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白華的“長城”詩第二部發表後喚起了很大的共鳴,一天,我們的新詩人辛白華便被邀請去赴一個文藝家的宴會。許多人都恭維他的作品大氣磅礴,有的更深許他能發揮民族精神。也有的是因為白華在某雜誌上發表的短詩中有寄某夫人的幾首,感情豐富,詞藻清新,而極為同人所稱誦。大家都研究白華有了什麽豔遇,都睜著好奇的眼睛紛紛地問他。這少年詩人頓時成了這場合的興味的中心。許多小姐們的眼光也都集中在這個帶著幾分羞怯的少年詩人的臉上。一位長著肥而且圓的臉的批評家舉起那本雜誌,讀著那詩的一節:

“我們該舉起喇叭,吹動被壓迫大眾的進軍?或是俯伏在維娜絲像前歌頌她的聖明?……”批評家追問他的維娜絲是哪一個。白華正難於回答,恰在這時,他的目光與另一目光相接觸了。他吃了一大驚,他再一偷偷地打量,那坐在遠遠的一個華貴的婦人,不正是他從亭子間窗口瞻仰過的維娜絲嗎?他正想著的時候,他的朋友X走過來輕輕地告訴他,一位女士很愛讀他的作品,願意同他談談話。他隻好隨著他的朋友見了她。她在許多好奇的視線下,很自然地和他傾談。在棕櫚的掩蔭下,雪茄的煙霧裏,這使我們的詩人好像到了神密的殿堂,炫視著難名的寶物。他起先有些狼狽,擋不住她的周到熨貼的言動,但這又使他感到非常愉快。

“你是北邊人?”

“我是很北很北的人。我們那兒從前是出馬賊,現在是出義勇軍。”

“可是也出詩人,對不對?我很歡喜北方,特別是北邊人,他們都是那麽爽直的。人們都應該爽直、幹脆,不是嗎?”

“對哪!——我很願意曉得您是哪地方人。”

“我嗎?”她笑了笑,“我是你詩上所寫的出明珠和荔枝那國裏的人。你到過廣東嗎?”

“沒有。可是我時常夢見那兒。我想什麽時候總要到那兒去看看。不過我又怕去那兒。您知道事實時常會同夢想兩樣的。”

“唔哼!”她作了一個短短的回想,“對哪,你珍愛你的夢想吧!人生好像一個夢,”她吹了一口煙,注視著那縹繞的煙圈兒自語道,“好的夢你望它長,但它時常是很短的,因此更值得珍愛它。你說對不對?”她脈脈地注視著他。

他避開她的視線。

“你怎麽不望我,你怕我嗎?我可不是狼啊!”她哈哈地笑了。他也望著她會心地笑了。接著,她問他同住的那個人是誰,問他寫作的近況;說她獨自寄居在這裏,要他有工夫時去找她。他們的話,給那晚主席的致詞掃斷了……

他要走的時候,她說她可以順便送他。於是他坐了她的汽車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