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弟參加完廣交會,又順道回韓國看望了父母,回到美國已是十一月初了。
分別數日,見麵格外親熱,他興致勃勃地向我通報了廣交會上的趣聞逸事,並談了他工作上的一些新思路、新想法,準備明年大幹一場,打個翻身仗。我亦將戳破劉懷水詭計,幫助傑森先生奪回應得利益,並徹底扭轉傑森先生對我們的偏見,贏取他信任的事告訴了老弟。
說起劉懷水作惡多端,這次終於自食其果的狼狽倒黴樣,我和老弟哈哈大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一口惡氣憋了一年多,如今終於得以舒展。笑了說,說了笑,從開公司到今天,我和老弟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
這天下午,我正在倉庫安排工人組織貨品,準備給一個墨西哥大客戶送去,這個客戶公司很大,自己在美國開了一家很大的發貨、中轉公司,我們隻需將貨物送到他的中轉公司,他付給我們支票就好了。一直以來,他都是我們忠實的骨幹客戶,我和老弟都親切地稱他為“阿米哥”。
正在清貨、裝箱忙得不可開交,老弟突然走到我身邊,情緒低落地說:
“別準備了,貨不用發了。”
“什麽意思?客人取消定單了嗎?”我不解地問。
他冷冷地回答: “不是客人取消了定單,而是墨西哥政府取消了定單。”
“怎麽回事?”我也急了,趕快跟老弟一起回到辦公室,老弟說:
“墨西哥政府今天宣布,所有從國外進口的貨物,不管什麽地方製造的,鞋子關稅百分之三百五十,雜貨關稅百分之二百五十,客人根本無法進貨,今天打電話來要求停止發貨,以觀後策。”
這個壞消息猶如晴天霹靂,炸得我和老弟暈頭轉向,找不著北了。十一月是做生意的關鍵時期,我們原計劃十二月份大量到貨,徹徹底底打個翻身仗,如今一切已成泡影!
如今,我們隻有抱著一線希望,期待墨西哥政府趕緊調整政策,收回成命。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比預料的最壞的結果還要糟,非但沒有一絲緩和,反而愈演愈烈,所有發不出去的貨物堆在美墨邊境排成了大雜貨場!
受到這突如其來的強烈抨擊,洛杉磯做玩具、做禮品生意的公司大都搖搖欲墜,因為十二月份是墨西哥銷售的旺季,這突然一刹車,實力弱的公司隻有選擇關門大吉。整個十二月份形成了“關門風”,每天都會耳聞哪家哪家公司又倒閉了。簡直是人心惶惶。
對我們公司而言,雖還在勉強支撐,但也是危機重重。此時我們從國內定的貨已發出了很多,不可能要求船運公司調轉船頭將貨運回工廠,隻得硬著頭皮先接了下來。
冥思苦想找對策。
貨物太多,倉庫存放不下,好在我們平時與客人建立了良好的信譽,那位墨西哥大客戶阿米哥同意我們分租他的倉庫,這貨物存放的問題算是暫時解決了。當務之急是如何將這些貨物趕快銷出去,將款收回來向國內回款。但這些貨物幾乎都專為墨西哥市場度身定做,如今這一封凍,所有的貨物都隻能躺在倉庫睡大覺,看著這些堆積如山的貨物,我和老弟心裏像壓了一塊沉重的大石頭,堵得喘不過氣來。
這邊的貨物一點沒銷出去,大陸方麵的貨物還在源源不斷地運來,盡管我們已緊急通知大陸各廠暫停發貨,但大部分的貨物已走到途中,不可能回頭。
這一個月,我們買貨的錢有差不多五十萬美金,而賣出的貨卻僅有兩千美金!五十萬美金比兩千美金,豈止是收支不平衡,簡直是千差萬別!
麵對越積越多的貨物卻無事可做,這巨大的壓力幾乎將人摧毀。該怎麽辦?我像關在籠中的困獸,反複思索著這個問題,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想得腦袋都疼了。我成天盯著世界地圖看,像一位將軍一樣尋找著突破口,渴望尋找到一線生機。與老弟討論來討論去,最終達成共識: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衝出重圍,殺出一條血路!
十二月底,我帶了一名工人再度出山,向美墨邊界挺進。在拉瑞多,我見到了傑森先生。盡管他也隻能做些美國本地的小生意,處境也非常困難,但看到我們的窘境,還是慷慨地施以援手,定了不少貨。除此之外,盡管我們晝夜兼程,費盡口舌,卻終是戰績平平。一大圈跑下來,人瘦了不少,定單卻沒幾張。
回到公司後,我和老弟商議,既然墨西哥向中美洲、南美洲輻射,我們何不從中美洲開始,向北攻擊到墨西哥後門,向南攻擊南美洲,來個曲線救國呢?老弟一聽,也正有此意,當即決定照此辦理。
第二天,老弟帶著樣品和照片從洛杉磯出發,先飛到哥倫比亞,然後向北經巴拿馬、哥斯達黎加、尼加拉瓜、薩爾瓦多、洪都拉斯、危地馬拉到達墨西哥後門,向南到阿根廷、智利、秘魯等國。
老弟出發以後,定單源源不斷地傳回公司,雖說沒有什麽大定單,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讓我們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正如雪萊所說: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一月份雖然出了些貨,但很多客人因為資金周轉困難,所付支票經常跳票,跳到我們心慌。整個生意降到穀底,資金周轉幾乎到了停滯的地步。一到倉庫看見堆積如山的貨物,就如泰山壓頂,逼得人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我們的公司才一歲半,剛剛才站穩腳跟,就遭受如此重創,實在是太難了。雖說有一點定單,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這時候,完全是意誌和信心在支撐著我們,我們一再告誡自己:堅持、堅持,一定要頂住,不能放棄。
由於我們前段時間銷售情況很好,國內工廠對我報了極大的希望,在急功近利的思想驅使下,犯了兩大錯誤,一是為了趕工,沒有控製好品質,發了很多破損、發黴的貨;二是為了想增加銷售量,沒有按照定單上的數量加工,而是私自增加了數量,這一來真是雪上加霜。我們批評了國內工廠的做法,他們也虛心接受,隻是懇求我們一定想辦法幫忙銷出去。老弟見此情景,氣得不得了,堅持要將那些破損、發黴和多餘的貨物退回去,我隻是勸他冷靜、冷靜。我從那一塊土地出來,深知國內工廠的苦衷,大家都不容易,既然事已至此,隻有想辦法解決問題,雙方共同承擔,將損失降到最少。
本著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原則,對於確認為破損、發黴的貨品,我們不索賠工廠,由我們支付運費、關稅及銷毀的費用;對於品質差的貨品,我們付運費、關稅後,再付一半貨款給工廠;對於品質、顏色較差,但能銷出去的貨品,我們照單全收,至於工廠多發的貨,我們推遲付款。這樣我們以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而不是得理不饒人的方式,有理、有利、有節地解決了與國內工廠的問題。
另外就是有一大筆運費和關稅無錢支付,我們與對方協商,采用公平利息的方式推遲付款,這樣雙方都可以接受。
目前當務之急還是趕緊解決市場問題,貨銷不出去,我們永遠呆在死胡同裏出不來。
度分如日,度日如年地盼到了二月中的拉斯維加斯的雜貨展,這時國內吉林公司上海分公司的負責人及武漢供貨商訪問美國,老弟開了我們的黑色大林肯去機場接人。因為生意不好,平時老弟總也不合得開這輛車,每到“要人”來訪,方才一展大林肯的風采。因此許多人都認為我們公司一有客人來就去租一輛大林肯,幾乎沒人以為那是我們自己的車,我們也懶得解釋,“開源節流”嘛,既然開源困難,就隻有在節流上下功夫了,生意不景氣有什麽辦法。
去拉斯維加斯做展銷會,那輛米黃色“老爺”送貨車實在已不能再用,送給了修車場,另買了一輛二手的灰色送貨車拉上樣品、展架及行李,此外向吉林公司美國分公司借了一輛麵包車拉上國內來的客人,老板本人則充任了司機的角色。因為老弟堅持要自己開灰色送貨車,我就樂得清閑,坐在空調麵包車裏照顧客人。為了保險起見,我們的車一直跟在灰車後麵。開著開著,一向愛開快車的老弟車卻越行越慢,後來索性徑直開進了修車場。我一看,事情嚴重了,趕快走下車來,一看,老弟正在和修車的師傅討論修車的價格。
修車的師傅檢查完車子,後怕地說: “前麵兩個輪胎全都報廢了,刹車也有問題,幸虧你們停下來了,否則再開幾十英裏很有可能會車毀人亡。”
看到師傅手中拆下的刹車片,我和老弟都不禁變了臉色,幾乎已經磨光了,再開下去,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起個大早,趕個晚集。謝天謝地,總算在下午五點趕到了展場,比預定時間遲到了五個小時。我們連同國內客人和朋友一起,人拉肩扛,用最快的速度將架子搭好,等活做完,已是晚上八點了,大家都累得夠嗆。給我們當了一天免費司機的老板朋友提議說:
“今晚我請你們吃高級自助餐吧。”
我們也沒推辭,隻是連聲道著: “多謝多謝。”
結果這位老兄又提供車,又當免費司機,到頭來沒得一分錢報酬,反而還要買單。餐桌上,他故意一本正經地說:
“菲利普,我知道你將來準發!”
“為什麽?”我奇怪地問。
“你們看,我這個長工自己帶著工具幹活,不要一分錢工資不說,還心甘情願地自己掏腰包請‘老板’的客,這樣有人格魅力的老板能不發嗎?”
大家全笑了起來。是的,什麽是朋友,什麽是友誼的力量,這不就是一個很好的見證嗎?
因為前兩次展銷會我們都拿到很好的展位,這次為了平衡關係,主辦方把好展位讓給了競爭對手劉先生。相對前兩次的“盛況”來說,這次生意非常冷清。
中午時分,上次抱怨我們沒有空調車的那位大老板來到我們攤位,老弟熱情地迎上前去,這時候客人一番話氣得老弟臉色由紅變黃又變青,最後變成嚴冰一塊,隻聽他嚴肅地說:
“剛才我到對麵攤位去了,劉先生說這次墨西哥危機,你們公司快完蛋了,大量的存貨再加上不少的爛貨、黴貨,資金已不能周轉,現在兩位合夥人整天不是吵就是罵,要賬的人簡直擠破了狗窩,這家公司死定了,隻有破產一條路了!我們公司將成為最大的草製品公司。”
本來生意不好心裏就窩了一肚子氣,聽到劉懷水這樣信口雌黃,老弟兩隻拳頭握成了鐵榔頭,額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正欲發作,對方又繼續說:
“奧斯廷,你猜我怎麽回答的?我說,既然如此,對不起,今天我不能向你們定貨了,因為你們生意緊俏得很,不缺我這個小單子,我必須幫助通貿集團公司,免得他們關門。”
老弟的一張生鐵臉又由青轉黃再恢複到原本的紅銅色,緊握的拳頭也舒展開來,變成一手拿筆,一手拿定單,笑嘻嘻地問對方要定多少貨,這次對方一下子定了四萬多美金的貨,並當即付了四十張麵額為一千美金的旅行支票,餘額都用美鈔現金支付。最後好心告誡我們: “省著點用。”
我和老弟心裏都暖融融,對方此舉無疑雪中送炭,不但在經濟上支持了我們,更重要的,在這樣艱難的處境下,客人並沒有聽信讒言,對我們喪失信心,而是用實際行動給予了我們最大的支持,我們還有什麽理由不努力渡過難關,以不辜負朋友們的一番期望呢?
由於墨西哥危機還未解除,這次展銷會看的多,下單的少,尤其墨西哥客人更是如此。老弟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就是與客人溝通理念,現在先定貨,並付些定金,一旦墨西哥政府政策有變動,我們馬上發貨,這樣不耽誤時間,對雙方都有利。這個藥方還真靈,我們果然接到了不少定單。所以,這次展銷會雖然沒有銷出多少貨,但拿到了不少定金,至少可稍解燃眉之急。
回到公司後,趕緊打電話了解公司的賬戶情況,因為我們賬戶的餘額隻有兩千多一點,我擔心會跳票,結果有兩個客人的支票跳票了,我們開出的支票倒沒跳票,再一了解,原來是我們另一位墨西哥客人及時電匯了三千美金過來,真是及時雨,讓我們免除了跳票的尷尬局麵。時至今日,我們公司不管開出的支票金額多大多小,從來沒有出現過跳票的情況,維持了非常好的信譽。
三月初的一天,我與劉懷水合夥時結識的第一個大客人查瓦來到我們公司,垂頭喪氣,一臉無奈的表情。我們不知他是敵是友,因為上次我們去瓜達拉哈拉拜訪他時,他態度非常冷淡,就差下逐客令了。今天他貿然來訪是為何故呢?
原來查瓦也是被劉坑了!
見不得查瓦的狼狽可憐樣,打個電話,能幫則幫吧,誰叫我是屬“豬”的呢。
話說去年十月份查瓦定了三個集裝箱的貨,交了定金,到今年十一月份發生了墨西哥高關稅事件,精明的劉先生便千方百計地催查瓦付清了所有餘款。出於對劉的信任,查瓦照此辦理了,隻是要求劉懷水推遲發貨,因為關稅這樣高,根本不可能出關。
做生意講究養雞生蛋,平時劉懷水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一到關鍵時刻就變成殺雞取卵外帶“紅燒雞塊”了。他不顧查瓦請求,也不管今後是否還要合作,自作主張將三個集裝箱的貨全部發往了拉瑞多,現在貨放在拉瑞多已近三個月了,租金已超過了五千美金。查瓦沒有辦法,多次找劉懷水交涉,而劉理直氣壯地答複他沒有錯,隻是嚴格按合同辦事,因為政府的政策有變,是不可抗力因素,隻能找保險公司交涉,他可以提供相關的文件配合,僅此而已。
現在貨堆在拉瑞多找不到地方存放,查瓦找了很多大公司,但大家倉庫都滿到快爆炸的地步,實在無能為力,查瓦急得沒辦法,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又找到了我。
不知是同病相憐,還是見不得人家的狼狽可憐樣,我行俠仗義拔刀相助的細胞又被激活了。忘了曾經與查瓦的不愉快,我當即打電話給傑森先生,告訴他又是那個過河拆橋、殺雞取卵的家夥幹的坑人的“好事”!現在貨找不到地方放,請傑森先生務必幫他一個忙。傑森先生也因生意一落千丈而叫苦不迭,倉庫裏也堆成了山,但在我的再三請求下,還是答應想想辦法。我立即讓查瓦直接與比利先生通話。從查瓦的麵部表情看,問題十有八九有解了,後來隻聽得查瓦連聲說: “阿米哥(墨西哥語,朋友),非常感謝,非常感謝……”
次日,查瓦就買機票飛往拉瑞多了。經此一事,我心裏想,查瓦又將成為我們的一隻“下蛋的母雞”,隻是時間早遲問題。
查瓦的問題解決了,我們的存貨問題、銷售問題仍沒有得到根本的解決,我與老弟商量,現在革袋隻在賣珠寶、賣首飾的店裏出售,麵太窄,我們何不試試將草編製品拿到鞋店、服裝店、雜貨店去賣?老弟也有此意,一拍即合,馬上新招了一名銷售員,四人一起分頭行動,四處找市場。此舉雖未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起碼緩解了公司無事可做的窘境,有人譏諷地說: “菲利普真厲害,將不少服裝店、鞋店和雜貨店都擺上了他的草包、草帽。”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墨西哥方麵仍未有任何要解凍的跡象,生意也沒有什麽太大的起色。洛杉磯的進出口公司一家家地關門走人,國內的供貨商找不到進口商損失也很大,我們的壓力與日俱增。
一九九六年五月二十七日,與我們分租倉庫的墨西哥大客戶在洛杉磯因為付不出房租,也將於六月一日關門了,我們存放其間的大量貨物如果不及時搶救出來,將與該大客戶的貨一起歸入房東手中,那不是小數目,差不多有四十個集裝箱,近六十萬美金的貨!那是國內工廠的血汗哪!這豈止是雪上加霜,我們簡直快急瘋了!
冷靜下來,我對老弟說:虱多不癢,賬多不愁,事情既已發生,再急也無用,隻有積極想辦法解決問題。目前要做的,第一,必須在這四天內把四十座小山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挪挪位置;第二,必須給這四十座小山找個“新家”。
也是無巧不成書,此時我老弟妹夫的公司因為從雜貨轉向專做精美禮品,一大批庫存雜貨都賤賣給了別人,正好有很大空間可以分租。
真是天不滅我,絕路逢生!
我們立即租了兩輛大卡車,又從街上臨時雇了近十五個工人,開始進行如火如荼的“搬山運動”!
從二十八號開始,貨不分南北、色不分黑紅、箱不分大小、質不分優劣,像堆山一般,一股腦兒全堆進了新租的倉庫裏。整個倉庫的天花板上飄滿了紙條,寫著貨號、顏色及數量,室內已毫無通道可言,工人要拿貨,隻能從頂上的貨箱上爬進去,找出要發的貨再爬出來。
五月三十日晚上九點鍾,龐大的“搬山運動”終於結束,從來不叫累,也不知累為何物的老弟也嚷嚷著累得吃不消了。是啊,一連四天沒日沒夜地超負荷運轉,縱是鐵打的人也吃不消啊!況且這些時日以來,我們身心俱乏,簡直到了承受度的極限。為了犒勞自己,我和老弟決定到韓國城吃羊肉湯,徹底放鬆一下。
吃飯時,我和老弟吃了四人份的羊肉湯,並喝了四瓶燒酒,然後到對麵的歌廳唱卡拉OK。借著酒勁,老弟唱起了優美的韓國歌,這時我第一次聽到老弟唱歌,實在是太棒了!他一開口,許多人都不敢唱了。一個晚上都是老弟在“表演”,他唱得全情投入,我聽得如癡如醉。
縱情狂歡了一晚,走出歌廳已是夜裏十二點多了,我與老弟分別跨入車中。雖然我酒量比老弟大些,但熱酒配熱湯再加上唱卡拉OK的興奮,感覺頭有些暈乎乎的,想必老弟的情形會更糟一些,因此,我的車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老弟的車後。
果然,沒駛出多遠,老弟的車子已呈明顯的S形。我正在暗自著急,突然竄出兩輛閃著警燈的摩托車,緊跟在老弟車後,並示意他停車。老弟毫不知情,又開過了一條街才停下。
我趕緊把車停在前麵的停車場,走下車來,隻見兩名人民衛士正端著槍對著老弟,而老弟則大喊大叫:
“上星期你攔下我,後來沒事讓我走了,今天怎麽又攔下我?我沒有做任何事啊,更沒有喝酒!”
一向口齒伶俐的老弟這時說起話來結結巴巴,且大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我因為也喝了不少酒,不敢走得太近,隻好遠遠觀望,隻聽警察回應道:
“上次讓你溜了,這次你可就沒這麽幸運了!”
老弟兀自嘴硬:“我很累,趕快檢查完放我回家,明天我還要上班呢!”
“住嘴!”
在警察的厲聲嗬斥下,老弟態度稍微老實了一些。
警察在燈光下給老弟示範,先邁左腳,然後讓右腳腳跟緊接左腳腳尖,向前呈直線行進。這一著對付喝酒的人十分有效,人喝過酒後,身體掌握不了平衡,必摔無疑。我第一次遭遇警察時也“表演”過此著,好在當時頭腦清醒,雖十分緊張,還算順利過關,但老弟今天恐怕就不會這般幸運了。果然,遠遠地,我看見老弟左腳是邁出了,右腳抬起卻不知往哪兒放,警察用警棍指揮,老弟右腳一靠上去,“咕咚”一聲便摔在地上。
看見老弟摔倒,我很著急,卻不敢走過去“自投羅網”,隻得
靜觀其變。
警察立馬掏出手銬,把老弟銬在路邊,用對講機叫來警車把
老弟的車拖走,然後把老弟塞在摩托車後座上,疾馳而去!
我趕緊上車,尾隨其後。
到了警察局,大廳裏燈火通明,很多值班人員正在防彈玻璃
的保護下忙碌著,我走到一個小窗口前,明知故問道有沒有一個
姓玄的先生在裏邊?工作人員打開電腦一查,回答說沒有,幾分
鍾後,我再問,工作人員簡單地說: “有,剛進來,正在檢查。”
同時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納悶怎麽人還沒抓進來,家屬
就到了。
這時,我聽到一間屋子裏爆發出一陣大笑,循聲走去,在一間小屋子裏,看見抓老弟的兩個警察和其他幾位警察一起,正對著電視畫麵指指點點,笑得前仰後合。
是什麽電視這樣好笑?我好奇地定睛一看,也不禁樂了,原來這是警察局裏的閉路電視,畫麵上老弟被反銬著坐在椅子上。他偏生不願好好坐著,一會兒擺頭,一會兒聳肩,一會兒幹脆站起身來連人帶椅子繞著圈兒小跑,累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兀自不肯停住,看起來,既像是馬戲團的小醜在表演馬戲,又像是拙劣的演員在跳獨舞,簡直滑稽極了。
警察先生們不明白他在做什麽,隻道他哪根神經搭錯了線,反正警察局的工作也枯燥乏味,幹脆就當是免費看一場搞笑片,也沒人去製止他,一個個還看得津津有味,樂不可支。
我立即想起了有一次與老弟喝酒時他的“經驗之談”,說人喝了酒以後,如加快運動,一出汗酒勁就下去了,我因在酒廠幹過苦力,知道人喝酒之後,酒精先走血路,越活動血液中的酒精含量越高,但當時為了讓他高興,也沒駁斥他,看來此時他“身體力行”,如此不辭辛勞地“鍛煉身體”,是為了早些將體內的酒精“逼”出來,唉,可憐的老弟,你怎麽知道越是活動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就越高,辛苦半天不說,還白白給人當猴耍,徒增笑料!
我空白著急,又無法通知他,隻得忿忿然轉身離去,走到門邊,聽到身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定是“表演”又到了“**”。
時針指向淩晨一點三十分了,裏麵又傳來老弟的大叫聲: “我沒有喝酒!是你們的儀器有問題,再測一次!”
“已經測過三次了,先生!好了,你的家屬已經在外恭候多時了,快回家吧!”
我趕快接出老弟,一上車,他像一攤爛泥般倒在後座上,轉眼便呼呼大睡起來。
唉,好不容易輕鬆一次,居然又被請到警察局,屋漏偏遭連夜雨,我兩兄弟真是黴透了!
六月二日,我帶上剛請的銷售員,再一次向美墨邊境出發,雖然明知也做不了什麽生意,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權當是現場培訓銷售員好了。
次Ft中午,我們剛到尼加勒斯市,我正在與一位客人交談,手機響了,是老弟,他也不問我正在忙什麽,自顧自興高采烈地說:
“有一件好事,有一件壞事,你想聽哪一件?”
這一段時間以來,還從沒見老弟這麽開心過,就像是中了六合彩大獎,掩飾不住的高興勁兒!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喜事,便故意說: “先講壞事!”
“請你連夜趕回來!”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興奮地問:“墨西哥方麵解凍了?”
“對了!”
“感謝神!”我衝口而出。
危機過去,趕快出貨呀!累在身上,甜在心裏。
歸心似箭!匆匆處理完手頭的工作,便馬不停蹄地往回趕,一夜的緊趕慢趕,於次日早上八點趕回公司。老弟亦是一夜沒有回家,忙得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但“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但不見倦容,反而更加神采奕奕。
他說,昨天墨西哥政府宣布關稅恢複到正常水平,客人紛紛打電話來讓我們盡快發貨,必須趕在七月份雨季到來之前出完所有的定單。我一聽,顧不得舟車勞頓,立即投入到緊張的“戰鬥”當中。
忙中最易出亂,首先,我對工作進行了分工,老弟管定單及與客人和運輸公司聯係,我負責裝箱、出貨,人手不夠,我們臨時又請了四名幫工,兩個倉庫各三名工人,一邊一名銷售員負責檢查數量、顏色是否與定單一致。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目前最大的難題是倉庫太小,每一個空間都塞得滿滿的,找個落腳處都困難,當初堆放時又因為時間緊而沒有分門別類,現在眉毛胡子一把抓,工人隻有從貨箱頂部爬進去亂翻亂找,相當狼狽,每找一件貨物所耗費的時間是正常情況下的三倍。效率無法提高,我們隻有用延長工作時間來彌補。好在隨著貨物源源不斷地發出,倉庫的壓力日漸減小,出貨的速度也慢慢加快了。
到了六月底,我們已出了近十五個集裝箱的貨,盡管身體累到了極點,但心情十分愉快。緊接著,我們不停地去銀行向國內供貨商匯款,所欠船運費和關稅也一一補足,生意總算又重新回到正常的軌道上來。
進入七月份後,出貨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我和老弟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現在的“廟”太小,已不能適應事業發展的需要,必須盡快搬家。盡管我們與現在的房東簽了三年的租賃合同,而現在隻有兩年零兩個月,但因為我們一直是上等的好房客,房東也網開一麵,同意我們搬家。
很快,我們便發現了一個好地點,盡管沒有停車場,旁邊大門也犯路衝,而且還沒有辦公室,但場地大,租金便宜。我和老弟一協商,就是這裏了!
為節省開支,我們花了一個周末的時間,在倉庫內自己搭建了兩間辦公室,頂棚用原塑料紙搭起來,雖然簡陋,也湊和了。
八月初,我們再一次開始“搬山運動”,好在這次不像五月份搬家時那般疲於奔命,而是從容了許多。一個搞電腦的朋友幫忙將電腦網絡設備搬過去時,看見比過去大三倍還不止的新倉庫,驚訝不已。
搬家後,我們專門請了一位小姐接聽電話、整理文件,另外又招了一名銷售員和兩名工人,因墨西哥危機而損傷的元氣日漸恢複,公司規模也日漸壯大了起來。
美女加盟 生意更是火爆。
接下來,我們齊心協力備戰八月份的拉斯維加斯雜貨展。這次我們又拿到了六個黃金展位。因為邀請了國內最大供貨商一行四人一同參展,他們帶來了更新更好的樣品,我們的布展也別具匠心,體現了濃鬱的文化品位,再加上新招的兩位模特出身的漂亮小姐做銷售代表,美女美展美貨,煞是好看,吸引了眾多客人駐足觀看。從開館伊始便忙個不停,國內供貨商見我們生意如此火爆,更增加了與我們合作的信心。
第二天,國內供貨商的兩位老總四處走走看看,碰見了我原來的合夥人、現在的老對手劉先生,他的展位已由過去的三個縮減到兩個。因為過去都有過合作,兩位老總見到他都熱情地打招呼,對方卻態度冷淡,僅僅點一個頭,形同路人。兩位老總還想多攀談幾句,緩和一下關係,對方卻借口業務忙沒有時間,下了逐客令,讓兩位老總當場下不來台。回到我們攤位後,兩位老總氣得破口大罵,因而也更加珍惜與我們的合作關係。
大獲全勝回到洛杉磯,我忙著出貨,老弟忙著準備參加九月份紐約的雜貨展。
到美之後,從大雜樓到現在租住的房子,我一直都是在別人的屋簷下棲身,開始是窮困潦倒一貧如洗,後來又一直在事業大道上狂奔,忙得毫無喘息之機,也就無暇顧及居所問題,有個地方睡一覺也就成了。但這時候我們的舊房東因欠銀行的貸款還不出來了,房子被拍賣給另一位房東,新房東一麵整修房子,一麵變相加價,惹得幾多閑氣。想想身邊許多的朋友都已在美購房,我也開始慎重地考慮這個問題,盡管目前手頭的資金還不太寬裕,但從長計議,還是決定在美購房。
整個九月份我太太到處看房,又要選擇好學區、好環境,又要價格便宜,正巧我一位朋友的弟弟剛考取了房地產銷售員執照,非常賣力地帶我太太看房,一個月下來差不多看了一百棟房子以上,最後確定,太太喜歡、小孩喜歡、學習區域也好,隻等我來拍板定音了。
終於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幾個回合下來,房主減價,經濟人也少收傭金,我以預算價買下了房子,銀行貸款也批了下來,十月初我們便遷進了新居。
至此,我們總算結束了四處打遊擊的流浪生涯,加入了有房一族的行列,在美國,也算是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從公司成立到現在,我們一直做的是一手進一手出的“國際倒爺”的生意,所經營的也僅僅是檔次較低的草袋類製品,雖說利潤也相當可觀,但畢竟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品牌,充其量算是“矮子中的高漢”,難以成大器。如何讓公司擺脫低層次公司的行列,邁上一個新的台階,是我們苦苦思索的問題,我們也一直在等待時機實現飛躍。
從紐約參加展銷會回來,老弟說現在剛生產出一種新材料,如加工成錢包或女用背包銷路應該會很好,這與我們意欲將業務從草帽、草包轉向高級一些的產品的初衷恰好契合,而我通過這幾年的合作,更相信老弟對商業、產品及市場的敏感度和判斷力,我們當即決定,由老弟飛往香港參加十月份的皮件展。
到香港後,老弟找到兩家公司用此材料加工錢包和女包,價格適中,質量也不錯,但最大的難題是資金問題。香港公司要求在確定定單前必須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發貨前再付餘款,因為是高單價貨品,一個二十英尺的集裝箱就要七萬多美金,如與香港方定貨至少需要二十萬美金,而我們公司在墨西哥風暴中元氣大傷,目前雖有所恢複,但一時也拿不出這麽多現金。我沉思了一下,告訴老弟隻管定貨,資金問題我來解決。
首先我與國內供貨商協商,為了徹底扭轉公司的被動局麵,現要上一個新項目,希望得到對方的理解和支持,延遲一個月付款,這樣就有了十萬美金的貨款;然後我又打電話給向我提供房屋貸款的聯合銀行的負責人要求貸款,他到我公司考察一圈後問我需貸多少,我說十萬美金,他二話沒說,當場就讓我填了貸款申請,等老弟一回來就可簽字拿錢。
老弟回到公司,看到二十萬美金已然搞定,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畢竟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要籌集二十萬美金絕非易事。他激動地說:
“不管多大的難題,隻要交給老哥就沒事!”
對這個新項目,我們滿懷信心和希望,這對於我們公司的發展至關重要,如果順利實現轉行,就可使公司從低層次公司群裏脫穎而出,轉向更高層次的公司群裏競爭。檔次提升了,公司這條小船抵禦風浪的能力也會強一些,行駛得也會更穩一一些,不致於在市場競爭的狂風巨浪中偏離航線。
老弟從香港回來後,帶著樣品飛紐約、休斯敦、達拉斯,兩個二十英尺的集裝箱還未到,貨品已被預定一空,我們趕緊追加定貨,用客人的定金預付給供貨商,形成良性循環。這些貨進價高,賣價更高,和以往低價貨品相比利潤更為可觀,兩個集裝箱的貨品一經售出,資金周轉馬上就靈了。本來每年的十一十二月份是生意最差的月份,而這一年這兩個月的生意達到我們開張營業以來的頂峰,所獲利潤空前。我們沒日沒夜地幹,財源滾滾而來!
我們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選擇了對的項目,重拳出擊,旗開得勝。乘著這股東風,我們終於創立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品牌,取名為“VIETA”(維雅達),意思是“沙漠裏的綠洲”,並將產品定位為中高檔的時尚女包和手袋,顧客群是美國本土的主流市場,而草袋製品僅僅是附屬的一個小項目。
我們重金招聘了專業的資深設計專家,設計出了一係列適合美國市場的產品,在材質的選擇上也別具匠心,產品一經問世,好評如潮。短短數月,VIETA(維雅達)這匹“黑馬”便異軍突起,殺進美國的時尚主流圈,得到業內人士和眾商家的首肯和讚賞,並日漸深入人心。
至此,公司成功實現轉行,從此擺脫低層次公司群的束縛,邁上了一個新的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