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完鄂西會戰,陳誠又走了,去雲南,經受過一次大戰洗禮的孫連仲正式接任第六戰區司令長官。

日本統帥部經過情報分析認為,中國的軍事重點將再次發生變化,各戰區精銳部隊會陸續調往雲南和緬甸邊境,以組織第二次跨國遠征。

這當然不是什麽好消息。

“中國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依此向第11軍下達指令,要求該部於秋季開始進攻第六戰區,以牽製中國的兵力調動。

接令後的橫山勇很高興。

鄂西會戰後期,除了從宜昌拖回些船外,整個過程都整得特別硌磣,尤其是撤退時遇到“虎部隊”那一段,更令橫山勇窩了一肚子火,心裏像貓爪子撓過一樣,十分難受。

這回好,難得上麵這麽主動,又可以出去扳扳手腕了。

“婆媳”之間

有句話叫做快樂要與人分享,其實這是個病句。

世上快樂能有多少,從哇哇痛哭著墜地,到苦著臉皺著眉離開,自己都沒多少開心的日子,如何還能跟人分一半?

“中國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肯定是這麽想的,因為他如今就很不開心,而這種不開心正是“快樂的橫山勇”賜給他的。

包括第11軍在內,幾乎每個前線司令官都會埋怨畑俊六和他的“中國派遣軍”司令部低能,任何時候都隻知道手裏拽一根繩子,讓你打都打不痛快,以致於關內戰事長期處於僵持狀勢。

可這就叫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武漢會戰後,日軍的能量其實已經到臨界點了,就像撐杆跳選手一樣,別看他呼地一下躥那麽高,要想再把最好成績往上挪哪怕一厘一毫都不是簡單的事。

畑俊六不是沒有爭取過,當年之所以極力反對“南下戰略”,就是想集中在華日軍,以達成和岡村、橫山勇等人一樣的“西進戰略”。

然而提議不是被東條否決了嗎,這以後日子就越來越難,等到太平洋戰爭爆發,“中國派遣軍”司令官幾乎沒有哪一天不在為無米下鍋而發愁。

這次進攻常德,完全是日本統帥部壓下來的活,不能不辦,但這樣一來,就必然涉及到兵力調配的問題。

由於兵員嚴重不足,日軍大部分師團早已由四聯隊製改為三聯隊製,新編師團都來不及組建,由一個獨混旅團為框架,就匆匆成形了。

以前都說第106和第101師團是日本最弱師團,如今這一概念早就過時,沒有最弱,隻有更弱,“獨混式”的新師團真的隻能混混,別提進攻了,連坐著守備都很吃力。

鄂西一戰,足足削掉3千多人,單看數字似乎並不高,可那都是實實在在的進攻部隊,非新編師團可比。

現在你再讓橫山勇自己從第11軍湊人,他根本就湊不足,非得“低能”的婆婆給他想辦法不行。

畑俊六又能有什麽辦法,他隻能從別的倉裏搬米,比如上海第13軍。

上海第13軍司令官下村定中將聽說他的116師團要被調去武漢作戰,急得一下子跳了起來。

到了這個時候,誰都是一副人窮誌短馬瘦毛長的苦哈哈樣,第13軍本來就沒幾支象樣兒的部隊,更何況第116師團還是頂梁柱,要把它給抽出去,那真是比掏心挖肝還難受。

畑俊六見上海方麵沒動靜,便派人上門做工作,可下村定仍然不肯,而且當著麵倒了一肚子苦水。

你就算讓我裝夢遊,那也是體力活,這樣七七八八地把人都調光了,我該怎麽辦?要知道,我旁邊就是顧祝同第3戰區,隻要我這裏兵力一空虛,他就有可能攻過來。

來人被下村定說得坐立不安,口氣也緩和下來:要不這樣,不抽整個師團,隻從第116師團中抽一個旅團,你看怎麽樣?

不怎麽樣!

實在要抽也可以,一個大隊,還得看人情。

接下來,下村定似乎完全變成了受委屈的怨婦:“中國派遣軍”做事太不公道,為什麽不從“華北方麵軍”抽,他們那裏人很多啊,不要就知道抽第13軍,我們這些馬也得吃草不是?

南京的畑俊六聽到下村定的這番話後,那份鬧心就別提了。

他告訴下村定:手心手痛都是肉,我這一碗水是端得很平的,所謂幫理不幫親,沒有說對誰好,對誰不好的道理,“華北方麵軍”已調一個師團到南洋,短期內不可能再抽它的兵。

拿一個旅團出來,這事沒商量!

幾天後,下村定正式答複:好吧,依你。

“依你”的意思是表麵依你,實質上還是他自己說了算——旅團被偷梁換柱,大隊改中隊,出兵數量減少一半,成了半個旅團。

這一切當然瞞不過畑俊六的眼睛,人家也是老狐狸了,曾經跟寺內壽一坐一塊吃過飯,喝過酒。

跟我玩貓膩,小子,你還嫩點。既然好說歹說不聽,那就隻有硬來了。

9月25日,畑俊六以“中國派遣軍”司令部的名義下達命令。按照命令,第116師團不僅將一個不少地調往武漢,而且還摟草打兔子,搭上了第13軍的另外3個步兵大隊。

下村定又擺架子又撒嬌,折騰半天,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個的腳。

畑俊六如此用心良苦,說來說去全是為了橫山勇,可是“勇哥”卻並不領情。

橫山勇認為畑俊六做事沒魄力:你跟下村定磨磨嘰嘰個啥,不過才一個師團,早下命令不就得了,結果浪費那許多時間,都影響我排兵布陣了。

畑俊六心裏是明白下村定的苦衷的,要不然也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私下去嘮了,硬性下令實屬情非得已。

他想不到的是橫山勇會如此不通人情,不由氣憤至極,當著別人的麵就大罵橫山勇是混蛋,人品太次。

你不過就是在關東軍裏做過方麵軍司令官,有什麽了不得的,鄂西會戰那算指揮得好嗎?

畑俊六認為鄂西會戰打得一團糟,沒什麽技術含量,因此在第116師團臨去武漢之前,特地暗示師團長,讓對方幫著橫山勇運謀籌劃,以免再在原地摔跤。

兵者詭道

人這種東西,感情往往支配了理智。比如,畑俊六說橫山勇打仗不講技術,那就完全是不過腦子的話。

第116師團長到武漢後,拿到了橫山勇製定的作戰方案,看過之後,他馬上就有了一種“吾不及也”的羞愧和不安:這麽漂亮的攻略,起碼我想不出來。

橫山勇是戰術專家,他對“兵者詭道”的理解已經達到了一定程度。

11月2日,武漢第11軍出兵六戰區。

橫山勇的第一個動作,看上去就是鄂西會戰的延續:5個師團並力向北,把孫連仲往石牌方向壓。

孫連仲的反應同樣是蕭規曹隨,將兵力盡量往北收縮,意在複製陳誠在鄂西會戰中曾經使用過的那個“誘敵深入”的打法。

可是當橫山勇亮出他的第二個動作時,你就會知道,世界上真正精妙的戰術從來不能複製,而隻能不斷創新和變化。

第11軍突然回師南進,矛頭直指真正的目標——常德,常德會戰由此揭幕。

孫連仲頓時手腳冰涼。

有道是,“湖廣足,天下熟”,湖南自古就有天下糧倉之稱,而一座洞庭湖,又將這座大糧倉分隔兩處,東麵長沙為湘北糧倉,西麵常德為湘西糧倉。

常德在地理區域上屬湖南,但戰區劃分又歸第六戰區,實際上就是六戰區的糧倉,湘西軍民對之依賴甚大,可以說牽一發而動全身。鄂西會戰前期,孫連仲要急急忙忙趕到常德督戰,這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

常德丟不得,可是在橫山勇“詭道”的欺騙下,常德外圍的主力此前已被孫連仲撤除一空,僅有的幾支防禦部隊很快便被日軍逐一擊破。

11月22日,橫山勇完成了對常德的半包圍,並安排從上海調來的第116師團從正麵對常德發起進攻。

第116師團與第106師團一樣,是日本第二批組建的新編師團。那時候組建的條件還不錯,沒有像後來這樣馬虎,拿“獨混式”就敢出來混事,所以116師團雖新,卻屬於甲種編製,武漢會戰時就曾代替熊本第6師團駐守過田家鎮,有一定的作戰經驗。

如今不比從前,像第116師團這樣的,就可以說是很強了,不過在橫山勇看來,常德卻並不是攻得下攻不下的問題,而是這功勞該給誰。

你下村定左不肯放人,右不肯放人,說來說去,還不是怕我把你的人用沒了,好,我現在不光會完璧歸趙,還會讓第116師團得意之餘,回去好好宣揚一下,告訴大家我橫山勇是如何巧敵製勝,克成大功的。

這邊橫山勇蹺個二郎腿,以為穩操勝券,那邊孫連仲如夢初醒後,卻如墜阿鼻地獄,盡管急調援兵,但已是遠水難救近火。

代號虎賁

如果這是一個平庸的劇本,到此已沒有任何懸念。

但生活永遠是最高明的劇作者,它總是會在我們認為沒有懸念的時候再次提供新鮮佐料,並製造出完全出乎人們意料的效果。

橫山勇在常德碰到了他想碰,但不是這個時候碰到的人——“虎部隊”。

幾個月前剛剛在鄂西會戰中吃過虧,幾個月後又山水相逢,敗人好事,這真是冤家路窄。

唯一能夠讓橫山勇覺得慶幸的,就是常德城裏並不是第74軍的全部,而隻是它三師中的一支——第57師,代號虎賁。

第74軍從軍到師,都有代號,軍代號為“輝煌”,另外兩個師,51師代號“文昌”,58師代號“榆林”,其中,文昌、榆林都是地名,最帶勁的就是“虎賁”。

虎賁者,古之勇士也,可斬將搴旗,立不世之功,據說蔣介石也最喜歡這個代號。

虎賁師的師長餘程萬,廣東台山人,畢業於黃埔第1期和中山大學政治係,堪稱文武雙全,因此他二十五歲便晉升少將,是繼中山艦事件的主角李之龍後,第二個晉升將官的黃埔學生。

可是有時候文憑太多也不是好事。政治係大學生,不幹點跟政治沾邊的活,總讓人覺得有些屈才,結果餘程萬沒有像俞濟時等人那樣一直馳騁沙場,而是去當了海軍局政治部主任,如此一蹉跎便是十幾年,什麽都耽誤了。

等到餘程萬到第74軍當師長,第一任軍長俞濟時已經升任集團軍副總司令,第二任軍長王耀武是黃埔三期生,私下裏見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老學長。

三期的跑一期前麵去了,這混得個差勁。

但餘程萬絕不是一個差勁的人,他甚至把自己十幾年做政治工作的經驗用到了治軍方麵。

秋收季節,餘程萬都要派兵到常德郊區幫農民收割稻穀,所有幹活的人自帶幹糧炊具,不允許收取任何報酬。野外行軍遇雨,虎賁師官兵寧可在老百姓家門口躲雨,你喊他進去他也不敢進,因為萬一民家有女眷的話,查到後是要受處分的。

業餘時間,軍師一級的高級軍官各有各的消遣方式,有的是聊天,有的是打牌,比較好的是讀書看書,研究兵書戰策,餘程萬格外有心,他利用這個時間去體察民情。

一般駐軍能做到不擾民,那就謝天謝地了,餘程萬駐軍常德,不僅能做到秋毫無犯,還經常主動詢問當地官吏和百姓,比如在構築工事,破壞公路方麵有無困難,要不要部隊幫著運木搬石。

有位當地官員患了瘧疾,買不到奎寧,餘程萬親自前去探望,他也沒辦法搞到奎寧,但卻弄來了一個中藥秘方,病人痊愈後對這位少將師長感激涕零。

發現戰火迫近,餘程萬首先想到的是動員和強製城內外百姓大疏散,尤其城裏不準留下一個平民,同時派兵幫助老弱者搬運行李,維持秩序。

在日軍合圍常德前,全城寂靜得可怕,因為居民全部都疏散掉了,而虎賁師則各就各位上了前線,沒有一個士兵膽敢乘機盜竊財物。

常德上了年紀的老人說,餘程萬個人在常德吃了大虧,但他並沒有虧待過常德人。

淒絕之戰

常德的地形並不利於守,城前無險可恃,城後就是沅江,一旦失利,連退都沒辦法退,但餘程萬的治軍特點和虎賁師的大名,都決定了這將是非同尋常的一戰。

11月23日,中日雙方在常德城北交火。

第74軍為戰略軍,經過特種裝備,每師均有迫擊炮營,第57師因負守城之責,更配置了軍直屬的炮兵團,有二十四門蘇造山炮,已提前測定好了射擊數據。

在當天的炮戰中,炮兵團首先將對手的炮兵陣地打成了啞巴,隨後向第116師團的進攻部隊發射空炸榴霰彈。

這是一種專炸步兵的特種炮彈,它的彈頭上裝有定時引信,想它什麽時候炸就什麽炸,炸開後猶如天女散花,那殺傷力,準保讓你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麽爽過。

第116師團主力聯隊的大佐聯隊長在炮火中喪生,隻得由大隊長代替進行指揮。

僅僅一個照麵,聯隊長就送了命,下麵的傷亡可想而知,得到戰報後,橫山勇對“虎部隊”的感受又加深了一層。

看來僅僅由一個第116師團來負責進攻常德是不夠的,師團即刻上升為軍,半包圍也變成四麵合圍。

東西南北四個城門,最重要的是關住南門,那樣就等於斷掉了守軍的退路。在橫山勇想來,那樣的話,“虎部隊”一定會喪失鬥誌,不戰而潰。

攻襲南門的是名古屋師團的主力,帶隊指揮官為聯隊長中畑護一大佐。

別看中畑隻是一個聯隊長,但他帶兵打仗很有經驗,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東南亞各個師團都指名要他去擔任警備駐防,那就是一種信得過的表示。

對付“虎部隊”,不下血本不行,所以得用最好的部隊中最能打的良將。

名古屋師團是從南麵迂回過來的,必須北渡沅江才能到達南門。在橫渡之前,中畑決定演一出“渡江偵察記”,偵察一下對岸守軍的防禦部署。

大佐聯隊長沒有敢遊過江去,他就是站在江邊舉著望遠鏡望了望,可是他太低估虎賁師官兵的素質了。

整個第74軍,包括虎賁師,基層軍官大多是黃埔軍校一畢業就派過來的,即使普通士兵,很多也具有一定的文化水準,並學過地空協同等新戰術。

從鄂西會戰開始,中美空軍在中國戰場上已完全從防禦轉入進攻,不僅能熟練地擊退日本航空隊,而且可以經常性與地麵部隊形成配合。

中畑一行人鬼鬼祟祟的身影,被城牆上的觀測哨盡收眼底,後者通過無線電聯絡的方式通知了空軍總部。

常德上空當時正好有中國飛行員駕著戰斧在遊弋,收到指令後,立即低空俯衝並進行掃射。

中畑躲閃不及,成了第二個死在常德的聯隊長。

自第三次長沙會戰後,日軍便沒有戰死過聯隊長以上的軍官,可是在常德短短兩天,就一連死了兩,猶如被下了詛咒一般。要說那幾天大隊長、中隊長也沒少死,隻不過級別上去,就沒人再提他們了。

“聯隊長詛咒”預示著常德會戰將不斷走向殘酷,對作戰雙方都是如此。

11月25日,在名古屋師團從南麵渡過沅江後,橫山勇終於對常德實現了四麵合圍,並迫使炮彈罄盡的餘程萬撤入城內。

此時進攻常德城的日軍從編製上已達到四個師團,四麵八方幾乎全是擁上來的日本兵,虎賁師是在以一個師敵對方半個軍,可那半個軍卻並不能輕易攻破他們的防線。

在第74軍內部,有51師善攻,57師善守的說法,第57師早在上高會戰時就是防守主力,官兵長於構築野戰工事和防禦作戰,能夠做到步步設防,“有一壕守一壕,有一坑守一坑”。

城防一線守不住,就退二線,二線支持不了,再守三線,直至近距離巷戰。

隨著包圍圈越縮越小,虎賁師打通了每條街道上的民房,壘上沙包進行巷戰,房間裏所有能找到的東西,甚至日軍屍首都被搬來做成了掩體,當戰鬥緊急時,連送飯上來的炊事兵也自動加入戰團,幫著狂扔手榴彈。

橫山勇知道“虎部隊”以頑強著稱,但是也想不到對方一個師就如此難搞,別說切斷後路,就算四麵圍困,都不能使其喪失鬥誌。

怎麽辦,放毒!

毒氣彈被擲入城內,虎賁師缺乏防毒麵具,一個個被嗆得眼淚鼻涕直流,呼吸感到十分困難。

餘程萬指揮官兵以濕毛巾捂住口鼻,這是大家通常都會采取的土辦法,但有知識沒知識就是不一樣,除此之外,他還有對付毒氣的辦法。

毒氣比空氣重,隻能停留在低窪地帶,餘程萬派人將全城木炭都收集起來,在地勢高的地方點火,以煙攻毒,從而將毒氣驅散開來。

很快,毒氣戰又演變成了白刃戰。

在人數相等或處於弱勢的情況下,中國軍隊在拚刺技術方麵一般不及日軍,即使第74軍也是如此,而這又是需要長時間訓練的,短期內沒有辦法,為彌補這一缺陷,虎賁師特別強化訓練過十步以內超近距離射擊。

眼看擋不住對方剌刀,一顆子彈過去,便解決了所有問題。

三天之後,常德城內已成屍山血海,這裏成了所有參戰日軍的噩夢,日本戰史稱為“淒絕之戰”。

末路突圍

常德會戰再次驗證了陳誠的觀點,即優秀的戰鬥力,有時能夠挽救戰略和戰術。

橫山勇用兵之詭譎,不僅令孫連仲暈頭轉向,連被日本人稱為“中國最有才能的戰區司令官”的薛嶽都差點翻船。

常德會戰初期,孫連仲以為橫山勇是要續攻石牌,薛嶽則從以往經驗出發,判斷對方可能是聲東擊西,就象第一次長沙會戰那樣,讓第106師團明著從贛西北發動,主力卻偷偷摸摸地直奔湘北。

直到日軍南下常德,他才和孫連仲一樣猛醒過來,也才匆匆組織兵力援救。

沒有虎賁師,常德一天都堅持不了,兩位早就輸得一幹二淨了,正是虎賁師的浴血堅持,使薛嶽和孫連仲有了反敗為勝的可能。

除孫連仲自己調兵遣將外,薛嶽連抽四個軍馳援,其中突前的是第10軍。

第10軍是第三次長沙會戰的功臣,也是最有可能率先解常德之圍的勁旅,從薛嶽、孫連仲直到餘程萬本人,都對之寄望甚大,他們自己也自信心很足,在路上爭分奪秒地進行強行軍。

可惜獨木難以成林,其它那三個軍太慢,一直都跟不上來,導致第10軍孤軍深入,反而落入危險境地。

橫山勇通過空中偵察,發現有援軍直奔常德以南而來,趕快命令名古屋第3師團和第68師團前去堵擊。

由於急著救援,第10軍沒有辦法做到隱蔽行軍,其前進方向和路線都被日機偵知,導致經過叢林時被日軍伏擊,師長孫明瑾陣亡,其它各師也遭到較大傷亡。

此時李玉堂已晉升,第10軍新任軍長是方先覺。在遇到這種極端困難的意外情況時,他仍保持了清醒頭腦,不肯與堵擊日軍過多糾纏,而是不顧一切地撕破防線,向常德以南強行推進。

隻是在受到重創的情況下,這支足以繼第74軍於後的部隊再無能力進入常德,小股先頭部隊就算到了沅江岸邊,也隻能在山中鳴槍為號,聊以聲援而已。

盡管擋住了第10軍,但橫山勇的苦惱有多無少。

由於遇到虎賁師,他苦心孤詣設計的戰略戰術已然大為貶值,整支大部隊都被牽製和吸引在常德,使得中國軍隊得以從外圍進行包抄,戰局變得相當被動。

常德城裏的第57師其實已經基本打光,原有八千之眾,到此時,師部人員、傷兵加上炮兵團餘部,僅有幾百人,且被圍得水泄不通,但這幾百人仍然十分頑強,連炮兵都在掩埋山炮後,做好了肉搏拚剌的準備。

橫山勇多次派飛機往城裏扔勸降書,但均被撒得粉碎,而攻入城內的日軍卻死傷累累,連第116師團的代理聯隊長都負了重傷。

真是騎虎難下。

幾百人,即算鋼鐵所鑄,也有熔化的時候,可問題是已沒有多少時間了,而且舍命相拚的這幾百人,你必然還要拿接近數字去相抵。

原先橫山勇對常德來個四麵合圍,也有想完全消滅第57師的念頭——能成建製抹掉“虎部隊”的主力,功勞不見得就比占領常德差,可他如今已“勇”不到這種程度了。

11月28日,橫山勇命令讓出南門一側,那樣子已經十分可憐:你把常德城讓我使使好不好,不然我沒法對上麵交代啊。

常德城內早成廢墟,橫山勇猴急白臉地要占領這座空城,還就是要有所“交代”。

退路奇跡般地自己跳了出來,可餘程萬並不能想走就走,因為他沒有接到撤退命令。

12月2日,常德城內的守軍越打越少,且糧彈兩缺,完全依賴空投維持,而包圍圈卻越縮越小,其所能控製的空間隻剩百餘平方米。

這時餘程萬才想到了突圍。

12月3日淩晨,第57師召開臨時緊急會議。

不能大家都走,得有人留下,於是不多的幾個指揮官展開了爭執,不是爭誰走,而是爭誰留下。

餘程萬讓團長柴意新突圍求援,但柴團長提出,到達援軍至少應由師長以上將官統領,一個團長無法指揮和聯絡,所以還是他留下為好。

突圍求援隻是一方麵的理由,最主要的是為第57師留下火種。自淞滬創建以來,虎賁師幾乎百戰百勝,而對於把榮譽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部隊來說,“覆滅”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隻要師長能夠突圍,就說明這個師還存在,以後仍能再建。

柴意新那時已經知道留下必死,然而這位才三十出頭,剛剛新婚不久的年青軍官仍然選擇了把生的機會留給別人,留給他的長官和其他兄弟。

當天上午,柴意新身中四彈而亡,一身軍服被鮮血浸透,留在城內的官兵大多戰死。

常德保衛戰有著空前的慘烈。戰後城裏城外,遍布雙方戰死者的屍體,而且很多死於近距離肉搏,有的中國士兵在臨死前的一刹那,仍竭盡全力將刺刀捅向對方的腹部。

日方統計,在常德會戰中死傷三千多人,其中大部分是在常德被虎賁師打掉的。這個數字裏麵,包括聯隊長、大隊長在內的軍官即有三百多人,也就是平均十個人裏麵要死一個當官的,當時日軍所組建的新編師,都得靠有作戰經驗的軍官或老兵撐著,此舉真可謂傷筋動骨。

僅以身免的餘程萬因無令撤退,“遺棄部屬”,被拘押至重慶,並遭軍法審判,幸得上級同僚進言,加上常德民眾六萬人簽名求情,得免死罪,被改判為坐監兩年,後提前出獄。

幾年後,作家張恨水受托創作了《虎賁萬歲》,這是一部“真人、真事、真時間、真地點”的文學著作,此作流傳坊間後,更使虎賁師的形象深入人心。

小虎和大虎

12月3日,橫山勇完全占領了常德。

這時,各路援軍已陸續齊集周邊,形成了很大的攻擊聲勢,但聲勢也隻是聲勢。鄂西會戰後,總計有7個軍被抽去雲南和緬甸,軍事重點的轉移,讓各個戰區在用兵上都備感困窘。

數量上倒還有優勢,可光有數量有什麽用,真能打的沒有幾個,等到第10軍乏力,下麵就沒有哪一路再敢發起雷霆萬鈞式的攻擊,即便是後來趕到的第74軍,由於失去了一個主力師,亦無能力與敵主動決戰。

“戰鬥力致勝”太重要了,這種時候,若沒有攻擊力超強的部隊,你怎麽可能想像會取得上高會戰或者第三次長沙會戰那樣的大捷?

薛嶽沒了利爪,威風大減,急得到處找趁手的家夥。

本土“虎部隊”跳不起來,他看上了洋老虎——飛虎隊,也就是第14航空隊,從鄂西會戰到常德會戰,讓薛嶽發現了空中特種部隊的厲害之處,一時如獲至寶。

薛嶽與飛虎隊的靈魂陳納德由此惺惺相惜,成了鐵哥們。薛嶽把湖南蘑菇和繳獲的日軍軍刀作為禮物送給陳納德,後者也回贈威士忌和雪茄煙,哥倆一個塊頭小,一個塊頭大,在電碼中互稱為“小虎”和“大虎”。

美國大虎非常清楚中國小虎的難處,盡管那是一個比史迪威還要強的軍事天才,但他所指揮軍隊的物質條件實在太差了,除了像第74軍、第10軍這樣的極少數部隊外,大部分人馬都沒什麽強勁火力,使用的步槍連槍管滑槽都磨得光溜溜,不僅瞄不準,有時還打不響,至於機槍、迫擊炮、山炮之類,由於彈藥有限,則隻能放在倉庫裏看看,沒人舍得用。

不需對方多說,陳納德已指揮中美空軍再次飛向常德。

進入1943年秋天,飛虎隊裝備了一批P—51野馬式戰鬥機,這是二戰中最先進的機型之一,別說日本陸軍航空隊的九七式沒法比,就是剛剛配備的二式屠龍戰鬥機都隻能靠邊站。

野馬襲來,包括屠龍在內的日機臉色大變,很快就從常德上空消失了,因為知道再不跑,被屠的就是它們自己。

常德城裏沒了中國人,不用怕誤傷自己,陳納德一連派去四個戰鬥機中隊和兩個轟炸機中隊,任務就是往下麵扔炸彈,反正左一刀,右一刀,刀刀不離後腦勺。

12月3日,日軍的屁股在常德還沒坐熱,就趕緊撤到城外,為的是不白白挨炸彈。

在用飛機將將橫山勇趕出常德後,各路中國軍隊加快向城外的日軍聚攏過來,雖然不可能施以“猛擊”之類,但給橫山勇的壓力可不小,畢竟打了這麽多天仗,他的部隊也很疲憊。

薛嶽再施故技,拿出了曆次長沙會戰中頻繁動用的那個招數,即對日軍的後勤補給線進行不停頓襲擾。

眼看著糧彈運不上來,就算橫山勇強裝鎮定,畑俊六也耐不住了。

常德不是已經占領了嗎,那就快回來吧。

12月6日,“中國派遣軍”司令部向第11軍發出了撤退令,使橫山勇如蒙大赦。

什麽戰術用多了就不新鮮,以往中國軍隊都是在尾追中占便宜,但自浙贛會戰後,日本指揮官都學刁了,撤退時無一不是各師團靠攏著並列後退,讓你在後麵想偷偷紮它一刀都難。

12月12日,橫山勇退至澧水。

可讓他萬萬想不到的是,好不容易離開了常德,畑俊六竟然又在這要命的時候來了一份意思完全相反的電報:請再次進攻常德。

有病啊!

畑俊六不是有病,他是奉命。

日本統帥部給南京發來一份電報,說是為了將來打通大陸交通線的需要,還是守住常德為好。

敢情上麵這些人還不知道武漢第11軍已撤離常德的事,畑俊六沒奈何,隻能照方抓藥,讓橫山勇再打回去。

“勇哥”一向不把領導當領導,隨即回電一封:我看,還是明年再攻常德吧。

畑俊六收到這封明顯帶有挑釁意味的電報,氣得差點沒吐血。

我花多少代價,不惜硬把第116師團要過來給你,竟然對我這種態度!

橫山勇是個不知進退的人,他才不管畑俊六吐不吐血,隻知道外麵太黑太危險,他得回家。

很快,他給“中國派遣軍”和日本統帥部都各發了一份電報,還是堅持不能再去常德。這下子,紙包不住火,橫山勇和畑俊六的“婆媳之爭”,上上下下全知道了。

在日本統帥部的壓力下,畑俊六又派人去現場看了一下,去的人得出結論,橫山勇確實不容易,如果要照原計劃的話,不增加3個師團絕對沒戲。

12月18日,武漢第11軍全部撤回原防地,最終也沒能真正影響中國部隊的調動,當然也無法阻止已經開始的第二次大遠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