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棗宜會戰中,“中國派遣軍”交給第11軍的任務一共有兩,一是打擊第五戰區主力。這個東西模棱兩可,你可以說沒搞定,因為最終也未能拿湯恩伯怎麽樣,但園部絕不會傻到這種程度,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成功了,而且相當成功——不成功,會包圍第33集團軍總部,並使得張自忠陣亡嗎?

另外一個,則是西渡襄河,直下宜昌。

如果說前一個問題還比較好交代,那現在這個問題就有些討嫌了,園部因此曾猶豫不決。

能不去嗎

5月23日,園部再次召集幕僚進行商議。

會上,就要不要打宜昌,爭論非常激烈,分成了意見截然相反的兩派。

“暫停派”認為,經過將近一月的作戰,官兵不僅極度疲憊,而且由於供給線拉得過長,部隊糧草彈藥已出現了供應不上的情況。

宜昌在哪裏,還在襄河以西兩百多裏的地方,那樣的話,官兵隻會更累,供給線也隻會更長,一旦遇到湯恩伯集團軍這樣的強敵,後果不堪設想。

“主戰派”毫不相讓。

累怕什麽,熬一熬也就過去了。現在薛嶽的第九戰區和顧祝同的第三戰區都在進行冬季攻勢後的休整,沒有能力主動出擊,我們不但能再調一些部隊過來,而且可以利用沿江運輸線進行補給。

聽到這裏,園部眼睛一亮,對啊,怎麽我沒想到呢?

從內心來說,園部本來就是站在“主戰派”立場上的,他三月份來武漢,才幹了不足三個月,西尾又是明白著要扶他上戰馬的,這個時候撂挑子,說不打宜昌,那真是有點給臉不要臉的意思了。

那就這麽定下來,攻宜昌。

園部依計從武漢周邊又調來一個第40師團,從而填補了前線兵力的不足。

5月31日深夜,第11軍橫渡襄河。

吸取第233聯隊遭伏擊的教訓,渡河前,各師團首先集中炮兵火力,對南岸進行了猛烈轟炸。

擔任河防的是王纘緒川軍,無論訓練或是裝備都很差,頭一輪炮擊就給轟得暈頭轉向,再加上夜晚視線模糊,又誤把強渡的日軍橡皮舟當成了水陸兩用坦克。

一看,水麵上影影綽綽全是“坦克”,立刻軍心動搖,沒怎麽抵抗就放棄了河岸陣地。

第11軍發動的新一輪攻勢,完全出乎中國統帥部及其第五戰區的預料。此前,蔣介石、李宗仁都還以為棗宜會戰隻是此前春季攻勢的再版,日軍受挫後就會原路退回,所以才依葫蘆畫瓢地下達了追擊令。

可是日軍現在不是要回家,而是突然過河並直接威脅到了宜昌。

宜昌是川東門戶,距重慶在一千裏範圍以內,其地得失,關乎陪都安全。

保衛宜昌原先是第五戰區的份內活。可是在日軍發起襄河攻勢之前,李宗仁為了將兵力集中起來使用,已經臨時調走了原先駐紮此處的兩個軍,以致於宜昌幾乎成為不設防的城市。

宜昌沒有守軍,戰區主力又被第11軍拋在身後,再加上第五戰區長官部遠在老河口,無法準確掌握宜昌方麵的作戰情況,李宗仁完全陷入了指揮失靈的窘境。

要是張自忠還在,必不致讓我落入如此境地。

李宗仁一籌莫展,不得不向中國統帥部發出特急電報。

收到電報後,重慶方麵也立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和不安之中。顯然,光靠落在後麵的李宗仁已經不行了,必須再派一名統軍將帥前去宜昌坐鎮。

原來統帥部要派的人是張治中,但是張治中從淞滬會戰後就打定主意棄武從政,不染兵事了,何況戰事都到了這步境頭,哪裏肯再去趟這股渾水。

最後擊鼓傳花,傳到了陳誠手上。張治中當著麵跟他開玩笑,說你這個人本來很聰明,智不可及,可是這次你一去,就成為愚不可及了。

對於陳誠而言,這的確又是一個臨時墊背的活,自己人還沒到,對方倒已擺好陣勢,在那裏等著了。

明知道結果不妙,有可能會像桂南會戰那樣,隻不過臨時救場,救到最後卻不僅無濟於事,還得挨處分,但陳誠又不能不去。

在蔣介石眼中,你就是救火隊長的角色,派你到處救火,那叫器重,能不去嗎?

6月4日,陳誠乘輪船到達宜昌,跟隨他東下的隻有一個步兵團。

一個步兵團能做些什麽?陳誠在路上就請旨將在重慶整訓的第18軍調到跟前,其次則是要求由重慶方麵直接負責糧草彈藥的補給。

6月8日,第18軍才從宜昌碼頭下船進入城區,從而填補了原先的力量真空。

但是留給救火隊長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

陳誠前腳剛到宜昌,園部後腳就知道了,當然還是通過密電破譯。第11軍司令官立即改變原有按部就班的部署,命令各師團全速向宜昌前進,甚至於放棄沿途所占領的一些城市,為的就是要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由於第五戰區實際處於指揮失靈的狀態,沿途雖還有很多部隊,卻沒人敢或者肯去阻擊日軍,幾乎是敞開大道讓對方走,結果宜昌正麵近乎是**在了外麵。

第18軍急匆匆趕到宜昌,連喘息和熟悉陣地工事的時間都沒有,日軍三個師團便已殺到城下。

6月12日,在連續苦戰三天後,腹背受敵的第18軍終於不支撤退,宜昌失守。

大家都在撤

陳誠是個身經百戰的老軍人,在奉命之前,他對宜昌能不能守,其實已然心中有數,但當擔心真的變成現實時,心情還是非常難受。

此時退出宜昌的第18軍已經遭受很大傷亡,且人困馬乏,但陳誠仍把部隊組織起來,轉而準備截斷日軍的後方交通。

交通線就是生命線,誰也不能讓,於是雙方又圍繞通往宜昌的公路打了起來。

有公路就能開坦克,日軍坦克如今連戰防炮都很難將其打穿,隻能找它的命門。

結果找到了,是履帶,第18軍把重機槍集中起來,用裝甲彈把坦克戰車給打得一步都不能動彈。

可縱然如此,陳誠仍無能力繼續前進,隻能讓第18軍趁晚上後撤。

接到撤退命令時,已是半夜十二點。那天晚上沒有月亮,各部隊隻能依靠指南針判斷方位,摸索著前進,其中有一個團走出五裏路,忽聽得自己旁邊人喊馬嘶,仔細一聽,竟然是日本人的口音!

黑暗之中,既無法知道這股日軍究竟有多少,也不敢貿然發起進攻,怕一開槍,沒打著對方,反倒把自己的隊伍給搞亂了。

團長心一橫,那就一起同行吧。

這時日軍也發現了對方,可他們也不聲不響,隻顧著低頭趕路。

這個晚上真的夠緊張,也夠有趣。兩個生死對手,肩擦肩地往前行軍,走了一段之後才各自分開。

不要以為是錯過了戰機,回去之後,那位團長才知道,他碰上的,絕不是一支小部隊,而是從宜昌撤出來的大部隊,假如開火,自己根本撿不到半點便宜。

至於日軍當時為什麽也那麽老實,則多半是因為同樣不明對方虛實,索性趕路要緊。

園部此次能夠占領宜昌,算是他聲東擊西的精彩之筆,怎麽又要撤呢?

原因是“中國派遣軍”要求日本第11軍進攻宜昌,並不是說要一直占領那裏,而隻是為了造成對中國軍隊的打擊,減少武漢周邊的威脅。

第11軍占領宜昌的當晚,園部就告訴三個師團駐守一周後,就要返回。那這一周幹什麽呢,簡單,就是打砸搶,把宜昌的軍事設施破壞個徹底,讓此地以後不能成為中國的軍事基地。

可是園部很快又改變這一命令,而他的朝令夕改,實在是沒有辦法。

在三個師團都西渡襄河之後,園部另外調來的第40師團負責斷後,以掩護其它三個師團放膽進攻宜昌。

有陳誠在宜昌挑擔,李宗仁便把心思都放在第40師團身上,組織第五戰區的各路大軍對其進行不停頓的圍攻。

由於戰場集中在山區地帶,重炮和戰車都無法使用,第40師團作戰時受到了很大限製,最終被困在山裏,出不來了。

王纘緒川軍的戰鬥力本來很薄弱,打不了硬仗,張自忠在南瓜店被圍,其防線最早就是從川軍那裏被打開的,不過他們有一個西南部隊大多具有的優點,那就是比較適應山地戰和遊擊戰,人人都會爬山,而且仗打得順時也挺“人來瘋”,一來二去竟然代替打慣陣地戰的湯恩伯集團軍,變成了圍攻第40師團的主力。

經過七天七夜的圍擊,第40師團連師團長都被川軍給打傷了,在付出沉重代價後才得以突出重圍。

第40師團的遭遇,猶如給園部腦袋上當頭來了一棒,再一盤細帳,自發起棗宜會戰以來,第11軍竟然已傷亡了一萬多人,相當一個師團的基幹部隊沒有了,而且在連續作戰一個多月後,部隊已疲憊到極點,有的兵在行軍時邊走路邊打瞌睡,走著走著就摔倒在了路上。

第11軍兵力有限,不能因為想在宜昌多守幾天,弄得偷雞不著蝕把米,連武漢防守都成問題,鑒於這一考慮,園部便向“中國派遣軍”司令部報告,要求提前撤出宜昌。

占領了宜昌,西尾認為可以跟日本統帥部交代了,大筆一揮:同意。

從6月15日開始,第11軍的三個師團分批悄悄地撤出宜昌,這也就是日軍為什麽要急匆匆趕夜路的原因。

這對陳誠來說本來是個好消息。

日軍要是不撤,可以肯定哪怕你咬碎牙都攻不進去,現在管他是怎麽撤的,隻要撤了就行,正好還可以從後麵進行追擊,狠狠地占一下便宜。

正在部署,卻傳來一個讓他哭笑不得的消息,日軍去而複返,又回到了宜昌。

從“四幹”到“三昌”

促使園部再次反悔的,是長官意誌,更確切一點說,是日本統帥部,即參謀本部的意誌。

近階段的國際形勢又變了,變得似乎對日本極其有利。1940年6月14日,德軍浩浩****地開入巴黎,以貝當元帥為首的法國政府很快選擇了舉手投降。

這一消息猶如給日本人打了一針強心劑,後者原本在中國戰場上已顧慮重重,現在又興奮起來。

貝當是什麽角色,那是一戰英雄,法蘭西的救世主,沒有他,法國就不可能在殘酷的一戰中取得勝利,連他都低下了頭,看來不打還是不行啊。

撤軍計劃再也沒人提了。如今的參謀本部要展示一下的,是他們的霸氣。

埃菲爾鐵塔上貼著最新標語:“德軍無往而不勝”,那是在歐洲,在亞洲,無往而不勝的應該是我們日軍,同樣是仇敵滿天下,但同樣可以做到打遍天下無敵手。

宜昌絕不能放棄,而要牢牢占領,使之作為向中國大後方進攻的兩大跳板,這樣的話,蔣介石總有一天會被迫走上貝當的老路。

長期占領宜昌是件大事,意味著必須向關內增兵。6月15日,參謀總長載仁親王、軍令部總長博恭王雙雙進入皇宮,分別代表海陸軍向裕仁天皇請示旨意並得到了許可。

6月17日,最後一個撤出宜昌的第13師團接到命令,隻得原路返回。之後,這個師團幾乎就是自食其果的典型——他們走的時候,已按照指令把能破壞的都破壞了,回去以後連睡覺的地方都找不到。

重占宜昌,園部不用為武漢防守力量可能遭到削弱而擔心,因為日軍統帥部已將關東軍第4師團調入關內,並加入了第11軍作戰序列。

從頭至尾,最杯具的人應該算是陳誠。

一敗桂南,再敗宜昌,你要說都像淞滬會戰、武漢會戰那樣,大家麵對麵站好,你一拳過來,我一腳過去,最後使完了力氣,即使敗了也好說,偏偏這兩次都不是這樣,全是眼看快輸了才臨時交接棒。

用陳誠的話來說,就是別人偷了牛,卻要由他來拔拴牛的橛子,最後人證物證俱在,你往哪裏逃?

還沒等陳誠自怨自艾個夠,圍攻的就上來了,而且黑壓壓的,全是人——自己人。

陳誠此時的主要身份,並不是總司令或戰區司令長官,而是政治部部長。

政治部成立於“大武漢”時期,是當時軍委會下屬的四大部之一,與其它部相比,政治部偏向於抗戰宣傳,屬於“賣狗皮膏藥”的部門,然而唯其如此,要想有所成績,其複雜性和操作難度,一點不比軍政部或者軍令部低。

陳誠出任政治部首任部長時,很多人都不服氣,有人甚至笑話陳誠是“黨政上之遊擊”——在黨政這碗飯上,你陳某人不過是個不入流的遊擊隊員而已,連正規軍都算不上。

的確,雖然陳誠已經指揮過淞滬會戰、武漢會戰這樣的超大規模戰役,但在官場中他還隻能算個小字輩,而官場又不比戰場,沒法直接記軍功,一下子升得這麽快,不超來羨慕嫉妒恨,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一邊是數不清的流言和中傷,另一邊卻是政治部早期的紅紅火火。

在陳誠執掌時期,政治部是國共合作最融洽,產生合力也最集中的一個部門,在抗戰宣傳上更是搞得轟轟烈烈,“賣狗皮膏藥”硬是賣出了效果,令人刮目相看。

應該說,陳誠無論在軍事還是政治方麵,都有一定的能力,而且他性格要強,非常能吃苦,因“能幹,苦幹,硬幹,強幹”曾被稱為“四幹將軍”,屬於標準的工作狂,這一點與蔣介石頗有相似之處。

可是在優點相同的情況下,兩人的缺點也驚人的一致,就是“毅”不錯,卻都缺乏一點“弘”的修養和技巧,為人處事鋒芒畢露,周圍不小心得罪過的人常常多得連他們自己都記不清。

由於資曆較淺,很多政府部門的高官都曾是陳誠的前輩或老領導,陳誠在公開場合見了他們畢恭畢敬,比如何應欽要叫敬公(何應欽字敬之),連顧祝同也得稱之為墨公(顧祝同字墨三)。

然而尊敬歸尊敬,真正辦起事來,陳誠卻是六親不認,該反對誰就反對誰,有一說一,沒半點含糊的。

孔祥熙一直將陳誠看作是小老弟,對其很賞識,曾經利用行政院長的身份,在何應欽麵前竭力推薦陳誠做軍政部次長。陳誠原來也很尊重孔祥熙,不僅當麵稱“孔庸公”(孔祥熙字庸之),而且自謙為“晚陳誠”。

本來兩人的私交應該很好,但讓孔祥熙萬萬想不到的是,陳誠入朝為官後,幾乎沒有哪一次不朝著他開火,搞得他十分被動。

原因就是陳誠認為孔祥熙掌管的財政部充滿貪官汙吏,而陳誠一生,最恨的就是貪汙受賄。

在陳誠的屢次彈劾下,孔祥熙狼狽不堪。

有熟人看不過去,就想從中疏通,便對陳誠說:你這樣不好,得罪人太多,樹敵也太多,不是好事。

陳誠馬上回答:你和孔祥熙有交情,我和他也有交情,可是我們不能以私廢公,你不能包庇他!

“孔庸公”被陳誠搞得沒有辦法,隻好親自登門,向陳誠作解釋,說你不了解我們財政部的內部情況和操作程序,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陳誠仍然不為所動:不是那樣,那你說是哪樣?

孔祥熙徹底崩潰,萬般無奈之下,出了個無法之法,建議對方從政治部派員到財政部上班。

這就等於是在自己辦公室設置監控攝像頭了。孔祥熙認為退到這種地步,陳誠應該不好意思再逼之過甚了。

錯,在這方麵,陳誠根本就沒什麽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他真的派了人去財政部。

這是文官,對於軍中老前輩,陳誠同樣毫不客氣。

何應欽一人身兼參謀總長及軍政部長兩職,可謂位高權重,但他和陳誠在性格作風上涇渭分明。

“何婆婆”舉止文雅,特別是待人溫和,即使部下犯了錯或有唐突之處,也很少當眾大聲嗬斥。

塘沽停戰協定簽訂前,脾氣火爆的劉戡曾對著他拍桌子,還罵他是漢奸,當時何應欽被氣得直哆嗦,但也隻反問了一句:假如現在你是北平最高負責人,我是你手下的一名師長,我用這種態度對待你,你做何感想?

之後何應欽並沒再追究,更談不上打擊報複穿小鞋之類。

如果說何應欽是“儒士”,陳誠就是“金剛”,相互都看不慣對方,何應欽隻要有把柄被陳誠抓在手裏,後者照罵不誤。

這麽一圈下來,不老實的,老實的,穿長衫的,著軍裝的,陳誠幾乎沒有一個不得罪。

到宜昌失守,一股蓄積已久的情緒就像決堤洪水一樣,突然渲瀉出來。

其實大家都知道宜昌失守跟陳誠本人沒多大關係,要追查責任,蔣介石和李宗仁的責任還更大一些,說白了,這就是一個借口。

你平時不是就喜歡“彈”你“彈”他嗎,好,今天我們大夥也來彈劾彈劾你。

宜昌失守隻是一根藤,順著這根藤,陳誠的老底被掀了個底朝天。

遠的咱們不說了,就看最近的,倒著往前數:棗宜會戰,敗了,宜昌失守;南昌會戰,敗了,南昌失守;武漢會戰,敗了,武漢失守。

這哥們壓根就沒打過什麽勝仗嘛,敢情全是敗仗,什麽“四幹將軍”,分明是“三昌將軍”!

南昌會戰,陳誠不過掛了個第九戰區司令長官的名,那仗跟他半根毛的關係都沒有,真是沒有最冤,隻有更冤,冤得一塌糊塗,無邊無際。

這種情況下,已不是你反駁不反駁的問題,而是泔水盆子扣腦袋上,讓你想躲都躲不掉。

孔祥熙身為文官領袖,很少具體過問前方軍事,此時也氣憤地跑出來大嚷:“宜昌如此重鎮丟失,不殺幾個將領,那還得了?”

私下裏,老孔說了真話:陳誠這個人,我向來幫他,不料他夜郎自大,得誌之後反而咬住我不放,簡直莫名其妙。宜昌這件事,他既然愛挑擔子,那就讓他挑到底吧。

幾個回合下來,陳誠被整得滿頭大汗,第18軍的好幾個將領都受到了處分,雖然沒像孔祥熙嚷嚷得那樣人頭落地,但“土木係”已是威風掃地。

兩個難題

陳誠以為到頭了,不料一起了頭就沒有結束的時候,這根藤剛扯完,另一根藤又冒了出來。

有人站起來說,現在政治部的工作也很差勁,哪有什麽成績可言。

下麵立刻應和聲一片。

轉瞬間,陳誠又從“黨政上之遊擊”淪落到了“黨政上之瘧疾”,由門外漢變成了打擺子的病漢。

事已至此,他真正嚐到了牆倒眾人推和虎落平陽被犬欺是什麽滋味,不久便被迫向蔣介石遞交辭呈,要求辭去政治部長。

蔣介石同意了,宣布決定那天他親自到政治部講話,特別提到, “政治部沒有成績”,不是陳誠的責任,而隻能怪部裏的其他人沒有把活幹好。

他話裏有話:聽說你們還老同別人搞摩擦……

輪到陳誠發言,卻讓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我不同意“委員長”的話。

政治部工作是有成績的,但這個成績不是我的,是政治部各位同仁,你們大家的。

陳誠說:我們沒有跟別人鬧摩擦,但是不能禁止別人跟我們鬧摩擦!

有人擔心地朝蔣介石偷覷了一眼,沒想到後者一點沒有生氣的表情,反而臉上還掛著笑容。

他很清楚這位部下的個性,以陳誠的忠誠程度,絕不是要跟他當眾唱反調,而是要表明態度,一種絕不服輸的態度。

隨著日軍長期占據宜昌,重慶受到直接威脅,此時正需要有經驗的大將保衛重慶,這個人要拿得起放得下,跌倒了還能再爬起來,除此之外,必須是絕對靠得住的“忠臣”。

環顧左右,非陳誠莫屬,所以有時候倔一點並不是壞事,是好事。

對於陳誠來說也是如此,隻有回歸老本行,到戰場上去體現價值,才能找到繼續往上攀登的階梯。

宜昌失守的教訓表明,李宗仁第九戰區難以顧及江岸戰場,要保衛重慶,就需要在宜昌到重慶之間建立一個新戰區。

宜昌原先有一個第六戰區,但這個戰區是配合薛嶽第九戰區而設立的,其目的也主要不是為防衛宜昌,而是確保湘西。之後,因為桂南會戰暴露出機構設置過多的問題,包括桂林行營、第六戰區在內都被撤銷掉了。

1940年7月1日,中國統帥部決定在宜昌以西重設第六戰區,任命陳誠為第六戰區司令長官兼湖北省主席。

當時隨著抗戰深入,各個戰區的問題都越積越多,第六戰區雖然是個新戰區,然而也無非是把七七八八的部隊拚湊在一起而已,所以該有的一樣也少不了。

陳誠把問題都擺在桌上,發現最棘手的是兩條。

其一,缺額。每支部隊都缺,而且缺得觸目驚心,看看一個軍,其實不及一個師,看看一個師,其實不及一個旅。

如果對軍隊實際情況不了解,指揮打仗時就很成問題。比如按照日本人的“大隊定律”,你進攻他的時候,前麵一個日軍大隊,你得至少派上三個步兵師,但結果這三個步兵師隻能稱為三個步兵旅,最多合一個師,那如何攻法?

其二,缺糧。因為運輸困難,後方軍糧不敷需要,導致部隊常鬧糧荒。在這種情況下,當兵的連肚子都吃不飽,哪裏還談得上打勝仗。

過去,張自忠曾為此百思無計,以致於隻能以兵團或集團軍總司令的身份親犯其險,用以鼓舞士氣。

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張自忠那樣正直,利用部隊缺額缺糧來吃空額,從中貪汙腐化的不在少數,陳誠對此深惡痛絕。

缺額,那就一支一支部隊清查下去,據實上報,缺多少兵讓上麵撥多少下來。

缺糧,表麵看來是運力不足,但陳誠一調查,裏麵卻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內幕。

重慶政府財政拮據,運糧船的報酬給得很低。長江上的船夫也要吃飯,也要養一家老小,不是一句愛國抗日就能打發過去的。有的船夫不堪其苦,又不敢不接活,往往運輸時就出工不出力,明明一天可以運到,三四天也到不了,更有甚者,還故意把糧船給弄沉了。

陳誠就作出規定,你運多少米,我給多少錢,而且不打白條,這樣一來,不僅未再發生過沉船事件,船夫運糧的積極性也馬上高漲起來。

運費高了,軍政部不給報銷,陳誠就直接拿著帳冊去找何應欽,“何敬公”被他纏得受不了,隻好特許第六戰區實報實銷。

可是軍政部長要負責的也不是就一個戰區,你要特殊,他要特殊,如何受得了,這也是後來兩人矛盾加劇的直接起因。

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陳誠管不了那麽多,他隻知道,第六戰區的問題初步解決了,又有了好好打上一仗的能力和把握。

就差一步

1941年9月中旬,日本第11軍再次進攻長沙,從而引發第二次長沙會戰。中國統帥部要求其它戰區主動出擊,在最大程度上緩解薛嶽第九戰區的壓力,以免各戰區都被日軍各個擊破。

真正響應的就一家,也就是陳誠的第六戰區,反擊的目標不用說,自然是宜昌。

駐紮宜昌的仍是第13師團。當時的大部分日軍師團都進行了編製壓縮,由兩旅四聯隊製,變成了一團三聯隊製,但由於宜昌地位特殊,第13師團不縮反擴,成了一個超規模大師團。

從關外調來的第4師團沒有打過什麽仗,是一支滿員滿額部隊,但它也沒法和第13師團比,後者的基幹和配屬部隊全部加起來,達到2萬6千人以上,軍馬更是接近萬匹。

如果沒有其它因素發生,陳誠別說反攻宜昌,能老老實實看住重慶的大門,就非常了不起了。

但是第二次長沙會戰,給陳誠帶來了機會——第13師團為此被抽去了三分之一的兵力,隻剩下三個聯隊。

從9月27日開始,陳誠調動五個軍對宜昌展開反攻。

由於占有人數上的絕對優勢,陳誠運用分割戰術,很快就在外圍將第13師團的各個聯隊分別包圍起來,其先頭部隊已到宜昌城下。

10月2日,蔣介石致電陳誠:不顧一切,三天內奪回宜昌。

陳誠調上戰防炮,這回他開發了特種武器的另一妙用:不是打坦克,而是直接對準日軍據點進行射擊,穿甲彈、爆炸彈一起上,把據點工事轟塌了再說。

當時正好有一個東京慰問團在對醫院對傷病員進行演出,得知宜昌被包圍,這些人臉上白粉也不用塗了,臉色變得煞白,再過一會,聽到炮彈落入城內,手腳抖了起來,不讓跳舞也要跳舞,又過一會,醫院院長說,你們不用在這裏表演了,換個場地吧,因為傷病員全拿著槍到前線去了。

到了新場地一看,地上死的傷的躺一堆,都是剛抬下來的,見到這一慘景,演員們哪裏還有膽量和興致再表演,一個接一個地找借口溜出了醫院。

10月6日,陳誠成功完成外圍破壞,宜昌通往各地的公路無一完好,附近趕來救援的第39師團欲速不達,隻有幹著急的份。

第39師團臨時想招,決定用飛機來運人。可是一架飛機每次最多坐八到十個人,多了載不了,到第三次往返時,還被陳誠發現,第六戰區的高射炮一炮過去,機毀人亡,嚇得第39師團和航空兵都不敢再使用這個蠢辦法了。

10月8日,陳誠派部隊乘坐民船,在長江上用迫擊炮對宜昌進行打擊,繼陸路之後,又封鎖了其水路交通。

此時,第13師團已被打得亂七八糟,各個聯隊之間你救不了我,我救不了你,宜昌更是處於團團包圍之中。

10月10日淩晨,陳誠集中140門火炮,對宜昌發動最後的總攻。

一時之間,守城日軍四麵告急,師團長內山英太郎中將認為形勢已無法扭轉,遂下令燒毀聯隊軍旗及機密文件,並且從他開始,全體高級官佐必須做好自殺準備。

他的參謀長連訣別電報都起草好了,上麵特地提到,東京慰問團這回也得跟著倒大黴了,然而實在沒有辦法。

內山拿著電報看了看,覺得沒說到點子上。

你虎啊,宜昌失守是要追究責任的,何況東京慰問團都陷在裏麵,不弄得像那麽回事,就算自殺也討不得好啊。

於是他刷刷添上:我們殉國了,而且是在高呼“陛下萬歲”中殉國的。

明白師團長的意思後,參謀長專門叫來副官,讓他組成一個敢死隊,在電報未發出前想辦法突出重圍,以便以後向統帥部報告師團司令部的“悲壯場麵”。

內山的命好,他的良苦用心最終也沒派上用場。因為當天第39師團在第11軍司令部的嚴令下,終於不顧一切,拚死衝破層層堵截,到達了宜昌附近,除此之外,進攻長沙的日軍也已被迫回撤,準備調過頭來對宜昌進行援救。

10月10日夜,第六戰區奉命撤出宜昌戰場。

按照日方統計,日軍此次傷亡接近7千人,尤其第13師團受損最為嚴重,但陳誠仍悶悶不樂:就差一步,怎麽還是進不了城呢?

此時第二次長沙會戰已經結束,報端一片歡呼,照例又是“長沙大捷”,把宜昌反擊戰蓋得沒了一點聲音,陳誠心裏頗不是滋味,他對幕僚們說:伯陵兄(薛嶽字伯陵)能打退敵人,我卻攻不下宜昌,真不中用。

幕僚安慰他:我們本來就是策應長沙會戰的,長沙勝利,不就是我們的勝利嗎?您的戰略戰術沒錯,之所以未能最後攻克宜昌,主要還是部隊戰鬥力欠火候,以後繼續加強訓練就是了。

陳誠當著眾人的麵點點頭,但其實強顏歡笑,好長時間都不能釋然。

蔣介石倒是很體諒陳誠。他到長沙去參加第九戰區舉辦的祝捷大會,一開始就說,跟日寇作戰,沒一個敢主動反攻的,隻有第六戰區的陳長官例外。宜昌雖然沒能攻克,但第六戰區牽製了日軍,使長沙會戰獲得勝利,實為功居第一!

陳誠聽到後,這才好受了一些,並埋下頭來繼續加強軍隊整訓,為下一次戰役做準備。

事實上,陳誠所羨慕的第二次長沙會戰就戰績而言,並不算突出。在此之前,已經有過一次出色的戰役,那次戰役才被稱為是抗戰以來最精彩的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