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跨國遠征,卻仿佛是一次巨大的冒險。
第一次遠征,失去了整整6萬精銳,國內第一支機械化部隊的所有輜重裝備損失殆盡,作為王牌部隊的老第5軍從此消失。
第二次遠征,又是幾十萬主力進入雲南和印度,經過大戰,中國總預備軍中訓練及戰鬥力良好的部隊,幾乎完全消耗於緬北滇西兩戰場。
當重兵遠征,主力他調,國內戰場終於刮起了遠超人們想像的暴風雨。
山水有相逢
1944年初,時任“華北方麵軍”司令官的岡村寧次給自己占了一卜。
給他占卜的這位“算命大師”在日本很有名,據說每年都給日本的財界名流預卜一年吉凶,當然不是每次都靈,而是有時靈,有時不靈。
不過對於靠算命吃飯的人們來說,這一成績也已經不錯了,就跟打仗一樣,一個人一輩子能有百分之五十的勝率,足堪名將。
“名大師”煞有介事地鼓弄一番,留下兩條卜語,其中一條是:戰局迄今雖無大變化,但年中至秋季將有進行大戰的跡象,作戰方位似在西南。
占卜後,岡村卻沒當一回事,因為這位被彭德懷稱為“曆來最厲害”的華北日軍司令官,自發動“五一大掃**”後,就使八路軍轉入了極度被動。在他看來,百團大戰那還是好久以前的事,眼前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麽“大戰的跡象”。
1944年2月,岡村接到日本統帥部的一項最新命令,不由大吃一驚。
占卜應驗了,根據命令,日本即將在關內發動一場超規模大戰,而北方指揮官就是他本人。
此次大戰代號為“一號作戰”,是想趁中國發動跨國遠征的機會,打通大陸交通線,以便將南方戰略資源運往日本,維持其戰爭機器的運轉。
對“一號作戰”,日本統帥部是下了血本的,先後共動用19個師團,兵力超過“七七事變”以來的任何一次。
既然要打仗,就要有新兵進行補充和守備交接,為此日本國內進行了一次大規模動員,共動員51萬人,超過日俄戰爭的2倍,稱之為“亙世紀之大遠征”。
這樣的命令,岡村盼得很久了。
他是一個實力論者,向來就反對搞什麽誘降,連引誘汪精衛都覺得沒意思。
誘什麽誘,你把“重慶軍”都打光了,蔣介石還有什麽實力跟我們對著幹?
到現在才下這樣的決心,實在太晚了。
可是晚下總比不下好,何況如果沒有中國的遠征,岡村怕是連這樣的機會也不一定能落著哩。
岡村的任務是渡黃河,取河南。
那年中條山戰役後,中國統帥部就對豫省境內的第一戰區進行了改組,由蔣鼎文、湯恩伯分任正副司令長官。蔣鼎文是早期中央軍“老五虎”成員,但岡村並不在意,他重視的仍是湯恩伯。
在岡村擔任武漢第11軍司令官期間,湯恩伯始終是其最大勁敵之一,從武漢會戰到隨棗會戰,這對中日的超一流武將兩度交鋒,岡村都未能領先一招半式,成為他離開武漢時的一塊心病和遺恨。
山水有相逢,我們又見麵了。
日本將帥裏麵,岡村向以信任幕僚,放得開手腳著稱,平時隻抓大事和決斷,作戰計劃均由參謀們負責起草,很少插嘴,但這次他一反常態,破例專門對屬下做了一番交待。
岡村所說的,是對湯恩伯的了解。
知道湯恩伯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嗎,我告訴你們,這是一個非常勇敢而且具有很深戰術素養的支那將軍。
他喜歡打運動戰,隨棗會戰的時候,我曾猛攻他正麵的一角,當時已經把他的一部分軍隊包圍了起來,你們猜怎麽著,他竟然敢親率主力進行救援,並乘隙使第11軍陷入重圍,為此我們的軍隊受到了不小損失。
沒有人天生喜歡打敗仗,當岡村“複盤”的時候,心裏顯然是相當不好受的。
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裏也不由發了毛。
湯恩伯如此神出鬼沒,抓又抓不住,逮又逮不著,一旦出現,還能打得你飄啊飄,這次別又重蹈覆轍吧?
岡村似乎胸有成竹:我自有計較。
拿過作戰計劃草案,岡村指了指其中一支特種部隊的編製:暫時隱藏起來,不要予以使用。
因為它將是戰勝湯恩伯的獨門密技!
“虎師團”
1944年4月18日,“華北方麵軍”所屬第12軍突然自黃河鐵橋強渡新黃河。
這座黃河鐵橋原來是平漢鐵路的重要樞紐,早在花園口決堤前就被炸掉了。戰前,日本從關東軍方麵調來專用器材,用三個月時間完成修複,同時還在黃河岸邊建立了一座小橋頭堡。
由於自中條山之戰後,黃河岸邊皆無大的戰事,乃至於鐵橋修複和橋頭堡的出現,都未能引起第一戰區的足夠重視,以此埋下巨大隱患。
日軍在發動強渡時,正是以這座小小的橋頭堡為據點,確保了軍隊和輜重得以快速通過。
4月29日,第12軍已兵臨許昌城下。
日本人對中國的“四大名著”,最熟悉的莫過於三國。第12軍司令官內山英太郎中將就是在宜昌反擊戰中曾被陳誠打得差點剖腹自殺的那位,他起初認為,許昌是三國以來著名的“軍都”,曹操發家的地方,湯恩伯可能就在這裏,因此不惜動用3師2旅團來圍攻許昌。
素來行蹤不定的湯恩伯恰恰不在許昌,在獲悉許昌被圍後,他曾派三個軍前往救援,然而都無法進入內線。
許昌已成孤城,但即使這樣,城池也不是那麽好攻的。
守將呂公良,畢業於黃埔第6期,這是一個非常講究軍容風紀的戰將,據說大熱天上衣扣總是扣得整整齊齊,寒冬臘月也從不把手伸進褲袋中取暖。
呂公良治軍也很嚴格,幕僚常稱他有當年曹操在許昌割發代首的風範,他則坦然言稱:我沒有曹孟德那樣的雄才大略,卻一定不會像曹操那樣叛漢不忠,在抵禦外侮的戰爭中,我會盡一個軍人的天職。
有其將,必有其兵,呂公良的新29師隻是個新編師,力量並不強,但他們在麵對日軍重兵圍攻時,仍表現出了超常的勇氣和作戰意誌。
當戰鬥進入白熱化時,軍官們身先士卒,腸子打得流出來都不肯稍有退卻,團營長直接拿大刀將衝進城內的日軍砍倒在地。
一天之後,內山司令官發現自己的部隊傷亡在不斷增加,而守軍卻異常頑強,沒有絲毫要撤退的跡象。
內山曾擔任關東軍炮兵司令官,多次嚐試過將炮兵前移直接支援步兵的打法。進攻受挫後,他將山炮推前,進行直接瞄準射擊,這樣許昌城終於被打開了缺口。
城池眼看守不住了,5月1日,湯恩伯同意呂公良分路突圍。
突圍前,呂公良眼含熱淚,下令將本師軍旗予以燒毀,以免落入日軍之手,使部隊蒙受恥辱。
包括呂公良在內的高級軍官後來大多在突圍中陣亡,日軍為呂公良建了一座墓,當新29師被俘士兵路過此墓時,全都伏地痛哭,看守他們的日本衛兵亦無法禁止。
岡村說過,要知道湯恩伯究竟在哪裏,唯一的辦法就是包圍其分屬部隊,到時他不可能不去救。
湯恩伯要救許昌,就不能不與呂公良進行電報聯係,其電報全部被岡村截獲並破譯,而正是這些電報暴露了湯恩伯的作戰計劃和所處位置。
湯恩伯的真正意圖是,將湯集團一分為二,包括呂公良新29師在內的南集團負責在許昌牽製日軍主力南進,作為主力的北集團則從登封山區攻向鄭州,那裏是內山第12軍的側背,兵力薄弱,可一擊即中。
原來湯集團主力在登封,而且已握有勝算。
這一戰策毫無疑問是可以讓岡村看到心裏發涼的。如果它能順利實施,湯恩伯就算救不了許昌,也完全可以從背後打到他狂吐鮮血。
岡村立即轉換策略,下令內山在攻下許昌後,仍遣部分兵馬沿鐵路南進,以麻痹湯恩伯,同時“華北方麵軍”主力卻悄悄地向登封疾進,以包圍湯恩伯北集團。
起初日軍在登封山區的作戰過程並不順利,且連遭打擊,其中湯恩伯第13軍的戰鬥力再次給岡村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13軍裝備上乘,每連有4到5挺捷克式輕機槍,每團還有12挺重機槍,所以他們作戰時,喜歡先將日軍吸引到陣地前,然後再使用正麵及交叉的濃密火力進行殺傷,劣勢的小部隊一旦被其夾住,幾乎就是死路一條。
除此之外,這支部隊還擁有精銳主力通常具備的那種傲氣。在撤退時,已負傷難以行走的官兵,為了不致被敵所俘,寧願以手榴彈集體自殺,而一般的中國軍隊通常是難以做到的。
相持不下,就得用絕招。
這個絕招,岡村早就準備好了,那就是他在修改作戰計劃草案時隱藏的特種部隊:戰車第3師團。
這支重甲兵團其實早就過了黃河,但岡村始終把它隱藏在鄭州以北,為的就是等湯集團主力露麵。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日軍坦克都是分屬各師團使用,即使南昌會戰時,岡村首次組建戰車集團,也隻屬於偶爾的靈光一現。
後來德國在歐洲發動閃擊戰,日本派陸軍視察團跑去一看,舌頭全伸了出來。
太得勁了,跟人家一比,我們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啊。
趕快合並,坦克再也不一輛一輛用了,得聚一堆使,這便是戰車師團。
戰車第3師團被稱為“虎師團”,原先一直駐包頭,是準備對蘇作戰用的。南昌會戰時組建的戰車集團有135輛坦克,那已經令人咋舌了,戰車第3師團擁有的坦克數量則達到225輛,而且坦克的厚重、速度、火力均為以前所不及,一輛坦克可攜帶70發炮彈,在平原之上幾乎沒有敵手。
“虎師團”與另一支隱伏的騎兵旅團加入攻擊後,突然截斷湯集團的後路,戰場形勢立刻大變。
5月8日,在主力部隊陷入四麵包圍的危急情況下,為免全軍覆滅,湯恩伯隻得下令突圍。
這時的突圍卻變成了一場誰也料想不到的悲劇兼鬧劇。
從1942年到1943年,河南連續兩年爆發大災,這時正好抗日後方在經濟上也難以為繼,結果導致這麽一個窮得透底的省份,不但得不到賑濟,反過來還要負擔幾十萬軍隊的給養,由此弄得赤地千裏,哀鴻遍野,軍民關係也極度惡化。
河南省政府由此指責湯恩伯是罪魁禍首,甚至把他列為“水災、旱災、蝗災”之後的第四災,謂之:湯災。
其實湯恩伯並非軍政一把手,那麽多軍隊,湯集團也僅是其中的一部分,說“湯災”多少有些誇張的成分在裏麵。
隻能說湯恩伯自個把自個的形象給糟踐了。
常言說得好,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同是名將,薛嶽、張自忠在個人生活上從來都艱苦樸素,老百姓就是再苦再窮,看著氣順,也就不會說什麽了,偏偏壯湯在這種民不聊生的情形下還忘不了擺排場,老是拿美國將領的標準來寬容自己,他自己越吃越壯,部下們也上行下效,喪失民心就成了必然。
當湯集團突圍時,幾乎每個村莊都在向他們開槍,騾馬受驚了四處亂躥,那些抓來的壯丁也乘機脫逃,部隊整團整營地損失,湯集團內外交困,幾乎臨近覆滅邊緣。
最值得慶幸的卻是日軍的封鎖線出了問題。
內山英太郎擅長步炮協同,但他此前對坦克戰車一竅不通,更不掌握步車協同以及如何集中使用坦克部隊。
他讓戰車師團長時間在公路上來來回回巡邏,以為這樣就可以遮斷湯集團的退路,卻不知道坦克戰車再多也有限,哪裏能把公路都關照得過來,隻好一輛輛排在路上,既不開燈,又不開炮,眼睜睜地看著湯集團從縫隙中一穿而過。
內山著急,說你們看到了怎麽不出擊啊。
“虎師團”氣得嘴都歪了:集中不得時間啊,再說你讓我們不停地來回走動,汽油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想跑也跑不快呀。
拜內山失誤所賜,湯集團得以突出重圍,並撤入豫西的伏牛山區,但已元氣大傷。
湯恩伯與岡村寧次三次交鋒,第三次終於敗給了老對手,當然也可以說是敗給了他自己。
在突圍時,湯恩伯身邊隻剩一個特務連,所帶的電台也丟掉了,情形狼狽至極。他越想越傷心,越想越懊惱,每次涉水過河,都忍不住嚎啕大哭。
事後檢討,湯恩伯主動攬過了失利的全部責任,乃至常常“麵有慚色”。
辦公室法則
對打敗湯恩伯,岡村可以說是喜不自勝,比他當年攻下武漢或策劃南昌會戰還得意。
我這一戰,足以讓湯恩伯永不能翻身。
可是旁邊卻有人跟他唱反調,唱反調的這個說:不對,湯集團主力並未被消滅,不過是躲進伏牛山區去了。
這話真的是讓人聽不下去,不等於說我白忙活了嗎?
一看,說話的卻是第12軍司令官內山英太郎。
內山以前給人的印象,就是那個躲在宜昌城裏被陳誠往死裏揍的可憐蟲。現在不僅可以獨當一麵,還能擊潰連岡村都為之發怵的湯恩伯,那感覺豈一個爽字了得。
飄飄然之中,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岡村說這樣,他就偏偏說那樣。
5月10日,岡村向內山下達了前去圍攻洛陽的命令,後者不僅是豫省重鎮,還是第一戰區司令部所在地。
本來要第12軍集中包圍洛陽的,內山卻自作主張,把一個師團調往豫西,說是去伏牛山區追擊湯恩伯了。
我說過嘛,湯恩伯主力還在,不追怎麽可以。
第12軍一共才四個師團,這麽做肯定分散了力量,但對部下的違令而行,老岡村卻又無可奈何,倒不是他的涵養有多高,而是不得不如此。畢竟內山不是武漢會戰時“最弱師團”的師團長,你怎麽揮來使去都可以。
“華北方麵軍”能否在“一號作戰”中建功,可就全部仰仗著這個第12軍呢。
岡村隻好自己想辦法,除臨時從駐山西的吉本第1軍調來8個步兵大隊南下參戰外,還將軍直屬的第63師團派來洛陽,以彌補兵力上的缺口。
內山以為岡村是好心,等接到下一個命令,卻把他給氣得夠嗆。
第1軍在西,第12軍在南,一家負責堵一麵,隻能幹看著。洛陽以北是黃河,那是絕地,最後進攻那一麵留給了第63師團,師團長野副昌德中將成了攻城指揮官。
說來說去,誰也不是聖人,那兩條辦公室法則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不會改變,第一條,上司永遠是對的,第二條,如果上司錯了,參照第一條執行。
岡村的所謂胸懷純粹就是裝出來的,你惹了他,不給他麵子,他同樣會很難受,同樣會多少給你點小鞋穿穿,隻不過不會做得像寺內壽一那樣難看罷了——你小家雀真的以為能鬥過我老家賊?
為了明捧野副,暗貶內山,岡村真個是煞費苦心,那洛陽城外已被堵得嚴嚴實實,他仍擔心出現閃失,又把軍直屬的野戰重炮兵全部派過去,還讓飛機進行配合,跟全勤保姆一樣上躥下跳,忙得不亦樂乎。
洛陽城外千軍萬馬,城內卻隻有武庭麟第15軍的三個師。
第15軍實質上是雜牌軍,原來隻轄兩個師,都是從中條山退下來的,而且打那以後,兵員武器一直沒有能得到補充,為了守洛陽,第一戰區臨時才緊急調來了一個中央軍係統的步兵師。
看上去,洛陽守軍的實力似乎並不怎麽樣,岡村如此大動幹戈,是因為他破譯了中國統帥部發給蔣鼎文的電報,上麵明確要求堅守洛陽。
岡村非常清楚中國軍隊的紀律,但凡規定哪裏要堅守,主將都必須死扛到底,沒有上級明示決不敢輕易撤離。
這樣一來,勢必增加攻城難度,同時,作為“中國通”,岡村也有別於一般的日本將領,他知道洛陽是文化名城,擔心把這座城池打爛了會影響自己儒雅之將的名聲,因此他起先采取的是圍而不攻之法。
你不管守多久,總是要撤,而且肯定是往後,也就是朝西麵撤,岡村在洛陽城西預伏的第1軍8個大隊,就是等在那裏收網的。
岡村知道武庭麟不會降,也不會提早撤守,所以想用心理戰的方式來“請君入甕”,他通知野副,圍個十天再攻洛陽。
按照岡村的吩咐,野副在圍城期間,先是讓洛陽白馬寺僧人送信,再拿擴音器喊話,甚至派飛機撒傳單,反過來複過去地“勸告”守軍不作抵抗,開城投降。
武庭麟完全不予搭理,既不投降,也沒有如岡村希望的那樣撤離,而是在城北的邙山設立了主戰場。
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要保護古城嗎,好,我們就在城郊大戰三百回合再說。
野副一瞅樂了,這個傻瓜,我就怕攻城困難,他偏偏還要出城決鬥,憑你那小坨,能擋得住我這麽多兵馬?
機會啊,不抓住就遲了。
薑還是老的辣
5月19日,野副不等十天到限,就迫不及待地提前對邙山發動進攻。
這一天,地上的野戰重炮兵、天上的轟炸機都跟著湊熱鬧,第63師團也哇啦哇啦地叫著往山上爬,好象立馬就能把邙山拿下似的。
一天下來,不僅邙山陣地紋絲不動,日軍還遭遇了很大傷亡,一個步兵大隊差點被打散架。
岡村稱得上奸滑無比,野副也是一個見便宜就上的貨,可他們全都上了武庭麟的當。
武庭麟是一位老將,民初就出來混了,打過的仗比走過的橋還多。人家那智慧才叫真智慧,一條條都告訴他怎麽生存,沒有哪一條是從軍校的書裏麵生吞死背下來的。
他誘野副去決鬥的邙山陣地不是一般陣地,此地經六年時間苦心經營,後期還有美國軍事顧問進行指導,山上有相當多的鋼筋水泥暗堡,每座暗堡裏不僅能容納數十人,堡與堡之間還能通過電話進行交叉配合。
第63師團在進攻時,隻能從村莊或麥地裏向上運動,中間還得通過鐵絲網和布雷區,山上暗堡裏的守軍卻是定定心心,一掃一大遍。
岡村的麵子擱不住了,就跟當初對待“最弱師團”一樣,他首先檢討的不是自己戰術對不對,而是當兵的賣不賣力。
幕僚們倒是熟知主將的這一習慣,馬上指出,第63師團是一個以混成旅團為基礎編成的“速成師團”,此前隻能在北平地區擔任治安隊的角色,根本就談不上有什麽正規作戰的經驗。
岡村順坡下驢,從其它“非速成師團”調撥了兩個步兵大隊到洛陽,歸野副指揮。
野副第一天就考砸了成績,自己也很著急,恨不得把腦袋蓋打開,直接從裏麵撈條錦囊妙計出來。
邙山攻不下來,幹脆還是攻洛陽城去吧。
武庭麟把最強的那個中央軍步兵師擺在洛陽城,而且城頭同樣築有各種碉堡,城外還有交通壕,日軍被打死700多人,卻仍然沒能進得了城。
野副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一看城裏進不了,轉過頭又去爬山了。
爬不上去,便想玩一招地空協同,結果一慌亂,轟炸機沒炸著守軍,卻把炸彈扔到他的第63師團陣地裏去了。
指揮官也出了問題,這回連幕僚都等不及,直接建議把野副給換下來。
理由當然還是本人有問題——野副原先不過是關東軍裏的守備隊隊長,負責跟東北抗聯這樣的遊擊隊兜圈子,打正規戰實在不是塊材料。
野副成了扶不起的阿鬥,岡村隻好又讓內山負責指揮。
岡村表麵上把責任都推在可憐的野副身上,心裏卻很有數:換誰,洛陽也不是那麽好攻的。
事實上,戰前他曾用空中照相、地麵偵察等多種方式,對洛陽的守備陣地進行過研究,深知城池之固。
還是得用那個絕招,讓戰車第3師團隨同作戰。
幾天後,借助“虎師團”的迂回繞擊,日軍已逐步攻占了邙山陣地的諸多要點。
武庭麟一看情況不對,趕緊下令第15軍撤入城內。
內山在圍攻湯恩伯時,對步車協同戰術還不熟練,吃了一癟後一招一式才像那麽回事。
洛陽城外築有很多防坦克壕,日軍就以坦克掩護步兵,步兵用炸藥將防坦克壕的陡壁炸成斜坡,使坦克得以越壕而過。
利用步兵和坦克的這種配合,在城牆也被炸開缺口後,“虎師團”得以衝入城內。
5月24日,第15軍已到最險時刻,城池是注定守不住了,在沒有反坦克炮的情況下,打巷戰也支持不下多久,隻有撤離洛陽城。
岡村激動得不行,他預料武庭麟必定會往西撤,那樣將落入吉本第1軍的伏擊圈中。
可是出乎意料,武庭麟卻選擇了往東南突破。
東南是日軍後方,那裏全是一些後方醫院和兵站,最多也不過是一些小部隊,而武庭麟第15軍此時主力尚存,力量很足,一衝就把這些雞零狗碎全給衝垮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登封,湯恩伯折戟所在,曾經是最危險的地方,如今卻是最安全的所在。
進入登封山區後,武庭麟收攏部隊,這才西進尋找一戰區大部隊。
當第15軍到達豫西時,由於隊伍不整,槍支雜亂,有的友軍還看不起他們,不允許其從大道上通過,而讓他們繞道從河灘上走。
武將軍很生氣,大聲說:隻要河灘上有路,還不至於把活人給憋死。
說完,他帶頭大步向河灘走去。
武庭麟以孤軍守洛陽,堅持了近一個月時間,還能保持主力基本完整,依靠的完全是一個熱血老軍人才有的智慧、冷靜與擔當,在當時的河南各軍中,無人能及。
中堅兵團
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見到武庭麟後,感慨萬千,他稱讚第15軍在洛陽保衛戰中立了大功,應當受到尊敬。
隨後蔣鼎文的一句話聽來卻意味深長:我蔣鼎文是有罪的,對不起國家,應當受到譴責。
第一戰區是一個大戰區,光軍編製就有17個之多,其中,湯恩伯指揮一半,蔣鼎文指揮另一半,前一半是湯集團或掛在他的名下的部隊,後一半主要是雜牌部隊,因為湯恩伯以擅長“吞並”雜牌著稱,這些雜牌都怕他,不肯由其統率,而寧願歸蔣鼎文節製。
本來這兩半人配合好,局麵會大不一樣,可是湯恩伯和在五戰區時一樣,人很直,就是脾氣不好,老是跟上司頂牛,頂來頂去,蔣鼎文也就不管他了。
雜牌們則是另外一副心思,想想天塌下來,總有湯恩伯這高個給頂著,那壯家夥才是唱大戲的絕對主角,自己隻能在戲裏演配角,也就樂得個清淨,乃至於當湯恩伯被圍登封時,蔣鼎文所轄的那另一半人馬竟然全都坐而望之,不予援救。
他們全都忘記了中國的一句古話,叫做覆巢之下,寧有完卵。
等到湯恩伯敗走伏牛山區,天真的就塌了下來,大家被各個擊破,沒一個不吃敗仗的,這時候才後悔莫及。
5月21日,第36集團軍總司令李家鈺因遭日軍伏擊而陣亡,成為繼張自忠之後第二位戰死沙場的集團軍總司令。
豫中會戰結束後,蔣鼎文因戰敗遭到撤職處分。
眼見第一戰區陷入困境,第八戰區副司令長官胡宗南立即調集5個軍,在作為潼關門戶的靈寶擺開三線防禦。
從5月27日到6月1日,胡宗南不僅守住了黃河防線,而且發動全線反擊,殲滅了吉本第1軍一個大隊。
原駐山西的吉本第1軍本來不在豫中會戰計劃之內,臨時撥出的這八個大隊也隻是想在洛陽以西伏擊守軍,撈點現成便宜,可是苦守多日,連個毛沒等著不說,再攻黃河防線又損失一個大隊,十足地賠了夫人又折兵,這讓司令官吉本貞一中將大動肝火。
不打垮胡宗南,我就不回山西了!
憑吉本第1軍的那點人手,自然還是搞不定,需要“華北方麵軍”再調兵增援,但豫中會戰持續一個多月,吉本後來到的,尚不覺得累,內山卻已疲憊至極,他的第12軍不可能再跟過來瞎湊熱鬧了。
岡村想來想去,隻能再次動用戰車第3師團。
在登封和洛陽兩戰中,岡村都是依靠戰車師團才得以迅速扭轉局麵,這次他和內山都以為,坦克戰車一到,好運自然來,可是“中堅兵團”的堅韌善戰卻讓“虎師團”大出洋相。
岡村在華北期間,曾注意到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與國民黨軍隊的不同區別。具體而言,八路軍是大部隊、小部隊水平差不多,要強一道強,沒有說誰特別弱一些的,國民黨軍隊卻是個大雜燴,裏麵強弱懸殊非常大,幾乎就是一天一地。
在與岡村打過交道的中國軍隊中,最強的是三大“中堅兵團”,即王耀武第74軍、湯恩伯第13軍和胡宗南第1軍。
換句話說,隻要你打掉這三大兵團,該區域的其它部隊皆不足為慮。
黃埔一期生中,胡宗南是升至戰區級高官的第一人,他在練兵治軍方麵確有同僚難及之處,昔日他訓練出來的第1軍曾於中央軍部隊中獨占鼇頭,等到淞滬會戰中被幾乎打光,若幹年來後竟又能拿出一個新的第1軍,而且同樣可以居於超一流部隊之列。
胡宗南第1軍依托靈寶山區,用地雷和反坦克炮對戰車第3師團進行阻擊,該師團的坦克戰車被毀掉三分之一,一時難以前進。
跟著坦克一道進攻的日軍步兵大隊在失去掩護後,傷亡達到一半,大隊長先後被擊斃或受重傷,一天之內換了三個,最後實在沒有合適人選,隻得由炮兵中隊長臨時充任指揮官。
地雷不光炸坦克,也炸步兵,不光炸普通步兵,還炸當官的。吉本手下的少將旅團長木村千代太少將不慎踏中地雷,整個人被炸得跟車禍現場一樣,當場一命嗚呼。
吉本司令官騎虎難下,索性向岡村建議,大量調集兵力,從而向陝西發動大規模進攻,一舉占領潼關至西安。
岡村倒是心有戚戚,當初他拿到“一號作戰”命令時,還直嘀咕,怎麽攻河南而不攻陝西呢?
可光他同意沒用,這事得南京的“中國派遣軍”司令官批準才行,畑俊六的答複卻是絕對不行。
既討不來援兵,“虎師團”就是唯一的指望。
吉本貞一親自到戰車師團指揮所,逼著坦克兵們拿出打開局麵的辦法。
辦法是有的,那就是重新選定線路,繞開地雷區。
6月10日晚,隨著戰車第3師團進攻路線的改變,靈寶戰況很快發生變化,守軍有多處陣地被日軍突破。
6月11日,吉本第1軍沿著缺口,在戰車的掩護下,發動全線進攻,第八戰區部隊被迫撤回潼關,日軍亦無能力再進行追擊,靈寶戰役至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