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滇西反攻會先易後難,衛立煌是有預計的,但他確實沒想到“難”會來得這麽快,光進攻一個高黎貢山就費那麽大的勁。
與高黎貢山相比,怒江西岸的另一座山——鬆山更是易守難攻,所以衛立煌一直把第11集團軍留著,名為防守,其實就是為進攻鬆山至龍陵一線而準備的。
等第20集團軍占領騰衝,兩個集團軍合力對付鬆山,才會有更大的取勝把握。
可是衛立煌很快改變了主意,因為一個電話,更準確地說,是因為一張地圖。
自力更生
電話是第11集團軍總司令宋希濂打來的,問他什麽事,對方的語氣十分神秘:您得親自來,電話裏麵不好說。
去了之後,宋希濂給衛立煌看一張地圖,那是一張剛剛從日軍那裏繳獲的軍事地圖。
衛立煌立刻驚呆了。
它與遠征軍長官司令部裏的作戰地圖竟然一模一樣,換句話說,衛立煌的作戰意圖和計劃已被日軍完全掌握。
肯定是出漢奸了,可是兩人想來想去,又都搞不清究竟哪裏出了岔子。
要知道遠征軍在保密方麵是做過嚴密措施的,以致於召開軍事會議時,都不準與會人員作筆記,更不用說對地圖進行複製了。
計劃的泄露,卻是源自於美國飛機。
衛立煌舉行滇西反攻,肯定要把計劃報給史迪威,偏巧一架開往印度的飛機因故障在騰衝迫降,攜帶文件的軍官被俘,整個計劃也就因此落入了日軍手裏。
第56師團長原先僅設重兵於鬆山,在研究衛立煌的進攻計劃後,師團長鬆山佑三趕緊從鬆山臨時調了2千人到高黎貢山,以加強那裏的防守。
不管怎樣,遠征軍已無秘密可言,衛立煌如今想到的是將計就計。
既然日軍在鬆山主力到了高黎貢山,第56師團在這一方向上的兵力必然空虛,我何不打它個冷不防?
6月2日,第11集團軍也渡怒江奔鬆山而來。
衛立煌和宋希濂都估計鬆山日軍在調動後,所餘兵力至多不過數百,所以隻留了新28師於鬆山,其餘集團軍主力繞過鬆山,直趨龍陵。
一個美械師,沒有理由解決不了區區幾百日軍。
然而又錯了。
一個月過去,鬆山仍然動都不動,反而把好好的新編師差點給打到了殘,這讓衛立煌再也坐不住了。
發起反攻之前,衛立煌曾不止一次地隔岸眺望鬆山,不過這次他決定親自過江去看個究竟。
當衛立煌一行來到山腳下時,有日軍飛機朝地麵進行掃射,隨員們不由慌亂起來,但衛立煌視而不見,兀自一人舉著望遠鏡對山上進行觀察。
不要怕,這是偵察機,隻是恰好經過,射擊也是盲目的,打不著人。
跟著過來的有美國記者,覺得眼前的情景簡直不可思議:一個戰場最高指揮官,竟然可以在如此危險的情況下作若無其事狀。
趕緊拍照,傳回美國國內,讓你們看看,什麽叫牛人,什麽叫猛料。
衛立煌滿心想著的卻是另外一碼事。
將計就計,卻沒能讓日軍中計。
衛立煌還不知道,當時中國軍隊的來往密碼已全部被日軍破譯,他的所有電令可以一字不漏地到達對手桌上,第56師團也早就在鬆山部署了一個大隊,計有1300多人。
衛立煌也許不清楚個中內幕,可是他隻需根據多年沙場經驗,就可以判斷出鬆山之敵決不止幾百,而應在千人以上,再觀察新28師的攻擊情況,官兵們不是不賣力,而是實在沒力了。
顯然,沒力了就得換有力的,可是兩大集團軍都上去了,無論騰衝還是龍陵,都處在激烈的相持纏鬥之中,他們還恨不得再伸手向你要援兵呢。
鬆山如此難搞,抽少了沒用,抽多了,那兩邊就可能要失血暈過去了。
好在衛立煌可以自力更生。他不像去印度的鄭洞國,後者就是一個空頭指揮官,門口連站崗放哨的都沒有,衛立煌不同,他不僅可以自如地調度兩個集團軍,還掌握著一支直轄軍。
這支直轄軍,就是鄭洞國出國前留下的第8軍,現任軍長為何紹周。
何紹周是軍政部長何應欽的侄子,畢業於黃埔第一期。他為人謹慎,盡管叔叔身居高位,自己資曆又深,但並不倚老賣老,不僅平時待人接物謙遜周到,在治軍作戰方麵也非常認真。
可是有時候人還是得有點運氣才行。
淞滬會戰時,何紹周擔任稅警總團支隊司令官,由於美式軍團不服黃埔的“水土”,導致開局不利,隻得把位置讓給了孫立人。
人一下來,上去就不容易。到組織第二次遠征前,何紹周總算熬出頭,又當上了軍長。
從衛立煌那裏領命之後,何紹周立即點起五萬精兵,把新28師換了下來。
地堡大攻防
真是不打不知道,一打嚇一跳,不是難,而是太難了。
在第8軍發起的首輪攻擊中,經過輕重火炮炒油鍋似的反複轟炸,日軍重火力已經基本被打坍掉了,連遮蔽堡壘的樹木都化為灰燼。
但是無論多猛的火炮,都始終奈何不了那些堡壘,就算你知道它們在哪裏。
當步兵衝上山,為免誤傷,隻能使用近戰武器,而用步機槍與武裝到牙齒的堡壘較量,就如同堂吉訶德挺著長矛剌風車,要多吃虧就有多吃虧。
何紹周組織爆破手,抱著炸藥包去炸敵堡,然而沒走多遠,就被打倒在射孔前。
無法摧毀的堡壘成了進攻鬆山的最大難題。
在中條山時,蘇聯顧問曾告訴衛立煌,什麽才是真正的現代防禦工事,現在第18師團苦心營造的鬆山要塞,恰如對這一名詞的最好詮釋。
鬆山要塞的大小堡壘均深入地下,上麵用多達三四層的樹幹和泥土覆蓋,光積土即有一米多厚,中間再鋪鋼板,加上偽裝巧妙,天上落的炸彈和地上甩的炮彈均難以命中,更不容易予以破壞。
高黎貢山的工事已算堅固,可是仍遠遠不及鬆山。第56師團在鬆山也做了長期固守的準備,地下有小型發電廠,可以提供照明,糧草彈藥則儲藏豐富,短時間內足夠消耗。
“龍兵團”曾放出狂言:中國軍隊不犧牲十萬人,休想攻取鬆山!
何紹周的頭大了。
他麵對的不是幾道防線,閉著眼睛衝過去就行了,那是密密麻麻的無數地堡,而不將這些地堡和裏麵的日軍一個不留地全部清除掉,就談不上收複鬆山。
戰爭進展到這種你死我活的殘酷地步,“龍兵團”已經歇斯底裏,其官兵完全幻化成了一種亦人亦獸的怪物,即使明知山窮水盡,也沒人肯舉手主動投降。
何紹周的第8軍,除在昆侖關一戰成名的榮譽第一師外,其它都是黔係部隊,和何紹周一樣,均為貴州子弟。
在王家烈時代,黔軍名聲很糟,西南軍隊如果設一排行榜,它得排在末尾,那是標淮的“雙槍兵”,一打就倒。不過在成為中央軍後,由於曆經淞滬會戰等大小戰役的考驗,加上很多黃埔軍官的加入,使得其戰鬥力已今非昔比。
貴州人是很能爬山的,但此山非彼山,鬆山之上,大家比拚的是意誌和堅韌,當然還有必不可少的特種武器。
第二輪進攻,何紹周投入了火焰噴射器。
火焰噴射器由一隻盛裝汽油混合熔液的汽瓶和皮管組成,熔液由皮管噴出後,與空氣混合,會自行燃燒,從而形成一條火龍。
由於噴射器的實際射程可達40米,所以噴火兵用不著像放炸藥包一樣貼近地堡,而隻需在步兵掩護下,選一個射程內的適當位置即可。
在將火龍噴入地堡後,堡內立即燃燒、爆炸。
如果日本兵僥幸不被燒死,炸死,那他的下場更慘,在氧氣被完全燒盡後,將窒息而亡,有人臨死前甚至用手把喉嚨都給挖破了。
鬆山上的地堡非常多,遠征軍隻能用這樣的辦法讓它們從眼前逐個消失。
7月25日,何紹周發動第三輪進攻,經過苦戰,遠征軍終於接近鬆山頂峰。
與周圍極其堅固的工事相比,這裏的工事叫做最堅固,與周圍極其嚴密的火網相比,這裏的火網叫做最嚴密。
母堡護子堡,子堡托母堡,輕重機槍迫擊炮,加上山高坡陡,第8軍連稍微靠近一點都不可能,噴火兵一時也無可奈何。
已經兩個月了,鬆山仍不能克,中印公路也就一直處於截斷狀態,補給運不上去,已嚴重影響到騰衝、龍陵兩戰場的進展。
衛立煌轉來蔣介石的緊急命令:限9月上旬克複鬆山,到期不成,團長以上全部要治罪。
何紹周窮急之下,決定采用一種十分罕見的大爆破攻堅法。
從8月11日起,工兵開始作業,分別挖出兩條地道,直通日軍地堡底下三十米處,築成兩間“藥室”。
美國TNT炸藥,那個時代被稱為“炸藥之王”,滿滿兩卡車全都運進了“藥室”。起爆那一天,整個鬆山山頂都被掀翻了,炸出了兩個深達15米的漏鬥坑。
除了幾個奄奄一息的家夥外,頂峰日軍皆化成灰煙。
都這個樣子了,鬆山之戰還沒完,最後還有一個由村莊、山洞組成的堡壘群。
此時處於攻方的遠征軍傷亡已十分慘重,榮譽第一師的一個營竟然隻有18人還活著,等於整個營都快打光了,其它兩個黔軍師情形也好不了多少,這使得第8軍的整體攻擊力和攻擊效果銳減,前線又停滯下來。
時間已到了蔣介石設定的9月大限,衛立煌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於是再次來到鬆山視察。
第8軍的實際情形他看到了,最好就是能調一支生力軍過來接替,但問題是他手中已經沒糧了,再說鬆山戰場如此特殊,重新派新部隊的話,必然還有一個熟悉過程,那隻能使時間拖得更長。
這位司令長官隻能一個勁地給何紹周打氣:敵人已是山窮水盡,精疲力竭,你隻要用適當的戰術,出奇兵而攻之,鬆山很快就能攻下。
何紹周唯有苦笑,奇兵奇兵,你倒是出一個我看看。
從發起第一輪進攻起,何紹周可以說是絞盡腦汁,軍校學的,戰場曆練的,臨時逼出來的,該想能想的,全都想過了,他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麽“適當的戰術”可用。
衛立煌卻沒打算就此饒過他,回到後方指揮部後,當下就正式發給何紹周一項書麵攻擊命令,限期兩周攻下鬆山。
何紹周一看,兩周還是有困難,便打來電話,要求讓部隊喘息一下,否則攻擊進行不下去,說著說著,忍不住在電話裏嚷了起來:實在不行,長官不如先把我槍斃,另找旁人來鬆山吧。
戰場之上,服從命令聽指揮是鐵律,衛立煌想不到自己連正式命令都簽發了,對方不僅拒不服從,而且還敢公然頂嘴。
他冷笑著撂下一句話:你不用著急,不服從命令,當然是要槍斃的。
說完之後,他就氣呼呼地把電話給掛上了。
衛立煌的參謀長見情形不對,趕緊另外給何紹周打去電話,旁敲側擊地告訴對方:衛長官這回可真生氣了,他是敢作敢為的人,別以為你叔叔是軍政部長,他那一刀就剁不下去。
何紹周自己脖子上架一把冰涼的刀,再顧不得體恤他的子弟兵了。
拚了,哪怕是近戰肉搏。
主攻團團長端著衝鋒槍上陣,負了重傷抬下來,接著代團長又受傷,這個團最後僅餘數十人,不得不歸並其它團指揮。
在第8軍的拚死衝擊下,堡壘群逐漸消融,殘餘日軍也所剩無幾,負責駐守鬆山的金光惠次郎少佐以下還有80人,而且很多和騰衝那裏一樣,為隻手隻腳隻眼的殘疾兵。
9月7日,第8軍全殲這股殘敵,完全占領鬆山,距衛立煌下達兩周攻克的死命令,用時不到十天。
弄巧成拙
滇西反攻雖分三個攤子作戰,騰衝,鬆山,龍陵,但前麵兩個可以說都是圍繞龍陵來進行,因此史家又稱整個戰役為龍陵會戰。
龍陵是重中之重,不然就不會派宋希濂上了。
在黃埔一期出身的將領中,宋希濂除了運氣特別好以外,腦子也屬於比較靈光,經常喜歡走走捷徑的那一種。
攻堅戰非常難打,這一點大家都知道,如果硬攻,都不知要拖到什麽時候,就算孫立人在八莫采用那種“不講理打法”,也打了足足四周。
宋希濂認為自己可以快得多。
不是吹牛,那是有經驗的。蘭封會戰,桂永清聲名掃地,宋希濂卻能取而代之,都跟蘭封的攻守有關,而宋希濂之所以能攻下蘭封城,某種程度上,卻是日軍主動撤離的結果。
什麽叫垂死掙紮,什麽叫困獸猶鬥,都跟人的狀態有關,你不能把人往死裏逼,弄得他走投無路,那不得跟你玩命嗎?
老宋長了心眼,他在龍陵采取的是一種“網開一麵”戰術,即猛攻東、南、北三麵,故意放開西麵,這一麵就是給日軍跑路時滾犢子用的。
很討巧,但是運氣好了,也不能說就一定不靈。
第11集團軍主力為鍾彬第71軍,包括第87、88師,其悠久曆史可追溯到德械師乃至“一二八”會戰那段光輝歲月,雖然說眼下已算不上超一流部隊,但在滇西遠征軍中絕對還是佼佼者。
加上宋希濂本人又是德械師的老軍長,在兩師中的威望很高,相當於是帶著親兵部隊在征戰,指揮起來那真是得心應手。
僅用兩三天工夫,第71軍便殺到了龍陵城郊,速度十分驚人。
6月10日晚,第71軍前沿部隊進入龍陵城,還占領了日軍倉庫,看到好多的幹糧和罐頭。
太可人了這個,讓傳令兵帶點到後方去。
這下子,有實物有證人,到處都在盛傳日軍從西麵跑了,遠征軍已經完全占領龍陵。
宋希濂喜不自禁,趕緊打電話到前線查問是否確實。
軍師長們正吃著繳獲的牛肉罐頭,隨口答道:沒錯,要不要把罐頭給您送兩個去?
老宋聽了之後比吃牛肉還興奮,刷刷地便寫一捷報發重慶。
那陣子,無論騰衝還是鬆山,都沒有著落,收到“克服龍陵”的消息,中國統帥部差點沸騰起來,立即向新聞界進行了通報。
但隨後發生的事卻讓宋希濂和統帥部都目瞪口呆,且尷尬萬分。
消息是假的,那不過是龍陵的第56師團唱了一出空城計而已。
當天晚上,退到四周山上的日軍又反撲過來,城內的遠征軍未及提防,死傷大半,不得不退出龍陵。
“網開一麵”設計得很好,我留西麵,讓你去那裏呆著,可是西麵實際是平原,日軍如果往西麵跑,根本無險可守。
想想還要被你在後麵追打,倒不如回過頭來咬你了,實在不行,尚有險可據。
以往宋希濂的運氣總是不錯,然而這東西畢竟不是你們家親戚,總有出偏差的時候,一不小心,眼瞅著就砸手裏了。
敞開西麵,卻正好讓敵人援兵從西麵鑽進來:從騰衝方向來了1500人,從龍陵的後方芒市又來了700人,日軍數量的劇增,使得仗越來越難打。
另一方麵,由於騰衝、鬆山被卡,補給不能及時跟進,在糧彈難以為繼的情況下,第一次攻擊被迫暫停。
宋希濂萬萬不會想到,他要討巧,結果卻弄巧成拙,原先預想的最短變成了最長,直到騰衝、鬆山之役臨近結束,龍陵之戰還懸而未決。
8月10日,在補給到位後,宋希濂才得以重新集結兵力,向龍陵縣城發動了第二次攻擊。
如果說上次沒成功,是因為不小心,這次應該給足了力,但情況卻顯得更加糟糕。
不僅二十多天沒有打下龍陵,還遭遇了第56師團凶猛的反撲,有的部隊退回來防守都來不及,還有的差一點就全軍覆沒。
衛立煌收到戰報十分驚訝,這個樣子,分明是攻守主角要易位了,龍陵日軍哪來這麽大的力量?
按照衛立煌的推斷,先前滲入龍陵的那2千多援軍遠不足以翻出如此大浪,其中必有蹊蹺。
高科技是不得不信的,遠征軍航空隊的偵察機又出動了。
連續幾天拍成的照片在桌上擺了一堆,如果一張張單看,似乎看不出有什麽古怪,但當衛立煌把它們平攤開,鋪成一列時,立刻,一個類似於動畫片的奇異效果出現了。
在芒市以南的公路上,許多樹叢竟然會走路!
人走路很正常,樹走路?
除非它是樹鬼。
衛立煌立即命令當地遊擊隊進行鋪助偵察,偵察結果表明,“樹鬼”並非靈異現象,而是偽裝的日軍軍車,上麵覆蓋著的是綠色防空網,有的還特意被漆成了叢林圖案。
這麽多部隊秘密移動,顯然是一次大規模的戰略行動,表明日軍的作戰意圖極可能發生了重大變化。
很快,緬甸地下抵抗組織傳來的情報,完全證實了衛立煌的這一推斷。
時間競賽
緬北的第18師團,滇西的第56師團,均屬於日本“緬甸方麵軍”第33軍編製,司令官為本多政材中將。
本多政材畢業於陸大第29期,他和橫山勇一樣,是從關東軍方麵轉過來的,而且此前也是方麵軍司令官。
幹過關東軍的,總會下意識地把自己擺到絕對精銳的位置上去,即便換了地方,也改不了人五人六的習慣。
可時勢比人強,等他到了緬甸,戰局急轉直下,曾經威風一時的“菊兵團”竟然成了挨熊的典型,在緬北隻有被人叉住脖子痛打的份。
在沒有多餘機動部隊的情況下,本多政材唯有調整戰略,由兼顧兩頭變成隻顧一頭,即在緬北由攻轉守,滇西卻由守轉攻。
緬北那裏不是不管,而是暫時不管,等把中國遠征軍消滅或驅出滇西後,主力再移往緬北,變守為攻,以挽救密支那及八莫。
當宋希濂二攻龍陵時,本多政材已將自己的指揮所前移至芒市,第33軍主力和第2師團也晝伏夜行,陸續往這裏集結。
現在的芒市,已成了一座不斷膨脹的大兵營,龍陵守敵力量的增強,正是緣於芒市日軍的增援,難怪人越打越多,總也打不完。
按照這個代號為“斷”的作戰計劃,本多政材準備先死守包括龍陵在內的滇西,等日軍在芒市集結完畢,再對滇西遠征軍正式發動總攻。
在把本多政材的底摸清楚後,衛立煌便與對手展開了時間競賽。
他的角色,變成了苛刻的監工,一天到晚地催工程進度,不僅用下達死命令的方式一個勁倒逼霍揆章和何紹周,還以“上傳假捷報”的理由把宋希濂給換了下去。
新任第11集團軍總司令是黃傑。
與其他黃埔一期出身的高級將領相比,黃傑的能力並不十分突出,尤其不擅應變。
長城抗戰時,他在最險要的八道樓子隻部署了一個連,原因是認為日軍穿著大皮靴,又背著較為笨重的裝備,爬山一定不行,至少會爬得很慢,沒等爬到半山腰,主力部隊就可以聞訊過去增援了。
沒想到鞋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日本兵換了鞋子,輕裝上陣,結果直接導致八道樓子失守。
正因有這麽一個缺陷,黃傑盡管資曆很深,前前後後也積累了許多戰功,但在變幻不測的戰場上,卻常常馬失前蹄。
最哭笑不得的是在蘭封會戰時,本來要繼胡宗南之後升軍團長了,黃傑自己也已在到處為之搜羅幕僚人選,不料商丘失守,最後隻落得個與桂永清一樣撤職處分的下場。
不過黃傑有一點好,那就是任何時候都能保持他那老實本分的個性,即使被擼下來了,也不聲不響,一句牢騷沒有地順牆角邊蹲著,等到上麵想起他來,又一點價不還地馬上出列。
後來國民黨在大陸失敗,樹倒猢猻散,別人都重新做了計較,隻有黃傑硬是帶著幾萬殘兵跑到越南,然後在那裏苦熬三年,一直等到返台,因此有人稱他是“海上蘇武”,後期很受蔣家父子重用,成為蔣介石在台灣的第一號看門人。
黃傑當然沒有老宋那麽機靈,可他不會取巧,這時候衛立煌要的就是認死理的人。
你按照我的要求,隻管狠著勁往龍陵打,不讓它反擊過來,即為大功一件。
黃傑的人生字典裏,就沒有不從命這三個字,所以隻管放心。
到9月中旬,隨著騰衝、鬆山之戰結束,滇西遠征軍主力得以全部會攏於龍陵,而在遠征軍航空隊日複一日的空襲下,日軍在芒市的集結卻十分遲緩,根本無法達成大兵團進攻作戰的要求。
眼看失去騰衝、鬆山,龍陵也旦夕難保,本多政材的“斷”計劃已失去意義。這位第33軍司令官流著眼淚,下令取消原先的總攻計劃,同時從龍陵撤出一部分守備部隊。
對不起,你沒法“斷”我,我可就要“斷”你了。
10月29日,由黃傑具體指揮,滇西遠征軍對龍陵守敵發起致命一擊。
按照事先的準備,遠征軍首先使用的是特種部隊,所有步兵奉令後撤一千米。
300門大炮集中射擊,天上還有轟炸機投彈。整座龍陵城因此地動山搖,塵土蔽天,連隔開老遠的遠征軍陣地都被震得像地震一樣不停波動,由於炮彈實在太多,爆炸散發出的熱量把空氣都快給煮沸了,盡管當時還下著雨,但中國官兵卻個個汗流浹背。
一時間,重武器火力網強大到了不能再強大的程度,日軍連抬頭喘息一下的空都沒有,陣地工事已被摧毀大半。
在空前猛烈的炮火中,日本兵有的被當場炸死,有的則炸飛了雙腿、雙腳,變成了不能行動的殘疾兵,絕望之下,這些人像接力一樣,把手槍傳來傳去,為的是朝自己太陽穴上開最後一槍。
可怕的特種打擊結束後,龍陵城裏即使沒有被炸掉的堡壘,也被炮彈掀起的泥土完全覆蓋,以致於黃傑不得不調動工兵進行清理。
堡壘裏麵還有殘敵,不過他們如果再呆在憋悶的堡壘裏,無異一死,所以情願衝出來拚命。
遠征軍采用緊逼戰術,前後左右地圍逼,直到將這些剛剛跑出來的“土老鼠”完全消滅。
整體上摧毀容易,難的是全城搜索清理。那些零零碎碎的日本兵往往藏在瓦礫中,等你打掃戰場時,就會猛不丁地躥出來,挺著已沒有子彈的步槍猛刺猛紮。
如果工事對工事,衝鋒槍一梭子過去,就能將這些失去理智的家夥打得通透,關鍵還是沒防備,以致遠征軍常常要為此蒙受損失,龍陵隻是一座小縣城,但全城大搜查就忙了整整兩天。
11月13日,遠征軍完全收複龍陵。當重慶方麵確證時,已是半夜三點,蔣介石接到電話後如釋重負,說我一直都不敢睡覺,等著的就是這一消息。
龍陵之戰,是滇西反攻中雙方耗用時間最長,投入兵力也最多的戰役,日軍前後死傷一萬多人,遠征軍傷亡也接近三萬。
按照中國民間的傳統說法,曾被本多政材寄予厚望的龍陵光在名字上就很不“吉利”,龍陵者,埋葬孽龍之陵墓也,第56師團號稱“龍兵團”,你說有多晦氣?
“龍兵團”也確實是基本覆滅在龍陵的,從那裏撤出來的,隻能稱得上是該師團的殘部,第56師團的番號隨後便被予以撤消。
脾氣最大的門生
收複龍陵後,衛立煌乘勝追向芒市。此地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更是吃不消遠征軍的特種打擊。
沿途日軍的縱深陣地和堡壘,幾乎無一不被遠征軍的炮空力量所摧毀。有的堡壘比較隱蔽,一時能躲過炮火,但試想一下,你成天像老鼠一樣鑽在既局促又悶熱的工事裏,光聽炮響,以及感受死亡一步步地走來,卻得不到與對手麵對麵決鬥的一丁點機會,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兒。
很多日軍官兵都出現了精神問題,有人幹脆鑽出堡壘——很可悲,外麵全是炮彈,一顆炮彈飛來,半邊臉都飛了。
當黃傑陪同衛立煌視察陣地時,他們看到焦黃枯枝上散亂垂掛的,都是被炸死日軍的殘肢。
黃傑向為老實憨厚之人,雖經無數次戰場廝殺,但目睹這種無比淒涼之態,亦不免“魄動而心驚”。
日軍退出芒市,再退遮放,到了中緬邊境的畹町才得以收住腳,本多政材遂授命第56師團長鬆山佑三在此統一指揮,以阻止遠征軍西進。
鬆山佑三快成光杆了,幸好他還可以調遣第2師團,這個師團是“九一八”事變的始作俑者,當年也是赫赫有名,被稱為“仙台武士”。
第2師團從東北調入南洋的時候,正好碰上美軍大反攻,那種海陸空的立體摧毀式進攻,打得它潰不成軍,不少人都患了戰爭恐懼病。
在日本,第2師團幾乎就是開創曆史新紀元的英雄部隊,輕易可垮不得,日本統帥部趕緊將其後移,轉給了“緬甸方麵軍”。
可憐“仙台武士”並沒能逃脫厄運,自從第二次遠征開始後,已被拆掉了好些部分,稍比“菊兵團”、“龍兵團”好些的,就是到現在為止,主力尚存。
以第2師團為底子,加上“二殘”——第55、56師團的殘部,鬆山佑三湊得一萬多人,為的就是在回龍山再掙回臉。
畹町有回龍山作為屏障,山上工事堅固,再加上畹町實為日軍在雲南境內的最後維係,所以打起仗來既瘋狂又玩命。
雖然同為美械裝備,但滇西遠征軍遠不如中國駐印軍,這在裝束上就可以看出來,前者一律灰衣灰帽,很多人扛的還是步槍,後者則個個頭戴鋼盔,基本上握的都是衝鋒槍,同時在兵員補充上,中國統帥部也是優先供給中國駐印軍,用飛機運過去的大多是黃埔軍官和老兵,剩下來的才會考慮滇西遠征軍。
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滇西遠征軍的人員損耗特別大,即使有強大的特種配備,其傷亡率也基本維持在三比一,即三個中國兵才可以打倒一個日本兵。
到收複遮放,滇西遠征軍的傷亡已達6萬多人,每個師多則千人,少的隻有幾百,加上剛剛補充的新兵又缺乏格鬥經驗,導致部隊戰鬥力銳減。
黃傑親臨一線督戰,先後調換兩個師,連攻數天,都攻回龍山不下,而且兩師還傷亡過半。
日軍非常狡黠,知道遠征軍的炮火猛烈,等你發炮時,他就躲起來,炮一停或一延伸,日軍即一擁而上,殊死反撲。
這時已經突擊上去的步兵退不下來,隻能近戰肉搏。一些官兵,特別是新兵或者年紀不大的小兵,在白刃戰中根本就不是老鬼子的對手,連招架都談不上,就被對方用戰刀或剌刀給解決了。
黃傑在下麵看得清清楚楚,目睹慘狀,痛心得眼淚直流:不要再攻了,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第71軍軍長陳明仁主動向他請戰:凡是其他部隊拿不下的任務,都可以由我們第71軍來擔任。
陳明仁,湖南醴陵人,畢業於黃埔第一期。
黃埔名將大多以勇著稱,陳明仁算得上是勇中之勇。東征北伐時,生著病都能一個人爬上山頭,硬是指揮一個排繳了對方一個營的槍。
攻惠州城時,身為連長的陳明仁一手拿駁殼槍,一手舉旗子,率先登上城頭。為嘉其勇,蔣介石在惠州親發口令,吹三番號向其敬禮。
人的脾氣總是會跟著本事和功勞一道漲,陳明仁的脾氣也越來越大,漸漸地都敢跟“校長”叫板了。
滇西遠征軍開始組編時,蔣介石在昆明召集軍事會議,由於蔣氏素來注重軍人儀表,因此與會者個個都穿著將軍服,且一絲不苟,隻有陳明仁大大咧咧,不修邊幅,披著件士兵的衣服就來開會了。
蔣介石看得直皺眉,但當時也沒說什麽,及至他到陳明仁的部隊去視察,便再也忍不住了。
這支部隊哪有一點中央軍的樣子,軍裝全都又破又爛,簡直連地方軍都不如。
如果是在三戰區,五戰區,九戰區,天高皇帝遠,也就算了,可這是昆明遠征軍基地,不知多少美國軍官和記者在這裏呢,讓人家看見,豈非“有傷國體”,中國軍隊的臉都得給丟得一幹二淨。
蔣介石讓陳明仁的上司、第11集團軍總司令宋希濂去找陳明仁,當時大概也就想罵兩句算了。
沒想到陳明仁不在昆明,在郊區,而且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宋希濂都找不到他。蔣介石打了四次電話過去,都見不到人,不由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將其調為第71軍副軍長。
這個調令下達,不能不現身了。
陳明仁最初到雲南時,雖官居師長,但供他指揮的部隊,卻有三個步兵師,還有一部分炮兵,明擺著就是要升軍長的。現在成了副軍長,顯然是明升暗降,陳明仁心裏十分不甘。
等蔣介石第五次召見時,這哥們便準備大鬧一番,臨走時還特地關照家人:我這一去,或許不能再回來了。
有了這番決心和氣勢,陳明仁連通報這道程序都省了,直接闖過門衛和侍從室,一路咋咋呼呼地便跑進蔣介石的會客室。
蔣介石聞訊,倒沒有大發雷霆,反而態度非常安詳和藹,跟陳明仁會麵時還說了一些安慰的話,這倒很難讓人發作了,畢竟師長變副軍長,是升而不是降。
千不該萬不該,談話臨近結束時,蔣介石畫蛇添足,多了一句嘴:你這個師長沒有做好,希望以後多努力。
陳明仁心頭的那股無名之火,騰地就被這句“好話”給點燃了。
說什麽呢,我哪個地方沒有做好?是打仗不好,還是訓練不好,每次作戰,你都說我打得好,訓練也不錯,你還親自發電報嘉獎過,怎麽今天突然一下子全變了?
蔣介石被他噎得張口結舌,沉默好久,才道出實情:你的部隊的衣服沒有穿好。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陳明仁更生氣。
是,我承認,我的部隊衣服沒有穿好,可這不能怪我,隻能怪你!
自陳明仁進門後,蔣介石一直保持著“校長”的風度,聽到這句話,卻也來了氣:什麽,你還怪我,憑什麽?
陳明仁既然敢闖“白虎節堂”,就沒什麽可顧忌的。
衣服是你發給我的吧,你知道那衣服的質量有多差,說是可以穿兩年,實際一季都穿不到,有的一個星期便破了。就這料子,還隻發四成新,六成都是舊的。
這一棍,可算是捅到了蔣介石內心最痛的地方。
抗戰打了七年,中國後方經濟已經困窘到需要四處求爹爹告奶奶的地步了,試問他還有何能力再給部隊添置挺刮刮的新裝。
但這又關係到“國體”,平時是不能說也不能承認的,蔣介石理屈辭窮,一再堅持“決沒有這樣的事”。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相當不給人麵子了,但陳明仁吵吵巴火地還是不肯罷休:我說的這些事都有帳可查,絕非捏造!
蔣介石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回過神來:我看過在滇的所有部隊,大家發一樣的衣服,可沒有哪一支像你的部隊穿得那樣爛。
陳明仁卻還有話說。
那是他們想拍你馬屁,蒙混你,我可不會這麽做,我是有什麽穿什麽,絕不會學矯揉造作的那一套。
蔣介石很無語,隻好說:就算衣服質量差一些,你也可以想些辦法,沒必要弄得這麽難看吧。
陳明仁今天就是打定主意來鬧事的,給台階他也不下。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家裏又沒有錢給士兵重做衣服,當然是你發什麽,我們便穿什麽。
蔣介石不是一個很善於爭辨的人,麵對眼前這個“鐵齒銅牙紀曉嵐”,隻得翻來覆去重複一句話:總是你不行,總是你不行……
後麵這句話沒有哪個男人不忌諱,陳明仁氣極,也不顧一切地跟著嚷嚷:我認為我什麽都行,就是行,就是行……
陳明仁本來是穿一身將軍服來見蔣介石的,你不是就是喜歡看這副行頭嗎,吵著吵著,他怒不可遏,竟然當著蔣介石的麵,把中將領章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不幹了,這是什麽中將,我不要這個官了!
要不是侍從們及時跑過來拉架,兩人的嘴仗還沒有結束的時候,經旁人一勸,陳明仁才從高速公路飆車般的亢奮中冷靜下來,發現自己確實玩得有些過火,所以蔣介石示意讓他回去,他也就閉起嘴巴,乖乖地離開了。
回家後,陳明仁以為蔣介石要追究他,做好了吃牢飯的準備,沒想到一個星期後兩人再見麵,蔣介石不但對爭吵一事隻字不提,還問長問短,甚至問陳明仁最近看些什麽書。
倒是陳明仁熬不住,表示自己上次在態度和言詞上多有失敬的地方,請對方原諒。
蔣介石一聽,一邊搖手,一邊說:那是沒有關係的。
這句話,連說了三遍。
自此,陳明仁在黃埔一期生中可算是出了名,說他是蔣介石身邊“脾氣最大的門生”也不為過。
寶刀屠龍
蔣介石既能在民國亂局中成就一番事業,就不會是無量之人,在用人禦將方麵自有他的一套章程。
一名戰將,如果對官階榮辱完全不在意,那未必是好事,除非這個人有更高一層的境界,否則隻能說明此人已暮氣沉沉,身上不再具備搏殺戰場所必須的衝勁和闖勁。
蔣介石能對陳明仁的“大不敬”既往不咎,當然是有所期待的,而這位勇將也很快以實際行動做出了回報。
第71軍軍長原先是鍾彬,收複龍陵後,鍾彬奉調去青年軍,陳明仁得以正式升為軍長,有了進一步施展抱負的機會。
陳明仁主動請戰,黃傑知道這位仁兄很能打仗,因此十分高興,可這時他卻遇到了一件非常煩心的事。
新任中國戰區參謀長魏德邁起初判斷畹町的日軍隻有五百,他不明白為什麽幾天過去了,還是拿不下這區區五百人,因此對滇西遠征軍很不滿意,甚至認為中國軍隊是在消極怠工。
他通過聯絡官直言不諱地告訴黃傑,說航空隊經費需要美國納稅人掏錢,你們遠征軍不賣力,空軍以後恐怕不能再配合作戰了。
不管黃傑怎麽解釋戰場的實際情況,對方就是不相信,並且問下麵還有誰能擔當進攻之責。
陳明仁就在黃傑身邊,騰地站起:我,陳明仁!
老美把眼光轉向著眼前這位中國軍人,繼續問道:那麽,陳將軍,你們哪一天可以拿下回龍山?
陳明仁答:我的部隊明天到達,後天接防,第三天攻下回龍山。
聯絡官不再說話,在場有個著名的美國記者白修德,當即追問:你對此是否有確定把握?
言下之意不要信口開河。
陳明仁瞟了他一眼,斬釘截鐵地答道:如果當天不能一舉成功,便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我與我的部隊都已經戰死在回龍山了。
白修德聞言,不由聳肩伸舌,在驚訝的同時,也表示不能完全相信陳明仁的話。
太能吹了,這家夥。
陳明仁不是吹,他確實有把握。
1945年1月9日,第71軍正式接防,但首先進攻的不是回龍山,而是附近的三台山,連遠征軍航空隊的飛機也跟了過去。
鬆山佑三迅速把主力集中到三台山。
他中了對手的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之計,第二天淩晨,陳明仁突顯崢嶸,使重手猛擊回龍山。
三批轟炸機從上空飛過,輪番進行俯衝掃射,隨即是炮兵出擊。
這一次,陳明仁準備了足量的炮彈,從早上轟到下午。不過炮打得很離奇,在行家看來,都不在一個調子上,有時長時間大麵積地進行連續射擊,有時急射一陣又突然停下來,有時則陰一炮,陽一炮,前一炮,後一炮,變戲法一樣地搗來搗去。
美國聯絡官和那個叫白修德的名記都在觀戰,準備“見證這一偉大時刻”的到來,可看來看去,越看越乏味,乃至昏昏欲睡。
最讓他們感到鬱悶的是,本來準備衝鋒的士兵竟然全都鬆鬆垮垮,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這也太咯應人了,難道你們不想攻取山頭了?
白修德一看手表,都下午三點了,離天黑還有兩三個小時,這還要瞎折騰到什麽時候。
他開玩笑地說:但願上帝將太陽拖住,不要讓它溜下山,否則,陳軍長可就難以自圓其說了。
“陳軍長”今天卻是要將他的詐術進行到底。
這次炮擊之所以顯得那麽古裏古怪,原因是炮兵已全部改由負責衝鋒的步兵指揮官進行指揮,讓發射就發射,叫延伸就延伸。
開始一放炮,日軍就緊張,可是炮一停,發現遠征軍卻並無要立即衝上來的跡象,況且炮又打得那麽雜亂無章,毫無“專業水準”,,久而久之,就以為對方是佯攻性質,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低頭一看,已是下午四點多。
美國人臉上都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照他們看來,恐怕連上帝都救不了那個吹牛不上稅的大嘴“陳軍長”了。
陳明仁給前線打去電話:時間就是勝利,我們的身家性命就決定於這最後時刻。
按照陳明仁的命令,炮兵集中火力向回龍山迅速發射,其中三分之二火力射擊敵堡,三分之一火力遮斷其後方。
緊接著第71軍便發起衝鋒,這時炮聲仍然不停,而是將原先射擊堡壘的三分之二火力完全移向後方,從而成功地阻止了日軍反撲。
剛才還一副懶洋洋神態的步兵,忽然像川劇變臉一樣蛻變成了另外一群人,他們殺聲震天,吼聲如雷,轉眼間就衝上了回龍山頂,並且用手榴彈紛擲的方式,把山頂殘留的日軍炸得血肉橫飛。
下午五點,遠征軍占領回龍山,此時天還未黑,陳明仁沒有食言。
打了一天“百無聊賴”的炮,奠定勝局的卻是最後十分鍾,中國將領的指揮才能和滇西遠征軍的戰鬥精神,讓美國“觀戰團”目瞪口呆,並且讚歎不已,白修德還專門就此寫了一篇通訊報道。
寶刀屠龍,誰與爭鋒,回龍山之戰成為整個畹町戰役的轉折點。
除回龍山外,畹町還有其它高山和工事,有的工事據說比鬆山還堅固,黃傑在進攻前,曾預料即使攻克,也會出現重大傷亡。
經過回龍山之戰,滇西遠征軍在美國人心目中又有了地位,美國聯絡官反過來勸說黃傑:千萬不要對堡壘硬衝,隻要發現日軍,我們就派飛機來炸,沒事的!
飛機來炸了幾次,卻發現對方根本沒有對空還擊,而這在以往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前線部隊覺得奇怪,就派偵察兵前去一探究竟。
偵察兵小心翼翼地摸上去,在堡壘前沒看到鬼子,再鑽進去,也沒有。
遠征軍迅速追擊,一直追到畹町街上,也沒有見到一個鬼子兵。
日軍撤了,或者更準確一點說,是潰退了。回龍山一戰,已將鬆山佑三師團長和他的官兵們固守畹町的意誌摧毀殆盡,乃至於過去隻有敗退的中國軍隊才有的大崩潰也現身在他們身上。
前線的日本兵連中國軍隊的影子還沒看到,就紛紛拚著命往後跑,無論“仙台武士”,還是“二殘”,都一個衰樣。誰要是倒黴暈倒在路上,哪怕你還有氣,身邊的同伴們也會毫不客氣地撲上去,把你身上能吃能穿能用的東西全部扒光。
渾身光溜溜的可憐蟲們,醒過來後隻能祈求中國兵早點殺過來,這樣或許還能救他們一命。
日軍將在緬北和滇西的潰退之路稱為“靖國街道”,等於說是進靖國神社可以開後門,抄近路了。
1945年1月27日,中國遠征軍、中國駐印軍會師於畹町附近的芒友,第二天,被稱為“到東京之路”的中印公路得以完全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