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年四月九日,我離北京經東京國際機場到達美國紐約國際機場。
離開北京的前一天下午,我與林先生話別,我萬分感謝他的鼎力相助,他卻平靜地說: “我幫助你一方麵你是一個可托付的朋友,更重要的你是一個可塑的人才。”
受壓受困這麽長時間,第一次聽到正麵評價,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所有的委屈、壓抑都溶解在這一份知遇之恩裏。如果說現在我做出了一點成績,林先生是當之無愧的“伯樂”。而葉先生的一句話亦對我鼓舞有加: “美國很適合你發展。”
因為時間緊、工作很多,所以沒有回老家與親人告別,好在我在京期間,父母與家人都到過北京,而老家的生活水平也逐漸提高,經濟上不用我操太多心。
最讓我擔心的是我太太,她當時正有身孕,送我到機場時,一路上淚流不止。
想起來,這幾年她跟著我沒享過一天福,罪倒沒少受。剛結婚的第一年春節,下著大雪,其冷無比,從安陽坐了近六小時與我考上大學時坐的破舊相當的老爺車,除了鋼管扶手不透氣外,六麵冷風嗖嗖,到老家下車時,她手腳全凍腫了,根本下不了車,回家的當晚又煤氣中毒,大病一場。因在單位受氣,回家後她便成了我的出氣筒,什麽閑氣都往她身上撒,而她總是瞪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莫名其妙地望著我,一言不發,默默承受。她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但我知道她極愛我,而我在通過出關口之後,因為奔向美國的心太切,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她跑到二樓看著我登機,一直等到飛機起飛後才痛哭著回家。)坐在飛機上,想到這些,心不由隱隱作痛:太太是一個好女人,我欠她實在太多太多了。
經過了十幾個小時的飛行,飛機終於安全降落在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
進軍美利堅的夢終於實現了!
我暗暗發誓,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什麽委屈、什麽恥辱統統扔進太平洋,決不帶人美國。…個全新的我將努力在美國夢這個大神話故事裏添上自己濃墨重彩的一筆,實現自己的光榮與夢想。
一位高個子,相當有紳士風度的美國人舉著一個牌子“PHILIP YANG”(我的英文名“菲利普楊”),他是公司亞洲區助理總裁。我心中一陣感動,更有著無限感慨:我一個放牛娃,也踏上了美利堅這塊令無數人向往的土地。雖然自己在這裏會遭遇些什麽尚不得而知,但我的雙足已真真切切站在了美國的領地上,這本身就足已令人興奮和陶醉。
從我用半生不熟的半吊子英語與他的對話中得知,他是林先生的朋友,林先生幾次打電話要他來接我。此話又一次在我心中掀起波瀾:林先生,你對我太好了!
隨後他告訴了我這次受訓的安排: “首先,你向總公司亞洲區總裁匯報中國的市場情況及公司在中國的發展前景,時間三十分鍾。然後總公司負責市場的副總裁聽同樣的匯報,不過時間隻有十分鍾。中午副總裁將請你吃飯,這是很大的榮譽喲!我到公司十年了,也才跟副總裁共進過三次晚餐。接下來就按照日程上的安排在新澤西州總部及工廠受訓四天,最後到馬塞州的波士頓分部受訓四天,你就可以回你的祖國了。”
我嘴裏“嗯嗯”地答應著表示認可.但心裏卻冒出樣板戲《沙家浜》裏胡傳魁的台詞: “這次來,就不走了!”
到達旅館後,我立即給林先生通電話,說總公司如此重視我的到來,我如果留下來不走了,會不會對他產生不好的影響?我聽他的,決不做對不起朋友的事。
林先生聽罷冷靜地表示: “一切以你的前途為重,安心在美國好好幹,我會處理好其他事情。隻是離開公司到機場後,再改乘其他公司飛機到外地去,盡量不要讓公司知道你留在美國沒走就行了。”
林先生的話給我吃了一粒定心丸,任何感謝的話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沒有分量。所謂為朋友兩肋插刀也不過如此了吧。
我一夜沒睡,先用中文寫了匯報內容,一份三十分鍾,一份十分鍾。三十分鍾那份主要講了因林先生領導有方,才使公司業績上升如此之快,中心意思是表示如果公司缺r林先生生意將受到嚴重影響。此舉稍有些假公濟私之嫌,但確也是實情。其次是對中國計算機市場的分析、對公司產品在中國市場的展望及以下的工作對策。十分鍾那份報告,主要講了競爭對手在中國市場的現狀和我們公司在中國的優勢與不足。
我對兩份報告逐字逐句推敲,確認準確無誤後,再翻譯成英文,一番折騰下來,時針已指向淩晨三點。
我下樓到總服務台,麻煩服務生幫我糾正發音,並拿了些國內帶來的小禮品去“賄賂”他。他果然喜笑顏開,再加之業務又不忙,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便熱情地輔導了我兩個多小時。然後告訴我發音已基本準確,隻要不講得太快就行了。
回房間後,我對著鏡子,看著手表,先將十分鍾那份簡報背誦好,脫稿後,時間是九分五十五秒。如法炮製,三十分鍾那份簡報是二十九分三十七秒,時間誤差均在五秒以內。我把這次匯報當做對林先生的一點報答,如果他能留在公司是我最大的心願。當然自己的作用到底有多大,心裏也沒底,而且對自己的英文水平也信心不足。以前雖也參加過對外合作談判,但大部分都有翻譯在場,偶爾講幾句半吊子英文,因為是處於甲方的有利位置,也沒有客戶深究。這次可是“荷槍實彈”,要見真功夫了。
第二天助理副總裁來接我到樓下共進早餐。一夜勞累讓我肚裏饑腸轆轆,因此便毫不客氣地點了最大份兒的早餐。當餐點端上來後,才知道美國人早餐既簡單,量又少(真納悶這些美國人吃這麽少怎麽還長那麽胖)!
三下五除二,一份“最大號”早餐下肚,僅僅墊了個底。出於麵子,怕給咱中國人丟臉,所以不好意思再要一份,但肚中又實在餓得難受,好在橙汁是可以免費追加的,因此每當服務生問我加不加橙汁時,我總是說“OK”。
總裁助理看我一杯接一杯猛喝橙汁,哪裏想到我是以此充饑,吃驚得瞪大了眼睛!當我第十杯橙汁下肚.他幽默地稱我“橙汁男人”。
到了公司總部,令我大吃一驚:一座非常漂亮又龐大的建築物,高高懸掛著公司的金字招牌,在陽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輝。
最讓我驚羨的是在大樓的前方停放了超過一千輛的各種型號的高級小轎車!當時我所在的中國××總公司是外事單位,較多配車,也不過才二十幾輛小轎車,對比度太大了!
進了大樓之後,參觀財務公司,才知道該公司是美國上市公司,在計算機方麵也算國際知名公司。
公司氣派越大,自己匯報的壓力也越大,連手心都是濕漉漉的。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早上喝了太多橙汁,肚子老“咕咕”叫,不得不頻頻出入洗手問。直到總裁助理叫我去亞洲區總裁辦公室匯報時,我仍未從緊張中回過神來。
上電梯時,惶惑不安的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扶手,忽然感到好像是在摸著母親瘦弱的手。恍惚中,自己似乎又成了年幼的那個孩子,母親握住我的手,親切而鼓勵地說: “好孩子,別怕,去吧。”
說也奇怪,我的心一下子定了下來,手也不發抖了。我輕聲在心裏說:放心吧母親,兒子一定以最佳的狀態去迎接最大的挑戰!
與亞洲區總裁握手問好,並送上從中國帶來的禮物。上午十一點二十分,我開始了匯報。隨著我的匯報,總裁的臉色從嚴肅轉向柔和繼而露出讚許的微笑並不斷地點頭,還不時做些筆記,除了當中重複問了一次本公司市場占用率的數字外,沒講一句話。當我最後一句話落下尾音時,牆上掛鍾的時間剛好落在十一點五十分的位置,分秒不差。
總裁站起身來,指示我將匯報的內容整理出來給他,越快越好。我立即從包裏拿出我已寫好的稿子,恭恭敬敬地遞過去,他沒想到我早有準備,略為有些詫異,他讚賞地看了我一眼,麵露微笑,馬上招來秘書安排打印出來。
向總公司副總裁匯報的時間計劃是十二點十分。乘電梯到最高一層,走進比亞洲區總裁幾乎大一倍又有風景的辦公室,身材更加高大的副總裁手裏正在翻看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嘴裏不住用英文重複“中國,中國……”
等大家都坐在長方形的大會議桌前,我被安排坐在副總裁身邊,我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副總裁手上的材料,正是打印好的我的匯報材料!美國人辦事效率之高,令我驚歎不已:僅僅十幾分鍾,材料已打印好並交到有關人員手中。
十二點十八分,我的匯報是從副總裁一句“從你的眼睛看出,是否一夜沒睡覺”開始的。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次更加得心應手,從容不迫。匯報完畢,時間剛好又落在十二點二十八分的位置,精確至極。從大家的臉色可以看出,我這次的“演出”又成功了,比前一次表演得更好。
與美國的計算機公司亞洲助理副總裁合影。
到了一點鍾,我榮幸地與副總裁共進午餐,作陪的有亞洲區助理總裁。我盡量少講話,時時提醒自己:我是該公司最底層的職員,因為中國這層神秘的麵紗,才使我得到重視,也因為中國這個潛力巨大的市場,我才能享此殊榮。
用完午餐後,助理總裁在陪同我參觀工廠的路上,與我開玩笑說,這是他第四次與副總裁共進午餐了,且是沾我的光。我笑笑,沒說話。相處一天下來已沒有他是領導我是下級的概念,隻是同事和朋友。美國人這種平等待人的態度,使人心甘情願盡全力效犬馬之勞。
到達美國的第一天讓我感覺一切都是這麽美,這麽好,也初步理解了為什麽每天都有那麽多中國人在美國領事館通宵達旦地徹夜排隊,隻為得到一塊美國的敲門磚一簽證。
四天的新澤西州的公司總部培訓收獲很大,我非常佩服美國的公司文化及培訓方式。每個部門都有_份培訓計劃,並有受訓1人簽字,講什麽東西,一條條列得清楚明了,並有時間控製。一個部門培訓結束後,到點就送到下一部門。盡管我知道培訓結束後,我會離開公司,但我更明白:藝多不壓身,同時這也是學習外語的一個好機會,因此便充分利用這次機會盡可能多地吸取養分。
因為我帶了許多中國特色的小禮物,培訓的人都很高興,教起我來盡心盡責,讓我不時生出些微罪惡感:因為培訓結束我就將遠走高飛,不會再為公司效力了。但想想這些美國人賺了我們中國人那麽多的錢,心裏又釋然了。
所有的工作與學習都很愉快,培訓的收獲也很大,惟一的不足是我這個中國胃相當難接受西餐。接連四天的培訓結束了,在去波士頓分部的路上,我問總裁助理附近有沒有中餐,他說在機場有一家中式快餐。我心中一陣狂喜,興致勃勃地趕到那家餐廳,一看,傻眼了:門牌已換成了咖啡店。
到了波士頓,分部副總裁將四天的培訓計劃簡單給我說了…下,我就按著計劃挨個找老師請教。
第一天中午在公司大餐廳用餐,所謂副總裁請客,無非是他為我付了飯錢,大家圍在一張桌上就餐,其餘與平時別無兩樣。
正在食不甘味時,一股海鮮餃子的味道鑽進了鼻子,真香!我忙循味望去,見在大餐廳一角有一女上正從微波爐裏拿東西出來,她一轉專身:呀!中國人!
我到美國六天了,每天見到的都是金發碧眼的西方人,這時陡然見到自己的同胞,一種親切之情油然而生。我真想走向前去向她打個招呼,說說中國話,聊解思鄉之情。可中國人固有的含蓄讓我壓製了這份渴望。卻見這位祖國同胞端著飯盒,坐在飯廳一角,默默獨自享用著自己的午餐。其他所有用餐的美國人部聚在一起,又笑又談盡情享受著公司文化,她卻埋頭獨坐一隅,一言不發,活像個受氣包。
培訓進入第三天,我敲開了係統軟件支持部門經理的門,迎接我的正是吃餃子的那位女士。我一邊看日程說明,一邊看講課之人,名是外國名,姓也不是漢語拚音:HSU,當確定她就是培訓我的老師時,我們兩位相視而笑了。
課講完了,離下一站培訓還有近二十分鍾,因為想用國語與她交談,我便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與她閑聊,她也樂於回答我的問題。
我開玩笑說,別忘了你是中國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而你不僅丟了中國人的名,也改了祖宗的姓。
她笑笑回答說: “到了美國每人都必須有一個英文名,女人嫁了老公後,必須隨夫姓,我嫁了一個台灣的老公,必須隨他姓——姓徐(HSU是台灣拚法)。”
通過談話了解到她是生在中國南京,先到香港,後到美國留學,然後在公司工作的。她也渴望知道中國改革開放之後的巨大變化,兩人你來我往,聊得相當投機。
說到她為什麽在就餐時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她感慨地說,作為一個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要想真正得到美國人或者說白人的認同是很難的,要想消除他們對“有色人種”的偏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那決非說一口地道純正的英語或是在公司謀得一份不錯的職位就可以達到的。
是啊,從一八八二年美國反華分子推出臭名昭著的《排華法》以來,遭受嚴重不公平待遇的華人就在為爭取華人在美的合法地位而進行著不屈不撓的鬥爭。但我想,要想真正提高華人的地位,讓那些自以為是美國主人的盎格魯——薩克遜後裔服氣,除了必須自尊、自愛、自強不息以外,還應該消除自己心理上與其他族裔的隔閡,不要總認為自己是“外族人”,低人一等,而應該積極主動地投身到美國這個“大熔爐”裏,真正成為這個大家庭中的一員。
想到她中午形單影隻的淒涼模樣,我在心裏暗暗發誓:一旦將來我進了美國公司,決不帶飯,一定與美國人打成一片,融入他們當中。
最後,談話是在我問了最後一個傻問題:你多大歲數時,她笑眯眯地回答“這是最高機密,無可奉告”後結束的。
在培訓期間,住宿費由公司支付,但電話費則算自己的,我每天都與林先生通電話,沒想到國際長途電話費貴得驚人,盡管我出國時帶了一千五百多美金現鈔,到培訓結束一算賬,手上隻剩四百多美金了!我心裏有點發慌。
亞洲區助理副總裁將我送到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航空公司的簽票口處,我將從北京帶的最貴重的一件禮物送給他後便揮手作別,至此,昕有的事情部將我自己一個人獨自麵對了。
到了簽票口,我聲明我要去洛杉磯,他們驗了我的票,肯定答複我:票隻能從購買處更改,此處無權更改。隻能重新購買一張紐約到洛杉磯的機票,我說我隻有四百美元,該怎麽辦?對方答複,臨時購票紐約到洛杉磯票價為三百八十四美元,如果乘坐當中停一站的機票隻要二百六十美元,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這樣一來,我懷揣不到二百美元登上了紐約到洛杉磯的班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