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攻勢的結果反映了當時正麵戰場的一個真實狀況,即中國軍隊無力作決定性反攻,而日軍因侵占的地方越來越多,可以使用於中國大陸的兵力也已達到極至。
說得更明確一點,就是大家都很難。
繼續賭
根據史學家黃仁宇提供的數據,到1939年,日本直接軍費已達64億日元,為開戰之初的2倍,全國收入的一半以上轉瞬化為烏有。
石原莞爾曾經說過,如果中日爆發全麵戰爭,至少需耗用軍費50億日元。現在看來,“唯一戰略家”估計得還是太樂觀了,事實是,已經超過60個億砸下去,卻仍然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到1939年底,由於國內的軍工生產不敷需要,日本政府甚至把用於學校軍訓的步槍都收集起來運到了前線。
日本在東亞的一家獨大,無疑是對“九國公約”的公然挑戰。英國因歐洲戰場的牽製,在大多數時間內還隻能保持沉默,甚至妥協和退讓,美國則再也按捺不住了。
1939年,美國國務院正式通告日本,廢除了“美日通商條約”。這個條約於1911年簽訂,實際上要1940年1月26日才到期,可是美國人不管這些,直接就揮起刀斬了下去。
這一刀可太狠了。要知道,當時美國產品占到了日本總進口物資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而且很多大宗戰略物資,像石油鋼鐵之類,都非得從湯姆大叔手裏才能買到。
自此,日本不但要對付中國和蘇聯,開戰名單上又加入了英美,不知不覺間,已經是仇敵滿天下。
細數手上的棋子,日本統帥部才發現自己在中國大陸陷得有多深,如今要想拔出腳來都非易事。
趕快撤掉一些吧。
軍部製定計劃,預計分兩批撤,第一批是到1939年底,將關內日軍由85萬減至70萬,第二批是到1940年底,由70萬減至40萬。
第101和第106師團的複員,實際就是首批撤兵計劃的一部分。可是這個計劃卻遭到了“中國派遣軍”的強烈反對。
如今的“中國派遣軍”可不得了,華北的“華北方麵軍”、華中的“華中派遣軍”、華南的第21軍都由其直接指揮,也就是說,隻要是在華日軍都得聽它的。
日本軍部怎麽樣,同樣得禮敬三分,所以首批撤兵計劃剛開了頭,就執行不下去了。
“中國派遣軍”的司令官是西尾壽造。他的上位,幾乎就是幹得好不如關係好的現實縮影。台兒莊打成那個鳥樣,可隻要有人罩著,人家的仕途在小小彎曲一下之後,照樣可以噴著火箭往上升。
先是被任命為訓練總監,成為日本陸軍三大首腦之一,然後又出任在華陸軍最高指揮機構的一把手,真是想要什麽來什麽。
板垣軍功夠高了吧,也才不過在他手下當一個總參謀長,你還有什麽好解釋的。
凡是庸才大多不允許手下有多高明,西尾也是如此。第11軍司令官岡村寧次應該說打仗頗有一套,在兵少將寡的情況下猶能維持現狀,特別是躲過了第五、九兩戰區發動的冬季攻勢,算是難能可貴,可是這人太有個性,連統帥部的命令有時都敢質疑,於是西尾就選擇了讓岡村走路,後者被委以軍事參議官一職,從此離開了武漢前線。
一切重新開張,西尾打算在任內做出點樣子。為了防止冬季攻勢這樣的大規模攻勢再次出現,他決定趁中國軍隊進入休整的機會,集中兵力打擊第五戰區。
在把軍部的球踢回去後,原擬複員或回國的部隊都留了下來,“中國派遣軍”也就有了大動幹戈的資本。
知道第11軍兵力不足,別說攻,守都困難,西尾采取了“東兵西調”的辦法,從駐紮江浙滬一帶的第13軍中抽出7個步兵大隊開赴武漢,歸第11軍新任司令官園部和一郎中將統一指揮。
園部和一郎與岡村寧次是同學,而且是從陸士一直“同”到陸大的同學,後來岡村到關東軍任師團長,園部也追了過去,同樣是當師團長,現在又來武漢接班——敢情蹭明星的光也不是這麽個蹭法,還搞得形影不離了。
不管別人怎麽想,園部的確有超越前任的勁頭和想法。為了確保此次一擊能勝,他以三個師團為基幹主力,再分別配屬15個步兵大隊,使進攻五戰區的實際兵力一下子超過了四個師團。
即使“東兵西調”之後,第11軍一共也才七師四旅團,園部這次是真的把最大賭注都押上了。
其實大家都在賭,日本軍部賭“中國事變”能夠最終解決,西尾賭自己開張大吉,園部則賭自己是不是比岡村還要會來事
死結
李宗仁和他的將官們又要經受新的考驗了。
早在冬季攻勢時,右翼兵團司令官張自忠曾接受美國記者史沫特萊的采訪。本來大家談得還算順利,可記者忽然問到了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問題引起了張自忠巨大的反感。
史沫特萊問:您認為中國有如此多的偽軍的首要原因是什麽?
其實這個問題並不是專門針對張自忠的,之前也問過川軍首領王纘緒。
為什麽有這麽多偽軍?那位老大給出的答案倒也中規中矩:因為他們不讀書嘛,要是他們多讀儒家經典,就不會去當偽軍了。
史記者不愧是名記者,反應十分快捷:據我所知,有好些偽軍頭目可都是飽讀經書的。
王纘緒無奈地看了看這位刁鑽記者,隻好作出如下解釋:讀書要認真,你說的偽軍頭目們肯定讀書很浮淺。
史沫特萊了解了一下,川軍首領自己從不讀書,哪怕是“膚淺”地讀。他的指揮所裏連一本書都找不到,更別說儒家經典了。
與王纘緒不一樣,張自忠沒有這麽會吹牛,但他戰績彪炳,而且幾乎就是王纘緒嘴裏所稱道的那種典型——少時讀過儒家經書,從軍後手不釋卷,看的都是各種軍政書籍。
史沫特萊認為張自忠會給他一個認真的答案,卻沒想到對方聽後,臉色驟變,隻用一雙眼睛冷冷地瞪著她:不知道!
無冕皇帝一支筆,誰敢得罪,張自忠的態度使史沫特萊大為光火,事後還氣呼呼地對張自忠的幕僚發脾氣,說她永遠不理解也不會信任像張自忠這樣的人。
其實歸根到底,人還是得厚道。
采訪之前,史沫特萊翻過張自忠的資料,知道對方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卻仍要這樣提問,是不是故意的還真的很難說。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美國女人不能理解的事還多得很,比如她就不知道,在那一刻,一個人的心已被深深剌傷了。
自從離開華北後,張自忠每戰必竭盡全力,但一個勿庸置辨的事實是,仗越來越難打,離華北和平津也越來越遠了。
打仗是可以麻痹人的神經的,然而不打仗的時候,一個簡單的關於偽軍的問題,就那麽讓人難以承受。
當年的一雙生死兄弟,一個背叛了另外一個,雖然那一個後來選擇了寬容和原諒,可是隻要不把對方失去的給找回來,你就永遠難以真正得到心安,即使活著也會像塵土一樣毫無價值。
那是心中纏繞很久的一個死結。
我不是偽軍,也不是漢奸,我不是,我會把所有失去的都找回來的!
那個人
宋哲元的境況很不好,早在徐州會戰前就是如此。
在把張自忠迎回軍隊後,這位第1集團軍總司令曾抱定打回華北,重振29軍的願望,然而卻發現自己越來越力不從心,再也無法恢複到過去指揮長城抗戰時的神勇了。
更讓他傷心不已的是,已經沒有多少人願意服從他這位昔日抗戰英雄的指揮了,他說要往前衝,大家都一個接一個地往下溜,並不把集團軍總司令當回事。
當時第1集團軍已歸屬第一戰區,戰區司令長官程潛不明白宋哲元的部隊為什麽總是一退再退,屢屢來電相責。
參謀處問宋哲元如何答複,宋哲元也不知道怎麽答,便隨口編了個理由,說前線之所以撤退,不是被動所致,而是主動作為,乃是為了“避免與敵決戰,以免部隊作無謂的犧牲”。
要的就是你上去“決戰”,你還要“避免”,還不肯作“無謂的犧牲”,這個理由自然難以讓人信服,別說程潛,即算參謀處的那些參謀也覺得說不出口,隻好另外編了一些理由搪塞過去。
到了後來,宋哲元幫前線部隊擦屁股已經擦得連他自己都語無倫次的程度了。
在“避免決戰說”之後,他又提出了一個“全軍為上”。
秦德純趕緊提醒他,“全軍為上”語出《孫子兵法》,指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並不是不戰而退,您把意思給弄錯了。
宋哲元苦笑:那你說,這幫小子一個勁地撤退,怎麽幫他們圓?
要不弄通俗一點吧,就說是:能戰則戰,不能戰則走。
這又不是在後方打遊擊戰,豈能如此搞法。宋哲元一番瞎折騰,都是為了應付程潛的“檢查”。
其實他每次作戰,都把集團軍總部放在前麵,但就是督促不住各軍,部隊還是爭先恐後地往後退,退來退去,總部位置竟然變成了進攻的時候最前麵,撤退的時候最後麵!
由於在指揮作戰方麵毫無起色,劉鬱芬、門致中等西北軍元老們都按捺不住,紛紛發電報到前線,希望宋哲元能夠辭職讓賢。
宋哲元這時也感到部隊混亂,光整理起來就非易事,便把兵權交給馮治安,自己搬到湖南衡山去養病。
宋哲元周圍原先聚集了好多人,現在一看,老爺子無職無權,便都一哄而散,留下來的,僅秦德純等幾人而已。
在他居於高位之時,背後敢隨意議論他的人很少,然而等到徹底退下來,閑言碎語就越來越多了,有人甚至拿他在59軍官兵麵前的講話作為底本,又把華北的那些事翻出來,在背後指指點點。
此時的國內輿論,也一變“七七事變”開始時對29軍的讚揚,轉而對宋哲元和29軍大加批評。譏諷和痛罵的文章,有的發表在報紙上,這個還好一點,你可以選擇不看,但還有人會直接寫信或者發電報給宋哲元本人。
宋哲元十分傷心和難過,常常借酒澆愁。
他不止一次地問,華北的事究竟是誰的責任呢,是不是完全要由我們來負這個責任呢?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
他又喃喃自語:一個人在台上的時候,誰都來恭維你,可是在你倒黴的時候,就牆倒眾人推,甚至落井下石。
相陪的那幾個人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才好,忽然有人想起一封信,說老爺子既心病難除,不如再把信找出來讓他看看。
宋哲元看完信,果然轉憂為喜,並小心翼翼地把信隨身收藏起來。
那封信是蔣介石寫的,當時華北政委會剛剛成立,蔣介石在信中說,冀察的事可由宋哲元全權處理,而一切由中央負責。
宋哲元找到了文字依據,他認為他從此可以大聲地告訴世人:我宋哲元是愛國的,在華北兩年的所作所為,都是經過中央授權並認可的。
他把這封信視若珍寶,一時一刻都不肯離身,直到臨終前,還千叮嚀萬囑咐,要求家人務必把信編入自己的傳記。
夢回華北
宋哲元平生,向以“寧為戰死鬼,不作亡國奴”自勉,也以這一信條來教育和要求別人。
石友三曾是他的部下,聽說有和日本人勾勾搭搭的事後,他親自給石友三發去電報,要後者珍惜個人聲譽,服從戰區命令。
汪精衛和他索無瓜葛,但在對方叛逃之後,他專門致電蔣介石,痛罵汪氏是叛國行為,為國人所不齒。
他始終忘不了的,當然還是那片戰場。隻是從那裏傳來的,基本都沒什麽好消息,即使偶有打氣文章,以行家的眼光看過去,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妙來。
宋哲元按捺不住,頗思重上戰馬,他對別人說:要是宋某出去帶隊伍,敵人決不致有如此猖獗。
可這隻是他的一廂情願,當時宋哲元由於長期心情鬱悶,已經患上了嚴重的肝病,誰也不可能讓一個病人去帶兵打仗。
後來他搬到成都,住在香港的女兒見父親病勢越來越沉重,後方又缺乏藥物和良醫,便寫信勸他到香港去就醫。
宋哲元回信一封:我是軍人,不能在前線殺敵,已經抱憾。你們還勸我去香港,是叫我逃避責任嗎?
堅決不去香港,卻鬧著要去西安,因為那裏離華北更近一點。
家人和醫生屢勸不聽,隻好叫來了秦德純。
秦德純跟隨宋哲元半輩子,對他知根知底,便勸眾人:隨他的意吧,別叫他心裏不痛快了,這樣反而可能會好一些。
可是宋哲元哪裏還能夠長途奔波,隻行了兩百裏,到綿陽就再也動不了了。
在綿陽時,宋哲元的病情急劇惡化,常常不斷吐血和昏迷。有一天清醒過來,他對前來看望的舊日同僚說:軍人不能戰死沙場,死也不能瞑目……
當年宋哲元離開北平時,由於行程倉促,沒有來得及把住在天津的家人帶走,後來也隻是接出了妻女,老母年紀大了,不可能攜之遠行。
宋哲元托人帶去了一支刻著自己小名的拐杖——今生恐怕再也不能見麵,這就是唯一信物。
他終於進入了生命的倒計時。
夢中,似乎又走在了一條條熟悉的街道之上,那是北平,是天津,是能夠感覺到自己存在的地方,是眷戀一生的精神家園。
還有那群兄弟,曾在一起歡笑,一起悲傷,一起掙紮,一起迷惘。
無論活著,還是死去,都無法忘記……
1940年4月5日,宋哲元病逝錦陽,時年僅五十四歲,那一天是中國傳統的清明節。
吞聲
在宋哲元退養期間,張自忠仍定期發去電報,以報告戰場上的進展情況。
當然電報中要常有勝利消息,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勝仗,隻要能讓對方高興,張自忠都樂此不疲。
隻是這太難了,越往後麵越難。
冬季攻勢之後,第五戰區就進入了休整補充階段,可是由於後方物資極端匱乏,所謂補充,多數情況下都隻能淪為一句空談。
桂軍第84軍算是李宗仁的親兵部隊了,卻也是要什麽沒什麽——要工事材料,沒有,要工兵,沒有,要炮兵,更沒有!
李宗仁現在的狀況可以說比台兒莊大捷前都慘,在兩手空空的情況下,他能給予各部隊的隻有一紙死命令:假如打起來,一線官兵必須與陣地共存亡。
連桂軍都是這個樣子,其它部隊可想而知。
早在冬季攻勢時,張自忠就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冰天雪地中,官兵們白天單衣赤足,凍得連手都扳不開槍機,到了晚上則隻能以稻草當被窩禦寒。悲哀的是,誰也無法改變這種境況,張自忠能做的,隻是帶著這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部下不停地去廝殺,去拚命,這讓他倍受煎熬。
冬季攻勢之後,兵團建製撤銷,張自忠仍為第33集團軍總司令。看起來他可指揮超過十萬之眾的集團軍,其實這個集團軍很難指揮,各部隊原來都來自不同的單位,有的是一味保存實力,不願意真正跟日本人打,有的則是戰鬥力極弱,就算想打都不是那塊材料。
能依靠的,仍然隻是59軍。
可是59軍也不是磨不鈍的鐵槍頭。這支當年華北首屈一指的雄師,曾擁有三萬精兵,但自台兒莊大捷後,每打一仗就要損耗很多,如今隻剩下一半不到,而且這一半裏麵還有很多是後來補充的新兵,其作戰能力和素質無法與老兵相比。
一邊是責任不斷加重,另一邊卻是可用之兵急劇減少,張自忠所麵對的困境非局外人所能想像。
一年前的淮北之役,59軍單獨擊退第13師團也不算特別困難,然而一年之後麵對同樣的對手,卻已是倍感吃力,無論鄂北大捷還是襄東大捷,其實勝得都很勉強。
張自忠清楚地知道,戰場之上,幸運之神不會永遠眷顧某一個人,這樣下去將來非丟人不可,不是大捷,而是大敗。
他也想了很多辦法,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聯手馮治安第77軍,通過“統一思想、健全幹部”,使這兩支老59軍中最強的兄弟師能夠協同一致,共同禦敵。
張自忠所說的“統一思想”,就是他在給馮治安的親筆信中所說的,要跟日軍拚,哪怕是拚到底,拚到完。
可惜此時的馮治安早無“七七事變”時拔劍而起的英武,仍然是能敷衍的繼續敷衍,敷衍著布置,敷衍著防守,有時甚至寫一些假戰報進行搪塞。
在健全幹部方麵,馮治安同樣做得很差。第77軍的軍紀本來就不好,南下後由於他的放縱,更是變本加厲。下麵強拉老百姓的騾馬,有人告狀,他竟然說,現在這種情況講什麽紀律,拉幾頭牲口不算什麽,我們不拉日本人也會拉。
第77軍的一個營長不僅強征民糧,而且公開抽大煙,但馮治安也隻是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以後大煙少抽點。至於強征民糧的事,則半點也不涉及。
由此造成的後果,就是很多中下級軍官變得十分驕縱猖狂,除了欺負老百姓外,哪有什麽戰鬥力可言。
張自忠縱使把一顆心掏出來給人看,亦改變不了對方,他為此十分憂慮,曾對自己的幕僚說:如果沒有別的好辦法,個人隻好早點死掉,不然對不起苦戰中的官兵。
死,是張自忠重掌59軍後出現頻率最多的字眼。實際上他每次作戰也是險中求勝,死中得活,“瀕死者屢矣”。
不過在這之前,隻要一息尚存,他仍抱有希望,那就是總有一天,自己可以做到無愧於心。
然而宋哲元病逝的消息,卻把這一線希望擊得粉碎:那些曾經的歲月曾經的你我,已再不能夠重來。
天還是原來的天,地還是原來的地,卻已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又該去往哪裏。張自忠的內心有了一種被撕裂的感覺,隻有他知道,當一個人離去,剩下的人會有多麽孤獨。
名利,地位,榮譽,一般人想要的如今都有了。可是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願意拋棄這一切,就靜靜地坐在你的身旁。
想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想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直到見到友人後,張自忠才抑製不住爆發出來,他捶胸大慟,痛哭流涕:宋哲元先我而去,是天不許我有贖罪的機會了!
從這個時候開始,“死”真正成為張自忠唯一的人生決擇。
決心
1940年5月1日,第11軍對第五戰區發動進攻,棗宜會戰(棗陽—宜昌)開始,這是自武漢失守後中日之間最大規模的一次戰役,第33集團軍據守的襄東防線成為日軍攻擊的首要目標。
張自忠知道這將是一場大惡戰,特地曉諭59軍將領:國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為其死,已毫無其他辦法。
張自忠有死戰決心,但他沒有想到,戰鬥之殘酷程度遠遠超出原先的預計。
從出擊日期、路線到包抄迂回的戰術,棗宜會戰和隨棗會戰都差不多,但是由於得到“中國派遣軍”司令部的支持,日軍像南昌會戰時那樣,進行了高度的特種配備。
包括第13師團在內,進攻第五戰區的每個師團都配備有一個山炮兵大隊,此外,園部還將第11軍直屬的重炮兵旅團、戰車聯隊以及騎兵聯隊全都派上場。
對防守工事而言,重炮和戰車都是最大的威脅。
在台兒莊大捷中,中國軍隊曾用戰防炮對付坦克戰車,然而此一時彼一時,日本人的武器也在不斷更新換代。
一炮便能幹掉的89、92、94式戰車已成過去時,剛剛出來的95、97在裝甲厚度和火力上今非昔比,尤其97式戰車,被稱為是日本在二戰中裝備最成功的一種坦克,要想把它轟個對穿過頗不容易。
5月2日,第13師團便突破了襄河東岸的右翼防線,這一速度比隨棗會戰還要快得多。
張自忠迅速調整部署,派第38師等部隊東渡襄河,對北進之敵實行側擊。
過河的部隊很多,但數第38師打得最凶,因此也最為引人注目。第13師團不得不回過頭來,對第38師進行合圍,後者處境十分險惡。
5月6日,張自忠召開集團軍會議,提出要渡河督戰,以挽危局。
在場將官都認為主帥不宜親征,應該讓身為集團軍副總司令的馮治安去。
宋哲元病逝後,張自忠曾致書馮治安。
他說,佟麟閣和趙登禹都死在南苑,現在宋哲元又死在四川,老29軍的將領,隻剩下你,我,還有劉汝明等幾個人了。
我們不知什麽時候也將永別,所以應立即下定決心,趁沒死的時候,為國家和民族盡最大努力,不死不休,那樣,即使在九泉之下相遇,也沒有什麽可遺憾的了。
可是這番肺腑之言,顯然對馮治安的觸動並不大。電話打過去,對方說他抽不開身,而且還勸張自忠也不要去。
張自忠不再猶豫,當晚他給馮治安留下了最後一封信——
我因責任所係,必須過河與敵一拚,假如事情不順,將奔著最終的目標而去。總而言之,不管做好做壞,一切求良心得到安慰。
5月7日,張自忠東渡襄河,這實際上已是他第四次親自渡河作戰。
僅僅三個月前,第11軍就發動了一次試探性的春季攻勢,那一次的情況也險惡異常,同樣是張自忠在渡過襄河之後,以側擊的方式發動猛擊,才最終扭轉了局勢。
可是那句話永遠是對的,戰場之上,幸運之神不會始終眷顧某一個人,如果說前麵三次都庇護了你,那麽到第四次,你就不一定會那麽走運了。
平時張自忠的衣著與普通士兵無異,但這次他似乎已有預感,一反常態地穿上了將軍製服,並戴上了中將領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返。
解脫
第11軍往北推進的速度越來越快。5月8日,中路的第39師團攻占了棗陽,西路的第13師團和東路的名古屋第3師團對中國軍隊完成了第一層合圍。
如果張自忠不渡河督戰,前麵曾屢次出現過的險境必將再現。
事實上,在他未過河之前,東岸部隊已是一盤散沙,相互間失去了聯係,大部分都在各自為戰。
集團軍總司令過河之後,形勢即刻逆轉,三軍士氣大振。
5月10日,張自忠指揮東岸集團軍所屬的5個師,開始由南自北向棗陽推進。
他要反過來截斷日軍後路,讓對手吃不了兜著走,然而在關鍵時刻,集團軍總部的電報卻出了問題。
從張自忠渡河開始,他拍出的大多數電報都被第11軍情報部門截獲和破譯,而園部也猶如在他身上安裝了竊聽器和跟蹤儀。
在春季攻勢中,園部對喜歡從側後給他搗亂的張自忠已留下了深刻印象,他還得知,岡村隨棗會戰的不如人意也與之相關,因此早就多留了個心眼。
在獲得張自忠要截其後路的情報後,他趕緊命令第13、第39師團全部沿襄河東岸南下。
第33集團軍雖在東岸擁有5個師的兵力,但也就第38師比較能打一些,麵對整整2個日軍師團,並不占有任何優勢。
最致命的,當然還是張自忠自己的行止一直未能脫離園部的掌握。因為後者知道,電台就在集團軍司令部駐地附近,隻要找準電台的準確位置,也就知道了張自忠在哪裏。
張自忠在哪裏,他在南瓜店。
第39師團根據情報,連夜行動,於5月16日拂曉完成了對第33集團軍總部的戰術包圍。
雖然是包圍,但實際上並非完全合圍,張自忠是有時間,也有機會撤走的,然而他始終帶傷在第一線進行指揮。
這是一種瘋狂的勇敢和執著。
最後關頭,參謀長李文田開了口:論公,你是我的長官,論私,你是我的朋友,我理應跟著你,幫助你,但今天這個仗實在是打不下去了,趕快撤吧。
李文田本來預料張自忠會痛罵他一頓,但後者聽後隻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他抬起頭,臉上沒有怒容,隻有平和:你們誰都可以走,除了我。你們走吧,不要管我了。
南瓜店之戰極其慘烈。張自忠當時指揮的並非第59軍,而是韓複榘的魯軍,魯軍的戰鬥力本來並不強,但這批魯軍的帶隊軍官皆為張自忠從前在老西北軍中帶過的學兵,因此他們在南瓜店之戰中實際上是超水平發揮了,麵對數量和武器都遠遠超過自己的日軍,堪稱英勇卓絕。
進入短兵相接處,不僅魯軍盡沒,連張自忠身邊的衛士都打到了光,他自己也身中數彈,成了血人。
最後的遺言:這樣死得好,死得光榮,對國家、對民族、對長官,良心很平安……
這個曾背負了沉重包袱的男人終於解脫了,不再有痛楚,不再有憂傷,也不再有虧欠。
進入相持階段後,由於雙方打得都很艱苦,日本軍隊已沒原來那麽驕縱和不可一世,他們清楚地認識到對麵之敵裏麵,其實也有很多極其優秀的將領。
如同岡村寧次所說的,“戰爭是戰爭,武將愛武將”,第39師團在找到張自忠的遺骸並確認身份後,就近在當地老百姓家趕製了一口棺材,由師團參謀長親自目送入殮,予以禮葬,墓碑上書:支那大將張自忠之墓。
在得知愛將殉難的消息後,李宗仁痛苦莫名,一連幾天都吃不下飯,蔣介石則嚴令第五戰區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奪回張自忠遺骸。
第59軍激戰兩晝夜,付出200多人的傷亡代價,才將自己的長官搶出運回。
5月21日,在濛濛細雨中,載運張自忠靈柩的船隻駛往重慶,一路上,日機隻是在上空盤旋,未開一槍,未投一彈。
5月28日,蔣介石戴著黑紗,提前兩小時在重慶碼頭迎接靈船,船隻一靠岸,他就搶步上船,跪泣於靈柩前。
抗戰以來,張自忠是第一位犧牲於正麵戰場的集團軍總司令,有詩讚曰:瞻望南瓜店前路,抗戰史上第一人!
當生命像流星一樣劃過,那瞬間的綻放和輝煌,已足以照亮人們眼前的重重黑暗。
當年那場兄弟恩怨似乎已經了結,但還有一個人需要提及。
這個人在一月之內連著遭受了兩次沉重打擊。第一次是宋哲元死後,聞知噩耗,他好半天都回不過神來,然後就做出了一個驚人舉動——辭去所有軍政職務。
那時他已位居上將,雖無實權,但待遇有足夠優厚。
辭職的原因不為別的,隻是因為他也曾是宋哲元的手下兼結義兄弟,而當年恩斷義絕時,宋哲元又表露過不希望他再到蔣介石那裏就職的意思。
你走了,我能做的,也僅有這一件了。
他當然就是蕭振瀛。
張自忠在出事之前,曾托孤蕭振瀛,並致信大哥:弟將以必死之決心與倭寇相周旋。
果然,他倒在了南瓜店。
都走了,當一切隻能成為回憶,思念足以令人窒息。
每一次相聚和別離,都是一次對人生的深刻感悟。蕭振瀛後來對家人說,你們不要學我,我演了一輩子的戲,其實沒有意思。
他的最後歲月以經商為生,賺的錢都拿來收容救濟東北和華北的流亡子弟,因此“蕭老板”很少有盈餘,有時甚至入不敷出。
1947年5月,蕭振瀛突發腦溢血,昏迷數日後在北平病故,時年五十七歲,據說這與他當時經商失敗有關。
這位具有傳奇色彩的縱橫大師,終於以另一種方式謝幕了。
望風
張自忠因電報而被跟蹤,充分說明當時作戰環境的險惡,由此看來,湯恩伯的行蹤不定,甚至有時連李宗仁都不知道他在哪裏,的確有幾分道理。
從東迂回的名古屋第3師團是三個師團中唯一的常備師團,從隨棗會戰到棗宜會戰,它的使命也始終如一,就是尋找和包圍湯恩伯。
可是湯恩伯不是那麽容易找到的,上次是這樣,這次也差不多。
名古屋師團從隨縣到棗陽,再從棗陽北上,都出湖北到河南境內了,仍然不見對方蹤跡。
隻好自我安慰,也許湯恩伯已經在網裏了,快回去收網吧。
就在他們往回撤的時候,湯恩伯卻突然出現,並且將該師團主力包圍起來。
在第五戰區,湯恩伯第31集團軍的戰鬥力居於首位。被湯恩伯包圍之後,名古屋師團左衝右突,卻怎麽都無法擺脫。
5月15日,經過連續三天三夜的激戰後,名古屋師團已傷亡慘重,彈盡糧絕,不得不向第11軍司令部發出求援電報。
園部收到電報後手忙腳亂,他的第13和第39師團正在堵擊張自忠第33集團軍,無法抽出兵力,隻好從長江以南臨時調了4個步兵大隊前去應急。
5月16日,在援兵到達後,名古屋師團總算得以解圍,但走出沒多遠,又在棗陽西北再次遭到湯恩伯的包圍和攻擊。
時間還是算得好好的,不讓你難受惡心個三天不得放行。
本來要包圍別人,反過來卻連著被人家包圍,園部憋了一肚子氣。
在破譯張自忠電碼的同時,他也破譯了蔣介石發給第五戰區的電報,所以知道中國軍隊正按照以往的經驗,在第11軍退卻時進行追擊。
我說呢,怎麽找半天湯恩伯找不到,這個時候他倒自己出來了,原來是為了執行追擊命令。
不退了,等湯恩伯再追來時,我要一棒子反擊過去,把他給打得稀裏嘩啦,看他還起勁地跳來跳去不。
張自忠殉國後,繼任的馮治安難當大任,第33集團軍群龍無首,對日軍已構不成威脅。因此,園部得以擺脫後顧之憂,並將三個師團全部集中於棗陽。
不是南撤,而是北上,非把這個可惡的湯恩伯給挖出來不可。
園部並不比前任老岡村要高明多少,你的行動快,人家湯恩伯隱身得更快。
見三個師團殺氣騰騰地衝過來,壯湯馬上閃到一邊。在閃的同時,他又像以往那樣,派出許多小部隊到日軍側後進行遊擊和偵察。
我沒那個能力去“看風”,破你的密電碼,但我可以派人望風,而且同樣能夠知道你在哪。
繼續飄
曾經圍擊張自忠的第39師團率先著道。
5月20日,該師團的先頭部隊——第233聯隊準備渡河北上。為了尋找合適的渡河點,借助傍晚夜色的掩護,三個鬼子軍官躡手躡腳地鑽進了河岸邊的蘆葦叢裏。
其中兩人負責目測這裏的河寬和水流速度,看看是不是能夠不借助橡皮舟就能徒涉過去。
一看下來,很滿意,此處水不深,也不急,完全能淌著過河。
自然還得偵察一下對岸有沒有中國軍隊,要不然就算淌過去也很險。
舉起望遠鏡一瞧,對岸空無一人。
太棒了。
如果三人偵察組就這兩個倒也算了,問題是還有另外一個活寶。
與前麵兩位鬼鬼祟祟的樣子不同,這位的身份大概高一點,算個講究人。他不是低頭哈腰,而是氣宇軒昂地站立在蘆葦叢中,舉著望遠鏡往對岸看,小樣兒整得煞是帶勁。
恩,恩,你們倆說得沒錯,對岸沒有什麽情況,我們回去複命吧。
三個笨蛋忙活半天,卻不知道對岸蘆葦叢裏也躲著人,而且同樣有望遠鏡,他們就是湯恩伯派出的偵察兵,後者馬上向集團軍司令部進行報告。
那天的前半夜大家都在忙著,第233聯隊忙著卷褲腿,脫鞋子,湯恩伯則忙著調部隊,設埋伏。
5月20日後半夜,第233聯隊開始渡河。
當走到河中心時,對岸忽然槍聲大作,什麽輕重機槍、擲彈筒、迫擊炮,凡是厲害的都搬了出來,子彈炮彈撒著歡地往日軍身上撞。
這是非常標準的半渡而擊。
第233聯隊無遮無攔,而且缺乏起碼的心理準備,倉促間完全談不上還擊或抵抗,僅被當場擊斃在河中的就達到300多人,聯隊長神崎哲次郎大佐榮幸地位居其列。
這一場仗下來,第233聯隊光過個河就傷亡一半,已無法再投入使用,第39師團剛剛因包圍第33集團軍總部,並導致張自忠陣亡而自我感覺良好,卻沒有想到報應會來得如此之快。
湯恩伯指揮的這次伏擊戰,愣把三個師團都給嚇壞了,沒人再敢輕易冒險前進。
5月21日,園部在第11軍司令部召集幕僚開會分析。
最後大家得出一致結論:湯恩伯行動飄忽,就跟個彈簧差不多,可伸可縮,很難對其進行迂回包圍。
讓園部更感苦澀的是,自發起棗宜會戰至今,快一個月了,不僅沒能圍住湯恩伯,相反還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近4千人的傷亡數字,其中相當一部分都是被湯恩伯給打掉的。
還要不要繼續前進呢?
答案也相當一致:不。
這時園部已經通過各方麵的情報,知道湯恩伯往其身後派了很多小部隊,這些小部隊看似微不足道,但隻要三個師團繼續往前拱,後方一露出空當,他們便能趁虛而入,切斷你的糧草供應線,到那時,就是致命威脅。
看來岡村做不了的事,到我也做不了。
當天,園部向三個師團下達統一命令,放棄北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