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後來蜚聲海內外的史學家黃仁宇正在位於成都的黃浦軍校接受訓練。
“雙十節”(民國政府的國慶日)剛至,蔣介石忽然從重慶來到成都,並校閱了黃浦學生。與黃仁宇想像中不同,講台上的蔣介石,不是那個黃埔建軍和北伐時期氣勢奪人的百戰英雄,倒像一個已經進入暮年的老人,言語間甚至還帶有像私塾老師那樣的羅嗦。
以後黃仁宇才知道,蔣校長此時正處於憂鬱期,所謂“內心之痛苦,實非筆墨所能言喻”。
冬季攻勢
蔣介石來成都,主要目的不是視察黃埔軍校,而是兼職四川省主席。
因為一下子添了這麽多吃飯的嘴,四川矛盾越積越多,兩個地頭蛇——王纘緒與潘文華差點要動起刀槍來。
居中調停的蔣介石左右為難,恨不得一人扇兩巴掌,痛罵一句: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就剩這麽一點可憐的家產,還鬧什麽鬧(“寇患日深,尚有何權利可爭”)?
私下裏,他也感到異常酸楚。經過多年的浴血廝殺,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黃埔學生已死傷枕籍,其中的精英更是損失殞盡,如果不是為了打小日本,何至如此,臨到頭還要受你們這些土老帽的氣。
淒雨冷風中,自命殺伐果敢的“蔣委員長”變得越來越多愁善感起來。國民參政會上,當他念到《詩經》中“風雨所飄搖”一句時,念著念著,不覺當場熱淚盈眶。
碰到這種情況,大家都得陪著流淚。
什麽,你不感動?那你必定是“無心肝之人”。
後麵那一句是老蔣說的。
當然,流淚歸流淚,地頭蛇還是得罪不起的。蔣介石下令,讓王纜緒率部赴前方抗日,川省主席我自己當,這總可以了吧。
隻有穩住後方,才能把精神集中到前方戰場。
在武漢會戰結束後,日本統帥部已難以組織起類似規模的強大攻勢,這讓中國軍隊獲得了寶貴的喘息和調整之機,於是繼第一期整訓後,又完成了第二期整訓。
整訓的結果,不僅兵力得到整補,而且各部隊戰鬥力都有所提高,乃至於在昆侖關之戰已能首次對日軍采取主動進攻。
1939年10月,中國統帥部召開第二次南嶽軍事會議,決定從12月起,動員全國9個戰區,接近一百五十萬軍隊,向日軍占據的地盤發起冬季攻勢。
抗戰中,中日情報戰就象真實戰場一樣激烈,而由於日方擁有先進的電碼技術,總體上始終更勝中方一籌。
10月份部署的冬季攻勢計劃,到11月底卻被日軍從密碼電報中截獲並破譯,由此在很多地區都做了防範。
第一戰區還沒發作,山西的“華北方麵軍”卻來了個先發製人,向中條山出擊,反而迫使其進入防守。上海的日本第13軍如法炮製,通過主動進攻蕭山,也讓第三戰區在行動時增加了很多羈絆。
武漢的第11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倒也想向山西、上海的同事學習,無奈他做不到。因為自第一次長沙會戰失敗後,第11軍的兵力捉襟見肘,別說攻,能守住武漢就算不錯了。
岡村隻能退而求其次,除了在武漢外圍加固防禦工事外,就是讓各師團控製一定數量的機動兵力,以便到時用於策應。
當然,最壞的準備也要有。第11軍弄來了一批運輸機,打算哪個據點如果被包圍,一時又解不了圍的話,便進行空投。
雖然知道中國統帥部要發起冬季攻勢,可是究竟哪一天發起,卻還是個未解的謎。
進入12月份上旬,中方的兩個戰區仍無動靜,岡村心裏不由七上八下。這時第101和第106師團正準備複員,他趕緊把這兩個“弱兵師團”給留住,讓它們暫時集結於九江,等冬季攻勢過了才能打包袱回國。
以前挑三揀四,現在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奢侈,兵不夠的情況下,連“弱兵”都是個寶啊。
岡村越來越膽小了。
經曆過第一次長沙會戰後,日本人在內部都不得不承認,此役縱使岡村兵戰未敗,但心戰已敗。
12月12日,岡村得知襄河一帶已爆發戰鬥,但這是不是意味著冬季攻勢開始了,他也沒有把握。
12月15日,他決定親自動身到前線去視察一下。
去了之後,發現戰鬥已進入聯隊級別,野戰醫院不斷送進傷員,而且很多人受的都是剌刀傷。
岡村緊張起來,意識到對麵之敵絕不是小股部隊,因為隻有訓練有素的主力才具備如此好的拚剌技術。
一問才知道,在近幾天的作戰中,竟然已有大隊長戰死的紀錄,有時一場戰鬥就要傷亡百餘人。
看來中國軍隊此番來者不善,冬季攻勢真的開始了。
12月16日,當岡村返回漢口時,各師團受到攻擊的報告已像雪片似飛來,讓人應接不暇。
岡村曾視察過的襄河防線屬於第13師團防守區域,而向他們發起攻擊的則是張自忠右翼兵團。
重於泰山
其實右翼兵團一開始並不順利。
第13師團早有防備,加上防守工事堅固,在缺乏重炮配合的情況下,要想取得任何一點進展都非常之難,這也是冬季攻勢發起之後各戰區普遍未能取得預期效果的重要原因。
但是岡村在襄河戰場看到的情況表明,張自忠此次決心很大,若不有所收獲,決不會輕易收兵。
張自忠手中最銳利的武器仍然是黃維綱第38師,該師與第13師團主力麵對麵廝殺八晝夜,雪地上到處都是陣亡的官兵,活著的也虛弱不堪。
這樣血拚的結果是,第38師不但沒能攻破對方防區,自己反而還喪失了原有陣地。
黃維綱向張自忠報告,希望能將部隊撤下來。
後者斷然回答:不準退!
每當艱難的時候,想到的還是老29軍的看家本事。張自忠決定策劃一次大膽的奇襲行動。
經過偵察,他得知對麵之敵在主力投入前線後,其後方較為空虛。
我要乘其不備,襲其老巢。
第38師沒法再調了,張自忠隻能從趙登禹的基幹部隊中抽人,好就好在帶隊長官是張自忠過去在學兵團任團長時的學兵,所以指揮起來要順手得多。
盡管這樣,張自忠仍親自給夜襲部隊去電——
國家養兵是為了打仗,要打仗就有傷亡。人總是要死的,多活二十年,少活二十年,轉眼就過去了,但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為國家為民族戰爭而死就重於泰山,否者便輕於鴻毛。
得到兵團總司令的鼓勁,夜襲部隊群情振奮,當晚便抄山間小路疾進二三十裏,對第13師團的一個旅團部進行猛襲。
這是老29軍最擅長的一招,猶如當年趙登禹在喜峰口,大刀隊揮刀猛砍,把對方旅團部衝了個稀裏嘩啦。
12月19日,趁日軍後方動搖,第38師趁機發動猛攻,恢複了原有陣地。僅從戰場上繳獲的戰利品,用兩個運輸營的馱馬搬運兩天才全部運完。
然而從這以後,戰場又陷入僵局。說來說去,右翼兵團真正起勁的也隻有張自忠和他的59軍,其它部隊要麽是戰鬥力很差,要麽是出工不出力,比如由剛剛出川的王纘緒領銜的第29集團軍就遲遲打不開局麵。
張自忠決定像隨棗會戰時那樣,東渡襄河,以便改變戰局。
臨行前,他寫下一份遺囑:此次過河與敵決戰,不獲全勝決不生還。
活關公
12月21日,張自忠在渡過襄河後,趕到位於長壽店的第38師指揮所,這裏距最前沿僅有兩裏多路。
大刀終究及不上攻堅利器,兵團總司令這次帶來的是致勝法寶——新近從蘇聯購進的野炮。
野炮上陣,幾下便打亂了第13師團的防守陣腳。12月22日,第38師乘勝推進,戰局出現轉機。?
可是一馬當先衝在前麵的人,總是會被後進者絆一跤。第13師團有兩個旅團,一個對付右翼兵團,另一個對付郭懺江防軍,張自忠這邊挺住了,郭懺卻吃不消,已經撤回襄河西岸去了。
如此一來,第13師團的重量便全部都壓在了右翼兵團身上。一時間,兵團司令部裏的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都是要求撤退的。
蘇聯顧問見情況不好,也向張自忠建議後撤。
張自忠認為決不能撤,一撤的話,不光是五戰區的冬季攻勢會就此夭折,襄河防線也可能無法確保,因為襄河前沿除了右翼兵團,已經沒有誰能再幫你扛下去了。
一支隸屬部隊打來電話:傷亡太大了,我們能不能向後移動一下?
統領右翼兵團以來,張自忠素來嚴於責己,對一手帶出來的直轄部隊苛刻,對編入兵團的其它部隊則能寬則寬,從不疾言厲色,但到這個火燒眉毛的關頭,他也忍不住了。
你們來電話,總說傷亡慘重,可你告訴我,營長以上的長官究竟陣亡了幾個?
對方語塞。
張自忠拿著電話十分激動:我們今天退,明天退,就算是退到西藏,日軍還不是會跟蹤而至。
現在正是軍人報國的大好時機,希望你再苦撐幾天,以待援軍。總之一句話,隻準前進,不準後退,陣地就是墳地,後退者死!
如果這時候張自忠還安居於襄河西岸,或者第38師都縮在後麵,興許還會有人不賣帳,但現在人家就帶著親兵部隊在前沿奮戰,誰也不敢真的把兵團總司令拋在後麵,自顧自地逃到西岸去。
於是大家都隻能咬著牙繼續苦撐。
1940年1月初,右翼兵團的援軍終於到達前線。這個時候整個冬季攻勢接近尾聲,原先進攻武漢的部隊大多無功而返,岡村也已準備舉手慶祝了。
但是他認為結束的並沒有結束。
2月14日,張自忠下令反攻,第13師團敗退60裏,成為第11軍中損失最大的一個師團。這就是著名的“襄東大捷”。
在針對武漢的冬季攻勢中,第五戰區是戰績最大的戰區,而第五戰區又以右翼兵團最為出眾。鄂北民間對三國人物如熟家珍,老百姓此後便稱張自忠為“活關公”。
不過就全國而言,在整個冬季攻勢中,第五戰區的戰績也僅能列於第二,居於首位的是第八戰區,這個戰區的扛鼎人物就是久違的“射雕英雄”傅作義。
討債的和躲債的
人活於世,往往站的有多高,跌得就有多狠。當年的綏遠抗戰,使傅作義一夜之間名揚天下,但是到了太原保衛戰,經典並沒能夠延續,作為善守之戰,一天之內就丟掉了太原,不管如何都是說不過去的。
那一次傅作義真的是被摔慘了,不僅砸了牌子,其綏軍主力第35軍也是元氣大傷,到撤出山西時,每個團僅能收容三四百人,連編成一個營都困難。
傅作義不得不厚著臉皮去找閻錫山,老西十分幹脆——缺人嗎?好,給。缺裝備嗎?好,給。
爽快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不過傅作義很快就發現,他這位老長官從來就沒有算漏帳的時候。
二戰區司令長官告訴他:你讓董其武去給我把太原收複過來。
聽得此言,傅作義的嘴巴都快咧到腦後根了。
我的個天,太原又不是紅格爾圖,那裏如今是日本第1軍司令部所在地,周圍光防守工事就裏三層外三層,別說收複了,去碰一下手都得燙出泡來。
可是老西既然這麽說了,你就得去做,要不然他憑什麽給你人槍?
傅作義想了想,把胸脯一挺:收複太原責任重大,派董其武恐怕無濟於事,我願意領35軍親自出征。
老西其實巴不得如此,一看傅作義這麽主動,當然沒有不高興的道理。
可傅作義哪有這個實力真的去收複太原,他是怕董其武被派上去後,不明究竟,傻乎乎地打到一個淨光。
他已經想好了,丟了太原就是欠了閻老板的,除非對方閉眼,否則你就別指望他會將這筆債務自動清零。
跟上這麽一個長官,也算是賣煎餅的說夢話——攤上了。
躲債,必須的。
怎麽躲,還是得回到草原上去,綏軍是從那裏發家的,隻有在天蒼蒼野茫茫的遼闊大地上,才能重新找回勝利和自信。
於是,傅作義在出擊後,明著奔太原去,實質卻是打了個擦邊球,到綏南去掃了一下。
掃的目的,不是要攻城占地,而是製造聲勢:我傅作義又回來了。
至於收複太原,大家出來都是騙騙閻老板的,各路部隊大多是虛晃一槍,反而傅作義孤軍深入,被日軍給包圍了。
傅作義趁深夜突圍,不過突圍後他回的不是山西,而是綏西的河套。
你看,不是我不賣力,是其他夥計不用心,你且讓我好好訓練一下,再收複太原不遲。
人脫身之後,不久關係竟然也脫離了。
在第一次南嶽軍事會議上,戰區重新劃分,傅作義被任命為第八戰區副司令長官,而第八戰區司令長官朱紹良則長駐蘭州,實際上完全獨立出來。
閻老西沒法再來討債了,我老傅不再是房奴、車奴,我是我自己的主人。
第八戰區身負保衛蘭州這一國際運輸站兼空軍訓練基地的重任,在接到發動冬季攻勢的命令後,朱紹良是根本沒有空跑出來襲擊日本人的,這個活隻能交給傅作義,而老傅等的就是這麽一個機會。
把河套作為自己東山再起的起跑點,說明他的眼光果然老到。
這個地方堪稱綏遠的明珠,凡米糧魚肉應有盡有,且襟山帶河,易守難攻,早在西漢時,就是軍隊屯田,以抵禦匈奴騎兵的絕佳所在。
傅作義在河套招賢納士,屯田練兵,使得綏軍在短時間內又恢複了過去的虎虎生氣。
風吹草低見牛羊,縱馬馳騁的時候到了。
套馬杆
傅作義的對手是駐包頭的日本駐蒙軍騎兵集團。
與配屬於步兵師團的騎兵部隊不同,騎兵集團是以騎兵為中心的,具有單獨的行動和作戰能力。
原來騎兵集團共有兩個旅團,此前一個騎兵旅團已被調入第11軍,剩下來的騎兵旅團一分為二,一個聯隊在包頭以東,一個聯隊在包頭以北。
沒辦法,草原太大了,騎兵再多也看不過來。
不過傅作義要想順順當當地占領包頭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因為包頭城裏的騎兵集團司令部並不是吃素的,集團本身就配有騎炮兵連隊、戰車隊、汽車步兵大隊、輜重隊等直屬部隊,何況由於情報泄露,中國各戰區要發動冬季攻勢在日軍內部早已不成其為秘密。
日本騎兵集團長小島吉藏中將天天如臨大敵,他知道傅作義遲早要搞這麽一次攻勢,但並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天。
12月19日,他終於得到情報:傅作義已從河套出發,並到達了包頭以西。
小島馬上就想到要先發製人。
不來這麽一下子,他都覺得對不起自己——騎兵集團的機動能力太強了,不出去打一下,光縮在窩裏,豈不要讓人笑掉大牙。
集團長很快就組成了一支“討伐隊”,為了達到突擊的效果,他特意封鎖了消息,誰也不給知道。
12月20日,小島親自出城歡送“討伐隊”。
回來的時候,他嘴裏一路哼著小調,可是還沒進城,半路上便伏兵四起。
腦袋一片空白:中計了。
那個情報不過是傅作義故意“漏”給他的,為的就是調虎離山。趁“討伐隊”開門出城之機,平民裝扮的綏軍早已一湧而入,用“掏心戰術”控製了城池。
好好一座包頭城,就這麽被傅作義從手中賺走,騎兵集團長哪裏甘心,他立即呼叫附近的兩支騎兵聯隊前來救援。
小島不知道,其實傅作義真正在意的並不是包頭,道理很簡單,就算他占領了,一座孤城又如何守得住。
此時的傅作義手執套馬杆,要套的就是那兩支騎兵聯隊,這就叫做“圍點打援”。
與老傅比心機,小島集團長還差得太遠。
騎兵跑得快,進入伏擊圈也快,不辭勞苦趕來的兩支騎兵聯隊沒多久就遭了殃。
傅作義動用了一支步兵師進行伏擊,借助的山勢地形也非常有利,基本上是騎兵衝不上來,他們卻居高臨下,可著勁想打哪裏就打哪裏。
兩支騎兵聯隊同遭厄運,一支被消滅大半,另一支則連聯隊長都沒能逃得性命。草原之上,日軍屍橫遍野,失去主人後的東洋馬狂奔亂叫,武器則扔得到處都是。
12月21日,位於張家口的駐蒙軍司令官岡部直三郎得悉後,急忙向包頭增派了兩個步兵大隊。
傅作義在包頭城內與日軍進行巷戰,連鬥三天後,於12月23日撤出包頭。
一天之內便搞殘一個日本騎兵旅團,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的過的,也因此成為冬季攻勢中最突出的亮點。
傅作義的聲名迅速回升。三年前,你還可以說他隻能打打偽軍,三年之後,人家滅的是正宗日軍,還是騎兵,三年前,他才剛剛從防守轉向進攻,但那隻是初步,三年後,他在進攻戰上已是駕熟就輕,遊刃有餘。
化整為零
冬季攻勢結束了,可是事情並沒有完,主要是日本人不肯就此罷休。
沒什麽不好理解的,吃了虧總要找補點回來,而且傅作義這樣的人在臥榻之側,你能睡得好覺嗎?
1940年1月24日,日本統師部批準了駐蒙軍司令官岡部直三郎中將的“八號作戰”方案,即集中駐蒙軍,采用車騎協同戰術,一舉摧毀傅作義的河套基地。
1月28日,岡部以原駐山西大同的第26師團為主力,利用騎兵和汽車的雙重機動優勢,發動了綏西戰役。
在駐蒙軍大兵壓境的同時,內蒙草原的氣溫也驟降下來,甚至連平地都被凍住了,這個時候要是腦子一發熱,衝上去硬拚的話,無疑正中岡部下懷。
傅作義沒有這麽傻,他化整為零,把綏軍分散成一個個小單位,實行職權下放,讓各級將官帶著隊伍自個玩兒。
不過怎麽打,得關照在前麵:你們要竭力避開公路正麵和兩旁開闊地,因為那裏正對日本騎兵和汽車部隊的胃口。
去哪裏,得去鄉村,去偏僻村鎮,白天休息,晚上襲擾。
傅作義想的很好,但策略是一回事,實戰又是另外一回事,日軍跟在後麵,並不是你想甩就甩,想走就走的,而且有的據點或防線也不可能不守,所以大多數時間綏軍都不得不由遊擊戰或運動戰轉為陣地戰,從而蒙受了一定損失。
2月3日,岡部占領了河套的戰略大據點——五原。
到此為止,岡部認為他可以收工了。河套這麽大,也不可能把每塊草皮都翻過來看一遍,連五原都拿了下來,當然就等於整個河套都掃**過了。
五原離包頭還有四百裏路,遠遠超過了日軍的可控製範圍,因此按照日本統師部的要求,綏西戰役結束後,駐蒙軍就要撤出河套,該駐防哪裏的還得去駐防哪裏,可是你要讓岡部就此放棄五原,他哪裏舍得。
大部隊不能留,那就留小部隊。
2月中旬,駐蒙軍以一種功德圓滿的姿態撤離河套,臨走時,岡部在五原設立了特務機關,任命桑原荒一郎中佐為特務機關長。
原先岡村隻打算留一個日軍步炮混成聯隊給桑原指揮,可是他的參謀長認為兵力太少了。
不是說怕傅作義來攻,而是擔心寧夏青海的馬家軍會突然殺過來,在參謀長看來,那幫騎馬的回教徒,速度要多快有多快,一眨眼工夫就可能衝到城下,到時僅靠一個聯隊恐怕守不住城。
那怎麽辦呢,其它地方人也不夠,不可能再留置更多人馬了。
參謀長獻計:留偽軍啊,這些家夥進攻雖不得力,守守城池總還是可以的。
岡部認為這主意不錯,隨後調來王英的“綏西自治聯軍”和德王的三個偽蒙師加強防守。
五原的日偽軍全部加起來,已經接近一萬多人,岡部認為桑原應該無憂了:傅作義早已被我趕得不知蹤影,你好好地在這裏給我看著吧。
這句話說得可真夠輕巧,輕輕巧巧地就要了桑原的小命。
岡部以為傅作義已經逃之夭夭,卻沒想到人家壓根就沒走,一直都在河套轉悠,隻是他看不見而已。
摳出來
獲悉日軍主力東撤後,傅作義馬上卷土重來。
起初他想複製包頭之戰中的打法,將五原日軍誘出城,然後予以伏擊。
可惜“套馬杆”隻成功了一半,日軍步炮混成聯隊出是出來了,卻提前發現了伏兵,馬腦袋一縮,老傅兩手空空,什麽都沒能套著。
總結了一下,還是力量不夠,就算伏擊不成,正麵猛擊,又怎麽能夠讓對方這麽容易就溜之大吉?
傅作義下達緊急命令,把綏西戰役期間藏到後方休整的部隊全都調上來,準備再攻五原。
然而這時一封電令卻讓他猶豫起來。
2月25日,中國統帥部專電:由於傅作義在冬季攻勢中表現突出,特晉升為第八戰區代司令長官,可即刻到蘭州上任。
去蘭州,自然不能親自指揮收複五原的戰役,但如果不去,傅作義對能不能打贏五原之戰實際上也沒有確定把握。
有道是,縱然殺敵一千,也得自傷八百。從冬季攻勢開始,綏軍就蒙受了很大損失,且久戰疲憊,戰力回落,亟需休整。在五原城外,“套馬杆”沒能套著日軍聯隊,就很能說明問題。
一邊是已在桌上放得端端正正的烏紗帽,另一邊是很難預知最終結果的沙場搏殺,孰去孰從,似乎不難選擇。
然而,在傅作義心裏,還有另外一杆秤。
自己到蘭州,不帶綏軍前行,等於光杆,一大家子都去了之後,給養補充就是一個大問題。
朱紹良不急,因為他原本就出自中央軍,你不是人家的親兒子,隻能給一點是一點,饑一頓飽一頓地撐下去。
不靠政府靠地方吧,寧夏馬家軍是好惹的,跟他搶飯吃?
當然還可以兩者兼顧,帶一部分人馬去蘭州,留一部分人馬在河套,可是寧夏與河套隔開整整八百裏沙漠,萬一駐蒙軍趁機以五原為基地,在河套紮下根來怎麽辦,到時再想打回老家,又談何容易。
所以蘭州去不得,傅作義當下謝辭任命,決定留在綏西繼續抗戰。
先前包頭一役,於世人看來,已是漂亮得不能再漂亮了,否則也不會在冬季攻勢中拔尖,如果說美中不足,就是沒能最終占據包頭城。
可是自“七七事變”以來,先後被日軍攻克的城池太多了,又有哪一座可以通過反攻收複回來的呢,都是說丟就丟了,丟了便成了人家的東西,再也拿不回來了。
所謂“收複”,也基本都要等日本人覺得兵力不足,自己從嘴裏吐出來。
傅作義不能等,他要從對方嘴裏把屬於自己的東西給摳出來!
要想在河套過上日子,則必得五原。
士兵突擊
既然調虎離山不成,那就隻能用第二個行之有效的絕招——掏心戰術了。
在包頭之戰中,傅作義也采用過掏心戰術,但與上次相比,這次城裏的日偽軍更多,因此對掏心戰的要求也更高,傅作義決定組建“掏心突擊隊”,並任命安春山擔任突出隊長。
安春山其實就是上次攻包頭時的主攻團團長。包頭之戰打到最後,兩手空空的“討伐隊”和遠途增援的駐蒙軍步兵大隊都來了,城裏的日本兵援援不斷,越聚越多,安春山雖率團衝出重圍,卻有一個排被日軍用密集火力封在了城內。
處於絕境之下,這個排全部力戰而死,無一人被俘或投降。安春山每講到這件事時,就聲淚俱下,令人聞之側然。
這時他卻聽說團裏也有俘虜,而且已經回來了。
你回來就回來吧,畢竟在東方軍隊中被俘不是什麽特光彩的事,可這小子不知道是哪道筋搭錯了,竟然到處宣揚日軍的“德政”,說是小島集團長親自把他放回來的,臨走時還送了十元銀洋。
安春山聞之大怒,操起一把繳獲的日軍指揮刀就衝了過去。
綏軍號稱“七路半”,團裏也像八路軍那樣設有指導員。一見情況不好,指導員趕緊上前勸阻,可是根本拉不住,一刀,安春山就把那個兵給砍了。
我的團要的是打日本的好漢,絕不是收銀洋的孬種!
到了綏西戰役,由於敵強我弱,連因紅格爾圖之戰而一舉成名的董其武都因作戰不力受到了撤職留任的處分,安春山卻越打越瘋,即使大腿中彈也不肯撤下來,頗為人所稱道。
在成立“掏心突擊隊”之前,傅作義曾將團長以上將官召集起來開會,安春山第一個站起發言。
他說我們國家是以弱敵強,所以雖然是長期抗戰,但總得幹,總得打仗,否則那不叫抗戰,叫混!
幹與混不一樣,打與不打也不一樣,如果是混,我現在就撂挑子,請長假,回老家。如果要幹,那我願意第一個赴湯蹈火,衝鋒陷陣。
戰場之上,勁頭就是奔頭,傅作義的這個突擊隊長真是選對了人。
包頭一戰,由於安春山團是普通步兵團,隻適應於一般野戰,因此吃了很多虧。這次傅作義組建“掏心突擊隊”,是以安春山團為基礎,再從其它部隊中抽調精兵強將,然後大家集中起來進行特殊訓練。
首先是模擬五原城內的環境,讓突擊隊員們練習夜戰和巷戰,以及怎樣以少打多,怎樣爆破,怎樣防空。一般士兵掌握的,他們必須掌握,一般士兵不掌握的,他們也必須掌握。
其次是參照包頭之戰的經驗教訓,在演習中加入了突擊受挫等環節,以提高突擊隊的應變能力。
在發起攻擊行動之前,傅作義做足了保密工作,突擊隊所在區域,一律隻許入,不許出。
訓練和演習都要利用晨昏大霧或暗夜進行,白天不能集體行動。就算是一個人要出去,也必須披件老百姓衣服什麽的,為的就是躲過日本飛機的偵察。
傅作義這邊把全家老小都動員起來,那邊的桑原卻還大腿蹺在二腿上,優哉遊哉哩。
傅作義“套馬杆”的落空讓他甚為得意。原來傅某反來複去也不過那幾招,就會誘我出城,要是我打死不出來,他還能如何?
這人腦子一發脹就會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舉動。桑原認為一個聯隊放在五原都是多餘的,其它地方不是需要人駐防嗎,調過去吧,我這裏不需要。
代替步炮混成聯隊的,是一支千人的日本警備隊。
五原由老城新城組成,桑原自率警備隊守新城,德王的三個偽蒙師守舊城,王英的“綏西自治聯軍”則駐防五原外圍。
桑原背著手轉了一圈,頗為自得。
三足鼎立,還怕他誰來,不靠任何援軍,我也同樣守得住五原,而傅作義,你就在鄉下呆著吧,別再做回城的夢了。
3月20日的深夜,正在做著好夢的特務機關長突然被槍聲驚醒,有人向他報告:傅作義已經進城了!
突擊隊開始行動。
一係列步驟完全按照演習和訓練的程序進行:先晝伏夜行,到達五原新城外壕,然後俘獲在城外執勤的偽軍(為什麽幹偽軍的總是這麽倒黴?),在取得通行口令後,騙開城門,突入城內。
進城之後,安春山將突擊隊一分為八,並且很快就殺到了特務機關附近。
桑原這下可慌了神,急忙帶人逃出了五原,
在激戰過程中,突擊隊長說到做到,始終衝在前麵進行指揮,最後負了重傷。
在綏軍戰將中,安春山號稱拚命三郎,每戰必奮勇向前,因此升遷速度很快,超過了很多與他同級或高一級的軍官,逐漸成為傅作義手下繼“傅家二虎”之後的第三號猛人。
二虎撲食
傅家二虎現在哪裏?
老傅當然不會讓他們閑著。
“動虎”孫蘭峰擔任攻城總指揮,“靜虎”董其武則坐而打援,負責將敵援軍阻於五原以北的烏加河。
傅作義問孫蘭峰:有沒有信心?
後者慨然答道:隻要日軍三天之內過不了烏加河,我保證將五原城裏的小鬼子打得一個不剩。
董其武受了處分,正憋著一股勁,於是也毫不示弱:三天之內,我絕不讓一兵一卒渡過烏加河!
突擊隊進城後,孫蘭峰率大部隊衝入,將城內包括日本警備隊在內的日偽軍殲滅大半,但是有兩個據點始終都拿不下來。
3月21日,駐蒙軍司令官岡部獲報後,急派第26師團和騎兵集團赴援,騎兵跑得快,當天已陸續到達烏加河畔。
傅作義得知日軍援兵已至,新城卻還有兩個據點攻不動,馬上使出殺手鐧,將炮兵調了上去。
炮兵來了一看就明白了,據點的圍牆又高又厚,無論是普通步兵還是突擊隊員,都沒有本事玩穿越。
這個容易,山炮曲射改平射,直接朝圍牆轟。
3月22日,五原新城被全城拿下。在此之前,偽蒙軍防守的五原舊城早已落於傅作義掌握之中。
其中有個偽蒙師打不過想跑,可是又怕日本人追究,於是便戰戰兢兢地向五原城內的特務機關請示。
這時特務機關早就被孫蘭峰所占領,收到電文後,他樂了。
行,那我就客串一下你的主子吧。
孫蘭峰用桑原的口吻擬了份回電,告訴對方:放輕鬆點,你可以自由行動。
那個偽蒙師長收到回複後,大喜過望,哪管真假,隨即就放棄陣地,“自由”去了。
在所有日偽軍中,王英的“綏西自治聯軍”由於處於外圍,不負守城之責,所以最為吊二郎當,時刻準備溜之乎也。
在聽說五原新城舊城都被攻入後,王英連請示都沒請示,自己就打馬跑掉了,他那個拚湊起來的“聯軍”也跟著土崩瓦解。
可管你是新傻子還是老油子,一樣都難以逃脫傅作義布下的天羅地網。
接到“假電報”而放棄陣地的偽蒙師遭到伏擊,被打得稀裏嘩啦,而桑原中佐雖從五原新城逃出,也被遊擊隊當場擊斃。
為什麽逃命這麽難,因為陸路上傅作義都派有騎兵或遊擊隊阻擊,湖泊岸邊倒是沒有人,然而那時候已經解凍,沒橋你過不去。
王英找到了橋,可惜那裏有守橋的,人家不讓過。
這廝的額頭真夠高,守橋的曾是他的舊部,一番眼淚和哀求之後,“華容道”的那一幕重新上演,王英步白臉曹丞相之後塵,終於撿得一條性命。
後來事情揭發,傅作義處理得也頗有人情味,隻是將守橋將官撤職查辦,解除他的軍職就算了。
在孫蘭峰攻城之際,董其武始終牢牢地據守著烏加河,使得日軍就算搭浮橋也衝不過來,隻能隔河對峙。
3月24日,駐蒙軍主力到齊,依賴炮火優勢才得以過河。
傅作義不能硬碰硬,便撤出五原,在附近跟日軍打遊擊戰。
小島吉藏擔任駐蒙軍救援行動的指揮官,過河之後,他沒有找到任何綏軍主力部隊的蹤跡,而傅作義丟給他的五原則完全成了空城一座,什麽都沒有,既沒糧食也沒人,倒是城外有很多遊擊隊在不停地進行騷擾。
在這座城裏,小島根本就呆不下去。他屢次給岡部發電報,要求放棄五原。
我們守著這座空城,又沒吃的又沒喝的,還整天擔驚受怕,這不是武大郎射箭杆——發窮賤麽?
可是因為桑原及其日偽軍被幾乎全殲,岡部怕得要命,惟恐遭到追究,所以他怎麽都不同意小島立即撤回,巴巴地希望對方至少立個功,哪怕弄個小勝也好讓他有所交待。
小勝沒有,卻出現了大敗的預兆。
3月27日,傅作義掘開了烏加河南堤,五原一帶成了泛濫區。由於道路淹沒,日軍連東南西北都分辨不清了。
見到棺材,駐蒙軍司令官才掉了淚,終於決定放棄五原,駐蒙軍最後是靠飛機引路才撤出來的。
五原之戰後,岡部因責任問題而奉召回國,駐蒙軍也限於兵力不足和給養困難等原因,再未能對綏西發動大規模攻勢,
3月28日,傅作義回到五原。
當春風從草原吹過,不知留下了多少動人的故事和傳說。自“七七事變”後,草原英雄再次崛起,綏軍之基業亦從此處開始重新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