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白華和梁質甫是極要好的朋友,雖說他們的性情和研究的園地都不一樣。白華是詩人型,研究的是文學,也略通音樂、美術;質甫精幹一流,在北方參加過軍隊生活,現在C大學學法科……他們從小同學;到這大都會來讀書,兩人總是同居一處,隻是隨著他們的經濟狀況而住處略有變更:有錢時住前樓或統廂房,沒有錢時就住亭子間。
現在他們是住亭子間的時代。白華是黑龍江人,九一八以後,家裏斷絕了寄給他的錢,甚至音信也杳然了。他們時常得靠賣點稿子或是教教書來維持生活。白華的詩是有些讀者了,所以在一些文藝家的集會上,有時也招請到他。
質甫因少年失學,所以讀書很勤奮,恒至深夜不倦。白華是以“國民詩人”自任的,他正寫著一首叫《萬裏長城》的長詩,他搜羅了許多關於長城的曆史材料和傳說故事。這詩意在歌詠我們先民創造力的偉大。他已經寫了幾年,並已陸續發表,但還沒有最後完成;所以每晚在燈下吟誦甚苦。可是,他的詩興時為二樓亭子間的歌聲所擾亂。他氣極時便在地板上頓足示警。然歌者殊頑皮,過一刻唱得更起勁了,直至下麵有婦人聲音呼著阿鳳的名字製止她,才稍停。
白華從地板小洞裏伏身張望,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正對著她的歌集在生悶氣,她的娘辛勤地做著手工,似乎是繡花。有一天,白華他們用汽油爐弄飯的時候,水從地板洞裏落到阿鳳的書上,於是她也站在桌子上擂鼓似地打著樓板警告他們。這孩子也是北方口音。白華急揩幹水,從地板洞裏向她道歉。這是他們初次說話。三樓亭子間還另有一個風景,那是從窗口望對麵的三層樓洋房。那裏時常於窗帷開闔中間,可以看到一個華貴的婦人的倩影;特別是初秋的晚上,時常看到她獨自一人對著紅燈看書,或是憑窗微吟,有時甚至對這一對窮學生——特別是白華投著俊眼。質甫畫過她的速寫,白華寫過她的頌詩,裏麵有這樣的句子:你夏娃的女兒啊,撒旦的使臣,別苦苦地瞧著我吧,那狼一般的眼睛!
他把這詩和質甫的速寫摺成箭頭,投到高樓的窗裏去了。而實則狼一般地望著他的還有二房東的太太。每到月底二房東太太來要房錢的時候,質甫總是要白華去應付,因為這樣時常很有效力,就是晚兩三天給,她還是笑逐顏開。可是,她對待二樓亭子間的就不同了,遲了一天,她就會雷厲風行地催。下午,女孩子捧著母親的繡件出去了,到晚上才回來。當那晚深夜,白華寫著長詩的時候,聽得底下哭起來了。他伏在地板上聽了她們的哭聲,又從地板洞裏看見她們母女兩人形影相憐的樣子,他恨不得立時想法子援救她們。他搖醒睡著了的質甫——他其實不曾睡著——告訴他剛才看到的情景,和他商量援助的法子。
質甫裝出不耐煩的樣子說:“這年頭,窮苦人到處都不是誰能救誰的,我們不是一樣的沒有法子嗎?”
白華說:“王爾德說得好,隻有貧窮人才肯分給人家啊!”質甫不響。
第二天,質甫剛從當鋪裏出來,就看見白華提著他性命似的小提琴來了……
阿鳳母女的房金還欠五元。質甫以她們的名義,把所欠的錢給了二房東太太。白華到二樓去,看見那女孩子母女,他幾次三番不敢啟齒,最後才紅著臉把當來的錢交給了阿鳳的母親。
這天,質甫故意問白華,他的提琴到哪裏去了。他偽言給人借去了。但他也注意到質甫的一樣貴重的東西也不見了。
隔了兩三天,那女孩子來敲他們的門,致她母親的意,把他們的錢都還回來了。他們邀她進來坐。她躊躇了一下,就活潑地進來了。她告訴他們,她是河北人,她的家就在長城邊,因為在故鄉生活不易,才同父母到南邊來。父母隻有她這一個女兒,也曾送她讀過幾年書,因為爸爸失業了,就停了學。後來爸爸去世,現在單靠母親做工維持生活。但是母親多病,寫信回北邊去問祖父要錢,祖父回信來,隻寄了十元,說家裏無法籌錢,要她們回去。而她們又哪裏有盤纏回去呢?她在學校時歡喜唱歌,所以也時常歡喜練習,不想擾了他們了。白華趕忙告訴她,不要緊,不要緊,以後盡管練習。
那孩子很注意他們房子裏的書物,看見桌邊壁上一張《鳳凰涅槃圖》,問那大鳥兒為什麽飛到火裏去?白華告訴她:“這鳥是埃及傳說裏的鳳凰,每活到五百年,就集香木自焚,從灰裏再生,再過五百年又複如此,所以叫不死鳥。”
阿鳳說:“既然不死,為什麽每隔五百年又要自己燒死呢?”質甫說:“這就叫‘自新’了,無論什麽東西過了幾百年也成了要不得的沒有生命的東西了。一定要毀滅它,再從它的灰裏活轉來。這活轉來的,雖然依舊是隻鳳凰,可是已經不是那隻舊鳳了。”白華說:“對啦,每過五百年它自己燒死之後,從灰裏便又飛出一隻新鳳!”
那女孩子也跳著說:“好極了,我叫阿鳳,以後就改叫新鳳好啦!”他們都拍手讚成。一下子把茶壺弄翻了,水又流到地板下去。她母親在叫起來了,阿鳳才匆匆地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