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首先背著這件行李。在後麵慢慢走著,赤腳碰著石頭更加覺得痛了,當徒涉一道河流時我在河中給急流衝倒了。還好水淺,沒有給衝去,拚命地爬起來,全身和行李都是水淋淋的活像個落湯雞,英和魁回過頭默默的一瞥便又繼續朝前走了,要在平時他們必定拍手大笑。

忍著饑餓和腳下的刺痛,盡量加快速度,想追上前麵運鹽的馬隊,然而總是趕不上,並且距離他們漸漸更遠了,在路上常常發現他們遺落下來的白雪似的鹽屑,問一問對麵騎著馬來的老百性,才知道他們已經早到阿穆黑了。我們今天的宿營地是老街了,離芷村有一百裏左右。阿穆黑是半途的小站也有五十多裏。但我們由早上走到太陽當頂,又到日半西斜了,可還沒有望到一家茅屋的影兒。饑和渴已逼得我們眼中直冒火星,途中雖有清碧的溪水,但因聽人說有毒,吃不得便也隻好望著它而走過去,心裏的欲望更增強了。

我幾乎要屈服了。行李還是輪流背著,但感覺比初背時又重了一倍,把我們的背屈得更駝,坡是更加來得多而陡峻了,人馬都在拚命的爬著,勉強又越過一座大山頭。才發覺遠處林中有一縷白色的炊煙,據馬夫說那就是阿穆黑了,雖然看見可又走了一點鍾,才看見那破陋的矮矮的幾排村屋,“他媽的”我用袖子揩了揩額上的汗,“多麽遠的阿穆黑”!

我到一家小店坐下來,裏麵隻有包子,每個人都狼吞虎咽的自己抓著吃,又喝了幾大缸開水才覺得稍為好些。然後再向老板打聽那馬隊的消息,說是早就走了。已是半下午,這兒到老街子還有六十五裏。我們隻休息了一會兒,便又拖著疲痛的腳忙著趕路,計算一下僅有的時間和漫長的路程預計是要摸黑了,禁不住有點恐懼起來,但事既如此便也隻好咬著牙根走了。

由阿穆黑到大河的二十裏路,還算幹燥平坦,走起來不甚費力,大家都竊喜已脫離苦海,但過了大河以後的路,其艱險之處卻較之上午更來得多了,使我們叫苦不迭。

陰霧後麵灰白色的太陽漸漸落到山裏去了,天色逐漸蒼茫,又過一些時候,四圍完全給黑暗籠罩了,我們還在這渺無人跡的大山中摸索前進,馬夫又慌又急的拉著馬爬過一重又一重的山坡,但在前麵還是走不盡的山坡,和在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得見的寂寞的山路。並沒有看到一些兒老街子的影子,地上的碎石、泥濘、深溝,使我們隨時傾跌在路上而又隨時麻木地慣性掙紮著爬起來向前走去。又爬過一道坡,下麵聽得有急潺的流水聲,走到橋上,我們實在都倦極了,搖搖欲倒,我靠在橋欄上提議就在這橋上露宿一夜。明日再走然而馬夫卻極力反對,他說馬上就要到了。並且睡在這裏非常危險,有野人和老熊會來襲擊,沒有辦法,還是又拖著傷痕累累的腳前進。

拉著垂垂欲倒的瘦馬,又向對麵的山坡上走去。夜已深了,四圍黑黝黝的大山都像吃人的魔鬼一般。更顯得猙獰可怕。陰森森的矗立著的大樹在風中發著虎虎的聲音,我們都毛骨棘然地擠在一起慢慢的走著,向前摸索著。迷途,絕望,種種念頭更增加了我們恐懼的心。難道走錯路了嗎?難道真要在這黑暗裏摸索到天明嗎。啊!野人、老熊、土匪、還有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生苗。他們那耀眼的尖刀子!

忽然路旁像有什麽聲音在呻吟著,我們的心跳出腔子來了。是強盜在躲著嗎?是老熊嗎?是被苗人殺傷的人在呻吟著嗎?

馬夫大膽地用棍子到樹林裏去撥動,突然一團白東西飛也似向後跑去了。在昏暗的夜色下依稀可以看到是一匹白馬,背上還佩著鞍子。這東西把我們都駭了一大跳,背上都麻冷了,我不時望著後麵。心裏想著半夜裏的白馬,還備著鞍子,那麽它的主人呢?以下的事我不敢想像。這奇特的事使我們都暫時忘記了疲倦,痛苦,飛快的跑著。頭也不回的跑著,我們曉得停下來是不行的,危險就在我們四周,隻有向前走。隻有走到老街子去才是生路。“啊!那前麵山頂上尖尖的不是屋角?”馮魁忽然指著前麵山上大聲的嚷著。

“哪裏,哪裏啊!”我急忙問他。“是的,我也看到那矗起的尖角了。”英也喊起來。“哈我又看到旗杆了,大概是老街子了。”魁又叫著,馬夫隨著看了一下也高興的對我們說。“是的,這下子真到了。”到了,到了,真的到了,我們都盡最大的力量掙紮著爬到山頂上去。狗在叫,還有閃著的燈光,村莊的輪廓更顯明?爬到鄉公所的門前,我就什麽也不顧的睡倒在地下的麻石上,英拚命地把我垃起來,昏沉沉像做夢似的忙著卸行李,安頓馬匹,馬馬虎虎在鄉公所找到一間堆稻草的房子就渾身泥漿的躺在稻草堆裏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