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號聲,把我們從昏沉的夢境裏喚了醒來,嗬多麽疲倦啊,在稻草堆上伸了伸懶腰,感覺得一身都隱隱發痛,尤其是腳底下痛得最曆害,給尖石頭劃破的傷痕兀自紅腫著,稍為碰著一下就痛得澈心澈骨。
我們又都坐在一堆,回味著昨日的苦況,那樣的深夜在荒山裏摸路能不遇著意外,真算是萬幸。
“哎呀。”英好像失了什麽東西似的在這屋裏環顧著:“那老頭子到哪裏去了?”啊,是的,那馬夫昨夜同我們睡在一起,今天這麽早,他就到哪兒去了呢?我趕忙一拐一拐的到屋子外麵去看,那拴在門口的瘦馬也不見了。捆著行李的馱鞍,還靠牆放著。我忙叫他們兩個出來看看,繼著又到街上四處去找。都沒看見。“走了!”那老頭子連鞍子都不要就牽著那瘦馬連夜溜了。我們又垂頭跌足諤然相顧,這意外的打擊使得我們手足無措,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才是,魁主張再去央求陳排長請他設設法。因為馬隊昨夜也歇在這裏。我和英堅決反對,再去求別人,去仰人家的鼻息,還不如就困死在這荒山中來得好。於是我們便又分頭去設法,找街上老百姓去租馬,但他們都搖頭拒絕。最後又跑到鄉長那裏懇求他幫忙。
這鄉長相當年輕還讀過小學,為人倒挺好。他就為我們四下去找,結果向一家寡婦家租到了一匹。並且派她的兒子送我們到小街去,這想不到的順利,使得我們又重新活躍起來,使我們忘記了疲倦和創痛,隻要能夠繼續前進,什麽都是在所不顧的。拜謝過鄉長後,我們便同那寡婦的小兒子又冒著雨興匆匆的趕路我們一路和那小孩子談著這邊的風俗人情,他很活潑可愛,比昨天那個老頭子要有趣多了。他不住地用小竹杆兒鞭策著他的馬,嘴裏大聲吆喝著,那馬也結實壯大,很服從它小主人的指揮。因此行進速度也就無形中加快了。聽那小馬夫說“今天的路比昨天還要難走,要越過兩座很高的大山。”
我們聽了又不禁氣餒。比昨天還要苦的行程,那苦況將是什麽滋味呢?經過一道洶湧的大河與許多像漿糊一樣的爛泥路以後,第一座大山巍然攔在前麵,唷,那麽陡峭的山坡,那樣曲折的羊腸小徑,山頂完全給白雲封蔽了,仰望上去,已不免有些害怕。這一個已經夠了,可是還有一個哩。
我們氣喘喘地一步一步的爬上去,將近幾十度的陡坡,有些地方簡直就沒有路。我們攀藤附葛的爬著,那是真正的爬,膝蓋與胸脯都抵在濕滑的土壁上。腳上又添了一批新的創傷,新的舊的並在一起,痛得頭發暈。一次,爬了一半,我的手軟了跌下來,倒在泥坑裏,暫時的休息給我以極大的快樂。
幾乎想永遠睡在那裏不願起來了。但看到馬漸漸的去遠了,英和魁也漸漸不見了,恐懼便又襲來,於是又忍痛站起來向上爬去,但才兩步便又滑到地下,大雨將我的全身淋得濕透,汗也從裏透出來和雨混雜在一起。衣服上全染滿了灰赭的泥漿,然而我不能顧這些,意誌嚴厲的命令我繼續爬上去,在這兒決不能落伍,落下來必然會遇到死神的降臨,連一片肉,一根骨都會給豺狼拖去當美餐的。
快到山頂時,我實在支持不住了,隻好倒在泥坑中,休息了一陣。英和魁也在前麵坐下張著大嘴喘氣。但那小馬夫卻站在山頂上揚著鞭向我們笑哩。真是“強龍難鬥地頭蛇”大人比不上小孩子。
下坡時,全身的筋肉才稍為鬆弛一點。費力也小得多,到一個半坡裏找到一個小茅房,請老百姓燒了一大壺開水喝了,才略為恢複了些元氣,當然是不能多坐的,又得繼續趕路,問老百姓,這裏才隻是全程的四分之一哩!沒多久,第二座大山又昂然地迎麵而來,由於心理的作用,覺得比第一座還要高一倍。這次上山,速度更慢了,比我們做蝸牛,也不算辱沒,我們的氣力實在用盡了。今天早上隻吃過一點飯,這原動力在爬第一座山時早已用盡,現在完全是用精神的潛力在走路。我們爬一兩級又坐下來休息一會,最後,我覺得肚子簡直餓得要合攏來,隨手在山中的玉蜀黍田裏剝了兩根玉蜀黍,一路走一路慢慢地嚼著,味道倒很鮮美,略解了一些饑渴的壓迫。然而這座山實在太高了,那山頂的大岩石還是遙遙不可及。我抬頭看了一陣子,上麵四圍都是荒涼的叢林和漫山的野草,沒有一家屋子。我的眼忽然發眩,頭一暈就倒在地上。英和魁馬上過來扶我起來,我緩緩的對他們說:“我實走不得了。你們上去替我找匹馬下來吧。我就躺在這裏等。”“海,你別胡說了。”英正經的對我說:“還是起來走吧。再咬緊牙關努一把力,翻過這山就快到了。”
“好吧,英,請你扶我起來。”好容易移動一步,幾乎又倒下來了,我竭著所有的力再向山上爬去。
(原載1943年桂林出版的《文學創作》第2卷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