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大家都以為今天是決沒有希望走得成的,所以索性多睡了一會兒早覺。待起來時已是早飯時分了,留魁在家,我和英拿著漱口盅慢慢踱到陳排長那裏去。還在門外,就聽得他們住的院子裏人馬聲鬧哄哄的。我用眼色招呼著,拉著他的手就往那裏跑,可不是,班長士兵都在忙碌地捆著鹽包,整理馬匹,與老百姓大聲交涉,是出發前的情形了。

在屋裏找到陳排長,他正在忙著指揮,見我們來了,連忙笑著對我們說:“嗬,哈哈,你們來了,吃過飯沒有?”我們不好怎樣回答,隻好苦笑。這時候眼見得他們馱子就要上鞍架了,無可奈何,我們隻得再老著臉問他有沒有替我們找到一匹馬。

“馬麽?”他笑著指著這群馬說:“瞧,我們自己馱鹽都不夠,那裏還有多餘的馬?你們自己沒有去設法找嗎?”說完他又向士兵們大聲吆喝著,先捆好馱子的兩匹馬,已走出院子的大門口。啊,我們自己設法去找!上了當,太依賴別人了,太相信別人了,這世界上除了靠自己去奮鬥,要靠別人是靠不住的,沒有好人。英和我不約而同的都往保長家狂奔,也沒有功夫去通知魁,如果這一大幫馬都走完了,我們的行動將更困難了。保長還好正在家裏抽大煙,見了他,我們便苦苦的哀求他,無論如何要請他派一匹馬,他起先搖頭。後來禁不住我們大鬧,也隻好陪著一同出來,在街上挨家去現派。但是老百姓們的馬派的早已派了,剩在家的也早就牽到山裏去藏起來。

我們跑完了一條街都還沒有見一匹馬的影子。絕望的痛苦已加到我們的心上。這時忽然從街外踱進來一匹又瘦又老的馬,後麵跟著一個又破又爛的老頭子,保長立刻上去和他交涉,用盡威脅利誘,我們又講了許多好話,那老頭子才勉強點點頭,我們把馬牽到樓下連忙叫魁捆行李。他此刻還不知道怎麽一回事哩。我們也沒功夫詳細告訴他,急忙把行李捆好,牽馬跑出寨門,馱鹽的馬隊,早已去得無影無蹤了。幸喜牽馬的老頭子從前還走過這條路,我們才稍為放心地跟在馬後走著。

在芷村時早就聽人說起這條路的艱險,和山中土匪苗人殺人劫貨的恐怖情形,現在想起我們這一行還帶著行李,孤單單地在路上走,實在有些可慮,所以我們盡催著馬夫加快速度,但那老頭子卻冤聲載道嘮嘮叨叨講起他的苦處來。說他家中還有老婆兒子在等買米回去煮飯。而這匹寶貝馬呢,又確實是不算強壯,瘦削的蹄子一跛一跛的在麻石上滑著,結果是欲速而反緩。

才出芷村路還算是平平坦坦。然當翻過一個小山坡後情形就有些不同了,路漸窄狹,地上多半是些小碎石,恰好這時又下著小雨,更增加這路上的滑度。

雨下得更大了,而壞得想像所不到的路也漸漸呈現在眼前,我們已經走入深山的包圍之中。路更窄小,僅僅隻能走過一人一騎。而且路麵已經給來往的馬隊踏成一個個尺多深的大洞。在泥和水的底下全都是一排排像尖刀一樣的石頭,當我的腳第一步踏入這泥海中時,連膝蓋都給泥陷沒了。我就竭力掙紮起來,然我腳上的鞋卻已給泥吞沒去了。

我俯下身去忙用手在泥海裏撈摸,找了半天,還隻發現一隻,氣憤起來連這一隻也扔在泥巴裏。索性把襪子也去了,光著腳板走。赤腳固然是幹脆,用不著再彎下身來到海裏去摸魚,可是比摸魚還要討厭的事又發生了。我的毫無防禦的光腳碰到那尖刀似的石頭,簡直痛徹心腑,其滋味恐怕與地獄裏的刀山也差不多。但鞋已失蹤不便再回頭去找,隻好硬著頭皮,忍著痛,咬著牙齒一步一步的走去。英和魁也遭遇著與我一樣的情形,相見之下,彼此相憐,而趕馬的老頭子卻又不住的高聲咒罵著,我們又是急又是恨,可又不好怎樣奈何他。因為他究竟是我們旅途中唯一的向導啊!

路是越來越糟了,路麵上的泥濘爛得駭人,簡直像一盆剛煮開的漿糊,兩邊都是峭壁,踏上去就會滑下來。我們沒有法子,便隻好橫著心大踏步的在漿糊裏走,那種滑膩的滋味,恐怕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嚐到,馬太瘦了,又沒有喂飽,我們三個的行李又太重,走起來,東倒西歪的。果然在一個下坡的地方它帶著行李滾到坡下去了。我們急忙跑下坡去,它倒在一個大泥坑裏動都不動,直喘氣。我們都著急起來,要是它跌傷了可怎麽辦呢?

這裏四處渺無人煙,在這荒山僻野中,而又正下著雨,那我們的命運可就夠慘了。幸喜馬夫急忙檢查一遍後,報告我們,他的夥伴並沒有跌傷,但是從現在起,一定要減去一件行李它才能走得動了。這樣我們才略為放心一點。雖然要卸下一件行李來,但至少還是可以繼續前進。大家匆匆的幫老頭子把馬扶了起來。從新整頓過一次,拿了一件較小的背包下來,再把鞍子捆好,於是又冒著雨慢慢拉著馬走了,這時我們滿身都滾著泥漿與早上出發時,又是不成比較。艱苦困難一重重地加到我們頭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