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我在實習時幫助的那位仁兄,把我與他的談話偷偷錄了音,摘取了其中犯了官場大忌的部分作為“罪證”交給了我的領導!
說起這位老兄,幾年來我一直對他不錯,關照有加,他何以對我記恨如此?隻因當時我是公司的“紅人”,認識不少領導,他求我幫忙將他太太調到北京,我自然兩肋插刀,傾力相幫。求人就得請客送禮,他沒錢,我也很窮,就幫他借了兩千元人民幣。沒想到錢花了,他太太也未能調進京,而別人又催我還錢了。當時對我來說兩千元還是筆天文數字,我每月隻有幾十元工資,除去開銷還得兼頤老家,實在打腫臉也充不了胖子,無奈,隻得催他還錢。他一聽我叫他還錢,急了,我們爭吵起來,在別的同事的指責下,他惱羞成怒,把錢惡狠狠地摔給了我,並叫囂說: “你會敗得很慘!”
中國話說:寧可得罪君子,千萬別得罪小人。此話在我身上不幸應驗。看起來,似乎一切都是錢惹的禍,然而,早在兩年前我與他無冤無仇之時,他便錄下“罪證”,隨時準備陷我於絕地,其居心之險惡,實讓人不寒而栗。
因為所遇非人,我就這樣一下子從雲端摔到了地麵,跌得很慘很慘!
從此以後,該我參加的會議、談判再沒有人通知我參加了,該我做的工作也不讓我幹了,在單位,我成了可有可無的廢人。同事們在背後對我議論紛紛,當麵見到我,有的露出惋惜同情的神色,有的冷嘲熱諷幸災樂禍,有的幹脆把頭一揚,視我為無物。
我猶如躍入龍門的鯉魚,剛剛才看見雲端的旖旎風光,還來不及一展身手,便被無情地擱淺在沙灘上,真是欲哭無淚,欲喊無聲!我幾乎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
我有一遠房親戚被我稱作“姨”的,自打我到了北京就一直張羅著給我介紹對象,因為我一心撲在事業上,“誌不在婚”,而且我大學暗戀的女同學的倩影還在心中揮之不去,因此一直也未確定女朋友。在百無聊賴的情況下,我帶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態去“相親”。
一見麵,對方是一個單純的姑娘,雖不算很漂亮,但她簡單樸素,落落大方,有著北京姑娘特有的利落勁兒,而且,通過寥寥幾語的交談,感覺她心地善良、幹淨,像一塊透明的水晶。而且,她也是大學畢業,學計算機專業的。當時我正遭小人暗算,情緒處於低穀,她的出現像一縷陽光,溫暖了我冰涼的心扉。我從不順心的工作中暫時解脫出來,投入到認認真真的戀愛當中。
半年之後,我結婚了。正如當初所感覺的那樣,對方是一個善良單純的人,我工作上的鬱鬱不得誌在單位不能發泄,回家就總發無名火,眼鏡、手表不知摔壞了多少,她不知是什麽原因,也不問,隻是以一個女人的寬容和大度默默地忍耐著。
公司業務蒸蒸日上,出國培訓的人員一批又一批,可就是輪不到我。有一位一直對我青睞有加的領導幾次有心讓我出國接受培訓,都被其他領導駁了回來: “他的問題不解決,你能保證他回來嗎?錄音帶是他自己親口講的,問題是很大的!怎麽能證明他說的不是心裏話呢?”
我感到自己像一片落葉,不知從哪裏吹來,也不知要吹向哪裏,就這樣在風中翻卷,前景一片茫然!
這時候,那位領導終於給我爭取了一個在北京外語培訓中心進修的機會,這位令人尊敬的長者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小楊,你太年輕了,好好學習外語,爭取自己出國吧!”
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這次援手對我太重要了,與我同進公司的那批人大部分都出國不回來了,隻剩下我這樣不死不活地消耗著生命,如果再在公司裏呆下去,恐怕不出半年我就會得精神分裂症。
這次學習將我從極度高壓的狀態下暫時解脫出來,讓我有了一個喘息的機會。盡管學校離家不遠,我仍然堅持住校,每星期回一次家,我把這一段時問的鬱悶和壓抑全部發泄到學習中。
學習期間,一家外國公司的駐京代表葉先生約我見麵,曾經我們有過業務聯係,隻是交往不深。他請我幫忙翻譯一些專業詞匯,此事對我來說是舉手之勞,很輕鬆地就完成了任務,此後他經常拿一些英文專業資料讓我翻譯,一來二去我們就成了朋友。
半年的英文進修結束了,我也從極度消沉的狀態中恢複過來。通過了托福考試後,葉先生幫忙給我拿到了辦理留學簽證的所有資料,並辦理了出國留學的因私護照。
去北京美國領事館申請簽證,坐在候問廳裏,心裏七上八下猶如打小鼓一般。
終於到了麵談的時間,我眼巴巴地望著決定我“生死命運”的領事大人,期待著他的“金口玉言”。不料這位長著一副聖誕老人般慈祥麵孔的領事大人連頭也沒抬,隻隨便地翻動了一下資料,便笑眯眯地說: “對不起,我不能給你核發簽證。”
盡管我有被拒簽的精神準備,聞聽此言還是猶如被當頭一棒!半年多的準備和希望又成泡影,而且,更可怕的是我又將回到那幾乎將我毀滅的環境當中。
萬般無奈之下,我隻得又灰溜溜地回到公司上班,繼續幹著沒事找事的工作。正在迷茫之際,我又結識了一位美國計算機公司的駐京代表林初理先生。因林先生常在國外住,需要找一個可靠的並有獨立工作能力的人做助手。在一個大型聚會中,我問他公司是否需要人手,他問是誰,當我回答是我自己時,他立即說:到我公司來上班好了!我喜出望外,立即與他敲定了待遇及工作。他在北京時,我做他助手,他回國時我代理他的職務,對外我是公司經理,他是全權代表。
我這條沙灘上的魚終於回到了渴慕的海洋中,自然是使出渾身解數,賣命地工作。我每天差不多工作十二個小時,回家還要學習小型計算機的基礎知識,此外還有很多的應酬,因此每天隻能休息四五個小時。身體雖然累,但心靈卻得到釋放,我再一次感覺“工作著是美麗的”。
上任後,我首先在計算機界影響最大的一份報紙《計算機世界》上刊登廣告,並聯係記者寫了一些介紹產品優勢的文章,同時又招了三位客戶經理,然後組織產品發布會及應用報告會,建立了一套分銷、代理商網絡。當時正趕上國內計算機熱,銷售業績提高很快,用一句話來形容:幸運之神手中的帽子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巧落在我頭上,所以俗語說:人是三節草,不知哪節好。
美國總公司不斷派專家在國內舉辦講座,在總公司強有力的支持下,我們又籌建了國內維修中心。正在業務非常紅火之際,林先生告訴我北京分公司歸亞洲公司領導,亞洲公司總部在香港,北京公司是他籌建的,生意一般時沒有人看上這塊地盤,現在生意很紅火,亞洲部負責人有些眼紅,想派自己人來占據北京這塊地盤。他說自己在不長的時間內會離職,問我有什麽打算,我告訴他我想出國,去美國最好。他當即表示願意幫我,隻是要求我對外不要講留學之事。
此時北京正發生了“六四”風波,我冒著生命危險將他一家人送到北京國際機場,林先生感動地說: “北京這麽多朋友,關鍵時刻還是你頂用。”
我自嘲說: “送你到機場本是我這個助手分內的工作呀!”
幾個月後,我收到美國總公司發來的傳真,要我準備赴美進行市場技術培訓。我激動不已,期盼已久的美國夢終於要實現了。
這一天多麽來之不易!
由於我的工作關係仍在總公司,因此出國手續仍得在原單位辦理。因為“磁帶事件”的影響,辦手續很費了一番周折,好在林先生鼎力相幫,總算是有驚無險,順利過關。
在一次次別離的感傷中,我作別親人、作別朋友、作別熟悉的山山水水,從鄉村到武漢到北京,如今又要遠渡重洋前往美國,在這一次次的別離中,我完成了人生旅途上的“三級跳”。
美國,將以什麽來迎接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