個中年人下了車並向我走來。莫非是打劫的?我一下子提高了警惕,戒備地望著他,但想想自己兜裏尚不足兩百塊,劫財?沒有!劫“色”?唉,隨便他了!
隻見他走到我身邊停下,彬彬有禮地用中文問到: “請問是不是從紐約過來的楊建立先生?”
我驚詫莫名,忙點頭稱是,他自稱姓吳,並說: “是段律師安排我來接你的,快上車吧。”
我喜出望外又一頭霧水,因為我根本就沒告訴段律師我什麽時候來,他怎麽會安排人來接我呢?滿心疑惑卻不便發問,稀裏糊塗地上了車,還猶如身在夢中。
大概四十分鍾後,車停到了一處舊公寓前,這是吳先生的住處。他說: “先洗個澡,然後抓緊時間睡一會兒,早上十點,段律師將給你接風洗塵。”
自打離開北京,到如今已有十四天了,可說沒一天睡過安穩覺。雖說隻有四個小時可睡,我卻一頭栽進夢鄉,睡了離家以來最踏實的一覺,等吳先生喊我時,已是上午九點整了。
吳先生的老爺車將我拉到了一家很大的寫著中文字的廣東風味餐館。走進店堂,吳先生領著我朝一個中年人走去,這一定是段律師了!我激動地想,隻見他清臒儒雅,雖說個子不高,卻氣度不凡,頗有大將風範,讓人見之便心生敬意。
到了段律師跟前,他打量了我一下,伸出手來微笑著說: “你是菲利普吧(我的英文名)?”
“你好,段律師!”
“什麽,你們才第一次見麵?”吳先生難以置信地對我說: “我幫段律師接了不少從大陸來的人,這次非常特別。知道嗎?是段律師親自查問了航空公司,才確定了你的航班,並通知我早上四點半去接你。段律師這麽重視,我還以為你們早是老朋友了呢!”
原來如此!我望著段律師,喉中哽著一個硬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段律師卻沒事一樣,做笑著淡淡地說: “吳先生也很不容易,他在汽車旅館上夜班,四點鍾下班,沒來得及休息就直奔機場去接你了。”
好人哪!好人!我真的遇到了好人,雪中送炭的恩人!
“好了,我們今天飲茶給菲利普接風。”段律師善解人意地轉移了話題,“今後還是麻煩老吳對菲利普多加照顧,有什麽事給我或老吳說都一樣。”
廣東小點心一小碟一小碟做得精美無比,至今還記得有風爪、排骨、燒賣、蝦餃、牛肉丸、韭菜餃、蘿l、餅、牛百葉、牛雜、青菜……事隔多年,我還能把菜肴如數家珍般報出來,可以想象當時我饞成了什麽樣了!
可不,到美國十四天了,實在吃膩了西餐,有一位中國同胞曾抱怨說: “什麽漢堡包嘛!不過是兩片麵包中間夾點生菜,哪是人吃的,猴子都會做!”深得我心焉!現在我這可憐的“中國胃”填滿了麵包生菜大塊半生不熟的牛肉和“猴子都會做的漢堡包”,怎麽會不對這一桌美味佳肴饞涎欲滴!加之身邊是親人一樣慈祥的段律師和同樣可親的吳先生,都是自己人,不用講什麽麵子和“民族氣節”,便老實不客氣地埋頭苦幹了起來。
他們二位幾乎沒動筷子,一直在商討我下一步該怎麽辦,我則忙著叫服務生加這上那,問到我有什麽打算時,頭也不抬就傻乎乎地回答: “聽你們的!”
盤子空了撤,撤了又上,不知循環了多少遍,我終於心滿意足地用完了我的“滿漢全席”。
回到吳先生的住處,他再一次問我“有什麽打算”?我還是說:“聽你的。”
他哭笑不得,告訴我他來美國已經七年了,到現在仍在汽車旅館工作,名義上是個經理,實際上是個很差的工作,掙錢不多,風險加危險都很大,並且還要讀書拿學位,非常的辛苦。
我明白了,在美國,一切都得靠自己,關係、朋友幫助都有限。我剛剛依靠朋友吃了豐盛一餐,第二步必須靠自己了。
“可是”,我對吳先生說: “我現在身上僅有不到二百美元,你說我該如何開始?是否從要飯開始?”
吳先生忍不住笑了,說: “這樣吧,你先到我工作的汽車旅館打掃衛生、整理房間,掙點錢,然後租房子住下來再另找工作吧。”
就這樣,我開始了到美國的第一份工作。
汽車旅館又舊又破,一群打扮得俗不可耐的女人形跡可疑地在門口遊來**去,其中以黑人女人居多,也有其他呋色的女人。
吳先生領我到房間,指導我如何洗馬桶、吸地、換床單、擦洗手台。
我十分珍惜這寶貴的第一份工作,賣勁地幹活。其它活還好說,最讓我頭痛的是吸地毯。我從小到大沒用過吸塵器,吳先生隻教會我如何開關,卻沒講該怎樣操作。況且這麽新鮮的洋玩意兒,生怕弄壞了讓我賠,因此,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直著吸塵器把子平著推吸塵器,每吸完一個房間,都累得滿頭大汗。雖說從小是幹農活長大,但工作以來一直做的是“白領”,長期沒幹過體力活,加之吸地又沒掌握技巧,白費了許多蠻力氣,一天下來早已是腰酸背痛。
下班後,我滿心疑惑地問吳先生: “一樓、二樓的房間為什麽每隔一個多小時就要打掃一次呢?”吳先生笑著說: “一樓、二樓是租給門口那些妓女用的,她們按鍾點付租金。”
我這才恍然大悟。
汽車旅館一到深更半夜就熱鬧非凡,一對對男女摟摟抱抱嘻嘻哈哈地進了房間。推著打掃衛生的車子經過走道時,經常聽見房間裏傳出放浪不堪的鬼哭狼嚎聲,夜深人靜之時猶顯刺耳。
“完事”之後,一對對男女若無其事地瀟灑離去,我便要進房間打掃“劫後戰場”,以備下一輪的“戰爭”重新開始。房間常常汙穢不堪,且經常有**扔在地上,我一邊用手紙包著這些肮髒玩意兒扔到馬桶裏,一邊止不住地感到一陣陣惡心想吐。我想自己決不能在這種地方久留,我要到像我匯報工作的那樣的大公司工作。
一星期後,吳先生的老板付給我三百美金,這是我到美國掙的第一筆錢。我知道每一個人到美國都不容易,吳先生的境況也不寬裕,因此鄭重地問吳先生: “這一個禮拜我吃你的、住你的,這三百美元給你夠嗎?”
吳先生拒絕收錢,說: “把錢拿上,我帶你租一個價錢便宜的房間,下邊的事就靠你自己了。我知道,汽車旅館的活不適合你幹,自己闖一下,如果不行,隨時回到我這裏,我都歡迎。”
吳先生將我送到一個環境更差的大雜樓,基本上是個貧民窟。房東是中國人,月租金兩百美元,加上預付一個月房租做壓金,還有鑰匙壓金二卜五美元,一下子用去了我四百多美元,手頭隻剩下不到一百美元了。
窮則思變,要想有好的變化,當務之急是趕快找工作。
租下房子後,吳先生開車帶我出去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從住的地方到老中國城隻有三十幾分鍾,超市和銀行都很方便。一路上,吳先生講起了他的奮鬥曆程。
他剛來美國時,比我慘多了,下了飛機以後,口袋裏僅有二百多美金,舉目無親,別說是住哪裏,連去哪裏也是兩眼一摸黑。盡管有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因無錢交學費沒法報到。
無奈之下,他搭了一輛公共汽車,告訴司機他要去中國城。美國司機不錯,給了他一份交通圖,並告之該如何換車雲雲。
到達中國城已是晚上,他在商場門底下蜷縮一夜,第二天挨家挨戶地問餐館雇人否?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對開小店的好心的中國老年夫婦收留了他,讓他幫助當老板的老先生在廚房打雜。盡管活很累人,掙的錢也不多,好在省吃儉用還能勉強夠交學費以保持學生身份。
這樣幹了一年多直到餐館生意不好關門為止。這期間由於太辛苦,又常常饑一頓飽一頓,吳先生累出了胃病,還有其它一些毛病,隻好找些體力支出小一些的工作,主要精力都用在了讀書上。他是工人出身,必須先學英語,然後才能讀學位,他自嘲地說自己年齡大了,記憶力不佳,學起來吃力不討好。但我聽他與外國人交談,英語水平已相當不錯了。
最後吳先生無限欣慰地感歎說: “現在好了,快混出來了!等我年底拿到碩士學位就可把太太兒子接過來,一家人享受一下天倫之樂了!”
通過吳先生有意無意給我上的“教育課”,我知道了我麵前的路有多長多遠。他反複向我強調“在美國有什麽都行,千萬別有病,沒什麽都行,千萬別沒錢”。
吳先生一走,我立馬背上背包向中國城奔去,立意效法於吳先生,一家一家的餐館挨著問雇不雇人。
孰料我的運氣遠不像吳先生那樣好,一走進餐館,服務生開始以為我是客人,一個個殷勤備至,當得知我是來找工作的,馬上就變了麵孑L,客氣得冷若冰霜,脾氣差些的就恨不能用大掃帚攆我出門了。
一直問到了晚上十二點鍾,竟無一處有要收留我的意思。我像泄氣的皮球,拖著疲憊不堪的軀體,一步步艱難地往回挪。三十分鍾的路程竟挪了兩個半小時,回到住處已是淩晨兩點半了。
盡管從下午到晚上粒米未進,但極度的疲憊讓我儀喝了兩大杯白水後倒頭便睡。那一刻我體會到,原來累到極限時,連饑餓的感覺都會麻木了。
不知昏睡了多久,外麵大街上一陣賣食物的鈴鐺聲把我驚醒,這才感覺肚裏空得難受,一看表,已是中午十一點鍾了。
我循著鈴聲找去,見是一墨西哥人開了一輛貼滿花花綠綠彩色圖片的汽車在沿街叫賣冰激淩。我上前去一問價格,不由倒吸一口冷氣:一小盒冰激淩居然要賣兩美元!不吃!
我忿忿然回到住處,躺在吳先生送我的簡單的被褥上,看著同樣也是吳先生送的鍋碗瓢盆發呆。
沒想到事隔多年,我又嚐到了饑餓的味道,再次體會一無所有的狼狽和難堪,想起在國內那些“風光”的日子,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一陣緊似一陣的饑餓容不得我多想,不行,還得再去找工作!
我翻身下床,硬挺著繼續朝中國城奔去。
走到途中,身後有汽車按喇叭的聲音,我心正煩著呢,也沒多加理會,不料按喇叭聲非但未停,車子還“嘎吱”一聲在我身邊停下,我扭頭一看,居然是吳先生!真是又驚又喜!吳先生啊吳先生,真的是我的大救星,每在最彷徨最無助的時候,他總像天神般從天而降,給我以援助!
“快上來,這裏不能停車!”
我趕緊鑽進了車內。像見到親人一般,我把昨天找工作的境遇及所受的委屈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吳先生卻哈哈大笑: “小菜一碟!”
他看了看我的臉色,善解人意地問: “從昨天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吧?”
我老實地點點頭,他豪爽地說: “走!我帶你去吃‘北非’!”我好生奇怪,咦,吃過這麽多美食,還從沒聽說過什麽“北非”,莫非是洋餐館的名字?我小聲地請求道:
“能吃中餐嗎?”
“百分之一百的中餐!還有涮羊肉呢!”
我心想太好了!要知道涮羊肉可是我的最愛,管他是“北非”還是“南非”開的餐館,隻要有涮羊肉就成!興致勃勃地跟著吳先生到了餐館,才知道所謂的“北非”原來是英文“自助餐”的發音。
不用說,自是又大快朵頤一番,直吃到撐得都站不起來了才作罷。有這一餐墊底,恐怕又可以頂個一天兩天的了!
一看賬單,一人才三元九角,真奇怪,一小盒冰激淩要兩美元,這麽豐盛的一餐卻隻要三元九角。我疑心是否算錯了賬,問吳先生,他說沒錯的,這是特價午餐,隻是晚餐一半的價錢。
我暗暗想,如果餐館遇到的都是我這樣飯量驚人的食客,別說是特價午餐,就算是正價恐怕用不了多久餐館也得關門了,真是對不住老板,慚愧慚愧!
酒足飯飽之後,吳先生開導我說: “菲利普,美國經濟剛剛複蘇,各個餐館都不景氣,工作是難找,別著急,沉住氣!”
我點點頭,讓吳先生把我放在中國城,繼續我的“找工生涯”。
這一次,我換了策略,一進餐館就痛說革命家史,以期博得本是同根生的中國同胞的同情,豈料結果仍和昨天一樣:兩手空空,一無所獲。
後來我才知道這一著早已被用濫,幾乎每一個前來找工的中國人都有一腔苦經,就算是說得比我沉痛十倍,餐館老板們也是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畢竟餐館不是政府開的慈善機構,美國更不相信眼淚。
回到住處,我一籌莫展,這樣沒頭蒼蠅一樣地四處亂竄總不是個辦法,期待著“瞎貓撞上死耗子”的好事也無異於等著天上掉餡餅。怎麽辦?我開始懷念汽車旅館那份工作,雖說髒點累點,還不時讓神經受到些不該受的刺激,可那好歹是一份工作呀!大不了“汙穢眼前過,潔淨心中留”,就當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部沒聽見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借用鄰居的電話打給吳先生,問他汽車旅館的工作能否再讓我幹一段時間,他的回答令我啞口無言:
“這是一個在讀碩士生的工作,是他繳納學費及生活費的主要來源。你剛到的那一個星期,是我好說歹說叫他讓給你的,主要是想讓你鍛煉一下,每一個到美國的中國人都不容易!”
灰溜溜地回到房間,沮喪無比又無法可想,要命的是肚子又餓了,畢竟我不是駱駝,不能將能量儲存在駝峰裏慢慢消耗,昨天吃得再飽現在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這時候,賣冰激淩的單調鈴聲又在窗外響起,刺激著我本已脆弱的胃部神經。什麽世道嘛!一小盒冰激淩居然要賣兩美元,這不是欺負窮人是什麽?偏偏還要不依不饒地響個不停,讓人無處可逃!
我不勝其煩又無計可施,幹脆把耳朵捂起來拒絕聽此“音樂”。從此,我落下了一個毛病,一聽見這種沿街叫賣的鈴聲就反感、惡心。
下午兩點鍾,吳先生又來了,我仿佛在絕望中看到一線生機。他帶來一個朋友給我認識,這位朋友姓孫名洪,從上海來美國,比我早來兩年多,正在讀書,住的地方與我隻有一牆之隔,人也很熱情,他熟悉這裏的每一家住戶。
吳先生走後,孫洪告訴我,吳先生由於身體不好,汽車旅館的工作已丟了,他自顧不暇,便委托孫洪來幫我的忙。聞聽此言,我又是吃驚又是感動,更多的是心痛!吳先生多好的人哪!自己丟了工作還在關心著沒有工作的我。想起吳先生屢次對我施以援手、雪中送炭,心中既羞且愧!隻恨自己無能,不但無力相助吳先生,連自己的生活都沒有著落。我請求孫洪無論如何給我找一份工作,不管幹什麽都行,我都快急瘋了!孫洪說:
“別著急,慢慢來,我先帶你認識一下這裏住的人。”
我這才想起來這兩天,除了因借用電話和鄰居家有過一次接觸外,其餘的鄰居一概不識。“遠親不如近鄰”嘛!是該去拜拜碼頭了!
我住的是一個二層小樓,總體麵積大約有一百五十平方米。我住的二樓分兩部分,一部分從外邊上樓,一進門中間是一個廚房,有兩平方米,裏麵是廁所,然後左右各有一間臥室。
我來得晚,房租較便宜的那間七平方米的屋子被一個大約四十歲左右的巴基斯坦人先占去,我住了旁邊那間八平方米的,每月多付二十元房租。
這個巴基斯坦人精力無比旺盛,每天都要帶不同的女人回家過夜,在他那七平方米的王國裏整晚打鬧,**不止。由於房間相隔太近,且又不隔音,幾乎隔壁所有的動靜都清晰可聞。偏巧他們一點不知羞恥,整晚肆無忌憚地狂喊亂叫,實在煩人。
與孫洪在一起。
此外二樓還住了一個從台灣來的姓胡的廚師,估計年齡已超過七十歲,占了一間九平方米的房間。另外一對從廣東來的夫婦帶著一個九歲的男孩和兩個女孩,一家五口擠在一間不到十二平方米的小屋子裏,男人工傷整日不出門,女人在車衣工廠做工,不時從屋裏傳來男人打老婆的聲音。最裏麵住了兩位在著名的南加州大學攻讀博士的研究生,一位姓王,另一位姓石,這樣的陋室裏居然住著如此精英,可見美國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在廣東人的對麵住了一位從台灣來的在這座“華宮”中最年輕漂亮的單身女孩,她的房間最小,隻有四平方米,恰好放下一張不算太大的床。
樓下結構與樓上相似,最富有的是一位從柬埔寨來的老人,靠養老金過活,而另一位越南來的中年人成為本樓那位“美女”的階段性男朋友。
小小的一座樓居然容納了二十一位住戶,真的是我們來自五湖四海,為了相同的目的走到一起來。整座樓是木質結構,殘腐的木頭板子像霜打的黃瓜那樣,有氣無力地耷拉在外牆上,每一陣風過,便發出吱吱呀呀的叫聲。
我與孫洪正在參觀這二層“小洋樓”,房東黃先生來了,今天是收房租的日子。
孫洪開玩笑地說:“每個月就數這一天最熱鬧了,你看吧,可是有好戲瞧了。”
果不出孫君所料,接下來還真看到了一出平日裏聞所未聞的“好戲”。
黃先生從油黑鋥亮的奔馳車裏鑽出來,氣宇軒昂地上了樓,首先向台灣來的胡老廚師收租。他大聲說道: “胡吹,現在已到了四月份,你說好了今天可付一月份的租金的,交錢吧!”
這胡老先生我剛剛才拜訪過他,見到我這個生人,他很高興,誇我命相好,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而且還神氣活現地對我說,“我是台灣名廚師,每月三千元的工作也不給老板麵子,老子不幹,老子不缺錢花!”
可這會兒他見到房東黃先生卻像耗子見了貓,人立即就矮了半截,看那模樣,若地上有一個洞,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鑽進去。
胡老先生擔心地瞟瞟我,漲紅了臉竭力地申辯說: “我今天去銀行取錢,回來了馬上交給你。”
“胡吹,你今天可別想溜!”房東毫不妥協,“你說去銀行取錢不下幾十次了,從沒見過錢的影子。今天如不付錢,你就給我搬家走人,如果你不走人,我找人將你轟到大街上當無家可歸者,讓你與老黑為伍!”
倆人越吵越凶,最後胡老先生聲嘶力竭地喊道: “房東第一有種族歧視,他罵黑人為老黑;第二是違約,合同規定要我搬家必須提前兩個月書麵通知,可他今天在沒有任何通知的情況下,準備使用暴力讓我搬家;第三他擬對我施行暴力,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請大家為我作證!”
說完後他掏出一卷錄音帶,把剛才與黃先生的對話錄音放了一遍。我一看此情此景,立即聯想到在××部時被人錄音陷害的事件。與人吵架、聊天也錄音,隨時準備陷人於絕境,這種人的心機太可怕,為人也太卑鄙了!我心中頓時對胡老先生生出幾分厭惡。
這邊黃先生還沒收到胡老先生一分錢房租,那邊廣東人一家已哭成一團。黃先生一腳門裏一腳門外,反反複複地念叨著: “我知道你們難,可多少總得付給我~點吧?二月份到現在你們還一分錢也未付呢!”
正在這時,樓外傳來尖利刺耳的警笛聲,聽聲音似乎來了不止一輛警車。緊接著一大群人的腳步聲急促地朝樓裏跑來,隻聽到在警匪片中常聽到的那句台詞:
“不許動,舉起手來!”
說時遲那時快,幾個全副武裝的警察已衝上樓來,一個個荷槍實彈地對著我們。
我們大家都驚惶地舉起手來,麵朝牆壁站著。我從沒見過這種場麵,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緊張得手心全是汗。胡老先生正好站在我旁邊,他非但不緊張,還衝我得意地做了一個鬼臉,輕聲說:
“今天可夠老黃喝一壺的!”
我聯想到剛才的錄音帶,心中隱隱明白了幾分。望著那張奸詐卑鄙的麵孔,隻感到一陣陣惡心,我扭過瞼去不願理他。
果然,警察問道:
“誰打911暴力傷害案電話?”
胡老先生回答: “是我。”
警察驚呼:“他受傷了!”
這時候我們都得令轉過身來,隻見剛才還好好的胡老先生此時臉色蒼白,頭上果真腫起一個大包。警察問道:
“誰打的你?”
胡老先生用手一指房東黃先生,自己就一屁股癱坐在地。
警察二話不說,就將滿臉錯愕的黃先生一把銬上,在黃先生一聲聲“我沒打他”的喊冤聲中,幾個警察將他帶上了警車。幾個救護人員此時也衝上樓來,小心翼翼地將瘦小的胡老先生放在擔架上,費勁地抬下樓,送到醫院急救去了。
緊接著,警察開始問話,誰見到黃先生打胡先生了?
先問了孫洪,他說不知道,又問到我,早在前幾天段律師和吳先生在向我傳授在美國的注意事項中就特別強調,不管誰問你什麽,尤其是警察問話,最好回答不知道,加之孫洪回答了不知道,我也就順水推舟地依樣回答。
警察先生不滿意地搖搖頭,把目光轉向廣東一家人,這個小個子的男人目露凶狠的眼光,還未等到警察發問,就用蹩腳的英文結結巴巴地說:
“我看到了,黃先生……打了……胡……先生!”
警察又問這個小個子男人打了哪裏,怎麽打的種種問題,他隻是用那一句“我看到了,黃先生……打了……胡……先生”來作答。
警察走了,一場風波暫時平息。我百思不得其解,納悶地問孫洪:
“明明是胡老先生誣陷好人,黃先生根本沒打他,那個廣東人連房門都沒出,為什麽要作偽證,給胡先生做幫凶?”
孫洪說: “美國的窮人與富人永遠都有矛盾,富人怕窮人。再說黃先生他把房子變成鴿子籠,還收那麽貴的租金,房子也不維修,螞蟻每天排成幾路縱隊‘拜訪’住戶,而蟑螂一到晚上,不但占據了廚房還要向臥室進攻,房東從沒做過殺蟲工作,對住戶的任何要求都不聞不問,隻顧逼交房租,當房東老爺。加上他以此方式聚斂財富,成天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神氣活現地惹人厭。‘胡吹’是外號,因為他太愛吹牛了,牛皮早吹破了,平時見了房東他早溜了,今天大概見你還把他當人看,尊重他,不願在你麵前丟了麵子,才使用了這苦肉計,你今後要防著他點,這老家夥不是好東西!”
太可怕了!想起這些小人的居心就讓人不寒而栗!我一定要努力從這個烏七八糟的貧民窟搬出去,以免沾染穢氣,隻是,路在何方?
這次風波鬧得很大,因為在美國暴力是很重的罪,房東黃先生付了二十萬保釋金才從監獄裏放出來。昕有的判決隻對胡先生有利,民事和解黃先生賠了胡先生一筆錢,最可笑的是法官的判決中有這麽一條: “如果黃先生在一百米之處看到胡先生,必須馬上走開,否則警察隨時可將黃先生送入監獄。”
什麽狗屁法律,根本沒有正義。目前黃先生惟一的反擊是花大價錢請律師想辦法讓胡先生搬走,多麽可笑。
第二天,我正在屋裏冥思苦想工作該怎麽辦時,胡先生滿麵春風地推開我沒上插銷的門,興致勃勃地說: “小楊,走,到我屋吃四川擔擔麵去!”
這個老家夥,昨天剛看到他時,我還尊稱他“胡伯伯”,但他昨天導演的那一幕實在讓人惡心,避之惟恐不及,又怎肯與之為伍?我冷冷地回答: “剛吃過,我不餓!”
他看出我的冷淡,訕訕地走了。我鬆了一口氣,繼續盤算著該如何去找工作,沒想到一會兒他又來了,手裏還端了一大碗四川擔擔麵,一邊進門,一邊熱情地說: “快趁熱吃,快吃吧……”
我不耐煩地說: “我真的不餓,謝謝你!還是端回去Ⅱ巴。"
他執意將麵碗放在那張隻有三條腿的破桌子上,碗重,一放上去桌子就斜了,碗裏的湯汁流到了桌麵上,他一邊狼狽地說著“對不起”,一邊手忙腳亂地抓過一張報紙就擦,那是吳先生特意留給我的報紙,上麵有招工廣告,因還沒有安裝電話,老借別人電話也不好意思,所以還沒來得及打,這倒好,就被他糟蹋了!
我生氣極了,再聯想到他昨天的“表演”,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我氣憤憤地說: “請你將你的破碗端走!我不想再見到你!”我就差喊他“滾”了。
胡先生的眼圈紅了,噙著淚花喃喃地說著: “這,這……”一步一挪地走下樓去。
望著他蹣跚的背影,我心中有些不忍,詫異一向溫文爾雅寬以待人的我怎麽會如此粗暴地對待一個年過七旬的老人呢?況且他似乎也沒有什麽惡意,不過是想請我吃碗麵條而已。
我都有種衝動想請他回來,但轉念一想,他人那麽陰險可惡,能對我有什麽好心?表麵上客氣熱情,暗地裏不知在打什麽壞主意呢!還是不招惹的好,吃人的嘴軟,沒準兒麵裏還放了什麽藥呢!
這時候,一群美國大蒼蠅聞香而來,分食著擔擔麵,“嗡嗡”地讓人煩心,加之工作無著,一時火起,連麵帶碗一起從窗口扔了出去。
下午孫洪來了,我好奇地問他別人都在忙著打工,他怎麽這樣悠閑。他說他有親戚在香港,每年給他提供兩萬多美金的學習、生活費用,故不用打工。
一年兩萬多美金?這數字的確嚇了我一跳。
他說: “走,我們采購去。”
我回應他: “不,你去吧,我還要找工作呢!”
他熱情地說: “你總要吃飯的嘛,走吧走吧……”
在他的連拉帶扯下,我上了他的“老爺車”,開起來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就這樣像開推土機一樣把車開到了超級市場。
超市的物品實在豐富,可惜我手頭隻有不到一百美金,隻能省之又省,買了幾袋最便宜的麵包和其它的一點食品。我天生數學較好,尤其心算更不差,因此胸有成竹地抽出四美元遞給收銀員,等待她找回我二十五美分,不料她看看電腦,微笑著對我說:“還差兩美分。”
“不對,你應該找回我二十五美分。”我申辯著。
她仍然堅持說:“沒錯,是差兩美分。”
我趕緊施展自己的數學才能,把賬逐一演算了一遍,不料她竟大笑了起來,說:
“到超市購物要加收百分之七點二五的稅!”
後邊等待結賬的男男女女紛紛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我的臉可怕地發起燒來,急忙掏出口袋裏所有的錢,又數出一美元遞過去,結完賬後逃也似的飛奔離開現場,到達門口後臊得麵衝牆壁站著,隻求孫洪趕快買完東西回家。
好不容易盼孫洪買完了東西,他提出請我吃飯,恭敬不如從命,便隨他去了上次那家自助餐廳。
晚餐比午餐略為豐盛,但價錢卻貴了許多,我瞟了一眼賬單,的確是含了百分之七點二五的稅,看來超市收銀員沒有冤我。
結賬的時候,孫洪並沒有付現金,而是拿出一張銀行的硬卡片交給服務生,一會兒服務生便拿來一張紙讓他簽字。
我羨慕地說他好厲害,除美國人外,我所見到的隻有段律師及林先生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用過信用卡,連吳先生都沒見他刷過卡,孫先生也算是有錢人了,每年有兩萬多美金的鐵杆擔保,孫洪不以為然地笑了,說:
“在美國申請信用卡其實很容易,隻要你保持好的信譽,很多銀行都會主動請你申請他們銀行發行的信用卡。”
我又上了一堂保持好的信譽的理論課。
一離開餐館,工作的問題又繞上心頭,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這麽靠人請客混日子總不是個辦法,可我除了等待似乎別無他法。等待,等什麽呢?等著餡餅從天上掉下來?我嘲笑著自己的癡心妄想,懊惱無比。
回到家已是晚上九點多了,我剛一進門,胡老先生一邊大聲地喊著“小楊,小楊,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一邊跨入我的住室。
好消息?他能有什麽好消息給我?我疑惑地看著他,還沒開腔,孫洪先開了口: “胡吹,你可別騙菲利普啊!”
“真的,這次絕對是真的!洛蘭核一家朋友開的餐館,生意很紅火,正缺外堂、炒鍋人手,我為小楊找到一個外堂侍者的差使,明天就上班,待遇也談好了,底薪一個月四百美元,小費拿大家平均的一半,中午打平夥,晚上管飯。”
咦,天上真的掉餡餅了?如果是別人告訴我這個消息,我會高興得跳起來!可是……這是胡吹呀!一個心眼壞壞的老頭兒,一想到他的人品,就難以相信他消息的真偽,況且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我與他素昧平生,他為何要幫我?
看出我的猶豫,孫洪勸我說: “菲利普,就去吧,看你為工作急得口都起泡了。”他又轉身對可憐巴巴地站在一旁的胡先生嚴肅地說: “胡吹,這次你可不能再吹牛了!”
胡先生萬分委屈地說: “對天發誓我可是一片好心!”
我答應今晚好好考慮一下,明天再作答複。
晚上剛躺到**準備睡覺,聽到胡先生邊敲門邊喊道: “小楊,小楊,開門,請開門。”
我故意啞著嗓子裝出一種睡意矇矓的聲音回答到: “我睡了,你也早點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與白天相比,我的態度稍有好轉,但還是不願與他為伍,主要是錄音的事太讓我反感。但他仍然執著地又喊又敲,我怕影響左鄰右合,況且對麵鄰居又帶了女人回來,剛才又打又鬧地進入“戰鬥”狀態,別攪了人家的好事。
我沒好氣地開了門,沒等我開口,他已連珠炮似的說開了:
“小楊,你別不識好歹。你知道我這個愛吹牛的壞毛病,加卜又老又窮,使我成了人下人,有近五年了,年長的不叫我一聲‘老胡’、‘胡大哥’,年輕的沒喊我一聲‘胡伯伯’、‘胡爺爺’,每個人都叫我‘胡吹’,我也是人哪!也需要得到別人的尊敬。前天小孫向你介紹‘這是胡吹’時,你非常誠懇地叫了我一聲‘胡伯伯好’,我是多麽感動!我看你也是一個虎落平陽、將來必成大器之人,所以一定想幫你想想辦法,將來你有出息以後,能記住有一個‘胡伯伯’也行,‘胡吹’也行,反正工作已為你找好了,去不去隨便你。話不吐不快。我走了!”
“等等,胡伯伯。”聽到這一番肺腑之言,心裏既感動又羞愧。我不過是表達了一個晚輩對長者最起碼最基本的禮貌而已,竟使得一個古稀老人不顧顏麵,一而再、再而三地厚著瞼皮在冷板凳上貼。今天我落難美國,境況窘迫不堪,還有什麽資格拒絕別人的好意,一次一次地傷害一個老人的心?
我沒有解釋,隻是抱著瘦小的胡老先生說: “我明天去上班!”
胡老先生像小孩子一樣笑著開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