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喜氣洋洋中,公司迎來了一九九七年。
此時國內供貨公司之一的××公司的業務經理想移民美國,公司能有今天的大好局麵,除我們自身努力外,更離不開眾多朋友弟兄的鼎力相幫,因此,得知他有這一想法,我們公司便出麵替他申請辦理了來美國的各種手續,並委托段律師幫助他辦理永久居留權,取得美國身份。
這位朋友一到洛杉磯,我們大家便商議成立一個跨國公司,采取多快好省的辦法進行經營。
經過反複磋商,決定在城中區開一家店。一是可以將公司的一大堆樣品銷出去,二是看能否吸引一些美國的零散客戶(在美國我們的服務對象主要是批發商),最主要的,國內這位朋友亦非平庸之輩,不是一個打工仔的命,開家店讓他獨當一麵,了解在美國做生意的艱辛,假以時日必將是獨立支撐公司的人物。
我原來在城中區的一家禮品店中打工,也曾做過餐館侍應生。人們常說,好馬不吃回頭草,然而權衡再三,我們還是決定“好馬也吃回頭草”,殺回城中區去,開創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過去因為是低級打工仔,從來隻是低頭拉車而無暇抬頭看路,對城中區的文化一無所知,如今自己開店做“掌門人”,自然要對周遭情況摸個一清二楚。
我們這個店位於洛杉磯大街與四街到五街之間的溫斯頓小街上,是四街到溫斯頓小街的必經之道。附近的人行道上,整日都躺著些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決不站著的流浪漢與流浪婆。他們既髒又臭,從容貌和氣味上,隻有他們自己才分辨得出誰是漢誰又是婆。
據早些時在此開店的老板說,這些流浪漢與流浪婆的存在全是托了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全世界盛行的共產主義風的福,當時全世界都刮起了共產主義風,到處在起義、造反,美國政府怕後院起火,便倡議慈善家拿出錢來養這些無所事事的閑人,於是,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便有了理想的棲居之地。他們一日三餐都有人專門供給,隻需伸手領取便是。早有咖啡、麵包,中午不是牛排便是豬排,晚上是三明治或是匹薩,食物甚豐,晚上有洗澡的地方及一張睡床,節假日還分發衣服,真正實現了“共產主義”,頗有些像中國舊社會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養的“門客”,隻是這些“門客”隻管吃飽喝足,既不用向“主人”道謝,更不會替“主人”分憂,在“主人”有難之際,更不會有個別“毛遂”跳出來自薦一番。
白吃白喝的號召,使得流浪者們聞風而動,成群結隊地湧到這塊“風水寶地”,人不分男女,膚色不分黑白,年齡不分大小,模樣不分美醜,大家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吃白食走到一起來了。
浪人一到,非浪人就逃了,所以整個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期間,所有的旅館、餐館、店鋪全都關門大吉,整條街成了浪人們的天下。入夜之後,那些躺著的浪人坐起來了,坐著的浪人站起來了,站著的浪人則打將起來,正應了相聲大師侯寶林先生歪批三國中有關張飛他母親姓氏的那一段一無事(吳氏)生非(飛)。這塊白天看似平靜的場地,一到夜晚便成了流浪漢與流浪婆**、流浪漢與流浪漢之間追逐、打殺以及吸毒販毒者吞雲吐霧的“戰場”,正經人惟恐避之不及,何以有膽量染指半分。
八十年代之後,那些從越戰死裏逃生的韓國軍人們和從台灣移民美國的前輩們在生活無著的情況下,以英勇無比、視死如歸的精神,率先向這些浪人們發動了挑戰,從他們“手中”搶奪地盤開起了一家家玩具、箱包、雜貨批發店。
他們之所以相中了這塊“寶”地,乃至於竟甘冒奇險,最主要的原因是這裏租金便宜,現在一個月五千美金的店麵,當時隻需付一百多美元,而且浪人們每月從政府手中領取的六七百美元零用金也是一筆不小的數字,具有相當的購買力。因此,這些曾出生入死的“先驅”們在經濟利益的驅使下,做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不曾想一年之後,這些人一個個發得渾身流油,於是,後生晚輩們便相繼蜂擁而入,鱗次櫛比的店鋪一家家應運而生,到得如今,商人與浪人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互不幹涉、互不侵犯,和平共處,相安無事。
聽得前輩這一番“痛說革命家史”,我也就效法於先,租下通道上的這間門臉房,與浪人們做了鄰居。
這間門臉房,在承租當時除了地麵不透風,其它五麵均透風,地麵的灰塵賽過了月球表麵,屋頂牆角到處密布著蜘蛛網織就的“城堡”,到廁所一開水龍頭,水卻從天而降——天花板上出水,廁所無水,抽水馬桶裏囤積著陳年老“糞”,難怪前承租人廁所不當廁所,而用來做了倉庫。
閑暇時免不了到店裏幫忙,做個‘掌門人’。
我們的房東是一個九十歲高齡的猶太老人,半邊身子已歸屬上帝,還要伸手在棺材邊上撈錢,如此破爛的房子還分毫相爭,寸土不讓。我們自稱是“殺價高手”,結果費了半天唇舌,一分錢也沒講下來,還是以原價簽約告終。
人們都說猶太人是經濟動物,以往和猶太人打交道做生意我們都以小贏取勝,沒想到這次卻栽在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手裏,在這隻老“狐狸”麵前敗下陣來。說起來這位老人在這條街上擁有差不多百分之二十的房產,對錢卻仍然情有獨鍾,一分一厘精細無比。如此“活到老賺到老”的經商之道,著實令人佩服,隻是自己今生今世恐怕都學不來了。
利用周末的時間,我和老弟自己動手打掃衛生,並買來木材、電鋸、釘子等等物件,將一間小破屋裝飾一新,然後就開張營業了。
正如我們所預期的,生意不錯,每到星期六、星期日我和老弟都必須去店裏幫忙。我們遵守城中區的規矩: “我們相信上帝,其他人必須現金交易。”
過去我是低級打工仔,每天隻在倉庫間忙來忙去,如今做了店主,方知金錢也有香臭之分。我們這個地區早已是惡名滿天下,帶現款進貨的客人都不得不防範小偷,因此,男顧客通常將百元大鈔藏在鞋子裏,一經取出臭不可聞,而女顧客則把錢塞在胸罩裏,沾染了各種不同香型的香水味兒,香氣撲鼻。一個臭烘烘,一個香噴噴,每天我們就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兒“襲擊”下進行著我們的交易。毛主席說:臭豆腐聞起來臭,吃起來可真香,我說,這些錢聞起來臭,可用起來照樣很吃香。而嫌棄臭豆腐之臭的大有人在,可嫌棄臭錢之臭的恐怕就難找一人了。
過不多久,我們又出錢出力,將新租的倉庫用深墨綠色油漆刷了一遍,在外牆上寫上公司廣告及文字說明,並在顯眼處掛上寫有鬥大字的公司招牌。人們常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此言不假,原本平凡簡陋的倉庫經這麽一包裝,立即就大方氣派,像模像樣起來。
剛掛好招牌沒幾天,星期一一上班,我便發現原本高高在上的招牌被人摘了下來扔在地上,而且公司名字還被噴了油漆,弄得烏七八糟,麵目全非。
我一看就愣住了,心裏隱隱有些明白是誰指使人幹的,老弟走過來一見此情景不由火冒三丈,大罵這個缺德之人又來幹這等下三濫的“好事”。他氣不過,立即就想衝去找那家夥算賬,我趕緊把他勸回辦公室,對他曉以大義:如果我們去找對方算賬,一方麵查無實據,美國是一個重證據不重理的國家,我們已吃了多次虧;另一方麵對這等近似無賴的舉動,我們惟有以做得更好來接招,決不可以粗製粗。
因此,我們重新花錢做了一塊更大、更漂亮的招牌掛在了更。高更引人注目的地方,若有人還想搞破壞,必須動用特殊的機器才能拆下來,這一來有些人恐怕就隻有望“牌”興歎了。
到了二月份,我們又著手參加例行的拉斯維加斯展銷會。
因為創立了屬於自己的品牌VIETA(維雅達),並贏得眾多顧客的青睞,從這年開始,我們不但參加了美國最大的雜貨展,還參加了鞋展和最體現公司水平的流行展,這標誌著我們已從低層次的左手進右手出的“倒爺”轉行進入了有自己設計品牌的正規公司的行列,在美國的主流市場占據了一席之地,並引領著時尚的潮流。現在已有不少公司惟我們的馬首是瞻,跟在我們後麵亦步亦趨,“撿香煙屁股抽了”,包括我的前合夥人劉先生。
在展銷會上,我與老弟四處走走看看,觀摩學習別的參展商的布展情況,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無意中,我們走到了老對手劉先生的展位,他見我們過來,馬上怒目而視,並用美國的罵人方式——一手握拳而單伸出中指來“罵”我們。平白無故遭受侮辱,老弟也生氣地用同樣的方式回敬過去,對方一見,更加惱羞成怒,開始惡言相向,用中文對老弟進行低級的人身攻擊,老弟雖然聽不懂,但從對方的表情和語氣中聽出不是什麽好話,挽起衣袖就準備上前教訓該人,我連忙拖住老弟,快速地離開了這肮髒的是非之地。
老弟氣不過,問我為何不讓他揍那討厭的家夥,我一句話讓他平息了不少:
“不要試圖用髒水去洗淨自己,更不要與髒人共用遊泳池遊泳。”
是的,我隻可惜該同誌,我們分開快有三年了,為何仍未有哪怕一點小小的進步!
同時我還告訴老弟,隻要此人參展,我們永不到他的“地盤”來,不是怕他,而是沒必要髒了自己。況且我們畢竟與他合作過近三年的時間,給別人說他太多壞話對自己的形象也不好。對丁他的惡意攻擊,我們惟有選擇做得更好來進行“報複”,我們的成績越突出就是給他越響亮的耳光,口水戰不是戰鬥。
公司大了,過去那種作坊式的經營方式顯然已不能適應發展的需要,從這次展銷會開始,我與老弟將工作作了分工,他主要負責市場、產品開發及展銷會,我則負責公司的人事、財務及日常的管理工作。這樣老弟忙於展銷會,我則星期天便打道回府,坐陣家中,從此一改展銷會一開公司就唱“空城計”的局麵。
科學的分工協作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加之我們的設計人員不斷接收新知識、新概念,把最引領時尚的流行元素運用到設計當中,使我們的產品始終走在時代的前沿,牢牢地吸引了新老客戶,公司業務穩步上升。
生意蒸蒸日上,我們公司也在高層次的較量中占據了一席之地,但我們清楚地知道,我們不過是笨鳥先飛,僅僅比同行領先半步而已,並無可以驕傲的資本,下邊的路還很長,如何走好以後的路才是關鍵。
自從買了大林肯轎車,一有客人來都是老弟開著車迎來送往,老弟個子小,開著大林肯手腳都不夠長,勉強伸直了夠過去,那姿勢實在頗為滑稽,因此每每到了講究繁忙的停車場,總被指揮或警衛人員誤解而對他大聲嗬斥道: “出租車停在那邊!”這時老弟總是委屈地申辯一聲: “我不是出租車司機!”
轎車雖好,卻顯然並不適合老弟開,我心裏便一直盤算著再給老弟買輛好車開開。
我知道,如老弟在公司,一定不同意我再給他買車,因此,趁老弟去廣交會期間,我又為他買了一輛奔馳S-320豪華高級轎車。老弟回來後,大吃一驚,先是批評我不該亂花錢,然後又提出讓我來開奔馳,我說: “我不想讓你當出租車司機!”老弟感動之下,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這樣一來,我也升級開上了大林肯。
老弟此趟“東遊”,除開廣交會外,還順道回韓國看望了父母,並在韓國定了一些貨。因為韓國的包袋已進入高檔產品的行列,而我們從事的是流行行業,正好順理成章地與韓國同行接軌,充實我們產品的種類。這樣,我們就有了三個等級的產品:低價的中國本地產品,台灣、香港合資的外銷的中檔產品及韓國製造的高檔產品。滿足了不同層次顧客的需要。
為擴大市場,提高公司士氣,老弟於六月份帶著一位銷售經理開車到美國各大城市跑了一圈,收效顯著。
老弟“凱旋”後,我帶上另一名銷售經理,又一次向美墨邊境進軍。雖然天氣仍然很熱,但我們車內環境大大改善,加之不趕時間,因而還顯得比較從容。
這天中午又到了“火焰山”,奇熱無比,公路上幾乎看不到什麽車,此時我開車路經一個小鎮,要求速度從七十五英裏降到三十五英裏,而相對給的減速時間較少。因天氣太熱,車子的溫度很高,我就采用了既不踩油門也不踩刹車的方式自然減速,結果到了要求三十五英裏速度的地方,我車的指針卻赫然指向四十九英裏,說時遲那時陝,一輛警車鑽出來,閃著燈在我後頭猛追,我一看壞了,隻得乖乖把車停在路邊,下得車來,感覺來到了一個大蒸籠,要有多熱就有多熱!
警察收了我的駕照,然後向我公司那位銷售經理要證件,這時銷售經理嘟噥了一句: “我是美國公民!”不知是天氣太熱,還是這位曾經從過軍的銷售經理態度不合作惹得警察氣不順,他惡狠狠地厲聲喝道:
“給我滾下來!靠路邊站著!”
我老老實實地服從了命令,偏偏那位仁兄還在不服氣地辯解:
“我是美國公民!”
這時另一名警察發話了:
“什麽美國公民?這是我的鎮,你給我住嘴!”
然後氣急敗壞地掏出對講機又招來兩名警察,估計這就是整個小鎮全部的警力了。
烈日當頭,曬得我們“美國公民”的這位仁兄麵如紅銅,汗如雨下,想必我的形象也比他好不到哪兒去,而那幾位警察竟然-頂著高溫,不厭其煩地打開我們車上的袋子一個個翻看檢查,其“敬業精神”著實令人佩服!所有包袋仔細檢查過後一無所獲,又打開大冰桶,仍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這時那位宣稱“我的鎮”的模樣看似一位“領導”的警官大人發令了,要求我們開車跟在他們車後走。
我不明就裏,還是老實遵從命令,開著開著,來到了一座小房子前,我一看,上麵赫然寫著“得克薩斯州州監獄”!不好,事情鬧大了!我慌裏慌張地掏出手機,急告老弟我們在路上遇到了麻煩,恐怕還有性命之憂,請他立即思考營救方案,並告之小鎮名稱。
這時警察命令我們下車,一名警察要我跟他走,而另一名警察則看著那位“美國公民”。走了幾步,來到一棟又破又舊的小房子前,門H臥著一條狼狗,警察一拱身鑽了進去,我亦步亦趨也跟將進去,見一個大桌子後端坐著一位又黑又胖的老太婆,滿臉威嚴地瞪著我,一看她麵前的牌子,才知原來這裏便是該鎮的最高法庭,而這位老太婆便是最高法官。至於帶我進來的那位警察,此時搖身一變成了臨時公訴人,將我超速開車等“罪狀”上呈法官。
法官先問我姓甚名誰,驗明正身後,喝道。
“知罪否?”
“認罪!”我連忙答道。
這個“天高皇帝遠”的“我的鎮”,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說不清,此地不宜久留,還是乖乖“認罪伏法”,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法官判決下來,我共被罰款一百二十美元九角六分。我趕快掏出現金付了罰款,警官們見錢眼開,態度大變,我就在警官們一片友好的問候聲中逃離了“監獄”。上得車來,一連灌掉了四瓶可樂和一瓶白水,方才緩過氣來。
回到公司後,先友好地請這位“美國公民”走路。從此,遇到類似於“我的鎮”的,小鎮,總是謹慎駕駛,嚴格按規矩辦事,決不敢越“雷池”半步,大熱天在太陽底下曬的感覺簡直糟透了,被抓進監獄審問的滋味更不想再嚐。
好馬吃了回頭草,收獲不小,尤其是草帽賣得相當好,審時度事,我們也就把草帽定為明年的主攻方向,並根據客人喜歡的顏色、樣式設計出不少新款式,以備來年大戰。
七月份我再度回國,首先去了寧波,將我們的設計理念、構思及如何實現等想法與工廠技術人員進行了溝通,設計出了十幾款適合墨西哥市場的樣品,並當即速遞回美國接定單,而後我又前往廣東研究開發了一些女包款式,最後又到山東研究開發配合寧波帽子的草袋項目,這樣一來,VIETA(維雅達)帽子、草袋、女包成配套生產,達到係列化流行化發展,公司真正成為名副其實的“國際貿易公司”。
VIETA(維雅達)時尚手袋深受美國女孩的青睞。
工作的任務圓滿結束,我還有一樣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接母親同去美國。
在自己能力允許的情況下,把母親接到美國來看看,一直是我的心願。現在公司發展良好,家中也遷新居,為人之子,是到該盡孝道的時候了。
今年三月,在母親毫無精神準備的情況下,我快遞了所有辦理簽證的有關資料,並通知親友們幫忙辦理護照和簽證。平時我處事一向低調,家鄉人一直不知道我的情況,這下聽說大字不識一鬥的鄉下老太太居然要出國,而且去的還是大家隻能從電視上看見的“富得流油的”美國,都大吃一驚。一時之間,此事成了當地的一大新聞。
公事辦妥之後,我租了一輛車,往回家的路上駛去。
進入河南境內,首先出現在視野中的是濮陽市,這是一個因東濮油田而開發的新興城市,當時已是全國衛生先進城市。
一到濮陽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想到一向貧窮落後的家鄉竟也有如此整潔漂亮的城市,變化實在太大了!與外貿局的同誌短暫接觸了一下,當天下午便急不可耐地往家趕。
八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踏上返鄉的征程,坐在飛馳的汽車上,望著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田園景致,不由得心潮起伏,情難自已,這就是生我養我的故鄉,幾回回夢裏淚濕衣襟的故鄉!
我這漂泊八年的海外遊子終於又回到了故鄉的懷抱。想起剛上大學離開家時所發的豪言壯語,不禁莞爾,而淚濡雙眸。古人說:近鄉情怯,離家越近,心情也越是緊張和激動。近了,近了,終於,汽車駛入了我熟悉的農家小院,在一間小屋前停下。
跨進家門,一眼看到背門而立的母親,記憶中,她留給我的似乎總是這一個隱忍落寞的背影,而今,這背影好像更加瘦弱了!
“娘!”
我顫抖地喊了一聲,眼睛濕潤了,再也說不出話來。
聽到我的聲音,娘緩緩地轉過身來,她怔怔地看著我,沒有說話,許久許久,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我一生含辛茹苦的母親,一個字也不識的普通農婦,在曆經了人世的悲苦與滄桑,度過了無數個因思念兒子而輾轉反側的不眠之夜,終於看到大洋彼岸的兒子真實地站在麵前時,沒有狂喜,沒有哭泣,隻是平靜地然而無比滿足、無比欣慰地歎一口氣。這口氣那樣悠遠、綿長,仿佛她幾十年來所受的委屈,這幾年對身在異鄉的兒子日日夜夜的牽掛都隨著這一聲歎息煙消雲散了,似乎這麽多年始終壓在她肩頭的家庭的重擔終於可以卸下來放到兒子身上了。
這一聲歎息,包含了多少欲說還休的內容!
為了迎接我的歸來,家裏特意新修了房子,父親還專門帶著我參觀了堆滿剛收割的還冒著香氣的小麥的房屋,欣慰地說: “這兩年,天天都可以吃上白麵了。”
聞聽我回來的消息,所有的親戚、朋友、玩伴、同學一批又一批地湧進家中,都想看看我這曾經又懶又饞的放牛娃如今都出息成啥樣了,想聽聽我講些做夢也沒夢到過的美國見聞。
由於訪客不斷,家中索性擺開了流水席,天天大宴賓朋,簡直比過年還熱鬧,一時間,我成了整個村子的一大亮點,眾人口中嘖嘖稱讚的新聞人物,同齡人驚詫豔羨的對象和後生晚輩們學習效仿的榜樣。我成了楊家的驕傲,整個村子的榮耀。
在這種酣然欲醉的氣氛中,似乎我真的成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人物。在美國打拚十餘載,吃的苦、受的氣、上的當、挨的騙似乎都無足輕重了,都不複存在了,好像自己這苦哈哈的放牛娃,到了美國就真的這麽被人幫著捧著,春風得意地一路走來,遍地是鮮花和掌聲……
終於將母親接到美國。
不管它了,虛榮就虛榮這一次吧,膚淺就膚淺這一回吧,讓我暫且卸下征戰的甲衣,在親人、朋友的祝福聲中洗刷行萬裏路的風塵,讓我在這濃得化不開的鄉情當中消融所有在異國他鄉承受的委屈,讓我日日夜夜捆綁的心靈得以完全地放鬆,讓我做一個“光宗耀祖、衣錦還鄉”的夢吧,明日,再赴征程!
“風光”了三天之後,我與母親作別故鄉和親人,登上了飛往洛杉磯的班機。
回到家中,看到兒子居住這麽豪華氣派的房子,母親不禁咋舌,見到了兒媳婦和從未謀麵的孫女兒,更是欣喜萬分,美國的家中因為母親的到來而一片喜氣洋洋,充滿濃鬱的家庭氣氛。
公司這邊,老弟早已忙得不亦樂乎,因為我們馬上要參加八月份的鞋展、雜貨展和流行展,他天天在翹首以待,盼我歸來。
八月份的第一個展銷會,布展完畢,我就要離開拉斯維加斯回洛杉磯了,在送我去機場的路上,老弟戀戀不舍地說:
“原來我們一直一同參展,習慣了你在我身邊,還沒什麽感覺,今年二月份你回洛杉磯後,我老是感覺心慌,不踏實,不安全,今天你又要走了,我這種不安全的感覺又很強烈,看到你我才心神安寧,真不想讓你回去。”
我安慰他說: “我們拚死創業,兩條命搭成一條命,方才有了今天的成績,現在艱苦的時期已經過去了,下邊就看我們怎麽守業了。創業難,守業更難,擴大事業難上加難,成為一個真正的企業家最難,讓我們二人互相鼓勵,互相支持,向人生的最高目標邁進!”
九月份國內主要供貨廠商的總經理帶了一行人訪問美國,一方麵是參觀我們公司,另一方麵是為了向劉先生追討已拖欠六年之久的債務。
到美之後,他們希望我們能幫助他們追回這筆債務,因為對方欠債不還的理由是該廠向我們公司供貨,使得他生意一落千丈,他不向工廠索賠損失已經很寬容了。如此歪理實讓人啼笑皆非,因為工廠並沒有答應過隻向他一家公司供貨。
我帶他們找了幾家追賬公司、律師,谘詢過後,結論卻令人沮喪,一方麵金額太小,隻有三萬美金,另一方麵拖的時間太久,沒有律師願意攬這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國內工廠的總經理見此情形十分失望,因為三萬美金國際債務在美國不算什麽,可對於大陸企業來說還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況且此事純屬劉懷水無理取鬧,欺人太甚。
萬般無奈之下,他隻得又找到我,懇切地說:
“楊先生,隻要你肯幫忙,沒有你解決不了的問題,這個忙請你一定幫!”
見他這麽一說,我又心軟了,是啊,傑森、查瓦這樣的人我尚且鼎力相幫,同飲一江水的本國同胞我有什麽理由袖手旁觀呢?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哪!
我冷靜地分析了一下,以劉目前的處境,他可以不怕美國的追賬公司,甚至連律師也拿他毫無辦法,但他必怕一樣——國內的供貨公司。這些心術不正的進口商,最怕的就是國內供貨商聯合起來,讓他們無機可乘。
想明白這一點,我建議由該廠業務經理出麵,聯絡劉在國內供貨公司的業務人員,將電話、姓名、公司名稱整理成冊,然後通知劉,如果他再不還錢,他們就將把他的卑劣行徑一一告之,讓所有的供貨公司都了解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而一旦此事鬧到了外經貿部,除非劉從此不再與大陸做生意或是終生不再踏入大陸,否則上了欠錢不還的黑名單,後果他自己最清楚,並給他限定了還錢的最後期限。
這一來,劉懷水慌了神,答應還錢不說,還馬上與國內公司一起到銀行了結了拖欠六年之久的陳年老賬,並簽了一份互不欠賬的協議。
蛇打七寸,再是無賴小人也自有他忌憚的地方,所謂邪不壓正便是如此。
再說母親到了美國兩個多月,成天無事可做。她是勞動人民一員,閑不住,享不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清福,不覺氣悶。為了讓她開心,我便托人幫她找了個在車衣廠剪線頭的工作。
母親“上班”之後,神清氣爽了許多,還交了幾個朋友,都是到美國探訪兒女的老頭老太太,很多是從西安、廣州等大城市來的,有的還是大學教授、高級工程師,到這兒來工作大都不是為了錢,而是給自己找點樂子,大家一起說說笑笑遠勝於一人獨處的孤單寂寞,同時也體會一下在美國打工的感覺。
母親一個鄉下老太太,到了後來竟能自己乘巴士上班,並能向司機說幾句“你好,謝謝”之類的簡單英文,也算進步不小,而且認識了所有從一美分到一百美元的錢幣不說,自己還掙了兩千美金,母親一輩子也沒掙過這麽多錢,高興壞了,打起工來更是勁頭十足。
轉眼到了春節,雖身在異鄉,作為中國人,這仍是最重要的節日,況且今年有母親掌舵,節日氣氛比哪一年都濃鬱。
年三十的下午,我照例在辦公室給姐姐打電話,慶賀新春,奇怪的是姐姐在電話中的聲音卻吞吞吐吐,毫無節日的喜悅之情,倒像是壓了什麽重擔似的。我心存疑惑,便問姐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姐姐不肯說,嗓子卻哽咽起來,我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便連聲追問,姐終於大哭出來,泣不成聲地說:
“我們的四弟沒了!”
“什麽?你說清楚,什麽叫沒了?”我慌了,連聲問道。
“四弟在前天中午喝農藥去世了,今天剛剛辦理了後事,四弟沒了。”
四弟沒了?!
猶如晴天霹靂!我腦子“轟”一聲響,一下子跌坐在椅子裏,再也說不出話來。
四弟沒了,這怎麽可以?怎麽可能?那麽好端端的一個大男人,怎麽可能說沒就沒了?四弟那張清秀的娃娃臉清晰地浮現眼前。在我們六兄妹中,四弟是長得最好看,也是最討人喜歡的一個,他性格活潑,童心未泯,成天像個小孩子一一般笑嘻嘻的,十分可愛,這樣的四弟,怎麽會沒了?他才三十多歲,正是享受生命的大好時候,何以走了這麽一條不歸路?
聽姐姐細說原委,才知原來是和他老婆吵架,受逼不過,一一氣之下走了絕路。四弟的婚姻一直是家裏人的心病,由於多方麵的原因,四弟沒讀過書,而兄弟媳婦有些文化,便看不起他,常找茬兒挖苦他、打擊他,四弟在她麵前從來抬不起頭來,過得很是窩囊。四弟越忍讓,對方越得寸進尺,變本加厲,我們家裏人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又不知該如何相幫,母親到了美國還經常念叨讓我想辦法幫幫四弟,結果前兩天,不知為什麽事兩口子又鬧起來了,絕望之下,四弟舉著農藥瓶子說: “你再罵我就喝農藥了!”對方卻挑釁說: “喝呀,喝呀,嚇唬誰呢!”萬念俱灰的四弟一揚脖子,就釀成了這慘烈的一幕!
我的四弟就這樣沒了!我像一個失憶的老人,茫然地這樣想著,卻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樣鮮活的一條生命,僅僅因為一句氣話,就這樣決絕地撒手人寰,從此人鬼殊途,永不再見。
生命,何其脆弱!
四弟,是你心已冷透了嗎?這茫茫人世間,真的沒有任何可以讓你留戀的嗎?年邁的母親、稚齡的女兒、疼愛你的二哥都不能挽留你離去的腳步嗎?你就這樣走了,甚至沒有多看這世間一眼,沒有向愛你的親人們告一聲別,你好殘忍!世事無常,生死有命,可哥無論如何不能接受你以這樣的方式離去!哥知道你苦,哥知道你難,哥知道打小你就沒過上幾天好日子,而這樁錯誤的婚姻,更是讓你日日夜夜受盡煎熬,盡管你不說,對於遭遇的一切,你都隻是默默承受,可哥知道你心裏好苦。為什麽不告訴哥,有什麽痛楚讓哥與你一起扛過去?為什麽要采取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在這年三十的晚上,讓哥的心在疼痛中裂成碎片!
就這樣不知呆坐了多久,窗外的暮色一點點滲進屋內,才發現已經是晚上了。今天是年三十,一大家子還等著我回去過年呢。想起母親那張充滿期待的臉,更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母親,我如何回去麵對母親?我如何告訴她她最喜歡、最惦記也最擔心的小兒子沒了? “白發人送黑發人”,母親怎麽麵對這殘酷的事實?如何承受這致命的打擊?我惶然地想著,隻感到徹骨的寒冷和徹骨的疼痛,猶如陷進無邊的窒息的黑暗之中,悶得喘不過氣來。
回到家中,母親已操辦了一大桌年夜飯,一家人圍桌而坐,每個人的臉上都喜氣洋洋,充滿了節日的歡愉。看到母親那歡天喜地的神情,我實在無法開口告之這一噩耗,麵上強作歡顏,而心卻在滴血。麵對滿桌精致的菜肴,我怎麽也無法下咽,為了不讓母親起疑,勉強吃了幾個餃子,便推說工作太累提前退席了。
到了晚上,一家子拉家常,守年夜,其樂融融,這溫馨甜蜜
的家庭氛圍在我看來卻隻是諷刺,隻是淒涼。
望著母親開心的笑容,想起已在黃泉之下的四弟,我的心揪
成一團,精神到了快崩潰的邊緣。實在忍不住了,我跑到樓上,
到衛生間把剛剛吃下的幾個餃子全吐了,我把抽風機打開,伴著
機器的轟鳴聲,強忍了一天的淚水像泉水般噴湧而出!悲痛一經
決堤便無法止住,我呆在衛生問裏,任淚水奔流。太太發現我老
不出去,有些著急,到衛生間來敲了幾次門,每次我都發火地阻
止她,她莫名其妙,也就作罷。
等我出了衛生間的門,一家人都已睡了,太太在臥室開著燈
等我,我才想起,今天是我們“一周大事”的時間。在行使做丈
夫的責任和義務方麵,從前我是生龍活虎,自從到了美國,整日
為了事業打拚,做了“拚命三郎”,夫妻之間的事便少之又少,太
太有時便發出不滿之聲。為了使生活、事業兩不誤,我們便商量
好每周固定時間行夫妻之歡,就成了我們的“一周大事”。
今天是“一周大事”的時間,又是過春節,太太興致很高,
我躺下之後,她輕輕用手撫摸我的臉,當時我臉上淚水正恣意縱
橫,她一摸,嚇了一大跳,趕緊坐起來。她是一個很善良、單純
的人,自從嫁給我後,我一直是她的天,在她心中,我是怎麽也
打不垮的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她從來沒見我流過一滴眼淚,這時
看到我淚流滿麵,怎麽也止不住,嚇得渾身發抖,不知發生了什
麽事。
我斷斷續續地將四弟喝農藥自盡之事告訴了太太,她也很悲痛,一邊陪著我哭,一邊幫忙想辦法如何讓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後將悲痛降到最低。
商量一晚上,也沒想出好辦法來,最後決定還是暫不告訴母親,讓她先高高興興過完這個春節再說。為了避免第二天一大早母親看到我紅腫的雙眼,我在大家還沒起床的時候,便提前離開家去了公司。
到公司後,老弟看到我的眼睛,嚇了一大跳,我隻得把家中這最大的不幸之事告訴了他,老弟也十分痛心,又不知該怎麽安慰我,就把辦公室的門關起來,通知公司所有員工誰也不許打擾我,讓我好好休息,並要我把手頭的工作都交給他來負責,讓我專心致誌地處理家裏這樁大事。
一連幾天,我和大哥、姐姐、三弟通電話,反複商討如何使母親的傷痛降到最低程度。最後決定由我出資在北京給父母買一套房子,讓妹妹陪母親在北京住些日子,慢慢接受四弟去世的現實,無論如何不能在美國告訴她。
這一段時間我忙於家中之事,公司都是老弟一人在打點,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五日送母親回國後,盡管身體極度疲乏和虛弱,我還是硬撐著去上班。
這天中午,我正在倉庫裏清貨,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倒在地上便什麽都不知道了。老弟嚇得像垮了天一樣,趕緊打“9ll”急救電話將我送進醫院急救。檢查之後,醫生診斷我患了糖尿病,血糖正常指標為110,而我空腹血糖指標竟為460,當時我暈倒是因為我老不吃飯,餓出了低血糖。
當我從昏迷中醒來,一眼就看見老弟坐在身旁。他顫抖的手緊緊地握住我,臉色慘白,一副心慌意亂、六神無主的模樣,讓我感動萬分。是的,我們雖沒有血緣關係,卻比親兄弟還要親,真正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病在我身上疼在他心上。
出院之後,老弟將我送回家,強迫我必須休息,並與我的家庭醫生聯係如何替我治病。他還四處通知他的朋友為我治病獻計獻策,又親自拜訪教會中的糖尿病患者,打聽如何照顧糖尿病患者的飲食起居及將血糖降下來的方法。沒多長時間,他幾乎成了半個糖尿病專家了,以致於很多人都以為是他患了糖尿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