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薛嶽發起萬家嶺圍殲戰時,岡村之所以像個後娘一樣,對援救第106師團的行動表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冷漠,說到底,還是為了第11軍的西進行動著想。

原本指望第106師團能順勢把他的南下計劃執行下去,卻不料雞飛蛋打,自己陷進去不算,還得抽調其它重兵,而無論抽調金澤師團還是第27師團,都意味著西進行動可能擱淺。如此一來,哪邊都沒著沒落,這怎麽能行。

岡村當時的真實想法是,第106師團完就完了,隻要西進能夠成功,舍小取大,我也情願。

通過岷山之戰,他發現薛嶽兵團所在的南戰場很強,而張發奎兵團所處的西戰場卻相對虛弱。

於是,岡村把長江南岸以金澤師團和第27師團為核心的第11軍主力,全都投到了西戰場。最初的推進情況,也讓他驚喜莫名,金澤師團一馬當先,越跑越快,在賽場上快要成為唯一主角了。

棋逢對手

第11軍司令部又熱鬧起來,不過參謀們的臉上不再是氣急敗壞的表情,岡村耳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好消息,不是“進展順利”,就是“銳不可擋”。

一激動,岡村就連一招一式,你來我往的耐心都沒了。他發布追擊令,讓衝擊力最強的金澤師團閉著眼睛追,以最快速度趕到湖北鹹寧。

鹹寧是粵漢鐵路上的一個重要站點,往北是北伐時著名的賀勝橋,再往上去即為武漢。

占領鹹寧,就截斷了粵漢鐵路,也就等於就近抄了武漢的後路。這條進軍路線連岡村最初預想中的小包圍都算不上,隻能說是小小包圍,可被時勢所逼,看上去頗有遠謀的岡村也不得不變得急功近利起來,他就盼金澤師團能跑得越快越好。

別管路上的什麽障礙物,你就當那是浮雲。

金澤師團快馬加鞭,追著追著,追到了鄂贛兩省交界處,過不去了。

迎麵擋著一座大山,大山不是欄杆,不是你把馬韁一拉,可著勁一躍就能跳過去的。

此山名曰幕阜山。與廬山相比,幕阜山的名氣要小得多,可是打仗嘛,又不是畫畫寫生。這座界山成了擋住金澤師團的一道天然屏障。

更不容小視的是,山上還立著一位大將,手中兵刃冷森森讓人膽寒,一看就非等閑之輩。

有時候,小看人是不好的習慣,岡村小看了張發奎,他就得為此付出代價。

從九江開始那一段,鐵軍軍長確實表現不咋的,不管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瞧不出北伐時代那種橫掃千軍的氣勢。不過張發奎自己的總結也不是沒道理:給我的部隊太差,做軍長的就是再鐵又能鐵到哪裏去?

所謂否極泰來,當初李宗仁的五戰區夠一窮二白了吧,可是撐到後麵,湯恩伯來了,腰杆馬上就跟著硬朗起來,一個台兒莊大捷驚煞個人也羨煞個人。

關鍵還是你得撐到那時候。

依靠薛嶽這個小老弟在南戰場又拖又拉,張發奎也撐了下來,而且真的迎來了湯恩伯。

湯恩伯原來被安排在南昌以南,屬於機動部隊。他屬於那種要麽不出手,一出手就能放出點雷霆手段的戰將。

早在金澤師團進至岷山時,身為第九戰區司令長官的陳誠已經發現張發奎兵團據守區域太過薄弱,一個金澤師團現身之後,竟然是想到哪裏就到哪裏,誰也擋不住。

就位置而言,張發奎兵團的身後就是武漢,如果任由日軍**,可想而知,戰局發展下去會有多麽被動。

再不調湯恩伯上來,很危險。

壯湯帶部隊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別人都是越打越少,他卻是越打越多,如今已由湯軍團擴展成湯集團軍(第31集團軍)了,而且指揮起來得心應手。

莫非他會傳說中的吸星大法?

湯恩伯自有一套,他是能者升之,劣者驅之。

編進他部隊裏的,隻要你真正能幹,就不怕沒有升遷的機會。一般的軍隊將領都是自己升上去後,再回過頭來提拔下屬,湯恩伯卻是自己還沒換烏紗帽,就先想到了下屬。其中,像王仲廉、張軫等人由於仗打得不錯,升得尤其快,幾乎就是半年一次,一會就由師長跳到了軍長。

對於那些因功可以升官,而自己軍中已經額滿的人,湯恩伯也盡可能不讓對方失望,一有機會,就想方設法將其推薦到別的部隊任職。這樣一來,大家幹活自然就分外起勁。

有能幹的,必然有不能幹的,而不能幹的往往更是牢牢把持著手下那點軍隊不放,猶如自己的私家武裝。湯恩伯的辦法是首先嚐試將軍事主官調開,如果不行,就索性來個釜底抽薪,將原先的中下級軍官撤掉一部分,另外換上一批人,結果造成不能幹的那位被一下子架空,再也不敢戀棧。

湯恩伯紮營幕阜山,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向自己剛剛編組而成的集團軍灌輸山地戰意識——

第一,要占領製高點,這叫腦袋,可以用以完全控製整個陣地。

第二,要占領製高點兩旁的山頭,這叫左右手,可以起到側擊的效果。

金澤師團以為自己是傳說中的鐵甲連環馬,沒想到從山林裏伸出來的,卻是一支支鉤鐮槍,用水滸語言,叫做“但見馬到,一攪鉤翻”。

一座又一座山頭的苦鬥,令金澤師團疲於奔命。所謂的追擊令,漸漸已淪為一紙空文,從出發地到鹹寧直線距離大概有一百多裏,金澤師團平均每天“追擊”不超過兩裏,這真是要了人命。

與此同時,第27師團在擺脫第18軍的“糾纏”後,又在公路上遭遇了“湯式運動戰”,其後續輜重部隊經常被伏擊,一時間顧前難顧後,顧後難顧前,本就不高的進攻效率直線下滑。

第11軍負責西進的兩支主力都因此變得蔫頭耷腦,基本上一天才能占領一座山頭。岡村坐在第11軍司令部的作戰室裏,每天用顏色鉛筆將山頭標注下來。在地圖上,幕阜山像一件衣服,而這些攻占的山頭就象衣服上的碎點花紋,隻是它們太細小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岡村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能夠盡早把點連成線,但湯恩伯作戰的特點是,你攻擊他一部,他必定會親自率軍進行反擊,這樣就把點連成線的機會降到了最低點。

整個幕阜山戰場處於一片混戰之中,日軍剛剛擊退一股中國軍隊,另一股中國軍隊又很快會冒出來,或者日軍雖然嵌入湯恩伯的正麵防線,但其左右兩側仍然紋絲不動。

湯恩伯畢業於陸士18期,岡村寧次則畢業於陸士16期。看起來是一個學校教出來的,上下僅相差兩屆,但在陸士的中國學生是分別設班,與日本學生不在一起,而岡村執教過中國班的前幾期,所以嚴格意義上應該算是湯恩伯的老師。

這場師生間的決鬥煞是好看。岡村精通正麵進攻,湯恩伯熟悉山地防守,岡村懂得迂回抄擊,湯恩伯亦擅長運動殲敵。如此,雙方就隻能打到難分難解。

通過以前的南口之戰和台兒莊大捷,岡村對湯恩伯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可是當真正交手,他才知道對方名不虛傳。

當然,如果湯恩伯沒有幕阜山為憑依,也不可能令岡村如此頭疼。

老岡村不再有閑情逸誌畫畫了,他寫條幅,言道:敵非敵,地形是敵,征戰我不愛山水。

你不愛山水,山水還不愛你呢,誰讓你跑我們這裏來殺人放火的?

一個更比一個強

除了進攻受阻外,岡村還麵臨著另外一道難題:酷暑來襲。

岡村年輕時在武漢呆過。據他自己的體驗,這一帶並不是每年都很熱,也有不熱的年頭,但讓他頭大的是,此次舊地重遊,卻正好碰上了一個好年份,華中地區特別熱。

日軍官兵在作戰時不得不赤膊上陣,尤其是那些長滿絡緦胡子的老兵,臉上生出痱子,胡須之間的痱子化膿,滿臉象開了花一樣,真是又惡心又滑稽。

前線變得苦不堪言,在日軍野戰醫院裏,躺滿了各式傷病員,幾乎人滿為患。當岡村看到那麽多傷兵被用擔架抬下來時,他的眼淚也忍不住要掉下來,巡視時幾次都試圖把目光挪開,以免被自己的部下看到。

老天,華中作戰怎麽會這麽難呢?

此次受命向武漢發起總攻的部隊,不僅有岡村的第11軍,還有原“華北方麵軍”第2軍。相對於第11軍,第2軍重新集結和出發的時間都較晚,一直到8月中旬才從合肥啟程,其進攻路線是跨越安徽、河南、湖北三省,從大別山北麓繞到武漢。

兜這麽一大圈子,當然是因為花園口決堤,便捷途徑被切斷了。假如當初能橫跨豫東大平原,從鄭州南下,則不須大部隊,光動用坦克戰車和騎兵組成的“快速挺進隊”即能達到目的。

由於沿途公路橋梁已遭到破壞,第2軍原先準備的近2千輛汽車全都派不上用場,成了廢物一堆,各師團不得不徒步行軍。

走著走著,大家就開始咒罵起來,像第11軍一樣,他們罵的也是“鬼天氣”。

對天氣因素,日本統帥部不是完全沒考慮到。

先期出發的熊本師團2千多人患瘧疾的事實,曾把參謀本部嚇了一大跳。要都這麽著,豈不是還沒怎麽打仗就得大量減員了,8、9月份正是南方最熱的季節,就算不“打擺子”,官兵也可能中暑,因此陸軍竭力主張將進攻武漢的時間推遲到10月份再說。

可是海軍不幹。

長江又不是一年到頭水都是滿的,還就這兩個月是豐水季節,江麵又寬,淺灘又少,我們的軍艦才能溯流而上,若是到10月份進入枯水季節,船能不能開到武漢都難說。

海軍成天坐在船上,養尊處優,陸軍在山林稻田裏過的是什麽日子,他們才不管,而這一回陸軍還不得不聽海軍的:你沒船,長江沿岸的第11軍總得靠人家接送啊。

事實上,參謀本部的擔心不是多餘的。8月份的天氣,對海軍或許有利,對陸軍而言卻是一場災難。

在大別山北麓,除第一天下了點雨外,接下來幾天全是烈日炎炎當空照。氣溫一度高至攝氏43度以上,官兵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地,中暑暈了過去,甚至還有打仗時熱得受不了,被送去急救的。

此後熊本師團的厄運也毫不意外地襲擊了第2軍。除了虐疾,還又加上了霍亂,第2軍前後因霍亂、虐疾和中暑而缺員的,達到2萬5千人,超過了一個師團的規模,中間致死的接近9百,則已相當於一個大隊。

更奇特的是,第2軍連沿途的遭遇都和熊本師團差不多,對手變得越來越強,自己則越來越虧。

遇到的第一個強敵是宋希濂。宋希濂把德械師的殘存人馬都集中起來,一個富金山阻擊戰,阻擊第13師團達十天之久,使其折損過半,逼得第2軍先後五次為該師團補充兵員。

第2軍司令官稔彥眼見大道艱險,打算另走捷徑,順著小界嶺翻過大別山,可是孫連仲又發起了小界嶺守衛戰。

小界嶺戰役被稱為“第二個台兒莊戰役”,或稱“小台兒莊戰役”,極言作戰場麵之激烈。當前線出現危急情況,已身為兵團司令長官的孫連仲竟然都拿起一支手提機槍,帶著衛兵親自衝了上去。

台兒莊大戰時的敢死隊隊長仵德厚曾經說,小界嶺戰役是他從軍生涯中所經曆過的最激烈也最殘酷的戰役。一個近3千人的團打到後麵,連炊事兵和抬擔架的加一起,才剩下3百人不到。在仵德厚的記憶中,小界嶺甚至比台兒莊都更令他難忘。

經此一戰,在南京屠城中野蠻凶悍程度可與熊本師團並列的京都第16師團被打得丟盔卸甲,第2軍也始終沒能夠走捷徑翻過大別山,一直到中國軍隊撤離武漢,這裏都固若金湯,連隻蒼蠅都飛不過去。

無奈之下,稔彥隻能重走大路。

第三個對手也十分了得:張自忠。

張自忠如今幾乎是第五戰區的萬金油,李宗仁和白崇禧覺得什麽地方可能虛弱了,就把他部署到什麽地方。

當時張自忠的部隊也正飽受瘧疾的困擾,到了後來,連張自忠本人都打起了擺子——他在治軍方麵素來以身作則,當兵的啃山薯喝生水,他也啃山薯喝生水,隻要不是神仙,同樣都有中招生瘧疾的機率。

可是抱病之下,他仍然率部以強行軍的速度趕到前線,據潢川以阻姬路第10師團(即台兒莊大戰時的磯穀師團)。

在潢川,張自忠連遇險境。先是在城外遭到日軍騎兵聯隊的突襲,隻差幾分鍾的工夫,東洋馬就要衝進大帳了。接著,他又在姬路師團包圍潢川城的情況下,冒死進入城內督戰。

最險的就是日軍用炮火轟塌城牆,蜂擁進來的時候,張自忠大呼而起,親自組織敢死隊發動反衝,將城牆上一度被撕開的缺口重新封了起來。

為了這麽一座小小的縣城,雙方連戰十二個晝夜,所謂“倭屍累積,濠水盡赤”,連旁邊的淮河水都快被鮮血給染紅了。

整個姬路師團在潢川至少被打掉3千人馬,主力聯隊從合肥出發時,尚有2800人,等潢川一戰打完,已隻剩800,傷亡之重可以說絲毫不亞於台兒莊大捷,乃至於連第2軍自己都不得不在廣播上承認:“皇軍在潢川曾遭遇到從來沒有的勁敵,致蒙受巨大之損失。”

武漢會戰的實際情形跟以前的淞滬、南京戰役,甚至於徐州會戰都有不同。以前中國軍隊很難俘虜到鬼子兵,即使有個把兩個因受傷而被俘,起初也大多是死了的鴨子嘴還硬,脖子梗梗的,怎麽騙都不說一句話。你非得等老長一段時間,還要好吃好喝招待著,他才肯吐兩三句毫無價值的屁話出來。

可是由於戰爭中損耗了太多老兵,日本除不斷地組建新編師團外,連主力師團的補充,也不得不大量使用新兵。這些新兵來自日本國內的各行各業,沒像老兵那樣被洗過腦,從內心上來講,也根本不想跑到如此遙遠的國度來打仗,因此作戰能力和意誌都很薄弱。比如抓到的姬路師團俘虜兵就有問有答,十分配合。其中還有一個大學生,哭哭啼啼地從懷裏拿出一堆家信和相片來給審訊者看,並且凡是他知道的軍事秘密,你需要什麽,他答什麽,唯一的要求就是留他一條性命。

第2軍裏麵,說說都是老牌主力師團,可是一路過來,無一不被打得東倒西歪,與其兵員組成已發生微妙變化有很大關係。

司令官稔彥急得沒法子,隻得拉出最後一個壓軸師團——名古屋第3師團,同時頻頻使用特種武器中最神秘也最為人所不齒的毒氣彈。

你有壓軸,別人也有壓軸,而且也幾乎就是最強的。

胡宗南在信陽牽頭組建豫南兵團,裏麵不僅包括各路步兵精銳,還有杜聿明第200師、獨炮團等特種部隊。雙方就算單拚火力,也還有得一拚。

毒氣彈這東西,屬於一回生兩回熟。第一次見它可怕,見得多了,知道了防禦辦法,不過那麽回事。時間一長,中國軍人甚至都學會了拿毒氣彈開玩笑,一見陣地前沿煙霧繚繞,便相互打趣,這個說,要不你上去聞聞,試試看是不是毒氣。另一個則答,去也可以,給隻防毒麵具先。

覺得毒氣彈在眼前散來散去總是紮眼,胡宗南索性發動了一次短促反擊,端掉了名古屋師團的毒氣彈倉庫,光繳到的毒氣罐,就裝了滿滿幾大車。

漢謀無謀

9月中旬過去了,9月下旬也過去了,一轉眼10月中旬都快到了……

可是一北一南,第2軍司令官和第11軍司令官仍然隻能大眼瞪小眼,夥計看老板,都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打破僵局。

稔彥是皇室成員,含著金匙呱呱墜地的,人家打仗打好了能往臉上貼金,打壞了也沒人說他,沒有功勞尚有苦勞。岡村就不同了,前線遲遲沒有進展,等於要了他的老命。

能救他命的,看來隻有“日本第一強大師團”了。

對熊本師團期待如此之高,是因為經過這麽多天的作戰和對比,岡村發現了一個“三百米定律”。

如果地形低於三百米,特種部隊尚有施展空間,日軍的優勢幾與平地無異,但倘若地形高於三百米,則不但特種部隊難有用武之地,步兵還得仰著臉往上衝,進攻難度就要大得多。

同樣是山連著山,如果不算大別山腹地的話,長江以北大部分是三百米以下的丘陵地帶和稻田,反之,長江以南的山地則一般都要高於三百米。

按照“三百米定律”,岡村認定熊本師團更有把握第一個殺奔武漢,因此他讓人給熊本師團參謀長重田德鬆大佐帶去一封信,信上明確要求該師團盡快組織新的進攻,時間為10月17日。

對岡村的這一“苛刻安排”,從師團長稻葉到重田本人,都感到難以接受。

前麵雖然占領田家鎮,稻葉等人的心情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經過田家鎮之戰,熊本師團別說進攻能力,就連防守能力都沒有了,若無新兵補充是絕難再戰的。

拿著岡村的信,重田又去催問了一下,說是已經有3200名補充兵趕來了,不過還在長江上輪船裏,需10月20日趕到——就算來了,你還不能讓這些新兵即刻上陣,總得編組一下吧,這樣即使最早,也得到10月23日才能開赴新的戰場。

10月17日進攻,第11軍司令部那些豬頭到底是怎麽想的?

奉命製定作戰計劃的重田參謀長“悲憤地流下了眼淚”,心裏麵滿滿當當地隻有一個字,那就是:堵,三個字:堵得慌。

可是他又不敢不執行岡村的命令,平時在老家夥麵前耍點態度,對方誠惶誠恐,不知道要怎麽慣著你捧著你才好,說來說去,還是因為要用你。現在你說不肯去打仗,那張老臉可就要拉下來了。一不高興,沒準還會把“日本第一強大師團”的牌匾轉手送給金澤師團。

做“第一”做慣了,後麵這件事才是重田和他的師團長最不能接受的。

重田至此每天晚上爬到附近的丘陵上去,一邊眺望對麵李延年所設陣地,一邊苦思冥想,那模樣猶如孟薑女哭長城,沮喪著個臉,就希望敵方陣地能自動倒掉才好。

一天,兩天,什麽辦法都沒想得出,陣地也沒倒掉。該死的,這可如何是好?

還是偵察機給稻葉和重田帶來了新的希望。

情報顯示,中國軍隊已準備放棄武漢,各路人馬正交替掩護,陸續從戰線上撤離。

有飛機在上麵看著就是好啊,膽子立刻壯了起來,熊本師團隨即展開“迅猛追擊”。

中國統帥部之所以決定這個時候棄守武漢,與廣州失守有非常直接的關聯。

負責保衛廣州的是第四戰區,司令長官由軍政部長何應欽兼任,但前線軍事由副司令長官餘漢謀實際主持。

當初發生兩廣事變,餘漢謀是第一個揭竿而起造陳濟棠反的。此後他雖然在名義上坐了陳濟棠的交椅,然而陳老大的風光再也享受不到了,廣東的黨政軍權基本被蔣介石一手掌控。

“老謀子”(餘漢謀)沒有陳濟棠那樣占山為王的野心,他情願像小媳婦一樣在廣州蹲著,而他這個小媳婦的能力又是與野心成正比的。

粵軍最輝煌的時期是東征北伐,那時候的廣仔們都有一股子創基業打江山的勁頭,因此張發奎、薛嶽、吳奇偉、葉挺等一流戰將才會不斷湧現,也才能創出第四軍“鐵軍”的名號。

不過從這之後,粵軍就漸漸開始走下坡路了,基本上是一搭不如一搭,表現在當家人身上,就是陳濟棠不如張發奎,餘漢謀又不如陳濟棠。

追究原因,毛病卻是出在當官的越來越有錢了。

餘漢謀的基本部隊是第一軍,按其流脈,也是從第四軍裏分流出來的,但這個軍早在江西時就通過經營鎢礦做生意賺錢。到了廣州,餘漢謀把賺的錢往下一撒,團長以上的軍官都成了大富翁,幾乎人手一套洋房汽車,生活十分奢靡。

知情者評論說,“老謀子”的軍官一般都有三套衣服,一套部隊裏應場麵的軍裝,一套白天逛街的洋裝,一套喝花酒的絲綢長衫。此風一開,連以前形象正派的軍官也近墨者黑,成天和商人混在一起經商走私,所以第一軍幾乎成了“廣東商團”。

傅作義曾有句名言:“軍人不能有錢,有了錢就怕死”。粵軍在戰略戰術上並不比別人強到哪裏去,當初之所以能夠擊敗北洋軍,完全靠的是一股不怕死的狠勁,現在天天躺在溫柔鄉裏,骨頭都酥了,如何還能打仗。

與之相比,桂軍就不一樣。李白等人數十年如一日在清苦中生活,所以人家的“鋼軍”仍有寒光,廣東“鐵軍”細看去卻早已是鏽跡斑斑。

雖然已經不能打仗,偏偏第一軍的還看不起其它粵軍。他們自居為餘漢謀的嫡係,認為“江山是老子打下來的”,變得一天比一天驕縱。

俗話說得好,驕兵悍將。“兵驕”並不一定是壞事,有誌氣才能幹大事業,也才能成就“悍將”。遺憾的是,第一軍驕歸驕,打仗卻並不“悍”。

從淞滬會戰開始,蔣介石就陸續抽調部分粵軍出省參戰。餘漢謀舍不得把自己的第一軍主力派出去,隻派出了一個葉肇,其它都是“非嫡係”的李漢魂、鄧龍光。後麵這些人屬於張發奎的老部屬,這也是李漢魂等人與葉肇素不相能的原因之一。

論武器裝備,粵軍在全國屬第一流,德械、捷克造武器不少,有的甚至超過中央軍德械師,加上調出去的部隊風餐露宿,吃苦精神雖不能與“老四軍”的前輩們相比,但比留下來的那些公子哥又要好上不少,因此之故,他們走出廣東後還都幹出了點名堂。

家裏剩下的隻是病貓,“老謀子”卻還不知道去把家門口的籬笆紮紮緊。

10月4日,中國統帥部發來情報,告知餘漢謀,日軍已在台灣集結了兩個師團,還有大量海軍艦艇,看樣子是衝廣州來的。

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情報,然而“老謀子”仍然做若無其事狀,未做任何防範。

老虎仔正在萬家嶺跟鬼子打得死去活來,這種時候,日本哪裏抽得出兵來廣州,再說了,小日本再猖狂,敢得罪“大英帝國”嗎?

曆史上,廣州與香港聯係緊密,後者是英國殖民地。日本攻擊廣州,必然牽一發而動全身,影響到其與英國的關係,這就叫投鼠忌器。

日軍大兵壓境,“廣東商團”的各級官佐還在廣州甚至香港遊玩,毫無一點要打仗的緊迫感。

直到10月10日,餘漢謀得到報告,日本海軍艦艇已雲集於廣東大亞灣海麵。這下他才慌了,知道對方是要動真格的。

趕緊打電話。不是打到部隊駐地,而是打給各地電影院老板,讓他們趕快打出字幕,要求翹著二郎腿看電影的兄弟們盡快回防。

真正的電影馬上開始,戰爭片,一邊倒的那種。

10月12日,第21軍在大亞灣登陸。

第21軍包括三個師團,其中兩個都是新編師團,隻有一個廣島第5師團算老的常備師團。

廣島師團也就是從前在華北吆五喊六的板垣師團,這個師團曾經也帶著“日本最強師團”的光環,不過那得追溯到南口之戰或太原會戰的時候了,到台兒莊大捷前後,它頂多能跟磯穀師團坐一條板凳,甚至還有不如。就這樣,它的主力還來不及參戰,隻能先送一個聯隊過來。

沒辦法,兵就這麽多,武漢那裏都不夠用,能在廣州湊出一個組合已屬相當不易。

這是考驗餘漢謀本事的時候了。無奈“老謀子”早已淪落為身後跟著一群病貓的老貓,其能力和魄力別說與薛嶽相比,連李漢魂都及不上。

蔣介石遠在武漢,廣州這邊怎麽打仗,他還每一步都要請示老蔣。這樣身上的責任是小了,戰機卻統統都貽誤掉了。

日軍從惠陽打到廣州,所以廣州戰役又稱惠廣戰役,對於餘漢謀來說,當時當刻,最要緊的是趕緊把盡可能多的兵力集中到惠陽。可是“老謀子”猶猶豫豫,明明有兩個旅七八千後備部隊可調,卻一直毫無動作。

等到惠陽失陷,餘漢謀才真正著急起來,這時惠廣戰役卻已接近尾聲,第21軍離廣州不遠了。

趕緊開會商討,餘漢謀的參謀長在會上獻策,提出了一個“球狀戰術”。

所謂的球狀戰術,其實就是口袋陣:日軍不是來了嗎,正好入吾觳中。

參謀長說得頭頭是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口袋,是皮袋,等鬼子進來,你踢我踢他踢,四麵八方踢,結果袋子踢破,小鬼子自然也完蛋了。

等他眉毛色舞地說完,差點笑場。

還“你踢我踢他踢”呢,用來紮口袋的那些部隊都不知道在哪裏。這位參謀長提到的幾個部隊番號,都在潰退中,就這種狀態,你還踢人家,自己不被踢個大跟頭就算不錯了。

餘漢謀腦子再糊塗,也知道這是在紙上談兵。

商討來商討去,還是且戰且退為好,因為當時日軍距離廣州還有兩百多裏路,估計守上三天沒有什麽問題。

說是說還要守三天,結果第二天淩晨餘漢謀自己就跑了路,連後勤機關都沒通知。武將一失蹤,剩下來的文官更慌了神,時任廣東省主席的吳鐵城、廣州市長曾養甫全都跟著走了人。

從第21軍登陸大亞灣到進入廣州市區,滿打滿算,不過九天時間。廣東百姓和僑眷對此十分不滿,遂給三位封疆大吏集體編了一個順口溜,曰:餘漢無謀,吳鐵失城,曾養沒甫(通譜,不靠譜的意思)”,念來倒也琅琅上口。

整個廣州戰役,隻有一個叫鍾芳峻的旅長,在兵敗之後拔槍自殺,不失為一條漢子,而他也為廣東粵軍這支曾名震全國,打響北伐第一槍的“鐵軍”翻開了悲涼的一頁。

廣州失陷,是10月21日的事,當時鄧龍光第64軍、葉肇第66軍已奉令回調,可惜為時已晚。

廣州一失,粵漢鐵路就被切斷了。蔣介石認為經過長達四個多月的連續苦戰之後,充分消耗日軍有生力量的目的已經達到,再孤城困守已無必要,遂決定放棄武漢。

吸取南京保衛戰的教訓,中國統帥部此前已對武漢撤退做了充分動員。能走的都走了,凡軍事政治機構也一律搬遷。

後來當岡村進入武漢,他所見到的情景是連大街上商店的門窗都被磚頭堵得死死的,想翻點值錢的東西也翻不到。他的第11軍司令部設在湖北省政府大廳,去時裏麵空空如也,看上去,似乎搬家公司都沒搬得這麽幹淨徹底。

此謂“焦土抗戰”。這玩意看上去激動人心,實際上很危險,一著不慎就容易燒到自己。

10月24日晚上,作為最後一批撤走的軍政要員,蔣氏夫婦坐飛機離開武昌,不料中途儀器出現故障,飛機竟然迷失了方向。

給元首開飛機的飛行員都是優中選優的好手,他借助沿途地形標識,又摸了回來。到了武昌機場上空,低頭一看,好家夥,下麵正在搞“焦土作業”,破壞機場跑道哩。再過一會,座機想降也沒得降了,豈不險哉。

此時耳邊已能聽到日軍的隆隆炮聲,座機就在這種氣氛中,經過加油和檢查修複才得以重新起飛。

由於所處地理位置不同,中國軍隊的撤離也比南京保衛戰時要輕鬆從容得多。

白崇禧是隨第九戰區撤的,他坐著一輛德製吉普,沒曾想走到半途,汽車還拋錨了。正在著急慌忙的時候,政治部副部長周恩來坐著汽車趕到。周公手一揚,上我這邊來吧。

那時候正是國共合作最融洽的時候,兩人在車上還著實吹了一會老牛。白崇禧開玩笑說,內戰的時候,幸好你們共產黨沒到廣西來,算是放了我們一馬,鄙人還不知道怎麽感謝才好呢。

周公也是很風趣的人,隨即接話:你們廣西發動民眾,我們很讚成嘛,所以就不用去了。

10月26日,熊本師團率先進占武漢。

終於由自己拔得頭籌,岡村心裏的一塊石頭算落了地。

占領武漢,等於熊本師團坐穩了“日本第一強大師團”的位置,而他岡村自然也是繼板垣之後的“日本第一名將”。

各方賀電賀詞雪片一般飛來。畑俊六吹噓他有“疾風掃落葉”般的威風勁,國內的參謀總長載仁親王也不吝讚語,一再誇其“統帥有方”。

既然岡村“統帥有方”,那就沒稔彥什麽事了。後者返回國內,第2軍司令部也予以撤消,歸其指揮的師團全部編入第11軍。

表麵上,岡村一副誌得意滿的樣子,其實他內心不僅不高興,還很沮喪。

為了攻占武漢,日軍勞師遠征,死傷累累,但並沒有能夠消滅中國軍隊任何一支主力精銳,最後該跑能跑的全都跑了,在軍事上等於是一次失敗。

外交新星

對於占領武漢,要說不高興,也就“第一名將”岡村有些不高興,大部分日本人都還是很開心的。

10月28日,天皇裕仁在皇宮裏召見了參謀總長載仁親王和海軍軍令部次長,表示“朕對此深感欣慰”。

其實自攻陷南京之後,裕仁已不止一次召見他的這些王公大臣,“欣慰”也不止一次,不過,他有理由認為這次應該是到頭了。

四個多月前的禦前會議上曾經討論過,要是把武漢和廣州都攻下來,中國政府便將無路可走。現在兩個目標全部達成,就等對方自己搖白旗了。

可是那個政府從“南京政府”降到“武漢政府”,又從“武漢政府”降到“重慶政府”,怎麽看,都沒有一點要搖白旗的樣子。

對此最交待不過去的就是首相近衛,當然他交待不了差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剛剛發表“不以國民政府作為對手”的聲明,馬上就來了個台兒莊大捷,說明跟雙方的角鬥才剛剛開始。現在好,你想談都抹不下這個臉了。

近衛怨天尤人,把外相、陸相都給恨上了。

這個沒譜的廣田弘毅,為什麽不拉著我一把呢,弄得我覆水難收,處境如此尷尬。

那個挨刀的杉山元,當初打仗數你叫得最凶,說是要“一個月解決中國事件”,這都一年多了,仍然是什麽都沒解決。

於是早在武漢會戰之前,近衛便一發狠,實行內閣改造,整整換下來四個閣員。其中,繼任外相是宇垣一成,繼任陸相為板垣征四郎。

宇垣是日本曆史上第一個非外交官出身的外相。近衛起用這樣一個軍中老前輩,也無非是想壓一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軍內少壯派。

當近衛找宇坦談話,要他擔任外相時,宇垣堅持說我進班子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能拿你那個“對手聲明”套著我,否則這個外相沒法幹。

對於發“對手聲明”,近衛自己都有些後悔莫及,當然是一個勁地點頭。

不過宇垣所稱的“對手”卻絕不是說的蔣介石,他是指孔祥熙等其他要員。

近衛把宇垣和板垣同時召進閣,其用意是雙管齊下,即宇垣負責通過外務省誘降,板垣負責通過軍部誘降,大家齊頭並進,但最後的結果,就像是日本海陸軍一樣,彼此互補談不上,天天拆台扯後腿倒綽綽有餘。

宇垣的重點是盯牢孔祥熙,可還沒等他弄出什麽眉目,板垣那邊卻已經把台子都搭好了。

軍部計劃成立一個“對支院”,用以對中國“開展工作”。這個機構擺明是要搶外務省的飯碗,宇垣自然要反對,由此導致兩個部門的關係十分緊張。

近衛改來改去,把自己夾到了中間。軍部是什麽力道,給板垣和多田駿合起來一逼,他隻好同意設立“對支院”,宇垣也以黯然辭職收場。

宇垣下了台,軍部要獨自搭台唱大戲,而軍部的誘降跟外務省並無任何區別。他們並不是真的要跟你進行什麽正式談判,而是要與軍事進攻相輔,從內部進行挑撥離間和分化。

日本人愛耍花招,蔣介石卻也想借機打探一下虛實。因為那時武漢會戰才剛剛開始,正麵交涉的門窗又被關死,這種時候,了解對方在幕後到底想些什麽,做些什麽,自然十分重要。

蔣介石決定派一名“外交新星”上場,此人名叫高宗武。

高宗武畢業於日本九州帝國大學政法係,雖然學的是政治外交,起初卻根本進不了外交部(“政治學西洋,軍事學東洋”嘛,他把次序弄錯了),回國後隻能在大學裏教教書,寫寫文章。

這個時候的高宗武,相當於還未受過什麽挫折的大學畢業生。剛剛才進入人生的跑道,年輕力壯,精神抖擻,縱然一時未得機遇垂青,可對美好未來始終抱有著無限期望和充足信心。

高宗武有非常紮實的日語功底,據說留學東瀛八年,連日本人都以為他是正宗本國人。在此基礎上,他開始進一步研究日本政壇動向,曾在《外交評論》上一連發表十四篇論文,篇篇內容不離日本問題,讓一度對日本國情不甚了了的國人大開眼界。

人們開始悄悄議論,那位年輕的日本問題專家究竟是誰?

隻有奮鬥,才能收獲好的結果,小高你快要有戲了。

到了1933年,由於日本退出國聯,中國國內普遍對國聯和英美外交感到了巨大的失望,“日本通”日益受到重視,高宗武身逢其時,接連受到國內軍政兩界的頂級人物蔣介石、汪精衛的接見。蔣介石甚至還親自把小高老師請到家裏,聆聽他的見解。

1934年,高宗武被調到外交部,此後沒多長時間就從一個普通科員,升為亞洲司科長、副司長。第二年又一躍成為亞洲司司長,參與對日重大交涉。

引人注目的是,這一年他才三十歲。高宗武曾經說過,他年輕時從來沒有缺過錢,要花那也是大把大把地花,花錢如同流水一般,正所謂“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三十歲,我們沒準連做房奴、車奴都還沒有資格,可能是一個公司的小職員,一個工廠的小工人,一個商店的小店員,……,反正大多脫不開一個“小”字,可人家卻已是堂堂司長了。

高君固然有才,然而命運也實在是夠厚待他了。

高宗武在外交界的得意之作,是1934年以外交部特派代表的身份赴北平參加通郵談判。當時日本方麵想通過實現關內外通郵,來迫使南京政府事實上承認偽滿。高宗武在黃郛的幫助和指導下,一方麵拖延了時間,另一方麵又在解決通郵問題的同時,巧妙地繞過了政治障礙和陷井。

在那次談判中,年輕的高宗武表現出了一定的勇氣和外交智慧,但他身上的毛病也就在這時慢慢顯露出來。

談判過程中,高宗武曾一度對日方代表直接說“不”,結果導致了談判當場破裂。走出談判會場後,他還認為自己當天的表現是成功的,黃郛會因此誇獎他,未曾料想後者搖了搖頭,大有不以為然的意思。

在黃郛這樣的外交老手看來,談判場上,作為弱國代表,不能隻圖自己一時痛快,直接談崩是很冒險的,因此高宗武之舉,實屬“小孩子”才有的衝動。

高宗武年輕氣盛,一下子就來了性子,當即對黃郛說,如果產生後果,責任全由他一個人承擔。

黃郛看著眼前這個愣頭青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倒是他旁邊的殷同嘀咕了一句:這種談判是出不了英雄的。

我們不能因為殷同後來真的成了漢奸,就完全否認他當時代表中方立場且爭取國家權益的努力。實際上,從他負責的談判來看,此人稱得上是精明無比,僅談判技巧一項,就遠非初出茅廬的高宗武所能及。

用黃郛的話來說,大家來進行這些談判,就是為國家“唱戲”的,僅僅是戲唱得好不好,夠不夠水平的問題。

可是高宗武並不願這樣理解。自己勇敢地對日本人說出了“不”,不僅得不到上級和同僚的肯定,反而還挨了批評,心裏麵真是又委屈又窩火。黃郛老前輩的資曆和身份在那裏,他不能明頂,對殷同就不客氣了:你不是笑我想當英雄嗎?告訴你,我離開南京之前就沒想過要做英雄,更不會靠日本人來當鐵路管理局局長。

殷同當時擔任北平市鐵路管理局局長,這句話明著就是諷剌他的,亦可見高宗武之年輕和不顧場合的意氣用事。實際上,若沒有黃郛後來的及時補救,通郵談判是難以繼續進行下去的,高宗武亦不可能憑此取得成就和聲名。

我們也許會希望,在人生旅途的每個時段,旁邊都有這樣一位仁厚而高明的長者相助,或者都有這樣允許你改正的機會,那就好了,可惜不是。

走麥城

1936年,中日展開了一場馬拉鬆式的政治談判。在這次談判中,已升任亞洲司司長的高宗武隻是參加預備會議的配角,但由於擔任主角的外交部長張群表現強硬,因此日本人反過來大力吹捧和抬高這個年輕人,說是以後遇到事情隻會找高宗武談。

似乎任何時候都是如此,老外說誰行,大家都會側目而視,認為這個人可能真的行,何況還是人人都見之發怵的談判對手。

高宗武的自信心由此達到了爆棚的程度,他甚至覺得當亞洲司司長都算屈才了:我對事務性的工作沒有興趣,我的願望是使中日關係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以實現東亞曆史性的變革!

人就是這樣,狂起來真個是沒邊沒沿,你以為你是聯合國秘書長?

“七七事變”後,高宗武加入了“低調俱樂部”,但是蔣介石堅決抵抗,日本人也鐵了心要進攻,都是槍來槍往,刀來刀去,沒賣嘴皮子的人什麽事。自近衛內閣發表“對手聲明”後,雙方召回大使,搞外交的更是隻能做看客了。

由一個成功者突然變成賦閑者,那種心裏空****的感覺真是太讓人難受了。

不行,我絕不能這樣無所事事。

於是,高宗武便通過同為“低調俱樂部”成員的周佛海向蔣介石進言,表示願意請纓去香港剌探日方情報。

在這一過程中,蔣介石曾一度改變主意,想不讓高宗武再去香港,主要就是考慮到對方還太年輕,容易出現閃失,但是經過周佛海的力保,高宗武最終還是成行了。

高宗武年少得誌,多次在蔣介石麵前誇下海口,似乎中日交涉,舍己再無能人。可是外交場本來就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江湖,在裏麵混的人肚腸子都要繞無數個圈,高宗武幾次往返香港,均徒勞無功,而且找到的人無論在外務省還是軍部都說不上話,更不可能讓你掏到什麽機密情報。

按照蔣介石的安排,秘密剌探和交涉的事關係重大,來不得半點差錯,每一步都須其親自授意,然而幾次碰壁之後,這個“外交新星”開始浮躁起來,腦子一發熱,做事也豁了邊。

在蔣介石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他竟然在日本人的慫恿下獨自去了東瀛,而後又非常出格地提出了一條打破僵局的危險思路:擁戴汪精衛,取代蔣介石,以向日方謀和。

外交實際上是個非常嚴謹細致的工作,作為外交官的高宗武身上卻充滿著太多的自由空氣。在蔣介石和汪精衛之間,他一直認為“蔣先生冷酷,汪先生溫暖”,所以早就有倚汪謀和之心。正好這時的汪精衛由於自己的主張在政府內部受到排斥,也正準備通過高宗武發起“和平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