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晚都沒有睡好,大家都焦燥極了,今天絕早就起來,到陳排長那裏去打聽消息。他同我們說:雖然少了幾匹馬,但隻要把鹽再勻一勻,明後天還是可以走的。並且還勸我們到他那裏搭夥食,因為街上吃飯太貴,花不來。我們真是感激萬分,想不到在這裏還碰見這麽一個好人。予我們以這樣誠摯的幫助。
吃早飯的時候,先留英在樓上守東西,我和魁同到陳排長那裏去,他們的飯已經弄好,正等待著我們。一鍋熱噴噴的紅米飯,一缸白菜,還有一大碗黃豆芽湯,碗麵上有幾顆油珠兒在那裏打轉。大家都在地下蹲好了,馬上就開動。我吃得很慢,因為一邊吃一邊還要仔細檢查飯裏的東西。在一碗飯裏足足有三分之一是沒有剝皮的穀子,還有三分之一是小砂石。陳排長看見我的動作太慢,笑著說:“怎麽著,你吃不慣嗎?這還算好的呢,至少可以吃得飽,將來到部隊去還要不好,那邊吃飯還得打衝鋒哩。”
“打衝鋒!”我對新名詞略為思索了一下,立刻也就會意地大笑起來。
“部隊裏真連飯都吃不飽嗎?”我深深的欣慰著現在我們是一天天更接近士兵的生活了。更踏入我們所理想的境地了。
吃完了,我又裝了滿滿一漱口碗的紅米飯,揀了些白菜蓋在上麵,帶回去給英。他接過去一下就吃得幹幹淨淨。真是饑餓逼迫的時候人是不會選擇食物的好壞的。
到晚飯時分,輪到我留在樓上。他們帶回來依然是紅飯和白菜。我也狼吞虎咽的吃了,人真是賤東西,昨天和今天的生活。這其間的相差是多麽大啊。
睡前,計算了一下我們現有的錢,已經不夠到平壩了。於今隻能一個錢一個錢的仔細的用。明後天就要開始步行,而今晚我卻連一雙一塊錢的草鞋都不敢買。大家為著要省錢也不敢再去坐茶館聊天了。於是無可奈何地走進黑樓躺在地板上,受蚊蟲和跳蚤的飽啖。
陳排長部下的一個班長摸到黑樓上來看我們,並且帶來了一個消息,運鹽的馬今天下午又給老百姓偷偷牽去五匹,目前的數目是更不夠了。我們聽了隻急得發怔。這可怎麽辦呢?我們難道要眼睜睜的困在這兒嗎,這樣下去,哪一天才走得成啊。
氣候突然變得有些冷起來,屋簷上又直淌下水來。糟了,天爺又下起雨來了。路上不更壞了嗎?
班長見下雨即刻向我們告辭而去,屋裏就留下一片黑暗和三顆焦鬱的心。
我們都起來冒雨跑到保長家裏去交涉馬匹。我們懇求他無論如何要幫忙找一匹馬,然而他也隻是搖搖頭皺皺眉,表示實在沒有法子。他很唏噓的告訴我們說,他為了派軍馬之事,還挨了當地兵站站長的一頓飽打。聽他這麽一說,倒反忘記了我們的痛苦而同情他起來了,本來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當保甲長的也實在是一樁苦差。
鬧到深夜還是一點結果也沒有。雨下得更大了,一滴一滴的都打在我們的心上。我們冒著黑暗,冒著大雨,踉踉蹌蹌的回到黑樓上。倒在被褥上覺得潤濕得很。原來屋是漏的,在黑暗中沒有發覺,地板上全都濕了。
“怎麽辦?怎麽辦?”今夜比昨夜更焦灼,更憂鬱,剛合上眼,隔壁的那般煙精賭鬼,又把我吵醒了。跳蚤依然冒著水來攻擊,腦子裏沒有一時能夠安靜。英也是一樣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我和他又坐起來談了一陣解決困難的方法。也沒有什麽結果,但魁卻好像特珠一點,好久沒有聽得他說話。隻有一片甜熟的鼾聲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單調的響著。
無可奈何,又重複倒頭睡下,隔壁這時正在“天牌”“斧頭”的大聲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