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攻占武漢和廣州之後,日本政府以為中國總該投降了,可是事與願違。在展開政治誘降,並促使汪精衛叛離之後,又以為可使重慶政府分裂,軍隊全盤瓦解,誰知仍是春夢一場。
最讓日本政界感到吃驚的,還是1939年8月21日,德蘇兩國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
一直都以為德國鬼子跟自己是一邊兒的,大家都是鬼子嘛,然而希特勒和斯大林出乎意料的幕後交易,等於是把日本給出賣了,上上下下無不嘩然變色。
既收拾不了中國戰事,又防不住德國的“背信棄義”,繼近衛內閣之後誕生的平沼內閣由此倍受指責,被迫於8月27日宣布總辭職,由阿部信義重組內閣。
阿部上台時,國際局勢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9月1日,德國進攻波蘭,9月3日,英法對德宣戰。企盼已久的歐戰終於爆發了,可惜它並沒有如預想中那樣給中國人帶來全麵利好,由於英法無暇顧及東南亞利益,反而給了東瀛以更多的可乘之機。
阿部首相公然宣稱,要趁歐戰爆發之際,繼續向解決“中國事變”邁進。
當初日軍攻占廣州,是為了掐斷中國沿海的外援路線,但猶如一隻水管,你把這邊的口堵住,水必然還要尋找另外一個出口。取代廣州的,是南寧,那裏的外貿量激增,成為西南國際交通的主幹線。
其實那時中國有兩條對外路線,除了西南,還有西北,可是對西北路線日本人卻奈何不得,當然主要是奈何不得蘇聯。
雙方不是沒有較量過。先是張鼓峰事件,朝鮮軍羅南第19師團被打到隻剩一個空殼,後是諾門罕事件,新編第23師團幾乎被整建製抹掉。
正如石原曾經預計的那樣,由於日軍在中國越陷越深,導致對蘇戰備薄弱,作戰時,對方人多,炮多,飛機坦克多,你拿什麽出來跟人家比?
兩次試圖把手伸進鍋裏去撈煎餅,結果兩次都燙出了泡,到第三次就再也不敢了,加上日本航空隊對蘭州的空襲連遭敗北,日本統帥部對西北路線索性采取了視而不見,當它沒有的態度。
還是捏軟柿子吧,這個相對容易。
諸葛的另一麵
就象過去對待南京、徐州、武漢、廣州一樣,日本統帥部這次又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南寧之上,他們甚至將即將開始的戰役確定為“中國事變的最後一戰”。
負責登陸並攻占南寧的是廣島第5師團。這個師團雖然在台兒莊大捷中被挫了威風,但其戰鬥力仍居於日本部隊前列。在參加華南作戰前,廣島師團專門回國進行了補充,部隊缺額全部填到了滿,光步兵就達到1萬5千,加上特種部隊,兵員超過2萬。
登陸戰就是偷襲戰。為了封鎖機密,當裝載廣島師團的艦隻停泊於港口時,官兵都嚴禁登上甲板,隻能從船艙的窗口看看外麵的風景。
就算這樣,還是沒能保住機密,蔣介石已提前收到了日軍進犯的情報,並要求前線作出禦敵準備。
可是沒有人去準備。
廣西前線的最高指揮機構是桂林行營,然而行營主任白崇禧卻到重慶參加國民黨五屆六中全會去了。
主任不在,當然還有行營參謀長可以負責,然而這個參謀長也有事不在,所謂負總責的行營在關鍵時候成了一座空營。
行營下麵,是戰區。
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張發奎其實自己也得到了相關情報,但他一直都在等待行營命令。倒不完全是墨守陳規,而是因為他人尚在廣東韶關,能指揮的也主要是粵軍,駐廣西的則多為桂軍,如果得不到行營指示,就算下命令都不一定指揮得動對方。
戰區下麵,是集團軍。
守衛廣西海防的第16集團軍總司令夏威本已奉令調離,由“一二八”淞滬會戰時的名將蔡廷鍇接任,但夏威對這一人事任命極其不滿,以為母奔喪為名,賭氣跑回老家去了。
上行下效,以桂軍為主體的第16集團軍便對蔡廷鍇來了個集體抵製,使得蔡帥空有一身抗倭之能卻無從著力,遲遲不敢就職任事。
桂林行營層次複雜,僅從行營到各師司令部,就有五級,假如從團、營、連開始算,則有八級之多,導致信息溝通異常緩慢,基層部隊甚至都不知道日軍即將登陸的情報,大敵當前,還認為日軍的進犯隻是慣常的騷擾,打幾槍就沒事了。
對此身為行營主任的白崇禧當然是有責任的。
在一般人眼裏,廣西新桂係的兩大首領,幾乎就是一對難以挑剔的君臣搭配:李宗仁寬宏大度,有劉備之風,白崇禧則精明能幹,“小諸葛”名至實歸。
不過我們應該知道,舞台上的鮮亮,從來代替不了現實生活中人性的複雜及微妙,皇叔和孔明的關係也是如此。
在公開場合,無論是演講還是訓話,白崇禧開口閉口都是“我們總司令”(指李宗仁),不僅不會說半句對李宗仁不滿的話,而且給人印象向來是一副謙虛謹慎,甘居人後的“老忠臣”。
可是小諸葛其實並不甘於光在主公背後搖搖鵝毛扇。“七七事變”後,李宗仁曾對白崇禧南京之行極為不滿,並不是說不同意他去,而是因為後者表現過於“自私”。
那時李宗仁本打算向蔣介石要一筆出桂抗戰的軍費,然而白崇禧在被許以副參謀總長的高位後,就把這事完全拋到了九宵雲外。更讓李宗仁感到格外尷尬的是,他這位“總司令”似乎一下子遭到遺忘,連第五戰區司令長官也還是後來靠自己才爭取來的。
嘴裏甜言蜜語,關鍵時候卻拋棄“主公”,一個人去追求榮華富貴。這事讓李宗仁很是氣憤,私下裏當著別人的麵說:難道我李某就不認識蔣介石?你白崇禧現在和蔣介石顯得那麽要好,我李某和蔣介石的關係也不見得就惡劣到哪裏去……
老猛仔那樣的直人快語,你永遠不要指望從小諸葛的嘴裏能夠聽到,但他不會說,卻會去做。
事實上,白崇禧在廣西期間,始終都想獨攬軍政大權,特別喜歡培植私人親信,而對李宗仁的老部下,則大多采取排斥或不予信任的態度。
“七七事變”前後,正值新桂係內部一個比較敏感的時期,忠於李宗仁的部分軍官密謀“擁李倒白”,白崇禧看到事不可為,要想立即取代李宗仁老大的位置已不現實,這才選取了和當年黃紹竑一樣的道路,索性遠離廣西,傍著蔣介石做中央高官去了。
到建立桂林行營時,情況又不一樣。白崇禧以副參謀總長兼桂林行營主任的身份重回廣西,李宗仁則遠在湖北前線,他的心又大了起來。
桂軍內部,從軍師長到連排長,幾乎都是白崇禧任南寧軍校校長時的學生,跟小諸葛沾不到一點曆史關係的,你就根本別想去做官。夏威敢大鬧情緒,說到底,也無非是倚仗了他是白崇禧最可靠的親信而已。
端著廣西這隻碗,白崇禧還想著別人的鍋。
廣州失守後,日軍第21軍由於兵力有限,所以未向廣東南路一些地區繼續擴展,而當地一時也無中央軍或粵軍駐紮,白崇禧便來了個搶先控製。
地盤大了,但是你的責任也大了。第四戰區的防線因此擴至上千公裏,守備變得非常薄弱,且缺乏縱深防禦。
在一線部署中,南寧方向又偏弱。這是因為白崇禧在判斷上出現了錯誤,他認為日軍如果要竄犯廣西的話,必然會就近從廣州灣登陸。
11月15日,廣島師團突然登陸,不過登的不是廣州灣,而是欽州灣。
在欽州一線,第四戰區用於防守的,隻是一個剛剛組建的新編師,無論武器和訓練都很差,很快就呈潰散之狀。
日軍的成功登陸,讓蔣介石很是震驚。11月16日,他在重慶召見白崇禧,讓後者不必繼續參加五屆六中全會,而要立即返回桂林去指揮作戰。
白崇禧問:打仗,你信不信得過我?
當然信得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那好,我的要求也很簡單。我必須以桂林行營主任的資格全權進行指揮,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張發奎不能插手,所有各軍必須直接聽從行營命令。
蔣介石立即表示同意。
先前情報得不到處理,說來說去,還是行營層次太複雜,反應過慢,第四戰區司令長官部更是形同虛設,既然有和沒有都一樣,幹脆讓“鐵軍軍長”整別的活去吧。
11月19日,白崇禧從重慶飛至桂林,開始調兵遣將,組織和指揮桂南會戰。
除了第16集團軍外,另外還有6個軍分別從外省向廣西集結。可是這時候小諸葛卻又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他起初判斷,日軍登陸後,北上要奪取的是柳州,所以部隊均往柳州方向匯集。等到發現廣島師團是以南寧為進攻目標,再往南寧方向趕時,已經晚了。
11月24日,南寧失守。12月3日,廣島師團已進抵昆侖關。
沒有什麽不可能
南寧失守,讓蔣介石和白崇禧都有措手不及之感。
失去南寧,不僅意味著西南國際交通線的被切斷,對重慶而言,也是一個不小的威脅。
反攻南寧是必須的,要不惜一切代價厚結兵力。接近12月中旬,共有20萬中國軍隊雲集於昆侖關以北。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次有相當數量的特種部隊參戰,光中蘇空軍就出動飛機115架。
12月15日,白崇禧以桂林行營的名義,發出第一號反攻令,其目標是“攻略昆侖關而後收複南寧”,並調杜聿明第5軍主攻昆侖關。
“七七事變”以前,中國最具戰鬥力的部隊是張治中的德械師及教導總隊,另外還有一個稅警總團,但是經過淞滬會戰,它們如今都成了過去式,現在得看第5軍的了。
第5軍擁有從蘇聯進口的各種特種裝備,從野炮重炮到汽車、摩托車、坦克車,一應俱全,是抗戰初期成立的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機械化新軍。這支軍隊曾經曆過交輜學校、裝甲兵團、第200師、新編第11軍等不同階段,托起它的,是一對曾經曆過長城抗戰震痛的師徒。
師父是徐庭瑤。中原大戰時,徐庭瑤剛剛擔任師長,由於還未在部隊中建立起威信,因此部下有很多人不服他,對他的話前耳朵進後耳朵出,根本不當一回事。
徐庭瑤看到下麵幾個團大多鬆鬆垮垮,無論紀律還是訓練都不成樣子,隻有一個團例外。這個團完全按照徐庭瑤的指示辦事,你說要駐地清潔,我就把地上掃得幹幹淨淨,你說要內務整齊,我就把被子疊得四四方方,你說要訓練到位,我就把指標一項項展示給你看。
徐庭瑤一問,團長的名字叫杜聿明。
徐庭瑤與杜聿明非親非故,後者也無任何派係背景,但徐庭瑤此後就對杜聿明另眼相看,十分器重,一有機會就盡力提拔。
杜聿明,字光亭,陝西米脂人,畢業於黃埔第一期。
從黃埔第一期開始,黃埔學生就分左右兩派,兩派關係一度很緊張,甚至鬧到了“漢賊不兩立”的程度。杜聿明內心傾向於右派,但他一派都不參加,也一個都不得罪。
在杜聿明身上,體現了一種中國人的傳統性格,即在人際關係上盡可能圓通,而對個人則要求嚴謹,一絲不苟。
正是杜聿明這種忠厚踏實的人生態度,使他得到了伯樂的賞識,也成為其人生飛躍的重要起點:在徐庭瑤手下,他從團長升成旅長,接著又在關麟征擔任師長的第25師裏任副師長。
杜聿明跟關麟征是一期同學,兩人當初在班裏也都是排前幾名的優秀生,但他們的性格卻正好相反。
長城抗戰時,原在古北口駐防的東北軍想退下來,讓第25師頂到第一線,然而關麟征隻願守第二線,雙方爭執不下。
杜聿明眼看東北軍急於撤退,即使強留也不可能力戰,便建議關麟征答應對方要求,索性據守第一線,因為此處地勢高,其實比第二線還好守一些。
關麟征一口拒絕,就是不肯讓步。最後的結果是,東北軍果真無心防守,很快就把第一線給丟掉了,第一線一丟,第25師在第二線防守很吃虧,雖然付出重大代價,但古北口仍不能確保。
作為副師長的杜聿明真是有夠鬱悶。在第25師,基本是關猛一個人說了算,杜聿明不負什麽實責,說的話對方也不聽,幾乎等同於在混日子。
我絕不能這樣下去!
處於人生的低穀,沒有人拉一下是不行的,而這個來拉他的人,又是那個伯樂。
徐庭瑤經曆長城抗戰的創痛後,便率團遍訪歐美各國,重點考查和學習機械化特種部隊的使用。回國後,他經過蔣介石同意,在南京創辦陸軍交輜學校,自任教育長。
獲悉得意弟子與關麟征相處不融洽,他便將杜聿明召到學校,而後又委任杜聿明為中國第一支裝甲兵團的指揮官。
一條新的人生之路終於出現在眼前。
對於杜聿明來說,他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那就是在機械化兵種方麵,他原先完全是個門外漢。
黃埔軍校隻教步兵操典,戰場上雖曾看到過坦克橫衝直撞,但對“鐵牛”的了解並不見得比一般官兵高出多少,機械化作戰這個新課題,足以困擾當時幾乎所有的中國軍人。
杜聿明不是那種一出場就驚天地泣鬼神的非常之人。他能秉持的法寶無非還是四個字:忠厚踏實。
忠厚,是不要耍滑頭,踏實,是始終不放棄。有了這四字箴言,就沒有什麽事情不可能做到。
杜聿明刻苦自學,治軍之暇,手不釋卷。他不僅學會了駕駛裝甲兵團裏的各種車輛,還會修理。人們常常看到他身穿工作服,鑽在車底下修底盤,或者拆除安裝各種零部件。
實踐之外便是理論,對步車如何協同,步炮如何協同,單車與群車如何配合,怎樣進行射擊和偽裝,杜聿明都能一一娓娓道來,以致於部下們個個佩服他們的領導:杜長官是萬能,什麽都懂。
要指揮特種戰,自己就必須是一個特種戰專家,否則你就不配在指揮位置上呆著,這在杜聿明看來是順理成章的事。
在短時間內,外行就變成了內行。采訪裝甲兵團的隨軍記者很是吃驚,他當時就斷言:(杜聿明)將來學問之造詣,興事之成功,無可限量。
12月16日,杜聿明召開軍事會議,對昆侖關之戰作出了部署。
中國最精銳的部隊已經逼近關前,但廣島師團長今村均並沒有意識到危險到來,他一心想的,仍然是如何將越南至南寧這條西寧國際交通線完全斬斷。
12月17日,及川源七第9旅團由南寧出發,奉命攻擊龍州和鎮南關,後麵這兩個地方均處於中越邊境,與昆侖關背道而馳。
從昆侖關到南寧,隻剩下了中村正雄第21旅團,分出來守昆侖關的,僅為一個騎兵聯隊和一個步兵大隊。
過分輕敵,就必然要付出代價。
又一個老實人
12月18日,杜聿明集中了第5軍直屬的所有重炮及山炮特種部隊,向昆侖關及周圍陣地進行連續炮擊。
廣島師團在板垣時代也屬於機械化部隊,但此次為了適應新的作戰環境,戰前特地進行了兩個月的山地作戰訓練,同時進行了輕裝化,師團僅配備有山野炮,沒有重炮和坦克部隊相隨,這讓他們在與第5軍狹路相逢時大吃苦頭。
由於無法承受第5軍遠射程的重炮打擊,昆侖關上的日軍山炮很快就偃旗息鼓,在這場炮戰中,中國軍隊罕見地取得了壓倒性優勢。
杜聿明自己對特種作戰有很清醒的認識。他知道,第5軍的機械化特種兵貌似威武,但其實力量有限,不能包打一切,隻可以起一個先期的火力壓製作用。陣地得失和戰役勝負,歸根結底還是掌握在步兵手裏。
為了訓練第一流的步兵,杜聿明找來了過去的老朋友鄭洞國。
鄭洞國,湖南石門人,畢業於黃埔第1期。
跟杜聿明一樣,鄭洞國開始也在關麟征手下做事,而且同樣都接受不了關猛“蠻橫霸道”的作風。
台兒莊戰役時,鄭洞國任第2師師長,當時為了攻一座關係不是很大的小村莊,第2師損兵折將。他就向關麟征建議放棄攻擊,不料對方不僅聽不進去,還說了一大堆難聽的話。
關麟征這種絲毫不顧及別人顏麵的處事方式,讓鄭洞國無法接受,自此以後,他隻好讓參謀長去代接電話,來個耳不聽為淨。
台兒莊戰役結束,第2師有作戰能力的官兵,已不足原來的一半,被調回後方休整,說明鄭洞國作戰時並沒有藏著掖著,更沒有保存實力的想法。
如同杜聿明之與關麟征,由於性格不同,鄭洞國和關麟征相處不融洽是肯定的,鄭洞國有這種感覺,關麟征也是。
在關麟征出任第32軍團軍團長時,原有的戰將都得到了提升,鄭洞國也因功升職,可是拿到的那張委任狀,卻讓這個老實人有一種明升暗降的感覺——免去師長,任副軍長。
副軍長和副師長沒什麽兩樣,都是有名無實的虛職,而且在關麟征手下當副職,那真是有你不多,沒你不少,其尷尬處境可比照當初的杜聿明。
鄭洞國就算再好說話也忍不下去了,他憤然請假離開,並應湯恩伯的邀請,去了第31集團軍。
湯恩伯對鄭洞國很欣賞,但他下麵的所有要職也滿滿當當,一時騰不出位子來,隻好讓鄭洞國先在總部擔任參議。
此時正值武漢會戰,湯恩伯派鄭洞國去第37軍督戰。第37軍軍長是鄭洞國北伐時代的老上級,兩人多年不見,分外親熱,有時談到深夜,甚至一塊抵足而眠。
讓鄭洞國萬萬想不到的是,過了些日子,湯恩伯卻突然打來電話,表示第37軍戰績很差,係軍長指揮無方所致,要鄭洞國就地接任對方的職務。
直到此時,鄭洞國才明白湯恩伯要他督戰的用意。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是在暗算朋友,我決不能這麽做。
他當即委婉地拒絕了湯恩伯的任命,由於擔心後者會下達正式委任狀,他連前方都不敢呆,就找了個借口回來了。那個老上級不知究竟,還一再對鄭洞國進行挽留哩。
知道這件事前因後果的人,私下都說鄭洞國過“迂”:人家想搶這個職位還來不及呢,你偏偏還要逃。
鄭洞國對此卻一笑置之,毫不後悔。也許他當時接受了任命才會悔恨,這就是一個老實人的本色和人生信條。
武漢會戰後,湯恩伯總算找到空缺,讓鄭洞國擔任第98軍軍長,然而一個月不到,鄭洞國又接到了杜聿明的電報,問他是否願意到第5軍去“屈就”師長。
考慮了整整一夜之後,鄭洞國決定向湯恩伯請辭。
湯恩伯將鄭洞國叫去談話,一再問“你真的要去嗎”,神情裏充滿了疑惑不解。
我不過才是集團軍司令,你隻比我低一級,還有誰比我更重視人才的,何況一個是軍長,一個是師長,你怎麽肯棄高而就低呢?
作出這個選擇,自有鄭洞國自己的考慮。
第31集團軍原本並不是純中央軍,實際是五湖四海湊一塊,都是從別的碗裏或鍋裏撥過來,然後再一點點予以消化的,說句不好聽的,其實就是搶人家的飯吃。
這個第98軍原屬湘軍,不但戰鬥力弱,而且內部成份複雜,一群湖南人並不接受鄭洞國這個老鄉,反而認為他此行是奉著湯恩伯的命令來“吞並”他們的,因此戒心很大,對鄭洞國也十分排斥。
和從前一樣,鄭洞國做不出那種暗地裏挖別人牆角,或者兩麵三刀的事,因此很是苦惱。
一方麵是無法認同湯恩伯的“吸星大法”,另一方麵,從台兒莊戰役開始,鄭洞國對湯恩伯的運動戰術就沒法適應,認為太“虛”,打仗沒有計劃性,忽東忽西,不講章法,一旦仗打起來,自己恐怕無所適從。
不錯,湯恩伯很看重自己,也稱得上禮賢下士,但湯恩伯作戰同關麟征一樣獨斷,他和李宗仁都能吵架,你說還有誰會被他放在眼裏?
到第5軍就不一樣了,那是一個老實人的窩。徐庭瑤是多年的老長官,杜聿明又是好朋友,大家彼此相知,推誠共事,不用勉強自己去做不願意做的事,而且在一支極具發展潛力的機械化部隊裏麵帶兵打仗,未來將不難有一番作為。
湯恩伯見鄭洞國去意堅決,實在挽留不住,隻好長歎一聲,不再說什麽了。
為了建設新軍,徐庭瑤、杜聿明師徒幾乎就是在同關麟征和湯恩伯們進行著一場人才爭奪大戰。鄭洞國到第5軍後,擔任了副軍長兼榮譽第一師師長,在他的影響下,原第2師的部下同事都接二連三地跑了過來。其中,師參謀長舒適存素為關麟征所器重,已確定要升為軍參謀長了,但他因與鄭洞國有約在先,也如期而來,使關麟征都不由著急起來,發出了“愛才難舍”的感慨。
有了鄭洞國等一批既熟悉操典,又富有實戰經驗的步兵將佐作為骨幹,杜聿明短時間內就將第5軍訓練成了一支能戰之師。在重慶軍委會組織的校閱中,第5軍的實戰操練被評為全國第一。
12月18日這一天,在特種戰見效的情況下,杜聿明命令鄭洞國榮譽第一師,與軍直屬的坦克部隊協同,向昆侖關正麵發起進攻。
榮譽第一師由抗戰中受傷痊愈的老兵組成,均為能征善戰之輩。在坦克戰車的掩護下,該師當天就收複了昆侖關主陣地。
鄭洞國指揮若定,師部在前移過程中曾遭到日機俯衝掃射,匆促之下來不及躲避,隻好就地分散臥倒在水田旁邊,然而竟無一傷亡。
參謀長舒適存站起身,突然來了一句:難怪人家都說師長是員福將,果然刀槍不入,我們也跟著沾光了。
眾人聞言大笑,鄭洞國也不禁笑了起來。
好長時間沒有如此暢快過了。當一名軍人擺脫人事糾葛,坦坦****地屹立於戰場之上時,所有危險,都不過是場兒戲罷了。
瘋子是怎樣誕生的
僅僅一天工夫就丟掉了昆侖關,今村均終於發現對手不同凡響,不能等閑視之。
12月19日,他派出增援部隊,在飛機的掩護下馳援昆侖關。昆侖關日軍迅速由大隊升至聯隊,並重新奪回主陣地,其它陣地也處於激烈爭奪之中。
按照岡村寧次的兵力換算公式,日軍一個大隊可抵中國軍隊一個師,但這個公式還有些模糊之處,今村均將它精確起來,“大隊定律”具體表述為,如果是攻勢作戰,一個大隊可頂一個師,如果是守勢作戰,則一個大隊對付三個師都沒問題。
第5軍作為中國最精銳的部隊,讓岡村的公式和今村均的定律都出現了偏差,所以今村均才不得不將大隊提升成聯隊,而局麵立刻就扳了過來。
可是高興也就那麽一會,很快今村均就得到報告,昆侖關以南被中國軍隊包抄,看門的和救命的都陷在了昆侖關!
中國人竟然也敢於迂回包抄了,而更讓人驚訝之處還在於,這次迂回過來的完全是一支新兵部隊——新編第22師。
第22師師長為邱清泉,昆侖關之役後,他被人稱為“邱瘋子”。
瘋子不是天生的,他所經曆的一切,曾經非人所堪。
邱清泉,浙江溫州人,畢業於黃埔第2期。
一般人印象中的邱清泉,似乎是一副呲牙咧嘴的武夫形象。其實大謬不然,他從前也是小學老師出身,一儒雅書生耳。
邱清泉的後期求學生涯,和張靈甫幾乎一模一樣,隻是一北一南,張靈甫考上的是北京大學,邱清泉則畢業於上海大學,而且同樣是校園裏的熱血青年,從軍後一個潑墨揮毫,一個吟詩作賦,都稱得上是十足的懦將。
當年為了發展教導總隊,南京軍委會曾先後派出幾批人到德國留學踱金。桂永清是首批留德學生,出任教導總隊總隊長,邱清泉則是直到南京保衛戰打響前七個月,才學成歸國並被授以參謀長一職。
在南京即將失守的倒計時階段,太多的人都驚慌失措,桂永清也一直催促邱清泉同自己一道先行撤到江邊去。
邱清泉極其冷靜,他說,你們先走,我得暫時留下,再研究一下撤退的辦法。
在讓衛士把機要文件和地圖全部予以燒毀的同時,邱清泉坐在電話機旁,盡可能聯係每個團營單位,並部署撤退時宜。
那個時候,時間就是生命,但邱清泉坐在指揮部始終一動不動,隻是一支接一支地抽著香煙,有時微閉雙眼,若有所思。
他的留守是必要的,雖然參謀長其實職權有限,然而在身為總隊長的桂永清已經缺席的情況下,如果他再早早脫離,教導總隊的情況將更加不堪設想。
我翻閱過很多當年參加南京保衛戰老兵的回憶錄,盡管後來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邱某已聲名狼藉,但在涉及到這一段時,他們筆下的邱清泉無疑是高大的,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英雄,他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比如有一個高炮連,當天正好擊落了一架日機,連長還喜滋滋地跑到指揮部領來取獎金,根本就不知道要撤退的事情。
進門一看,傻了眼,許多人已在忙碌地整理行裝。整個房間裏,隻有邱清泉神色如常。
在了解擊落日機的經過後,邱清泉連聲稱讚:打得好。
隨後他便把撤退令交給這個連長,並告訴他,撤退之前,必須將火炮就地掩埋或索性毀掉。
見連長有些舍不得,邱清泉沉默了一會,說舍不得你就帶走吧,但千萬要記住,帶不走時一定要破壞,絕不能留給敵人。
最後,所有人員都走了,連參謀也撤了,指揮部裏隻剩下邱清泉和兩個衛士。
等到邱清泉抽身撤離,連江邊都去不了,隻能便衣避入難民所。
南京淪陷後,有兩位出身教導總隊的將軍皆得以幸存,除邱清泉外,還有時任旅部參謀的廖耀湘,兩人都是來不及渡江才被困金陵,後來又因為曾出國學習過機械化戰術,而被杜聿明雙雙召入第5軍。
在他們身後,許多同事和部屬都把性命丟在了南京,教導總隊得以過江的百不存一。一個幸存者在泅渡上岸後,曾眼睜睜地看著一船弟兄被日軍汽艇上的機槍活活掃射而死。痛心憤恨之餘,他對著大江發下誓願:我也是遲早要死的人,然而後死之人,若不能為烈士雪恥,光複河山,實難麵對今日大江!
後死之人當中,當然包括邱清泉。經曆過這場劫難,他才真正“瘋”了。
何處是青山,定多杜鵑血
——邱清泉《征途過鄆城》
關門打狗
在抗戰的大部分時間裏,中國軍隊基本都是以“守軍”的麵目出現的,這也就決定了他們所采用的戰術大多為防禦式,即使是口袋陣,也是要等對方攻過來,才能乘隙進行包圍。
杜聿明擁有特種部隊的機動優勢,終於也可以在局部感受一下快速迂回帶給人的那種暈旋般的快感了。
戰術名稱叫“關門打狗”,杜聿明派邱清泉從小路繞到昆侖關以南,以便在那裏與鄭洞國一起實現對守敵的迂回包圍。
當邱清泉駕駛戰車,率領部隊趕到目標地點時,那個增援的聯隊已經進入了昆侖關,而他們對中國軍隊的迂回行動還毫無察覺,於是邱清泉立即發動奇襲,以閃電速度截斷了昆侖關日軍的後路。
關門之勢將成,眼見得要挨揍了,今村均緊張起來,他趕緊讓第21旅團長中村正雄再率一個聯隊前去解圍。
按照他的計算,縱然是與中國最精銳的部隊對陣,一個聯隊擊潰一個師也是絕對沒問題的,何況對方還隻是一個新編師。
今村均和中村正雄唯一沒有計算得到的,是不知道那個師長已經成了“瘋子”。
先讓你過橋,再將橋炸掉,然後出伏兵,使得中村旅團斷為兩截,但哪一截都去不了想去的地方。
正麵不行,那就走山路繞行吧。
沒想到又是伏兵四起,好不容易衝過去,後麵卻還有第二道封鎖線。中村無可奈何,怕再中埋伏,隻能與邱清泉形成對峙。
在“邱瘋子”麵前,“聯隊定律”也失靈了。
此時在昆侖關內,由於榮譽第一師遭遇困難,杜聿明又把作為預備隊的戴安瀾第200師調上來,實行“正麵攻擊,兩翼包抄”,但連續強攻兩天都沒能奪回關口。
廣島師團的山地作戰能力讓杜聿明很是吃驚,如果戰事再這麽僵持下去,一旦昆侖關之敵得到增援,則所有努力將前功盡棄。
杜聿明意識到自己還是急了一點,沒有拔除兩側高地上的據點,就先攻擊關口,反而欲速則不達。
必須改變打法,采取“要塞式攻擊法”,集中優勢兵力,先奪據點和高地,然後再逐步縮小包圍圈。
12月23日,鄭洞國對最重要的西北高地發動攻勢,但從傍晚開始,整整打了大半夜都未取得進展。杜聿明很是著急,不停地在電話裏催問戰況。
關鍵時候,第5軍常年演練的步炮協同戰術發揮了作用。鄭洞國以少量步兵佯攻,將日軍誘入陣地後,再用重炮進行延伸轟擊,通過這一方式,將進入陣地的日軍殺傷近半。
12月24日傍晚,第5軍的旗幟終於插上西北高地。為此,榮譽第一師整整一個突擊營打到僅剩數十人。
高地失守後,日軍的處境越來越困難。由於補給完全斷絕,今村均被迫向被圍的第21聯隊實施空投,可是因為第5軍有高炮進行攔截,很多物資都到不了日軍手裏,反而成了第5軍的戰利品。
就像萬家嶺大捷時的第106師團,在將隨身攜帶的糧食吃光後,日軍官兵們也開始生吞田間的稻穀,稻穀吃完了,再摘山果甚至是啃樹葉和草根。這些“皇軍”衣衫破爛,有的甚至隻穿一條短褲,渾身肮髒不堪。
沒有糧食還可以吃樹葉,但沒有彈藥就麻煩了。迫擊炮彈打光了,迫擊炮沒了用處,隻能埋入土中。子彈打光了,一些日本兵竟然土法上馬,把竹子削成了梭標。
梭標畢竟不能當真槍使。開場時表現極其凶悍的第21聯隊此時士氣低落,有人在日記中寫到:當麵之敵的戰鬥力為對華作戰以來從未遭遇者,因此傷亡極重,實足寒心。
發現已進入窮途末路,聯隊長下令準備焚燒聯隊軍旗,同時向師團司令部發出了最後的告急:如果黃昏前旅團還不能前來,第一線將難以確保。
要救人,就要繼續派人,可是現在今村均卻處於無兵可派的窘境。
中村第21旅團已全部部署在昆侖關地區,隻能急調及川源七第9旅團回援,但桂軍已提前對道路進行破壞,並沿途進行阻擊,不僅一時半會來不了,還得今村均從南寧派兵去接應。
就在廣島師團長走投無路之時,擔任後方警戒的台灣旅團突然動了側隱之心,主動提出派主力聯隊前去增援,並交由中村旅團進行指揮。
擁有兩個聯隊的中村少將知道無論如何得拚老命了,遂向邱清泉發起完全不顧及傷亡的集團式衝鋒,好歹打開缺口,進入了關內。
避開“瘋子”,中村鬆了口氣。這口氣一鬆,卻再也沒能上得來。
鄭洞國的一個團奉命趕到,團長鄭庭笈從望遠鏡裏觀察到,日軍軍官正在公路邊的大草坪上進行集合訓話,並沒有察覺到周圍中國軍隊的出現。
鄭庭笈馬上組織迫擊炮齊射,這些軍官們躲閃不及,死傷慘重,旅團長中村正雄少將也被彈片擊中腹部而受重傷。
當晚,軍醫在為中村進行腹部手術。在此期間,一顆炮彈再次炸中手術室的房頂,手術台上落滿灰塵,日本軍醫臉如死灰:就算治得好傷,也治不好命了。
第二天一早,中村就告不治身亡。臨死前,他在日記本上寫道:在日俄戰爭中,我的頑強戰勝了俄國人的頑強。但是,在昆侖關,我應該承認,我遇到了一支比俄更強的軍隊。
雖然旅團長中了招,但裏外日軍得以會合,聯隊也上升到旅團,甚至是加強旅團,這使得昆侖關的戰局又變得複雜起來。
昆侖雄獅
聚齊兵馬後,中村旅團重新反撲。12月27日,昆侖關部分高地再陷敵手。
杜聿明決定聚攏全部力量,對中村旅團實施重擊。
第5軍是徐庭瑤第38集團軍的主力,除此之外還有其它部隊。征得白崇禧和徐庭瑤的同意,杜聿明走馬換將,先將邱清泉新編第22師抽回,作為軍預備隊,再將第200師和榮譽第一師的部分防區也置換出來,使這兩隻拳頭能全力以赴投入攻堅。
12月29日,正在指揮攻堅戰的鄭洞國忽然接到杜聿明的電話。後者極為焦慮地告訴他,第200師拿東北高地不下,損失慘重,已無力再攻,問他有什麽好辦法。
鄭洞國自己還在為西南高地苦苦搏殺,但他仍然以大局為重,將保存相對完整的鄭庭笈團調給戴安瀾指揮。
放下電話,鄭洞國仍不放心,又把得意愛將叫到跟前。
當初鄭洞國剛擔任榮譽第一師師長時,就對鄭庭笈這個團長予以格外信任和重用。起初有人不服,私底下猜測兩人同姓“鄭”,可能有親屬關係。實際上鄭洞國是湖南人,鄭庭笈卻是海南文昌人,哪裏扯得上半點姻親。
鄭洞國是老實人,他不會任用那些虛頭滑腦的家夥,之所以器重鄭庭笈,是因為後者不僅個人操守好,而且治軍有方,勇猛善戰。
果然,鄭庭笈不負所望,上場一炮就讓中村正雄斃了命。
鄭洞國告訴鄭庭笈:東北高地俯瞰昆侖關,極為重要,軍部要求你要不惜一切代價攻克它,倘若作戰不力,將施以軍法。
鄭庭笈回答:如果攻不下來,不用軍長殺我的頭,我自己殺頭。
東北高地確實難攻,由於日軍火力網密集,導致部隊傷亡很大,鄭庭笈手下九個步兵連長,有七個陣亡。
強攻不成,鄭庭笈改為智取,而且仍然是采用具有第5軍特色的步炮協同戰術。
鄭洞國是以少量步兵佯攻,鄭庭笈卻是利用夜色掩護,在日軍陣地前沿埋伏敢死隊,但兩人有一點是一致的,即都要用炮——第二天拂曉,鄭庭笈調動重炮對日軍陣地進行轟擊,打得鬼子不敢露頭。
炮擊剛停,敢死隊就呼嘯一聲殺出,在日軍還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就將火力點一一摧毀。
獲得東北高地被攻占的捷報,杜聿明情不自禁地發出歡呼:昆侖關大門打開了!
所有高地裏麵,隻剩下了鄭洞國負責的西南高地。
鄭洞國實際上已經攻取了這塊高地,但因為這是中村旅團在昆侖關據守的最後一處製高點,所以對方仍在以死命相奪。
把鄭庭笈調出後,鄭洞國自己的處境也變得異常困難。在西南高地上據守的部隊,人越打越少,最後團縮成了營,營縮成了連,陣地危在旦夕。
打慣硬仗苦仗的團長在電話裏一再告急,甚至哀求:實在頂不住了,弟兄們快拚光了,您就讓我撤下來吧。
鄭洞國沉默了幾秒鍾,一旁的參謀長舒適存急了,他生怕鄭洞國因為心軟而作出錯誤決策,因此一個勁地敦促師長不能同意對方的撤退請求。
鄭洞國咬了咬牙,厲聲發出命令:決戰已至最後關頭,就是剩下一兵一卒,也要給我頂住,丟了陣地,我砍你的頭!
利用這段時間,舒適存已將師部特務連、勤雜兵、夥夫、輕傷員等拚湊起來,組成了一支突擊隊。
就象台兒莊大捷時的那最後一個晚上,當突擊隊出現在日軍側背時,一下子就打亂了對手的陣腳,西南高地終於得以穩固。
12月31日,邱清泉以淩厲攻勢突入昆侖關,完成了最後的收官任務。
昆侖關之戰,是廣島師團在板垣離開後吃到的第一個敗仗。按照日方統計,中村第21旅團的傷亡及失蹤人數超過百分之五十,旅團長和隨後指定的代旅團長均被擊斃,聯隊長及以下軍官更是死傷殆盡。
戰後昆侖關的每個山頭都是彈痕累累,沒有一塊完好之地。雙方陣亡官兵交錯倒臥在血泊之中,連腳都伸不進去。
鄭洞國在視察陣地時,看到有一個大個子士兵遺體,左腿已斷,全身遍布彈傷刀痕,但仍用雙手緊緊扼住鬼子兵的喉嚨。目睹此情此景,這位對慘烈場麵已熟視無睹的軍人也不由熱淚滾滾。
若幹年後,杜聿明對昆侖關大捷作出了如下評點:“血花飛舞,苦戰兼旬,攻克昆侖寒敵膽”。他本人因此戰而揚名中外,被稱為“昆侖雄獅”。
成功的表演
在昆侖關之戰進入**時,中國軍隊發動攻勢之猛烈,戰鬥意誌之旺盛,行動之積極頑強,都大大超出了對手的想像。日本戰史後來承認,在“中國事變”發生以來的全部時期,這是日本陸軍最為暗淡的年代。
從參謀本部,到剛剛成立的日本在華最高軍事指揮機構“中國派遣軍”司令部,再到駐廣州的第21軍司令官,一時之間都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還是第21軍司令官安藤利吉來了一句——別硬挺著了,退一步海闊天空。
三十六計走為上,多簡單多間接的辦法,可是到最緊張的時刻,大家的腦子卻都凍住了,沒人想得起來,給安藤利吉一說,又都作恍然大悟狀:對啊,還等什麽,趕快撤吧!
12月29日,由參謀本部、中國派遣軍、第21軍聯合組成的高官團搭著飛機來到南寧。
在出發之前,大佬們想像中的今村均師團長肯定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沒準就望眼欲穿地在等著他們送來撤退令,以便把自己的師團給救出來哩。
可是去了之後才知道,原本不是這麽回事,今村均很鎮定,鎮定得甚至有些讓人不可思議。
第一印象,這位師團長是不是給嚇傻了?
第21軍副參謀長在傳達完撤退決定後,又告訴今村均:由於船隻來不及輸送部隊,大概需要一個月後才能重新組織對昆侖關的反攻。
別怕別怕,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把你的部隊送入虎口了。
都等著今村均表態,對方一開口卻讓在朝高官們大吃一驚:我絕不後撤!
眾人心裏暗暗稱讚,太有勇氣了。
這幫人不知道的是,今村均的勇氣卻是他們給的。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半個師團被人家做掉,你要說還能沉得住氣,那他就不是人而是神了。相信如果高官團不出現,沒準今村均自己就會下令撤退,也沒什麽高明的,不過是逃生的本能反應而已。
可是高官團來了就不一樣了。這些平時都抬著眼眉說話的大佬 們能夠組團光臨,就說明上麵對前線的境況很重視,絕不會看著廣島師團坐以待斃而置之不理。
在昆侖關吃了敗仗已是確鑿無疑,再也無法更改,假如再撤退,無疑就意味著徹底失敗,自己可能從此再也爬不起來了,台兒莊大捷時的磯穀廉介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今村均畢業於陸大第27期首席。他與磯穀是陸大同學,後者的那次倒黴經曆無疑教會了他一個道理:與其被搞到名譽掃地,灰溜溜退場,還不如硬著頭皮繼續挺下去,或許倒能迎來轉機也說不定。
對著高官們,今村均在秀完“勇氣”之後,又拿出陸大首席的理論功底,從兵法上分析了為什麽不能退。
撤退不一定就完事。你想罷手,中國人未必肯讓,他們會集中更多的兵力進行追蹤包圍,到時我們可能比現在還要慘——中國軍隊會抽出兵力到欽州灣附近堵擊,這樣後續援軍別說一個月內無法登陸,就算再給多點時間也是白搭。
今村均言罷,高官團麵麵相覷,認為師團長言之有理。
既不能後撤,那你說說究竟該怎麽辦呢?
今村均等的就是這個問題,答案他早就準備好了——
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為大局著想,我要用廣島師團來牽製中國軍隊,使他們不能去欽州灣。
在那一天,今村均的表演實在有夠出色。在駕臨南寧的高官們心目中,這位師團長早已不是敗軍之將,而成了一個既有勇氣又有頭腦的陸軍精英。
很多時候,會不會打仗不要緊,要緊的是你會不會說話和做人。
幾乎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被今村均給打動了,他們撤銷了原先的決定,並且當天就飛回廣州部署新的救援行動。
今村均的所料是正確的。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哪裏用得著他退什麽退。
兵力不是不夠嗎,那就臨時改變一下程序,把準備回國複員的第106師團調到廣州,將第21軍所屬的第18師團和近衛旅團抽到南寧去。
一句話,決不能辜負了那位智勇兼備的師團長。
反轉一百八
雖然取得昆侖關大捷,白崇禧卻並不能立刻致對手於死地。
昆侖關一役,靠的是第5軍,但是經過前期的激烈拚殺,這支精銳部隊損失也接近一半,榮譽第一師所有士兵都負傷一次,事實上已無力再繼續投入作戰,隻能撤下整補。
缺了第5軍,白崇禧的矛就不那麽銳利了,相反,今村均的盾卻強了起來。
至12月29日,不僅第9旅團回防南寧到位,台灣旅團還又增派了一個聯隊,使其最前沿部隊從編製上增加到4個步兵聯隊、1個騎兵聯隊,這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兵員缺額。
鑒於中村第21旅團已被打殘,不再能夠正常使用,今村均不得不將其調回南寧,轉而由第9旅團接任,並由旅團長及川源七負責指揮。
及川源七到達前線後,他所指揮的4個步兵聯隊大部分戰鬥力完好,因此得以在昆侖關以南的八塘重新組織起防守陣地。
在第5軍缺席的情況下,白崇禧要想啃動這道防守線就不那麽容易了。更為致命的是,他的視線完全被吸引在了昆侖關局部,而沒有照顧到戰場的整個麵。
此時,今村均完全是在硬撐著。他的八塘防線固然堅固,可是在援軍未到達之前,其它地方卻是虛弱得要命,就是在南寧,靠一個殘廢的旅團駐守,也幾乎就是在冒險。
小諸葛用不著在八塘與及川源七對耗,他能應對的選擇太多了。
假如要攻,可以繞過防線,或直趨南寧城下,或像今村均所顧慮過的那樣,抽出兵力到欽州灣——既抄今村均後路,又阻第21軍援兵上岸。
今村均自顧尚且不暇,牽製雲雲不過是想在高官們麵前吹個牛,博個好印象而已。
假如要守,則可以利用廣西多山地的特點,作出大縱深的部署。就算第21軍上岸,遇到層層阻截線,要想成功反撲也不是一件特別容易的事。
可惜白崇禧一個都沒選,時間就這樣被一天天浪費過去。
1940年1月22日,第18師團和近衛旅團在登陸後已到達南寧附近,桂林行營仍未作出任何反應。
1月24日,第5軍司令官安藤利吉在南寧坐鎮指揮,並下達了四天後進行反包圍作戰的命令。
縱然如此,補救機會還是有。
1月27日,就在日軍開始反包圍的前一天,時任政治部長的陳誠以協助名義和張發奎一起從重慶抵達廣西。
一到前線,陳誠就發現部署有問題。這麽多天過去了,多達五個軍的主力仍被全部用於包圍八塘之敵,新增援的部隊亦毫不例外地進入這一戰場,但實際情況卻是,包又包不成,打又打不動,而後方及側麵則兵力薄弱,沒有一點用於機動的可控之兵。
萬一日軍迂回包抄怎麽辦,陳誠嚇得一頭冷汗,極力建議白崇禧從昆侖關正麵抽出兩個軍作為預備隊,同時注意側麵日軍動向。
白崇禧倒沒說陳誠顧慮得不對,隻是他想的不一樣:用五個軍尚且撬不動八塘,剩下三個軍還能幹成什麽事?
再等一等,等後麵增援部隊足夠多了再抽的話,也許更妥當一些。
妥當是妥當了,問題是對手不會給你時間了。
1月28日,除擔任守備任務的部隊外,第21軍兩師兩旅團傾巢出動,繞過昆侖關,對中國軍隊實行短切迂回包圍。
白崇禧這才發現大事不妙,倉促之間,他唯一能夠調用的部隊,隻有位於昆侖關後方賓陽的徐廷瑤第38集團軍,後者急忙派全軍南下阻敵。
通過空中偵察,安藤利吉發現,他隻要擊敗第38集團軍就能贏得全局。
2月1日,第21軍發動了具有決戰性質的總攻。
先取首。安藤利吉從日本海陸航空隊調動約100架飛機,對賓陽進行集中轟炸,第38集團軍司令部被炸毀,作為集團軍總司令的徐廷瑤與前線各部隊聯絡中斷,喪失了指揮能力。
第38集團軍除撤下整補的第5軍外,其它部隊都是臨時編入,互相之間也不熟悉,一旦失去指揮核心,便陷入了各自為戰的混亂狀況,加上由於是臨時應戰,防守陣地都沒築好,所以很快就被第21軍逐個擊破。
2月2日,近衛旅團攻占賓陽,中國軍隊後路被截,被迫作全軍大撤退,對此負有責任的徐廷瑤也因此在戰後遭到撤職查辦的嚴厲處分。
至此,廣西戰局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
眼見失敗已不可避免,自己又無法挽救,陳誠焦灼萬分,模樣一下子變了形,乃至於眼球突出,奇瘦駭人。李濟深來廣西時,還以為他神經失常,一個勁地問他要不要緊。
陳誠十分難過:廣西數十萬生靈將**於日本人鐵蹄之下,我怎麽能夠無動於衷呢?
令人奇怪的是,第21軍幾天之後就自動退走了。
因為以現有兵力而言,他們根本就站不住腳。據說日軍在進入廣西時,沿途的老百姓都會跑個精光(“皆率相走避”),不光是跑反,還為了留出空檔給能打的。
廣西寓兵於團,小夥子都經過軍事訓練,他們自發地組織民團,有槍的拿槍,沒槍的拎上鋤頭釘鈀,膽小一點的破路,膽大一點的就直接去騷擾鬼子,因此廣西是頗不好呆的,屬於“抗戰中最特殊之省份”,而日本人也視桂省民眾為“最可惡”。
廣西人不好惹,廣東人也不是吃幹飯的,粵北的餘漢謀在廣州附近接連發動牽製性進攻。
2月8日,安藤利吉下令各軍退回南寧,第18師團返回廣州。
在此之前,他放棄了已到手的賓陽,甚至於連白崇禧原來一直啃不動的八塘,他也自動放棄了。
臨走時他特地在九塘給蔣介石留下一張布告,說我得承認,你的軍隊曾經表現得空前英勇,可是很遺憾,我粉碎你的目的也達到了,所以現在“璧還九塘於蔣軍”。
蔣介石看到布告後氣得七竅生煙,在事後的軍事總結會議上逐字逐句讀了一遍,然後當場宣布將白崇禧、陳誠以下十名高級將領分別予以降級、撤職查辦、軍法審判等不同程度的處分,這是“七七事變”後高層指揮官受到處分最多的一次。
人受罰,部隊也倒黴,計有兩個集團軍及三個軍的番號被撤(後來又撤銷了桂林行營)。其中第9師師長鄭作民中炮陣亡,可是什麽時候什麽地方被炸死的,大家都不知道,直到日軍撤退後才找到屍首。
對這種拋棄長官自顧自逃命的“無廉恥”做法,蔣介石尤其震怒,立即下令取消了第9師番號,改稱“無名師”,官兵所佩戴的符號和臂章上均印有“進就不退,守就不走”的警語,此類處分在中國軍隊中也是史無前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