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上半年,曾經是日本曆史上最囂張和最利令智昏的一年。通過在太平洋上發動德國式閃擊,半年以內,想得到的幾乎都得到了。
在東南亞作戰告一段落後,日本統帥部甚至開始籌劃“五號作戰計劃”,按照這個計劃,擬在國內動員23萬新兵入伍,動用舉國之力,直接占領重慶和成都,畢其功於一役。
然而世間萬物,往往得到的快,失去的也快。
僅僅進入下半年,戰局就急轉直下。美軍以中途島海戰為轉折點,在南太平洋上展開了聲勢淩厲的反攻,日本海陸軍都遭遇了嚴重損失,已經進入演習階段的“五號作戰計劃”也不得不中途叫停。
到1943年初,隨著日軍撤出瓜島,其太平洋防禦圈被打開缺口,日本以為會“長久”的國運也從此翻著跟鬥往下跌了。
這一切,都來自於每一天的變化,每一個人的不懈努力。
鄂中大怪物
“五號作戰計劃”既然作廢,就隻能武漢第11軍單獨行動了。
在此之前,第11軍司令官這把原本金光閃閃的交椅似乎被人施了詛咒,坐在上麵的沒一個不倒黴。
因為第三次長沙會戰,阿南惟幾飽受質疑,還好他有通天背景,皇帝和皇後關照著他,所以盡管吃了敗仗,但仍能強哼著“得意泰然,失意冷然”的小調,繼續換個地方去當官。
你老人家自然福星高照,萬事無憂,剩下來的兄弟可沒這麽好的運氣。眼瞅著名古屋師團、熊本師團這兩個曾經的大佬都被揍到鼻青臉腫,那種久久難以擺脫的驚懼和不安,已經把這個關內唯一的戰略軍差不多給弄蔫了。
阿南走後,塚田攻中將走馬上任。
塚田攻做過參謀次長、南方軍總參謀長,在日本軍界有很高地位,可所有第11軍的曆任司令官加起來,沒有比他更晦氣的了,才在武漢呆了幾個月,他的座機就被大別山裏的桂軍給打了下來,於是嗚呼哀哉。
大家本來指望塚田攻幫著第11軍振作一下,沒想到這哥們自己還如此短命,加上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熊本師團又被調往南洋,更是給眾人的心裏蒙上了一層陰影。
第五任司令官到了,他叫橫山勇。
橫山勇中將畢業於陸大第27期軍刀組,他和岡村寧次一樣,都是從關東軍係統調過來的,然而和岡村赴任時人喊馬嘶不同,迎接橫山勇的卻是一片死氣沉沉。
第11軍的各部隊無精打采,真個是坐一天和尚撞一天鍾。說到要打仗,全都一個調調:古語說得好,哀兵必敗,還是謹慎為妙。
橫山勇又怎麽了,他勇他的,孫行者七十二變,怎麽變還是猴,這家夥未必會比他的前任強到哪裏去,跟著他出去沒準也是死路一條。
橫山勇在東北是關東軍第4軍司令官,不僅下麵管著好幾個師團,其假想敵還是蘇聯老毛子,眼光大得很,哪見過這種一衰到底的場景。
連上了幾天火之後,橫山勇終於想通了。你現在就是拿槍頂著他們的後腦勺,這幫人該熊還是熊,那膽子無論如何都壯不起來。
必須先練膽,可找誰練呢?
薛嶽第九戰區暫時是絕不能碰的,李宗仁第五戰區因為有湯恩伯也不好惹,陳誠第六戰區雖是新戰區,可看上去似乎比其它任何一個戰區都猛,不但敢於主動進攻,還曾打得第13師團長都差點抹脖子自殺。
武漢周圍這一圈看下來,竟然沒一個下得了手。
大的不敢啃,隻能先找小的,第11軍司令官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地方——洪湖。
駐守洪湖的第128師是一支帶有強烈個人烙印的部隊,上麵烙著的正是師長王勁哉的名字。
王勁哉原來是楊虎城的部屬,後來叛楊投蔣,歸入了湯恩伯集團軍。
湯恩伯掌握雜牌的“秘訣”,就是杯酒釋兵權,他對王勁哉采取的也是這一套路,準備提升對方為副軍長。未料王勁哉絕非省油之燈,他不僅未上當,還幹掉了湯恩伯派給他的副師長,然後把部隊往洪湖一拉,自立為王了。
在沒有任何人可以製約的情況下,王勁哉徹底蛻變成了一個混世魔王,稱得上是洪湖那一塊地方的土皇帝。
這人在人性上不是一點點變態,是非常非常的變態。鄂中老百姓,隻要他看誰不順眼,一個“漢奸罪”套頭上,士兵會當場用剌刀把你給捅掉,這叫“戳豆腐”。
即算是對親屬、部屬乃至於過去的老上級,他也一個都不信任,且一個也不放過,稍有一點反對意見,即會冠以“反王師長罪”而予以處決。
當地民間由此“談王色變”,稱他是鄂中大怪物。
這麽一個大怪物,自許倒也頗高。王勁哉在公開場合曾經揚言,說方今天下,蔣介石一團,毛澤東一團,汪精衛一團,他王勁哉搞半個團,四分天下,有其半也。
基於這一“理論”,王勁哉眼中無所謂敵軍友軍,國民政府的軍隊,他能並就並,不限區域,弄得陳誠都一度激怒到要與之刀兵相見的程度,而對於附近的新四軍,他也同樣毫不客氣,想進攻照樣進攻,以便奪地盤,擴軍隊。
王勁哉身上值得稱道的也許就隻有一點,那就是有民族氣節,對日軍始終隻打不降,決不屈服。
據說王勁哉在指揮所裏會懸掛兩個人的頭像,一是蔣介石,另一個就是王勁哉本人。他在畫像旁手書一聯,上聯:你蔣委員長若抗戰到底;下聯:我王勁哉誓死不做漢奸。
武漢第11軍曾專門派第58師團對洪湖發起進攻,但是連著兩天都未能奏效,這使日本人對王勁哉另眼相看,視同大敵,而洪湖也在實質上變成了第六戰區的一麵屏障。
眼睛裏向來容不進沙子的陳誠能對王勁哉忍而又忍,不能不說這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
牛刀殺雞
橫山勇決定拿王勁哉開練。不過當他部署作戰行動時,連身邊的一眾幕僚都覺得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在這次太當回事了。
按照計劃,準備動用的兵力竟然達到5師1旅團,如果僅就部隊數量而言,甚至超過了兩次長沙會戰。
要這麽多人幹什麽,去趕集?
不錯,王勁哉在洪湖建有自己的兵工廠,武器彈藥方麵能夠實現自給自足,這是連一些大戰區都望塵莫及的,兵員數量上,第128師雖名義上是師,但總計有6個旅,已相當於軍的規模,遠超普通的地方雜牌師。
可這並不等於說第128師真的有多強,無論是自製的武器裝備還是部隊的兵員素質,他們都沒有辦法與國民政府的正規軍隊,特別是中央軍主力相提並論。
就算那是一個地方軍,值得用五個師團去對付?
幕僚們在下麵免不了竊竊私語:老是說我們膽小,看來司令官閣下也並不像他的名字那樣“勇”。
看出部下們的心思,“勇哥”得拿出點說法。
我問你們,為什麽上次第58師團拿不下洪湖,按照道理,一個師團打一個地方軍,應該沒有任何問題呀。
有知曉內情的回答:當時主要是浙贛會戰開始了,必須轉移兵力,所以到第三天把第58師團又給調走了。
言下之意,“非戰之罪”。
橫山勇緊跟著又提出一個問題:如果不調走,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一個師團能不能完全擊潰王勁哉,從而占領洪湖?
這下全閉住了嘴。
事實上,每個人都明白,王勁哉能守住洪湖,不是他的部隊特別能打,而是借助了當地特殊而複雜的地形。
洪湖水,浪打浪,這裏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各種湖泊,能供人行走的隻是崎嶇不平的湖堤小路,過去洪湖赤衛隊之所以神出鬼沒,誰都逮不著他們,就依賴於此。
日軍主力部隊非地方保安團可比,所以王勁哉的防禦之法更進一步。他在湖堤上到處挖有深達兩米的壕溝,每隔十米築一個土堆,每隔三裏修一座堡壘,構成了陷井密布,而且可以彼此呼應的防禦網。
第58師團就是掉入了這樣一個迷魂陣中,不僅大部隊無法展開,而且連正常指揮和聯絡也非常困難,參加浙贛會戰算是找到了一個解脫的借口,不然別說三四天,五六天都不一定轉得出去。
在橫山勇看來,這雖是一場小仗,但第11軍已經輸不起了,再輸的話,本已萎靡的士氣將更加一撅不振。
必須傾全軍之力,一戰而得勝,為此哪怕是牛刀殺雞,獅子搏兔。
橫山勇這次是真拚老命了,他把隻有大兵團作戰才用得上的技術和手段全都使了出來。
第58師團那次進攻洪湖,幾乎可以說是一路迷迷瞪瞪,眼前除了水還是水,再翻地圖,也就是標識了幾個大湖而已,與實際地形對不上號,自然也不能幫著尋找合適路徑。
空中偵察使這一問題迎刃而解,航空兵提供的新地圖繪製出來後,王勁哉的防禦網再無秘密可言。
1943年2月13日,武漢第13軍突襲洪湖。
說突襲,是因為橫山勇還采取了聲東擊西的疑兵之計。出發前,他故意對外散布要攻擊長沙和常德的假情報,使得第六、第九兩大戰區都處於戒備自守狀態,而王勁哉自己卻疏於防備。
橫山勇的顧慮果然有道理。雖然隨身攜帶了那麽精準的航空地圖,但進入洪湖後,仍有部隊搞不清方向,迷路後不得不來來回回地瞎跑。
直到2月21日,日軍才得以按照地圖對第128師的中心區域進行合圍,接下來的作戰過程則讓橫山勇驚心不已。
第11軍預先準備了多種攀登堡壘的器械。除常見的竹梯外,還製作了通常隻有武俠片中才能見到的錨鉤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種長繩錨鉤。這種錨鉤得用發射器投擲,是攀登高層堡壘的專用器械。
可真正實戰與演習畢竟不能劃等號。
水上堡壘的特點是,兩側都是布滿蘆葦的湖**,隻有中間一條狹窄曲折的小路可走,堡壘裏輕重機槍一擺,,你那一路步兵縱隊輕易就別想靠近。
連碰都碰不著,那費了半天工夫做成的竹梯、繩索就隻能擺在旁邊看看了。
橫山勇沒有別的辦法,等吧,等山野炮推上來,直接瞄準射擊,以打通道路。
四天四夜後,日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進入了第128師的中心區域。
王勁哉在弄清日軍的作戰企圖後,立即指揮部隊利用蘆葦的遮蔽向外突圍。大部分人都突出去了,除了王勁哉,而這說來說去還得怪他自己。
六親不認,對部下過於嚴苛,就免不了出問題。王敬哉的一個旅長因此暗中投敵,並向日軍提供了王勁哉的所有資料。
橫山勇如獲至寶,他將王勁哉的照片和各種特征複印成冊,遍發基層各部隊,要求就是:合圍時,你們誰都可以放過,但絕不能放過照片上的這個人。
2月25日,日軍搜索分隊依據一根刻有姓名的手杖和一件鬥篷,最終發現並抓住了王勁哉,洪湖也就此完全失守。
想到了一塊
橫山勇押上全部身家,一把賭贏,不僅成功地提高了自己在第11軍內部的威信,而且幫助上上下下找回了久違的信心和膽量。
占領洪湖隻是第一級階梯,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武漢第11軍如法炮製,繼續通過“牛刀戰術”攻取了石首和華容。
作為長期研究對蘇作戰的戰術專家,橫山勇這兩個月可真不是白忙忽的,他的“牛刀戰術”除了練膽,還隱藏著更深的圖謀。
橫山勇之前,曆任第11軍司令官,包括岡村寧次在內,萬變不離其宗,都是在武漢附近打轉轉,最長的距離也隻是到宜昌。
老在自己家門口轉有什麽勁?
從洪湖,到石首,再到華容,這些地方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扼守著長江兩岸。
集中兵力打通長江要道,然後沿江西上,消滅拱衛重慶的中國精銳部隊,以撞開陪都大門,這就是橫山勇的最新方略,也是他從“牛刀戰術”中得出的啟示。
應該說,前任並不全是笨蛋,在翻閱曆任司令官的作戰構想時,橫山勇發現同出於關東軍的岡村寧次跟他頗有共鳴。
可是岡村的謀略卻得不到“中國派遣軍”司令部的賞識,後者老是牽著一根繩,一頭抓在自己手裏,另一頭套在第11軍的脖子上,你稍微往前麵抬一抬步,他那邊馬上把繩子一緊,勒得你直翻白眼,隻好再乖乖地回來。
耍猴哪,你們!
在橫山勇看來,這叫做不思進取,照這種樣子打,何年何月才能徹底解決“中國事件”。
可是上司就是上司,橫山勇即便對畑俊六再不屑,他畢竟還是一隻“猴”,不能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乃至於脫開繩子亂跑。
怎麽辦呢?
幕僚給出了個主意:從船上做文章。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本船舶嚴重不足,宜昌倒有一批輪船,可是因為從宜昌到武漢不能通航,所以船泊一直運不出來。
橫山勇心領神會:對,咱們就說這次打仗,是為了到宜昌把船運出來的,這樣就沒人敢說第11軍走得太遠了。
橫山勇的這個理由果然點中了畑俊六的死穴,後者正為長江中下遊的運力不足而抓耳撓腮,一聽可以幫他把船拖過來,二話不說,馬上就批準了西進計劃。
有腦子的大將通常都能想到一塊去,哪怕他們處於敵對的營壘。橫山勇整天思考著沿江西進,他的對手、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陳誠也曾反複捉摸過這個問題。
由於第六戰區成了重慶的看門虎,因此部隊進行了相對集中,第五戰區的馮治安、王纘緒都劃了過來,已囊括5個集團軍多達14個軍的兵力。
可是人再多,防守時都會顯少,而且說來說去,真正能打的精銳也就那幾個,究竟怎麽擺,涉及到攻防關鍵。
陳誠召集幕僚和各部將佐商討,起初的主流意見是重點看住兩翼,要麽在鄂北的襄樊設防,要麽在湘西的常德紮營。
沿江當然也要設兵,不過無需太多,理由是長江夾岸山路十分崎嶇,大部分是羊腸小道,單個人馬趕路都很困難,更別說大部隊行軍了,沒準走著走著就走到江裏麵去了。
派幾個人放放哨,足矣。
陳誠卻以為不然。
兩翼哪怕是像宜昌那樣丟城失地,畢竟不會動搖根本,還有充裕的補救時間,可是江防如果空虛了,日軍就會**,那樣重慶必危,後果不堪設想。
說到關係陪都安全,誰敢輕視?
於是包括第18軍在內的三個精銳軍便依次配置到了江防一線,並以石牌要塞為中心構築了係統的防禦陣地,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鋼筋混凝土工事。
最重要的一步棋子就這麽落了下去,未來之戰,陳誠至少可以做到戰略不出錯了。
大將之別
5月5日,橫山勇發動鄂西會戰,然而陳誠這時卻不在任上。
救火隊長嘛,當然是哪裏需要往哪裏去。第一次遠征緬甸失敗後,中國統帥部就計劃在雲南重組遠征軍,陳誠幹這個活去了,代替他的是孫連仲。
孫連仲擅於打中小範圍的苦仗惡仗,唯一的缺陷是此前未獨立指揮過戰區級別的大兵團作戰,在“狡獪異常”的橫山勇麵前,還是顯得嫩了那麽一點。
自橫山勇出兵洪湖後,他要達到什麽樣的作戰企圖,進攻重點在哪裏,一直困惑著這位西北軍出身的大將。
橫山勇的招數確實吊詭,一般人很難猜得透。鄂西會戰前,他似乎是沿襲過去第11軍“短切突擊”戰術,僅僅是沿江竄擾一下就會縮回大本營,但在鄂西會戰開始後,忽然又做出了要大舉進攻常德的架勢。
日軍會從兩翼,包括常德突進,本來就是可以預料到的,孫連仲決定親赴常德坐鎮指揮,可他剛剛到達常德,橫山勇又忽然轉鋒西向,走起了沿江西進的路子。
第11軍雖是專門負責進攻的戰略軍,但也不敢不對防區進行警備,所以不可能一次性把大部分兵力都抽調出來,橫山勇為此采取了“逐次遞進”的新戰術,即到一個階段就向最前沿添一個師團。
移師西向之後,駐宜昌的第13師團便添了進來,使得日軍的突擊規模看上去越來越大,“進攻之矛”也越來越銳利,光在心理上就會使對手徒增壓力。
四任司令官都沒想到的,橫山勇想到了,關東軍方麵軍司令官豈是白當的。
至此孫連仲的指揮完全陷入混亂,一度對部隊失去掌握。
主將不知道在哪裏,日軍卻已大兵壓境,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部所在地恩施因此變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中國統帥部非常著急,蔣介石情急之下,甚至決定親赴恩施進行指揮。
陳誠其時人雖在雲南,但頭上仍有第六戰區司令長官的名義,他給蔣介石打去電話:你是領袖,不太適合親自去指揮,萬一“弄得不好”,那可是事關威信的大事,要去隻有我去。
這話怎麽聽,似乎都有那麽一點讓人不舒服的味道,可是話得看誰說,從“老忠臣”嘴裏說出來就不一樣了。
5月15日,經中國統帥部批準,陳誠接過了第六戰區指揮權。
因為恩施下雨,飛機不能降落,陳誠到重慶後,隻好先耽擱一天。到了第二天,雨轉多雲,恩施上空雲霧迷蒙,還是不宜出行的日子。
軍情緊急,再不能等了。
5月17日,陳誠乘飛機趕到恩施。聽到這一消息後,恩施人心大定。
大將之別,不光在勇,還在眼光,在經驗,在思路。
陳誠坐鎮恩施,馬上掂出了橫山勇的真實算盤:進軍路線是沿江而上,目標是攻取石牌,威脅重慶。
看上去孫連仲留下的似乎已是一片爛攤子,從上到下都是一副已經輸掉的氣象,但高手就是不一樣,陳誠以為,這並沒有影響大局。
三個精銳軍仍然在石牌,既定防守戰略未受大的影響,戰略對了,這一仗就有了三分之一勝的可能。
接下來的三分之一是戰術:誘敵深入。
陳誠回到恩施後,迅速傳令各部隊往西後撤。
在勻稱的平地上,我是整不過你的,隻有到崎嶇的夾江山地,才能給你好看。橫山勇你果真是“勇”,別人認為不敢走的路,你敢走,那就得為此承擔後果。
從表麵上看,橫山勇的西進之路確實輕鬆了許多。
5月19日,他向“中國派遣軍”及日本統帥部發去一份電報。告訴他們:第11軍用死傷不超過四百人的代價,便殺得中國軍隊大敗而逃。
你們問我眼下,眼下我就要去宜昌拖船了。
最後的三分之一
按照“逐次遞進”戰術,橫山勇在進攻中又加入了一個師團,使得他的最前沿部隊即達三個師團之多。
即算如此,他也並沒有敢麻痹大意。
第二任司令官園部和一郎是怎麽跌跟頭的?上高會戰,他把兩師一旅團分開來,你幹你的,他幹他的,結果被羅卓英各個擊破。
長江夾岸盡為連綿山地,比江西的地形還要複雜,預計中國軍隊的抵抗也要激烈得多,因此絕不能重蹈前任的複轍。
橫山勇要求三個師團肩並肩地走,齊頭並進,你幫我,我助你,以此把危險係數降到最低。
可是在鄂西會戰中,首先把橫山勇絆得趔趔趄趄的,還不是山地,卻是陳誠使用的另一個全新戰術。
這個戰術,別說橫山勇想不到,就連陳誠本人以前也從來不會去想,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因為它太“奢侈”了。
戰術名稱:陸空協同。
早在陳納德組建飛虎隊時,羅斯福已同意將中國列為租界法案受援國,其中的援助項目之一,就是培訓中國飛行員以及提供作戰飛機。
太平洋戰爭爆發前,這一協議都沒怎麽動,飛機也大多被送往蘇聯或者英國,在此之後,美國人曉得日軍的厲害,才開始急急忙忙地補做了一些。
甭管多麽不如人意,中國自個的空軍總算又能湊起來了。
在陳納德指揮的飛虎隊(此時已由誌願航空隊正式改編為第14航空隊)的主導下,中美空軍開始聯合從空中發起反擊。
年輕的中國空軍姑且不論,飛虎隊有多厲害,“要你命三板斧”砍過去,日本航空隊根本不是對手,僅在鄂西會戰中,被擊落和炸毀的飛機就達37架之多。
到這個樣子還能繼續掌握製空權,那就真成笑話了。
把日本航空隊逼到舞台一角後,陳誠便有了使用陸空協同戰術的可能,他在恩施與空軍指揮官直接麵商,共同敲定陸空軍配合的各個細節。
既然雙方位置調了個個,橫山勇就不得不委屈一下自個了。以前都是中國軍隊因害怕轟炸而特地避開“危險時段”,現在輪到了日軍,三個師團大白天的都不敢動,隻能利用晚上,或者是黃昏和拂曉才能偷偷進兵。
這個樣子往前推進當然很慢,山路加夜路,前麵還有擋道的。如果中國守軍能夠自行退卻,讓開道讓我們走就好了。
要做到這一點,最有效的就是實施迂回繞擊,將守軍的後路,確切一點說,是將石牌守軍的後路給提前切斷,到時石牌一定不攻自破。
可是橫山勇很快就發現他根本做不到,因為難以越過那三個精銳軍組成的防線,後者的戰鬥力超出了他的預計。
陳誠性格好強,但他並不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兩年前的宜昌反擊戰,蔣介石都為之讚許,認為打得不錯,陳誠本人卻還保持著清醒頭腦,那就是六戰區的部隊新兵多,缺乏訓練,用這樣的兵,就算你是韓信再生都沒用。
做個假設,在宜昌反擊戰中,即使整個反擊戰略是錯誤的,分割戰術總沒有錯,又或者分割戰術也錯了,可要是你手上指揮的仍然是淞滬時代的那支第18軍,一個“血肉磨坊”,可以把老牌日軍都磨成豆腐渣,對付第13師團還有什麽難的,宜昌又怎麽會拿不下來?
陳誠由此得出結論,挽救戰略的是戰術,而挽救戰術的又是戰鬥,也就是說,基層部隊的戰鬥力有時能決定一切,它是打勝仗的最後一個三分之一。
陳誠深知抗戰以來部隊出現的弊端,他曾站在講台上對大家說,你們可以管我的家庭收支情況,如果查出有貪汙可以立即向上告發,而你們自己若是被檢舉了,那對不起,一經查實,決不輕饒。
漂亮話誰都會說,但陳誠還會去做,而且毫不含糊。
他在六戰區第一個建立了軍需獨立製度,把經濟處分權從部隊長手上分離出來,以此遏製喝兵血、吃空額的現象。
最能夠說明問題的,就是一般國內部隊不管打了敗仗還是勝仗,最後大多會虛報傷亡數字,一來可以爭得補充,二來還能吃空額,可謂一舉兩得。
唯有陳誠不同,他是能少報就少報,絕不會往多報,每次打完仗都強調他的部隊損失不多,糧食彈藥也不缺。
當然誰都不是神人,到部隊真的揭不開鍋,陳誠有時也不能不采取一點變通辦法,但他始終堅持所謂“營私不舞弊主義”,即想辦法挪來的錢不準放個人腰包,一定得補貼軍費缺額。
宜昌反擊戰後,陳誠開辦了戰時幹部訓練團,親自主講,給抽上來的軍官講授戰略戰術和各兵種專業技能,同時結合第六戰區所處地形特點,不間斷地組織各部隊進行以山地戰為主的作戰訓練。
你臥薪嚐膽了,戰鬥力不提高都難。
橫山勇想出奇兵迂回繞擊,結果不僅沒繞成,“奇兵”還遭到伏擊,連大隊長都被打死了。
再看那三個師團,沒有哪一路能突破守軍防線,無奈之下,橫山勇隻能把關注點聚焦到石牌之上。
中國的斯大林格勒
石牌要塞下距宜昌僅30裏,其炮台可以封鎖江麵,使日軍無法溯江而上,過去駐宜昌的第13師團也曾多次組織進攻,但因陳誠部署得當,最後全都無功而返。
占領石牌要塞,已成了武漢第11軍此次西行的最大突破口。
橫山勇本人在宜昌親自坐鎮指揮,第13師團擔任最外側掩護,名古屋第3師團和第39師團合力湧向石牌,使這個要塞前一下子集中了多達四五萬日軍主力,場麵十分嚇人。
石牌守衛戰成了勝負關鍵,石牌一破,重慶即暴露在外,除棄守別無它途。此時統帥部雖已應陳誠請求發出調令,分別從第五、第九戰區抽調援兵,但到達需要時間。
蔣介石親自給陳誠打來電話:石牌要塞必須獨立固守十天,使之成為中國的斯大林格勒,若無命令擅自撤退,即實行連坐法。
自從回到恩施後,陳誠的表現一直都很鎮定,但這時也緊張起來。
問題就是派誰守要塞。
石牌一線的防守部隊各有其責,且有一半以上都很疲乏,就怕調到要塞後作用沒起上,反而被橫山勇趁機找到防守漏洞。
不能呼拉拉都去,隻能派上最好最出色的。
在陳誠心目中,這個角色非他的第18軍第11師莫屬,那是他起家的根本,榮譽的象征。
平時你說陳誠怎樣怎樣不行都可以,唯獨不能當著麵說第11師的壞話,有那不識時務的,陳誠聽後鐵定會一蹦三尺高:你才不行呢,你的部隊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顯然在這樣的部隊裏,陳誠會配什麽樣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第11師師長胡璉,陝西華縣人,畢業於黃埔第4期。
胡璉與張靈甫相當有緣,他們是老鄉,是同窗好友,又是黃埔同期同學。據說年輕時連媒婆都是做的同一家,兩個小夥子條件都那麽優秀,讓女方一時也覺得無法取舍,棄誰都覺得可惜,最後還是姑娘本人通過相片選中了張靈甫。
胡璉其實也一表人材,可要拚帥比靚的話,他確實不是軍中第一帥哥的對手。
臉蛋子是爹媽給的,天生什麽樣就什麽樣,這個沒辦法,有辦法的是後天努力所能獲得的成就。在人生的跑道上,胡璉一直緊逼張靈甫,淞滬會戰時,同居團長的哥倆均搏命羅店,胡璉還組織敢死隊,用集束手榴彈炸過日軍坦克。
有那麽一段時間,胡璉的風頭似乎被張靈甫完全蓋過了。就在後者揚名萬家嶺,立下殊勳時,胡璉還在敵後打遊擊,不是炸鐵路,就是埋地雷,每天忙忙碌碌,刀口舔血,但總覺得有那麽一點不得勁。
胡璉本來就是第11師的老人,陳誠又以喜歡提攜後進著稱,在華中逐漸成為正麵主戰場後,他便把這位新生代將才調回了第11師。
石牌守衛戰前,胡璉剛剛升任第11師師長不久,用將之力,沒有比這更好的時候了。
可是要說到死守石牌,並且一守就得守十天,誰都沒這個必定把握,陳誠沒有,胡璉也沒有。
長江上的要塞,以馬當規模最巨,號稱“水上馬奇諾”,但也就幾天就失守了,此後的大大小小要塞,都從來沒有能守住的紀錄。
石牌守不守得住還是個未知數,要死在這裏卻是肯定的了,胡璉把指揮所移到石牌前沿後,刷刷地寫下了五份遺書,老爸老婆,親親眷眷,一人一份,連死後記得多燒紙錢,子女長大後要參軍為父報仇這些話都說了。
省錢之法
胡璉有拚命的決心,不過他並不是一個魯莽漢子。
能從黃埔二期以後脫穎而出,光有悍勇是不夠的,必要的智一點都少不了。
一個師你就算是再強,也沒有辦法硬扛兩個師團,何況其中的名古屋師團還是老牌師團,如果敞開來打,別說十天,沒準一天就會消耗一空。
當遊擊隊長那會,因為本錢少,胡璉天天捉摸的就是虛虛實實的一套,曾經一麵假裝攻擊日軍據點,一麵掩護海軍陸戰隊在江上布雷,為此炸沉過不少日軍艦船。
正規軍當然不同於遊擊隊,但道理都是一樣的,錢不多,你就得省著點花。一個師,胡璉隻抽師機關和一部分兵力守陣地,主力都被他藏到了後麵。
兵力少靠什麽,靠山地之險。
5月25日,橫山勇下達了對石牌一線的攻擊令。三天後,第3師團和第39師團都已接近石牌正麵,並與第11師交上了火。
此後不管戰鬥多麽激烈,胡璉始終堅持著他的“省錢之法”,把每個山頭都利用起來,而每個山頭上不過一個連。
除了連,他還用排甚至班。這些班排化整為零,組成一個個戰鬥小組,每個組不過兩三個人,帶上一挺機槍以及吃的喝的,就蹲在山洞裏,洞口一封,留個小口,就是天然的機槍掩體。
從班到連,人很少,但火力不弱。
5月29日,離橫山勇發起攻擊剛剛四天,其攻勢已達**。石牌要塞前,日軍一波接著一波,以密集隊形作錐形深入。
石牌一線的防守總指揮、江防軍總司令吳奇偉怕胡璉守不住,便請求陳誠變換陣地,往後移動。
陳誠反複考慮,以為不可。
誘敵深入不能把橫山勇給誘到重慶去,石牌就是最後的袋底,隻有在這裏頂住第11軍,才能把袋子罩到橫山勇的頭上。
但是袋底可能會漏的危險,陳誠也不能視而不見,在要求繼續守住石牌的同時,他命令各處已增援到位的兵團提前投入反攻,以減輕石牌的壓力,而尚在路上的部隊則需快馬加鞭趕來。
石牌的情況究竟怎麽樣,陳誠心裏也不由唱起了那首叫做忐忑的神曲。
他直接跟胡璉通話,把蔣介石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問對方有沒有把握守住要塞。
胡璉回答:成功沒有把握,成仁確有決心。
陳誠放心了。
將有死戰之心,士必無貪生之念,石牌一時半會還丟不了。
5月30日,石牌守衛戰的激烈程度達到頂點。
胡璉第11師的官兵端起剌刀,圍繞山頭與日軍展開白刃肉搏。三個小時之內,聽不到一聲槍響,雙方就是剌刀上見輸贏。
三個小時後,已經衝上山頭的日本兵被盡數剌倒。
這絕對是見功夫的一仗。抗戰時期,能剌刀對剌刀地跟日軍主力較量的中國軍隊很少,所以當年岡村寧次隻要看看自己士兵身上的剌刀傷,馬上就能推斷出對手是否中央軍主力。
此時胡璉仍然沒有動用大部隊,照這個樣子下去,他守上十天毫無問題。
橫山勇的信心開始動搖。
隨著陳誠下達反攻令,擔任外側掩護的第13師團壓力不斷增加,若是再硬撐下去,別說無法攻破石牌,甚至還可能連累宜昌的防守。
撤吧,甭管多麽不情願。
當天,日軍接到撤退命令,中國的“斯大林格勒”守住了。
鄂西會戰結束後,蔣介石在恩施召集軍師長會議,問胡璉在防守時用了多少兵力,得知他從未至尾才用了兩個營後,不由又驚又喜,一再要求其它部隊向胡璉學習,爭取也能以少擊多。
胡璉因石牌守衛戰而一戰成名,後出任第18軍軍長,到達了他個人軍事生涯的頂峰。
虎部隊
5月30日,空軍向陳誠提供情報,認為日軍有退卻跡象,陳誠遂於當晚發布追擊令。
前麵四任第11軍司令官,除了塚田攻沒怎麽正常打過之外,其餘打仗的到後來就沒一個不被追。不過這也沒什麽可叫屈的,歸根到底,世上好事總不能你一人獨吞,剛出家門的時候,不是個個比比劃劃,挺得意挺來勁的麽?
關鍵是“勇哥”的心理素質不好。從他進攻洪湖起,一路順風順水,都是他打人家,很少人家打他的,這人已經吃不得半點虧了。
不行不行,這樣不行,太丟麵子,也太窩囊了。
我得獨辟蹊徑,回頭咬上一口。
在日軍後麵追得最凶的是王甲本第79軍,橫山勇發現它位置突出,兩翼空虛,立刻邪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他下令擔任掩護的第13師團停止撤退,就地反擊,與此同時,獨混第17旅團也奉命轉身,準備從旁邊進行迂回,雙管齊下,以吃掉第79軍。
如果橫山勇此舉能夠成功,他就足以自傲於前麵任何一任司令官:你們看看,都是撤退,就我一個撤得最帥。
可惜獨混第17旅團還沒到達迂回地點,半路就被人截住了,抬頭一看,那臉嚇得刷白。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眼前正是日軍上上下下都最怕的“虎部隊”。
日本人在情報判斷上有鑒貌辨色的特點,比如他們推測中國的軍事重點,就是以被稱為“蔣介石第二”的陳誠所在地區而定——“七七”之後,陳誠去了上海,淞滬成重點,陳誠到武漢,武漢成重點,陳誠到恩施,六戰區成了重點。
萬家嶺大捷,特別是上高會戰後,日軍預卜戰役輸贏,又以“虎部隊”是否出現為標準,基本上第74軍現身在哪裏,這場戰役就有了一點凶多吉少的味道,即算勉強打贏,付出的代價也小不了。
從日本統帥部,到“中國派遣軍”司令部,再到武漢第11軍司令部,沒有一個不睜大眼睛在盯著第74軍,這話絕不誇張。
但是盯不住。
“虎部隊”既有老虎般的勇猛,卻也有類似於江北湯恩伯那樣的機警,日軍偵察機天天在上麵繞圈子,都很難發現第74軍的蹤跡。唯一的一次,還是第二次長沙會戰期間,拜托了薛嶽的指揮失誤。
那一仗,第74軍損失過半,可是老底子尚在,所以很快就恢複了元氣,並且從此變得更加神秘莫測。
現在好,不用你盯,老虎自己出來了,不過一出來它就要尋找獵物。
發現第74軍虎視耽耽正瞪著自己的時候,獨混第17旅團嚇得差點沒從地球蹦火星上去。
心裏落了毛病,那仗哪裏還能打好,這個本來還想去立點功的倒黴旅團被一擊即潰,成為會戰中損失最大的一支日軍部隊,一共五個步兵大隊,倒有三個中佐大隊長當場戰死。
見到這一情景,第13師團也慌了,一招一式便差了那麽一點意思,被對麵的王甲本覷個正著,哢嚓一刀斬一大隊長於馬下。
虎部隊如此可怕,讓此前並未與第74軍真正打過照麵的橫山勇長了見識。
還看什麽看,有條腿的,都趕快跑吧。
除了借助第74軍這隻猛虎外,陳誠還派空軍協同追擊。
6月11日,鄂西會戰結束。
按日方統計,日軍在會戰中共死傷3500多人,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次還出現了被中美空軍掃射和轟炸而死傷的人員,並且比例已占到日軍總傷亡人數的百分之十以上,第13師團的一個聯隊長就是在撤退時被空軍機槍打成重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