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遠征軍的兩大分支,中國駐印軍有的時候,滇西遠征軍也就有了,不過與駐印軍不一樣的是,滇西遠征軍在組建之初,雙方就有約定,即這支軍隊須完全由中國軍官指揮,美國人隻負責訓練和提供武器。

如果沒有第一次遠征,蔣介石不可能想到這一點,現在想到了,也隻能限製在雲南,而且軍官還得由史迪威本人來遴選,沒辦法,人家手裏握著要你命的援華物資分配權呢。

史迪威眼力不錯,他看中的滇西遠征軍首任司令長官是陳誠。

“老喬”倒不是為了投蔣介石所好,陳誠身上所具有的品質,可以說都是他喜歡並認可的,即使拿“美國標準”來衡量,也絕對稱得上是個優秀的指揮官。

不過這下可夠陳誠忙的了,有一段時間,他既要顧遠征軍一攤,六戰區那一攤又丟不掉,真個是團團亂轉,甚至到鄂西會戰,還得飛回恩施去指揮作戰,就差沒有分身之術了。

和很多長年征戰的軍官類似,陳誠也有著嚴重的胃病,如此一折騰,這位十項全能的鐵人就真給累垮了,隻得請假去重慶郊外休養。

遠征軍司令長官的位子又空了下來,要說國內能征慣戰的將領也很多,可關鍵是人家史迪威得認可才行,你能讓杜聿明、羅卓英去嗎?

為了找到合適人選,軍政部長何應欽把一本軍官名冊都翻爛了,終於翻到了一個人的名字。

東山再起

因為中條山之戰,昔日虎將衛立煌跌入了穀底,撤職加革除上將銜的處分,也就比坐牢槍斃好那麽一點。

撤職之後,改調軍委會西安行營主任。

衛立煌為人非常倔強,屬於“五虎上將”裏麵最愛說怪話,發牢騷的,有時跟蔣介石都不對付,但事到如今,他也無話可說,短期內就移交完手續,去西安就職了。

所謂行營主任,是一個標淮的閑職,沒什麽權,去了以後,衛立煌也不願意一本正經地坐辦公室,而是把事務推給幕僚,自己則帶著一家子在西安城裏閑逛。

每天都是這麽打發光陰,衛立煌自此絕口不言軍事,就連原先部屬求見,他也一概屏絕。

暗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錚鳴,在外人看來,衛立煌是真的想退隱不幹了,要不然怎會如此悠閑和清靜?

隻有到了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這隻虎才會偶爾露出真容。

他經常翻閱報紙,看完之後就長籲短歎,拍案不平。

將軍的價值在戰場,若久而“髀裏肉生”,空長一身肥肉,連戰馬都騎不了,豈不悲哉?

不言,其實滿心都是言,但總不能自己哭著喊著說廉頗未老,一頓還能吃上一大碗之類的話吧。

在西安閑逛一個月後,衛立煌再也打熬不住,索性離開西安去了成都。

表麵上是徹底退隱,其實卻隱含著強烈不滿:這麽一個閑職,你們不覺得大材小用?

這叫以退為進,然而起初卻隻能退不能進,一連憋屈兩年,到了用人之時,統帥部才想到以前還有過這麽一隻虎。

在第一次遠征軍的出國名單裏,羅卓英的位置原先就是安排給衛立煌的。

心裏那個激動,可衛立煌還是忍住了。

機會再好,該拿的架子還得拿,不然就會讓人看扁,認為你被貶如此,怎麽上麵一聲招呼,你就急不可耐要出山了。

要讓人看重,就得學會“拿”,這是中國傳統官場的經驗之談。

接到征調令後,衛立煌答複:我以前去中條山視察時,乘馬受驚,把我從上麵顛了下來,因此震壞腦子,所以無法赴任。

等到陳誠病倒,何應欽又想起了衛立煌,名單報給史迪威,“老喬”點了頭。

這時史迪威和蔣介石私下裏已經勢同水火,誰跟蔣介石熱絡,誰就不討史迪威的喜歡,衛立煌因中條山之敗遭貶,與蔣的關係,已不像其他幾虎那樣近,他自然沒有理由表示反對。

美國佬能點頭,就一切OK,可是因為前麵那個例子,一個軍政部長已經請不動衛立煌了,非得元首去請不可。

1944年春天,蔣介石派專機到成都相邀。

這回要是再“拿”就過了,官場沉浮這麽多年,對尺寸所在,衛立煌還是掂量得清楚的。

重慶一行,蔣介石親自接見,衛立煌正式就任遠征軍司令長官,並得以恢複上將銜,。

“腦震**”問題不存在了,需要麵對的是如何在戰場上挽回自己的聲名。

退隱的那些日子,衛立煌不言軍事,某種程度上卻是已痛得說不出話來了。

那一仗打得實在丟臉,算得上是抗戰中期最窩囊的一仗,以致於不提中條山便罷,一提就是一個慘字。

在告別洛陽時,衛立煌特意讓司機返回,繞著住處兜了一個大圈子才離開。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今後還有沒有可能再回到原來的地方。

雖然說是勝敗乃兵家之常事,但現實生活中的軍人,往往是打了一次敗仗就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就像劉峙,號稱“常勝將軍”,老“五虎”裏麵屬於最牛的,可是因為在保定會戰中摔了跟鬥,竟然被人奚落成了“常敗將軍”。

他衛立煌是幸運的,因為還有機會重來。

這次決不能再輸。

陳誠在任時,把遠征軍司令長官部設在楚雄,此地離昆明有三百裏路遠,當時主要是陳誠顧慮軍風軍紀廢弛已久,在無法有效改善官兵待遇的情況下實施的“苦肉計”——要窮窮一塊,大家都沒話說。

衛立煌把長官部遷到了保山,這回卻不是要做樣子,而是為了真刀實槍地開練。

保山已接近滇緬邊境,離怒江前線不遠,便於觀察敵情,用兵籌謀。

當年中條山之敗,敗就在敗在麻痹大意上,若是當時能靠前一點指揮,則決不致於敗得那麽慘。

先得去看看怒江。

諸葛亮在《前出師表》中,曾談到他為了出師南征,曾“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其中的瀘水,據說就是怒江。

怒江源於青藏高原,其河麵不寬,旱季水流也不是很急,但是到雨季就像變了個臉,波濤洶湧,真個是猶如天神怒吼一般。

這是一道很難輕易逾越的天然屏障,對西岸的日軍是這樣,對東岸的遠征軍也是如此。

1944年4月,衛立煌帶著幕僚經過多次察看,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渡江地點,滇西遠征軍也初步完成了裝備和訓練。

此時中國駐印軍已在緬北發起第二次旱季攻勢,孟拱河穀殺聲震天,處於亢奮中的史迪威一再催促,要求滇西遠征軍按照計劃渡過怒江,與駐印軍形成東西夾擊之勢。

就在這節骨眼上,日軍發動“一號作戰”,昆明和重慶大受震動。

蔣介石給衛立煌發來加急電,要他回師楚雄,以保昆明。

捏著兩位老大的電報,衛立煌反複思量,覺得按哪一頭的意思辦都不好。

回師楚雄,就意味著出師計劃要泡湯了,可自己出來這一趟算怎麽回事,沒有戰功,到頭來罩頭上的帽子還是一個中條山,今後又有何前程可言?

若隻聽史迪威的話,不顧一切渡江作戰,到時昆明若有差池,自己一樣要吃不了兜著走。史迪威固然不好惹,那蔣介石卻也不是好侍候的老板,一個抗命失地之罪就可以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給這兩個牛人扛活不容易啊,衛立煌最後決定走“中庸之道”:先抽一部分兵力到貴陽,等局勢稍一緩和,再相機發起渡江戰役。

最弱軍

1944年5月,眼看進入雨季,到了怒江要大發脾氣的時候,衛立煌感到不能再等了,必須像諸葛丞相那樣“五月渡瀘”。

在怒江岸邊已集結五個軍,但在渡河前,有個軍長突然問工兵部隊:渡江之後,假如站不住腳,能不能再把我們接回來?

這話一聽,心就一沉。

未渡就想到要回來,跟仗還沒打,先找退路一樣,都是一種不自信的表現,而這無疑是一件再糟糕不過的事。

當時國內的中國軍隊,隻有第74軍這樣的超一流部隊可以跟日軍硬碰硬,大多數別說攻,能勉強守一守就可以給打高分了,以致於天長日久,大家都養成了習慣,即打仗之前一定要往後看一看,找好退路再說。

更別提盤踞怒江對岸的,還是日軍第56師團。

在第一次遠征中,有兩個師團暴得大名,它們同出於北九州,一個是從正麵擊退遠征軍的“菊兵團”第18師團,另外一個就是快速**,抄了遠征軍後路的第56師團。

經過那一戰,來自於久留米的第56師團在南洋日軍中聲譽顯赫,號稱“龍兵團”,而且自占領怒江以西地區後,這個師團就一直留駐滇西,再未換防,他們天天在那裏挖工事,其陣地之固可想而知。

當所有看得見的情況都一五一十擺在麵前,擔憂和恐懼就會像野草一樣四處蔓延。

衛立煌到雲南後,對每個軍都走訪了一遍,跟師長以上軍官一一談話,他知道這種未戰先怯的心理不是一支部隊有,而是大家都有,不是光軍官有,士兵也有。

在這裏,衛立煌看到了第53軍。

第53軍原屬東北軍係列,從前的老軍長是萬福麟,也就是保定會戰時第一個開溜的部隊。

第53軍曾接受過衛立煌的指揮,那時還稱得上是東北軍係統中編製最大的一個軍,雖有保定之敗,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仍有四個師六萬人,為一般部隊望塵莫及。

可當他們再次出現在衛立煌麵前時,卻已是淒淒惶惶,可憐兮兮。

原因當然還得首先從自己身上找。

第53軍人多,武器相對也好,可是戰鬥力弱,每次作戰都和保定會戰中一樣,沒抵抗幾下就要敗退,以致於戰區組織大小戰役時,沒有誰敢把它放在重要位置,都怕東北軍一掉鏈子,害自己步劉峙的後塵。

別說當初的衛立煌,就算鼎盛時期的薛嶽也不敢放膽使用第53軍。兩次長沙會戰,第53軍都參加過,可基本上是有它不多,沒它不少,作用還及不上楊森的川軍。

這是個惡性循環,你越怕打仗就越打不好仗,越打不好仗,上級就越不重視你,表彰、補給之類的好事統統無份。

第53軍是從湖南走到雲南的,這時萬福麟已升遷,由副軍長周福成接任軍長,人馬也從四個師縮到兩個師,六萬成了三萬。

部隊在一起,能夠攀比的就是戰鬥力和以往的戰績,在滇西遠征軍裏,第53軍是毫無爭議的“最弱軍”,誰也不待見。

不過衛立煌並沒有因第53軍墊底就將之忽略,相反還很重視,在軍營裏一呆就是五天。

檢查武器,發現步兵連每連隻有四門迫擊炮,而按美械裝備的統一標準,應為六門,衛立煌便讓軍長周福成把另外兩門也拿出來。

周福成不是沒拿,而是集團軍沒發。

滇西遠征軍分為兩大集團軍,第53軍隸屬第20集團軍,集團軍總司令霍揆章嫌“最弱軍”戰力不濟,覺得給全也是浪費,便自作主張扣下兩門,以便其它能打的部隊損耗了,還能立即進行補充。

不管霍揆章怎麽想,這對周福成當然不公平,隻是心裏雖有氣,上麵如果不問,他也不敢多說,就怕你們上頭都穿一條褲子,合著夥來欺負人。

現在既然司令長官主動問起,不平之氣便按捺不住了:我的所有炮都在這裏,沒有的兩門讓集團軍給扣了!

衛立煌的目光轉向霍揆章。

霍揆章滿臉通紅,但當著周福成的麵,他又不能說出“最弱”這些理由,隻好解釋說,扣是扣了,不過是準備今後補發的,因為擔心第53軍一下子用完,壞了沒法再補。

這點小伎倆當然騙不了衛立煌,他隨即追問:既然如此,為什麽集團軍裏的其它部隊都發全了呢?

霍揆章張口結舌,無話可說。

衛立煌扳起麵孔:少發兩門迫擊炮,就會減少火力,這可是自己配苦藥給自己吃啊。

霍揆章趕緊諾諾連聲:明天就發,迫擊炮都在倉庫裏存著呢。

衛立煌把第53軍的軍官集合起來訓話,明確承諾:請大家放心,今後會對第53軍平等看待,裝備和補充一律按司令長官部規定,不得克扣。

誰要是不聽命令,必受處罰!

由於戰績劣,名聲差,第53軍到雲南後一直都是夾著尾巴做人。從周福成到最基層的東北軍軍官,最擔心的還不是克扣武器,而是怕遭到縮編乃至“吞並”。

如今終於有人肯幫著撐腰和說話了,而且這個人還是最高長官,能不激動加感動嗎。

衛長官為什麽會對我們這麽好?

有人說,衛立煌本身就是“嫡係中的雜牌”,人家靠的不是裙帶和學曆,而是實實在在的戰功,因此才會對所有部隊做到一視同仁。

這似乎也說得過去,就象衛立煌在訓話中所說的,要“平等看待”。

可是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第53軍的想像,衛立煌對“最弱軍”表現出的,還不是“平等看待”般簡單,那已是一種異乎尋常的重視和關照。

信心之戰

強渡以前,衛立煌將製定好的作戰方案和計劃予以下發,但各軍一拿到手,就引起了議論紛紛。

第一個焦點,是第11集團軍成了防守部隊。

滇西遠征軍有兩大集團軍,無論戰鬥力,還是對滇西敵情和地形的熟悉,第11集團軍都要勝過第20集團軍。

大兵團作戰,尤其是這樣關鍵性的反攻,遠征軍全撲上去都嫌不夠,還要留人防守,就算是要防,也應該讓第20集團軍防,結果卻是第11集團軍成了防守部隊。

第二個焦點,也是爭議最大的焦點。

第20集團軍主攻也罷,使幾乎所有人都想不通的是,第53軍竟然被安排為主力之一。

那個“最弱軍”,也能成為主力?它有多強的戰鬥力,能打這樣的硬仗嗎?

周福成自己都不知道夢中抽了哪支上上簽,讓衛立煌這麽關照自己,想來想去,也沒別的好解釋,隻能從人情脈絡上瞎聯係。

興許是當年受過衛長官指揮,所以他才把咱們當親生兒子了吧?

意外得寵當然是好事,不拚命打也肯定是對不起領導的,可問題是第53軍能力就這麽一點,連他們自己對能否強渡成功都心中無數。

有數的人,是衛立煌。

吸取中條山的教訓,衛立煌對這次遠征準備得非常細致。他在隔江觀察時,發現第56師團采取的其實是死守要隘戰術,即守住高山據點,而沒有沿江部署重兵。

衛立煌立刻意識到,渡過怒江其實不難,難的是後麵,在地形複雜的大山裏與“龍兵團”作戰,那才真叫難。

知道為什麽要讓第11集團軍主守了吧,守是假,留著最強的部隊,隨時投入後續攻擊才是真。

把第53軍列入強渡主力,則出自於衛立煌的另外一個盤算。

第53軍是“最弱軍”不錯,對此衛立煌也不是不清楚,可是本來也沒指望它第一口啃的便是硬骨頭,關鍵是給信心,讓它認為自己很行,特別是裝備美械之後。

不但如此,還能給各軍以示範:你瞧,“最弱軍”都渡江成功了,我們還怕什麽?

“恐日病”,或者說是恐第56師團的病鐵定不治自愈,也就不存在軍長腦子裏都在想“我還能不能回家”之類的事了。

前提,當然是大家都以為怒江很難渡。

說到底,強渡怒江,其實是一次心理戰,或者說恢複信心之戰。

名將的思維皆有相通之處,衛立煌的這一戰術,與南昌會戰時的岡村寧次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後者就是用“最弱師團”打頭,才挽回了日軍的士氣。

5月11日拂曉,滇西遠征軍揭開渡江戰役的序幕。

渡河部隊乘坐的是一種前尖後方的帆布船,一隻船可以運送一個班,然而使用起來卻極其方便,不用的時候折疊放在背包裏,一個人就可以帶走,要用的時候隻須拿氣囊充一下氣。

美式後勤配備真是世界一流,幾乎挑不出一點毛病,可是乘客們的心卻仍然懸在半空中,好半天落不了地。

眼睛一閉下了船,眼睛一睜上了岸。

想像中的惡戰沒有發生,因為衛立煌已經用特種部隊為“最弱軍”鋪平了道路。

強渡之前,遠征軍在岸邊建立了炮兵陣地,一水兒的榴彈重炮,往那裏一擺,日本人的炮夠不著,它卻可以準確無誤地完全摧毀日軍江岸防線。

經過火力清除,當強渡正式開始時,岸邊已沒有什麽日軍,第一批渡江部隊僅兩人傷亡,就順利地攻占渡口陣地。

滇西遠征軍由此士氣大振,“恐日病”也一掃而空。

最艱苦的行軍

滇西反攻正在朝著衛立煌預計的軌道走,即先易後難,越來越難。第20集團軍過岸後,就被高黎貢山擋住了去路。

第56師團算準了你要從這裏過,因此在險要處修築了很多據點群用以阻擊。在這樣的地方作戰,山高路隘,到處都是陡坡,爬坡尚且不易,更別提展開兵力了。

令人頭疼的雨季又雪上加霜,連綿陰雨使得山路既陡且滑,大部隊隻能喊暫停。

不停還好,一停困難更多。

負責後勤支援的美軍聯絡組起初認為,可以用空投來代替兵站補給,可是沒想到山地氣候十分複雜,說變就變,山高雨大,飛機往往看不見地上的空投標誌,無法準確實施空投。

空投不行,能進入深山的,便隻有騾馬,而那些山路,人既難行,騾馬也強不到哪裏去,於是補給時斷時續,難以為繼。

進攻中,要想打破僵局,最有效的手段無疑是迂回包抄,而對於迂回路徑,衛立煌早就選好了。

反攻滇西之前,他就在找一條繞過高黎貢山的秘道,但這在現有的中國軍用地圖上找不出來的,大概日軍地圖上也不會有。

怎麽辦呢,衛立煌想到了空中偵察。

以前是沒有這種條件,如今不一樣了。在提出申請後,遠征軍航空隊即飛到高黎貢山上空進行拍照,那時尚未進入雨季,視界沒有障礙,結果僅僅兩周後,一張高清地圖便繪製而成。

在這張高清地圖上,隱隱約約真的有條山路隱藏其間。

幕僚去民間查證,查證的結果,卻是從來沒有人走過這條路,年輕一輩沒有,年老一輩,甚至上上幾輩也沒聽說過,隻是在少數民族口耳相傳的故事裏似乎有這條路的蹤跡。

衛立煌認為有門,少數民族缺乏文字記錄的技術手段,嘴巴裏傳下來的就是曆史,而且從地圖上看,這條路沿途並非絕地,是可以通過的。

選定路徑後,衛立煌便通知遠征軍航空隊,要求不再派飛機在那一帶飛行,以免引起對方注意。

迂回部隊,選定的是第53軍,那支原先大家眼中的“最弱軍”。

世上沒有天生的廢才,隻取決於你會不會用。南昌會戰後,第106師團不僅擺脫“最弱”惡名,而且還在第一次長沙會戰中衝破了四個中國軍組成的防線,薛嶽被迫調上第74軍才得以穩住戰局。

到了第53軍身上,道理也是如此。

過了江後,“最弱軍”奪得首功,精神頭馬上大不一樣,臉上再無憂愁頹唐之色。

明知迂回是項受苦受累的活,全軍也高高興興地接了下來,軍長周福成派先鋒師前去開路。

這一走才發現不是一點點受苦受累,那竟然是整個滇西反攻中最為艱苦的行軍。

沿途地滑坡陡,更有甚於其它地方,一路行去,就沒有能直著腰走路的時候,唯一的好處也許就是荒無人煙,連日軍也想不到它。

在翻過標高4千米的高黎貢山主峰後,先鋒師來到了山後。

但這時他們卻又犯了過去常犯的那種毛病,發現山後日軍據點很堅固,師長軟了一把,又退回主峰。

這一退不要緊,幾乎把第53軍推到了覆滅的邊緣。

經過一路行軍,官兵把身上帶著的糧食都吃光了。山頂雲霧滿天,飛機沒法空投糧食,大家隻好跟第5軍過野人山時那樣,挖野菜和竹根充饑。

滇西山上山下的溫差很大,強渡怒江時還汗流浹背,在主峰上卻如臨嚴冬,就算穿著厚棉衣都冷,一下雨更要命。

從保山出發時,官兵穿的都是單裝,頓時凍得渾身直哆嗦,有的人外麵套了一層美式膠皮雨衣,但是雨衣潮濕後貼在皮膚上,同樣冷若冰霜。

高山頂上,先鋒師先後凍死餓死達數百人,周福成得知情況後非常焦慮,擔心部隊隨時會陷入崩潰。

他當即報請衛立煌,將負有責任的師長撤職,同時將另外一個師也跟上去,以整軍力量投入進攻,終於將山後據點一擊而破。

迂回包抄的成功,意味著解決高黎貢山守敵不再成為問題,隻要在你的掌握之中,有的是時間慢慢削,反正左一茬,右一茬,直至把據點群削完為止。

駐守高黎貢山的第56師團非常頑固,主動投降的不多,戰後山上遍地是日軍的死人死馬,血漿與雨後的泥土相拌和,竟然重新生成了一種殷黑色的泥巴。

奪取高黎貢山是為了打開通向騰衝的通道,那裏是“龍兵團”的戰略據點。

“水牛”發力

由於四處受擊,日本“緬甸方麵軍”兵力相當緊張,“菊兵團”第18師團即將覆滅在孟拱河穀,其它部隊也脫不開身,能用來守騰衝的隻有第56師團的一個聯隊,聯隊長為藏重康美大佐。

藏重康美手上的人馬不多,所以他放棄江防,收縮要隘也是實在沒有辦法的事。

要隘核心是騰衝,其間有三道關,你過得了第一道,未必過得了第二道、第三道。

所謂第一道,即高黎貢山,這第二道也是山,不過是直接拱衛騰衝的四座高山,相當於騰衝的天然外城牆。

就在藏重忙著往山上增兵布陣的時候,第56師團長鬆山佑三中將突然發來電報,要求從騰衝抽兵,以增援師團主力。

這缺德玩意,我這都快揭不開鍋了,他那裏還要再抓米出去。

可是師團長的命令又不能不執行,而且還要認真執行,藏重隻好調出一個大隊,本來不多的守軍這下更少了。

幹脆,意思意思吧,於是有的山不守,有的山就弄了幾十個人的小隊在那裏充充數,反正死了拉倒。

6月27日,第20集團軍首先清除四座高山的守敵,其中三座山很快拿了下來,隻有騰衝南麵的來鳳山無法攻破。

在藏重看來,這是最重要的一座山,因為其山峰比騰衝城牆還高一百多米,可以直接俯視城池。

攻城戰中,如果你可以在城外占據一塊高出城牆的要地,那對守軍來說往往是致命的,經典範例,就是南京保衛戰中紫金山或者雨花台於南京的利害關係。

藏重人再少,哪座山頭都可以棄,唯有來鳳山不肯棄。

他舍得放在外圍的精兵都在來鳳山上,共建立了4個堡壘群,堡壘裏有炮,有機關槍,更有極富山地戰經驗的老兵。

7月23日,第20集團軍對來鳳山發起第一次總攻。

集團軍總司令霍揆章也深知來鳳山的價值,因此不惜把預備師都拿出來,投入四個團進攻來鳳山,但得到的戰報,卻不是捷報,而是接二連三的傷亡報告。

三天,付出了近千人的傷亡代價,竟然毫無進展。

霍揆章畢業於黃埔一期,他有個綽號叫“水牛”,言其性格憨厚,平時極少發火,然而在這種高壓之下,也忍不住咣咣咣地朝部下發了通大火。

我問你,如果再發起第二次總攻,你有沒有成功把握?

部下實話實說:堡壘太堅固,沒有重火力,仍然沒把握。

重火力,也就是特種配備,看來“水牛”得把頭上的兩隻角伸出來了。

7月26日,第二次總攻。

這次霍揆章亮出了他的“霍家拳法”:遠征軍航空隊多達57架飛機在上空投彈,目標就朝向一座小小的來鳳山,一天光投下的炸彈就多達5千餘枚。

來鳳山的日軍堡壘的確堅固,可也吃不消如此狂風驟雨般的打擊,頓時被炸毀了一大半。

當然還有飛機炸彈都解決不了的,這就得用敢死隊了。

敢死隊員匍匐到達堡壘死角後,把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塞進堡壘槍眼進行爆破。

在接下來的戰鬥中,霍揆章采用車輪戰術,各部隊輪著上,一刻不歇地發動進攻,為的就是不讓日軍得到喘息和修複工事的時間。

7月27日傍晚,一部遠征軍已殺到來鳳山和騰衝之間,藏重眼看連山帶人都得被全部擼擼掉,隻得棄山保人,將殘餘兵丁撤入城內,山地攻堅轉入城池攻堅。

鋼將軍

在第20集團軍中,真正能打硬仗惡仗的,還是霍揆章帶過的第54軍。

第54軍係“土木係”部隊,在“土木係”中排名僅次於第18軍,新老兩任軍長霍揆章、闕漢騫也都是有“土木”背景的戰將。論名氣,這二位或許比不上黃維、胡璉,但也稱得上是一對牛人。

霍揆章這個大“水牛”看上去寡言少語,人家卻是武林高手,擒拿格鬥樣樣利落,在黃埔讀書時就一身兩職,既是學生,又是教員——武術教練。

闕漢騫擅長的則是另一套功夫,那就是書法,其成就甚至超過以寫字寫得漂亮著稱的張靈甫,已自成一派,稱為“撥雲體”。

除了打仗,闕漢騫的業餘愛好就是練字,甚至指揮作戰的間隙都不肯放過,不到桌上去寫上那麽兩筆,渾身都不得勁。

即使是淞滬會戰時的羅店時期,闕漢騫照樣可以在屋裏練他的書法,日軍炮彈落在屋外的稻田裏,旁邊人都心慌不已,他卻走筆如飛,寫完還告訴別人:不用怕,這是擾亂射擊。

闕漢騫是湖南人,打仗很猛,做團長時就有扔出一箱手榴彈以穩定軍心的紀錄,被稱為“神臂團長”,連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裏的“關猛”關麟征都對之稱讚不已。

要說吃虧,還就吃虧在資曆上,他跟胡璉一樣,都是黃埔4期的,混到師長後,再想往上挪一步升軍長,就比較費勁。

到第二次遠征前,總算有了機會,史迪威那邊要人,第54軍奉命前往印度,闕漢騫以代軍長身份隨行,假如沒什麽意外,那就是要升成軍長了。

可是這個世界隻有你想不到,沒有做不到,史迪威把兵留下,軍部退回,不要!

至於麵子不麵子,人家不管,他是美國人,不理你這一套。

這個氣,還好,軍部雖然“退貨”,但第54軍得以在國內重組,眾望所歸的闕漢騫也由“代”而扶正。當時的黃埔四期生中,張靈甫和胡璉都是副軍長,闕漢騫是晉升上去的第一個軍長。

無論老第54軍,還是新第54軍,以前都是助攻角色,盡管活幹得很漂亮,但射不了門,進不了球總是難以讓人心甘,何況闕漢騫剛剛當上軍長,憋了一口氣要證明自己。

第二次遠征,終於讓闕漢騫和第54軍得到了主攻的機會,從強渡怒江,到兵臨騰衝城下,攻城拔寨,無役不勝。

日軍對中國軍隊的情報資料研究得非常深,連藏重聯隊長都知道第54軍軍部被“退貨”的事,他對第54軍在基本部隊留在印度的情況下,還能打得如此勇猛,感到十分吃驚。

一查,原來軍長闕漢騫來曆不凡,是羅店那血肉磨坊裏磨出來的,藏重頓將闕漢騫視為勁敵,並在日記中寫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彼真鋼將軍也!

闕漢騫因此得“鋼將軍”之名,不過“鋼將軍”在騰衝城下看到的卻是一座“鋼城”。

8月2日,闕漢騫沿用山地攻堅的經驗,集中全軍火炮對著騰衝城牆進行轟擊。

按照美械裝備標準,第54軍直接配備12門榴彈重炮,下麵每師還各有12門山炮,這麽多炮加一塊,那也是氣勢奪人,半天工夫,便用去了多達3千餘發炮彈。

除此之外,遠征軍航空隊還有60架飛機在上空投彈,可是這一立體式攻擊方式,卻並沒有能夠達成預期效果。

騰衝城牆據說係明朝南征將士壘砌而成,全部為大青石條,不僅異常堅固,而且表麵光滑有彈性,炮彈在上麵拉條口子可以,卻無法完全轟塌它。

當第54軍順著口子往城裏爬時,日軍的機槍火炮就突然叫囂起來。這些火器原先都藏在城頭或角落的石頭掩體裏,炮彈也打不著,它們給登城部隊造成了很重的傷亡。

血色騰衝

在騰衝戰役初期的那幾天裏,雖然第54軍時時能通過口子衝入一部分,但由於地形複雜,火力隱蔽,使得這部分人馬根本就站不住腳,並且傷亡劇增。

闕漢騫不得不另想攻城之策:光開小口子不濟事,得開大口子,整軍進入才行。

要開大口子,就跟從牆根上動動腦筋。

在這方麵最早開竅的是太平軍,他們在難以攻破對方城池時,往往使用“穴地攻城法”,即在城外挖地道,直通城下,然後用火藥炸開城牆。

清史記載,太平軍利用此法攻城,“無堅不破”。

太平軍當年是以城外民房為掩護開挖地道口的,所以關鍵是要找到這麽一個掩護地點。

看來看去,隻有騰衝城南門外符合這一條件,那裏原先是百姓趕集場所,開戰後,日軍隻拆除了靠牆三十米內的建築,三十米外還有很多房屋,其中包括一些兩層的老式樓房。

於是闕漢騫在樓房上偷偷地用沙包壘出了二十個掩體,利用晚上集中重機槍對著城頭進行掃射。

大炮都奈何不了,我還怕你的機槍,日軍采取了不管不問的態度,這便讓早已潛伏城下的工兵有了機會。

挖地洞,埋炸藥,按電鈕,一氣嗬成,現代工兵比太平軍的“土營”自然要利索得多。

隨著爆炸聲起,城牆被炸塌多處,隱蔽在平房內的進攻部隊呐喊上前,一擁而入。

當第54軍攻進騰衝城內,發現裏麵已無一間完好房屋,盡為斷壁殘垣,而這主要是遠征軍航空隊的功勞。

第一次立體攻擊受挫後,遠征軍航空隊感到很不得勁,第二次便派上了B—25、B—29。

這些都是二戰中最為優秀的轟炸機種,B—29更被稱為“超級空中堡壘”,一次性載彈量達9噸,扔炸彈就跟下雨一樣。

8月13日,幾枚重型炸彈恰好命中聯隊司令部,包括藏重大佐在內的32名日軍官兵粉身碎骨,聯隊校佐級將官至此全部傷亡。

原任中隊長的太田正人大尉接任守城指揮官,其實這時換誰守都一樣,3千守城兵卒已被打掉一半,何況城外的遠征軍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想要溜還有機會,可是電報發過去,鬆山佑三師團長卻要他繼續死守,說是堅持到10月上旬,就有主力來援了。

信也好,不信也好,除了硬著頭皮頂下去,一點退路都沒有。

一群困獸發了狂,令騰衝之戰進入了最殘酷的時期。他們從城內的各個隱蔽角落跳出來開火,一會兒前麵,一會兒側麵,讓你每向前走上一步都要付出不小代價。

僅僅一天之內,第20集團軍就傷亡了三百多人,雙方寸地必爭,乃至於鬥到了屍填街巷,血滿城垣的地步。

為了盡量減少兵員損失,集團軍總司令霍揆章被迫采用步步為營的戰術,即每至一處,就用炸藥將牆垣房屋完全炸倒,以保證所過之處不會再鑽出任何一個有威脅的日本兵。

第20集團軍連著發起四次總攻,不但徹底挫敗了太田時不時組織的夜襲,還將其慢慢驅趕和逼退到城內一角。

到第四次總攻,遠征軍航空隊的戰機增加到100架,地麵部隊向日軍發射炮彈達1萬5千發。

太田再看他那些兵,已經完全成了“殘疾部隊”,不是成了鐵拐李,就是做了獨眼龍。

主力在哪裏,天曉得,還是送些手榴彈下來實惠,起碼這些殘疾人還能扔扔手榴彈。

按照太田的要求,日機冒著被擊落的風險,飛向騰衝城上空,並向城內投下了大量手榴彈和醫療物品。

靠著這些手榴彈,殘兵敗將們又有了頑抗的本錢,遠征軍的第四次總攻再次歸於失敗。

騰衝之戰遲遲不能結束,蔣介石在重慶非常焦慮,因為同一時間,日軍仍在向中國的大後方繼續推進,如果滇西反攻再陷不利,等於後背又捅一刀,整個國內局勢終將無法挽救。

他向霍揆章發來電報:中國軍隊的榮辱,真的就決定於今天的你們了。我命令你們務必在九月十八日,也就是國恥紀念日之前,把騰衝城奪回來!

騰衝日軍被打成“殘疾部隊”,其實現在的霍揆章也接近精疲力竭,經過四次總攻,第20集團軍連預備隊都已用盡了。

捏著蔣介石的這份電報,霍揆章咬著牙,把本來負責打援的一個師也調入城內。

不管它了,現在是顧注一擲的時候。

“九一八”,如同“七七”,讓每一個遠征軍官兵都熱血沸騰,全然忘記了什麽叫做危險,什麽叫做死亡。

9月5日,第20集團軍發起了了入城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進攻,其排山倒海的氣勢,如潮水席卷,使殘餘日軍有了一種馬上要被吞沒或壓倒的可怕感覺。

經過這次衝擊,日軍包括太田在內,僅剩70餘人,他們的命運終於走向了盡頭。

9月13日,在太田“玉碎”於自殺性衝鋒後,騰衝得以完全收複。

這是滇西反攻中最為慘烈的戰役之一,當記者進入騰衝城時,不僅找不到一塊好瓦,就連青的樹葉也看不到一片。

戰後經霍揆彰提議,在騰衝專門修建了國殤公墓,內葬犧牲於騰衝一役的幾千名遠征軍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