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軍部由此發現,原來除了孔祥熙之外,還可以從汪精衛身上打開缺口。
蔣介石在得到報告後勃然大怒。
不經允許,擅自赴日,還主動向對方獻出這麽一條糟糕透頂的“計策”,這無異於是在乞降。
本來派高宗武去摸一摸虛實,最後反而讓人家鑽了空子,一個外交新星轉眼間變為外交蠢材,成了被日本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玩具木偶。
高宗武是個混蛋,誰叫他去日本的?
蔣介石命令停發高宗武的所有活動經費,而且自此以後再也不願見這個自以為是的書呆子了。
高宗武本來自恃才高,想當年連黃郛都不被他放在眼裏,經此剌激,立刻咯血不止,導致結核病複發,一連幾個月都無法見人。
一夜之間,過去擁有的所有東西都將離你遠去,這對高宗武來說,甚至比死亡還可怕。於是,他孤注一擲,越走越遠,直至追隨汪精衛走上叛國投敵的道路。
故事的戲劇性就在於,當汪偽政權即將開張的前夜,高宗武突然猛醒,意識到自己上了日本人的當,於是逃離上海,並將“汪日密約”公諸報端,反過來對汪偽政權造成了沉重一擊。
雖然是亡羊補牢,然而一個外交官的人生已經結束了。這個年輕人曾經爬得很快很高,跌得卻也很快很慘。
老江湖
情報還是要繼續剌探,可是再也不能找高宗武之類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小年青了,這次被蔣介石賦予秘密使命的是能說會道的蕭振瀛。
蕭振瀛是一個文臣,當初蔣介石委任他為一戰區總參議,也不是要他直接去疆場廝殺。
凡世間萬物,均須盡其用才行。蕭振瀛能在華北縱橫捭闔,靠一張嘴鬥敗土肥原和板垣,這種才能若是浪費了豈不大為可惜。
蔣介石讓蕭振瀛以接眷屬的名義,在香港與日方密談。
奉命之後,蕭振瀛也動身前去香港。他與高宗武不同,雖然不是什麽衣著鮮亮的“日本通”,可卻是老江湖了,鼻子輕輕一嗅,便能聞出對方的氣味兒。幾句閑話一聊,就發現一個叫和知鷹二的日本人大有講究,身份很不一般,可能直通日本軍部。
他猜的沒錯,和知正是軍部派駐南方的秘密代表。
和知以前是在華北混的,而蕭振瀛當年也是華北的熟麵孔,朋友遍天下,當然認識和知。他隨即向正在武漢的蔣介石報告了這條線索。
此時武漢會戰已經進入中期階段,蔣介石馬上將蕭振瀛召至漢口,當著麵授以機宜。
話說和知在見到蕭振瀛後,也認為自己找到了敲門磚,在向軍部匯報時,後者同樣鄭重其事,將其命名為“蕭振瀛工作”。
兩人麵對麵坐下,和知放出了一個最大誘餌,那就是承諾“恢複七七事變前之狀態”。
消息傳到武漢,不獨孔祥熙等極少幾個知曉內情的“主和派”激動不已,連蔣介石都感起了興趣。
在此之前,他對“和談”本來是不抱任何希望的,派蕭振瀛前去也主要是為了剌探日本人的內幕。
當時張季鸞名為《大公報》主筆,實際也是蔣介石帳下的重要智囊。蔣介石在私下對張季鸞明言,以他對日本人的了解,如果沒有“重大變化與打擊”,對於吃到嘴邊的肉,對方是決不肯輕易再吐出來的,所以對和知所謂的“和談”不應樂觀。
說歸這麽說,可當蔣介石聽到和知竟然同意“恢複七七事變前之狀態”時,也不由怦然心動。
處於眼前這種困境,倘若日方能這樣做,中方就是得了便宜,通過這種方式雙方達成停戰,至少中國政府和軍隊都可以喘口氣了。
原先蔣介石一再堅持,中日談判,必須有第三國作為保證,否則沒法相信日本人的話,但是一個突發的國際事件讓他變得啞口無言——曾經向捷克提出“保證”的英法把對方給賣了,捷克被迫將蘇台德區割讓給德國,這就是“慕尼黑協定”。
英國首相張伯倫不僅不為此感到羞愧,回國時還一邊揮舞著協定,一邊告訴自己的選民:“我帶來了整整一代人的和平!”
台下掌聲雷動。
在一戰的陰影之下,歐洲變成了“普遍綏靖”的樂園,歐洲人也全都變成了膽小鬼。他們害怕打仗,為了自己能夠不上戰場,已經完全忘記了什麽叫做“不仁不義”。
讓這樣的“第三國”給你做“保證人”,你能放心?
全麵抗戰開始以來,蔣介石一直堅持把中日之戰與歐洲局勢聯係在一起,天天都要閱看和分析有關歐洲方麵的情報。
按照德國那種囂張的架勢,歐戰遲早是要爆發的。假使不能夠馬上打起來,隻要中日談判過程令人滿意,能和則和,但若是歐戰瞬間發作,那對小日本就不能客氣了,不僅不能和,還要打得更狠更猛才行,否則就拿不到滿意的談判條件。
現在事情就擺在這裏,眼看著歐洲人極度怕死,英法政府很不仗義,歐戰一時半會還真打不起來。
既然日本人已經有了點意思,那就可以在沒有第三國保證的情況下,直接進行秘密談判。
談判啟動,但這時候蔣介石反而把繩子越勒越緊。
有了高宗武的前車之鑒,對暗中交涉這些事不能不格外謹慎。蔣介石在日記中一再提醒自己:“敵國陰狠,講和時更增危機也。”
從性格上來說,蕭振瀛也是一個主動性很強的人,就怕他一衝動,信口開河惹出禍來,因此蔣介石思慮再三,除親自擬了一份談判原則交給蕭振瀛外,還讓軍政部長何應欽對整個過程予以指導。
蔣介石要求蕭振瀛,盡可能每天用長途電話向何應欽聯絡一次,以便根據武漢會戰的實際走勢決定策略,同時在談判時不得遷就日方。
不遷就,是因為蔣介石深知自己現在處於一個什麽樣的地位。在完全被動的情況下,遷就不但無益,而且必受大害。
塞翁失馬
香港談判就此開始。
和知仍舊大談日本人的“東亞主義”,說你們別再指望著歐美幹涉了,他們不可能來救你們的,還是“東亞事東亞人自了之”,我們中日之間自己講好就行了。
蕭振瀛立刻接過話題:這個我讚成。
可現在的問題是,我是弱國,你是強國,我受你欺負呢,如果中間沒個保人,咱們沒法子麵對麵談。
和知一愣,對此他確實沒有辦法反駁。
蕭振瀛卻又話鋒一轉。當然了,要是你們真的有談和誠意,不要第三國介入也可以,此事若成,那就是“東亞主義之大成功、大勝利及大收獲,其重要性尤在一切之上”。
和知被吸引住了。那你說說,我們該如何表現誠意呢?
蕭振瀛並不說日本人的誠意,他說中國人的誠意。
我們中國從不騙人,做敵人徹底,做朋友也徹底,將來一定會做到“中國人愛日本如愛中國,同時日本人愛中國亦應如愛日本”。
這是典型的蕭振瀛風格。每一句都不是場麵官話,都像是聊家常時,從心窩子裏掏出來的休己話,但每一句又都切中要害,讓你不跟著點頭都不行。
別說和知了,就是土肥原坐在對麵,恐怕也隻有睜著兩隻大眼忽閃忽閃的份。
最後終於歸結到實質方麵。蕭振瀛所要的誠意是:你們正在進攻武漢,大戰方酣,我們怎麽可能作城下之盟呢。現在最緊要的事,就是放下你們手中的槍,然後再“恢複七七事變前之狀態”。
和知從前也是個“地方上的強硬派”,後來以聯隊長的身份參加淞滬會戰並吃足苦頭,早就沒了那種找機會都要跟你幹上一架的勁頭,變成了一個“穩健派”。
聽了蕭振瀛的話,他連連點頭,可當著蕭振瀛的麵,他也說出了自己的苦衷:日本朝野各方,願意作出較大讓步的沒有幾個,主張硬幹到底的人倒是不少。
和知決定回東京向軍部進行匯報。他雖料知此行必然會遭遇困難,但還是向蕭振瀛表態要盡全部努力,以獲通過。
看上去,談判進展似乎還比較順利。在了解和知的態度後,連蔣介石都認為,這事恐怕還真的能成。
蔣介石開始為和談成功做準備,關於停戰和撤兵的要點都初步確實下來,甚至孔祥熙也在他同意之下,著手起草“和平宣言”和“停戰協定”有關草案。
然而,蔣介石原先的顧慮和猜測證明也是對的。不挨上重重一棒,日本人是決不會輕易軟下來的。
當和知返回香港時,“恢複七七事變前之狀態”沒變,卻在上麵加了七項“諒解”。
這七項“諒解”裏麵,不僅包括簽訂“防共軍事協定”、在中國國土上駐兵、承認“滿洲國”,而且還口口聲聲地要你進行“政府改組”。
顯然,“恢複”是假,“諒解”是真。
和知自己也知道這些要求很過分,所以一個勁跟蕭振瀛解釋,說我沒騙你,上次的確可以“恢複”來著,不過當時隻有參謀本部的多田駿次長同意,這一次的“恢複”加“諒解”,則是得到了近衛內閣全體成員的一致通過。
之後,他又說雙方仍能就“諒解”進行協商,甚至他還將為此通知武漢前線的日軍,不襲擊夜間飛機,以便談判代表可以在香港和漢口之間自由往來。
任你怎麽瞎叨叨,說出花來,蕭振瀛的回複也隻有一句:“超出前談範圍,不能答複。”
性質變了,你再怎麽分辨都是徒勞。
日本人出爾反爾,讓蔣介石的心理陷入矛盾之中。條件當然還可以再談,關鍵是一旦答應了“和”,則覆水難收。
他對日方的真實用意再次產生了懷疑:板垣輩所謂的“求和”,說不準還是一個陰招吧?
蔣介石的懷疑隨即得到印證,第21軍從廣東大亞灣登陸了。
再也不能相信日本人的那些“誠意”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隻有持久抗戰,使之不能撤兵,才是唯一上計。
蔣介石在摸到對方底牌之後,立刻下定決心,將香港談判一刀斬斷,日本軍部策動的“蕭振瀛工作”隨之壽終正寢。
這條線一斷,板垣隻好再去檢查別的魚鉤。
外相宇垣在未下台之前,曾專門花力氣主攻過孔祥熙,當時稱之為“宇垣工作”。現在得撈上來看看魚兒有沒有上鉤了。
時任行政院長的孔祥熙雖然不是“低調俱樂部”成員,但他代表著重慶臨時政府的另一股主和潮流。尤其在武漢失守後,麵臨的一大堆困境差點沒把“孔方兄”給逼死。
武漢廣州都沒了,海岸線全被封鎖,爭取國際援助已有如畫餅充饑,實在看不出有多大可能性,而國內財政又極度困難,都快要到揭不開鍋的程度了。
老孔是一直撥拉算盤珠子的。他最清楚,以前中國的財政收入主要依賴於海關稅收,如今這些都成了浮雲,今後的日子可怎麽過法。
他勸蔣介石,如果外援方麵仍然沒有進展,而軍事方麵又無十分把握,那還是試著和日本人“談和”吧。
蔣介石對此的答複一律是:想入非非、可笑之至。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日本占領廣州,似乎挺得意,可實際上,此舉不光使其戰區擴大和戰線拉長,而且勢必損害英美利益,這樣國際社會共同對日的可能性反而增大了。
這時的蔣介石已把爭取外援的重點完全放在了美國身上。
雖然美國佬也和英法一樣,怕把自己給攪到中日之戰這趟混水裏來,所以始終恪守中立,但他們那種大大咧咧的牛仔性格又決定了關鍵時候不會怕事,而且國際國內輿論每天都在變化,實際上就是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
為了爭取美國的同情和加入,蔣介石不僅精心設計了“四行倉庫保衛戰”,還在《九國公約》簽字國會議之後,多次給羅斯福總統寫親筆信,並向美國報界頻頻喊話,就是希望美國拿出世紀初主持召開華盛頓會議的勇氣,慷慨出手,以解決此次“遠東大難”。
戰事的節節失利,領土的一再淪喪,這是蔣介石再怎麽遮也遮不住的,但他要表現的不是失利,而是勇氣:日軍一日不退出國土,“吾人決不終止吾人堅持之抗戰”!
美國牛仔與英國紳士相比較,身上總有一股濃厚的理想主義情結,蔣介石借此發揮,因勢利導——
現在這個世界太過現實,最缺最貧乏的還是理想。現實當然不能漠視,可是理想也很重要,如果僅謀一時的安全,回避神聖之義務,那這個世界成什麽了。
實際上,武漢會戰前後,在美國國務院和財政部內,已有很多人建議打破堅冰,對中國采取積極援助政策。這些有識之士均認為,中國的抗戰很重要,可以阻止日本向其它地方,甚至美國直接進攻。
處於這種內外聲浪之下,羅斯福本人也漸漸認識到,一味向日本妥協要不得。過去給了滿洲,它又要華北,現在不得到整個中國也決不會罷休,到最後就有可能威脅到美國自己了。
蔣介石的策略就相當於國際版的“合縱連橫”。中國要想贏,歸根結底還是得搭老大們的順風船。如果抗戰堅持到現在,讓美國人知道你們這兩家又“和”了,誰肯幫你,誰會幫你?
孔祥熙雖說與汪精衛曾同為主和派,但在這種事上,他亦知輕重,蔣介石不讓幹,他就馬上把手縮了回去。
近衛和板垣都失望地發現,孔祥熙這條線旁邊雖然有些餘波,可是魚卻根本不敢上鉤,“宇垣工作”也沒有多少成功的可能性。
就在各項“對華工作”紛紛麵臨失敗的時候,他們忽然想到了那個冒冒失失闖進東瀛的愣頭青。
對,他說起過汪精衛,顯見得後者與蔣介石分歧很大,當從此處入手。
近衛內閣隨之確定,以政治誘降來推動軍事進攻的策略不能丟。既然蔣、孔都誘不得,那就轉到汪精衛等“中國第一流人物”身上去。
日本軍部順藤摸瓜的“渡邊工作”(渡邊是高宗武代號)由此得以展開,
黨內聖人
所謂“渡邊工作”,由高宗武等人牽線,圍繞核心則是汪精衛。
汪精衛,廣東三水人,時任國民黨副總裁。
如果拋開政治是非,這其實是一個百裏挑人,甚至千裏,萬裏挑一的好人。
其一,長得帥。民國坊間流傳的四大美男中,汪精衛是排第一位的,少年時同樣風度翩翩的蔣介石甚至連榜單都沒能上得去。可見當時汪精衛的粉絲陣容曾是何等強大。
其二,有勇氣。他是最早跟隨孫中山的那批革命黨人,曾隻身謀剌攝政王載灃,事泄被捕後在獄中賦詩曰: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年紀輕輕就敢剌王殺駕,關進局子還能詩興大發。搞暗殺的革命黨人不少,但當年的汪精衛絕對是獨一份的。
其三,有才華。他擅於演講,那水平就是在一群靠嘴皮子混飯吃的政客們中間也絕對是麥霸級別。除了會講,他還會寫,筆杆子十分紮實,寫得一手漂亮文章,可謂文采風流,字字珠磯,一個代筆的《總理遺囑》寫到連孫中山自己都點頭稱是。
其四,有品格。當時的國民黨內,汪精衛被稱為“黨內聖人”,個人品質幾乎無可挑剔,既不貪財,也不好色,“食色性也”這一套在他身上根本騰挪不開。
其五,有親和力。高宗武認為“蔣先生冷酷,汪先生溫暖”,其實不是他一個人這麽看,周圍很多人都是這麽評價。這裏麵有性格的原因,也有修養的問題。
蔣介石隻要一不順心,就拿衛士侍從出氣,這時候不幸站在他身邊的人就十分打黴,不是挨耳光,就是要被臭罵一頓,常常需要宋美齡出來打圓場,而汪精衛則無論何時何地,對周圍的人都十分和善,從無打罵衛士的事情發生。
……
孫中山生前的四大助手,負責政治的胡漢民剛正不阿,可是他人緣太差;負責財政的廖仲愷能得左派好感,卻又遭右派攻擊;負責軍事的蔣介石則資曆聲望尚淺,還是個談不上有多少競爭實力的小弟弟。
一輪淘汰下來,隻有負責黨務的汪精衛眾望所歸,成為當仁不讓的“總理接班人”。
說到底,汪精衛跟胡漢民一樣,缺的也許就是槍杆子,所以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隨著時光延續,兩個“聖人”最終都鬥不過一個“軍人”,隻能屈居人下。
政治高層的權力鬥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汪蔣的關係更是微妙,造成他們形如冰炭而不能相容的則是西安事變的發生。
當時因蔣介石生死不明,何應欽怕自己左右不了國民黨內的局麵,就向此前正在國外養病的汪精衛發電報,催其回國主持政事。
汪精衛在回國的輪船上才得知,原來蔣介石已經獲救,可那時已經沒有辦法退回去了。
作為蔣介石來說,政敵多矣,然而場麵上爭奪都無所謂,最讓人痛恨的就是背後算計。那時他就認為汪精衛是趁他危難之際,想趕回國搶班奪權的,因此非常氣憤,即使汪精衛親到溪口來見,都對之極為冷淡。
兩人私下關係很差,在他們合作共事期間,可以說幾乎沒有哪個時候是真正和諧相處過的,但如果說以前的不和,還主要表現在一山不容二虎的權鬥因素的話,那麽隨著中日之戰的愈見殘酷,政見上的分歧則占據了上峰。
“七七事變”剛剛爆發時,汪精衛也慷慨激昂過,也說過即使犧牲都不能做傀儡,可是戰場上一個又一個的不斷失利,逐漸改變了他的看法,使他變得格外悲觀和失望起來,成為了“低調俱樂部”的主心骨。
淞滬會戰時,他一再問別人:“你看這個仗,還能夠打下去嗎?”然後不等對方回答,就不住地搖頭歎息:“茫茫前途,不知要變成什麽樣子。”
失去南京上海,汪精衛唉聲歎氣,等到退守武漢,他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豈獨汪氏,前方戰事的不斷失利,讓相當多的國人都陷入了失望和迷茫之中。
在早已成為淪陷區的天津,北洋老人曹錕曾通過其家人鄭重聲明:“我就是每天喝粥,也決不會為日本人做事!”
當台兒莊大捷的消息傳來,曹老樂得跟小孩子一般,連連對別人說,我說得嘛,我們怎麽可能打不過那小日本呢。
可是也就高興了幾天,再看報紙,就翻不到什麽好消息了,這讓他頓時無語,加上這時家裏又出了一些煩心事,正所謂家事國家天下事,事事傷心,曹錕的心情因此變得十分抑鬱悲傷。
當年的民國總統終於躺在病**一命歸西,兩天之後,徐州失陷。
蔣介石對身邊這些人的想法並不是不清楚,他也曾多次將汪精衛、孔祥熙等人召集到住所談話。
孔祥熙一直嘮嘮叨叨,說國際形勢不知道怎樣了,美英法到底會不會幫我們啊?
蔣介石立刻打斷他:你別問國際形勢如何,我已決定了,我們要獨自扛到底。
汪精衛見到這種情形,趕緊把話從喉嚨口又咽了下去。
陶德曼第二次調停失敗後,汪精衛曾責備孔祥熙,說你是行政院長,可以在“和談條件”上自主簽字的,假如我是你,我一定簽字,反正開最高國防會議,大部分人都同意了。可你一定要得到“蔣先生”的允許,他是軍事首腦,責任所係,自然不好表態,等你簽了字,他不還是得承認嗎?
對此,孔祥熙的答複是:我沒有你的膽子,我背部受不起兩顆子彈(指汪氏被剌案)。
其實當真麵對蔣介石時,汪精衛的膽子也大不起來。
回去之後,他翻來覆去,想想還是不甘心,決定再見一次蔣介石,把沒說出來的話痛痛快快說清楚。
不巧,蔣介石得了重感冒,正在發高燒,不過聽到汪精衛求見,仍躺在**接待了對方。
問了問蔣介石的身體狀況,汪精衛突然就沉默起來,房間裏出現了一段時間的冷場。
蔣介石馬上領悟過來,一個平時那麽能言善辯的人主動做了悶葫蘆,肯定是此時無聲勝有聲,嘴裏含著非常想說但一時又無法說出口的話。
這句話是什麽,雙方都心知肚明。
蔣介石從床邊端起一杯白開水,喝了一口,然後對汪精衛說:如果我們接受了日本的“和談條件”,將來連喝口水都不會有這麽自由。
汪精衛旋即明白,蔣介石抗戰決心堅如鐵石,你再怎麽口若懸河,都不可能動搖他的意誌。
原先汪精衛是希望讓蔣介石來主持“和談”的,但通過這番試探,他已明白,至少在國民黨內,這麽做是不可能的。
接著他又發現,在政府內部,自己的做法同樣行不通。
廣州失守,令汪精衛震驚不已,他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就公開表示,可以有條件接受日方的“議和條件”。
那時即使蕭振瀛與和知的香港談判,也都隻能暗中進行,因此這樣的論調立刻受到了朝野上下的強烈抨擊。新加坡華僑領袖陳嘉庚更是以一份隻有11個字的電報直接下了評判:“官吏談和平者以漢奸論罪。”
汪精衛臉色蒼白,受到了極大剌激。
同一個你
廣州陷落後,武漢也很快就沒有了,隻有重慶。
在這個季節,山城尚為美麗秋色所映,可是這個人卻無心賞看窗外的風景。
“大武漢”的航海時代漸行漸遠,這裏將提前迎來一個從未經曆過的冬天以及從未經曆過的寒冷。
山城顛簸,即使蜷縮在車裏也是搖搖晃晃。他不知道,這種搖搖晃晃的日子何時才能結束,前方等待著的,又會是怎樣一種命運和結果。
在不斷的搖晃之中,國民黨副總裁魂不守舍,精神恍惚。
據說在北伐時期,當汪精衛在廣州街頭演講時,那些女學生聽到激動處,都要向美男撒花,報端謂之“天女散花”。除此之外,在詩詞歌賦方麵,汪精衛也堪稱名家,隻是自武漢失守後,這位名家無論是演講的內容,還是寫出的句子,已全是“惆悵濤聲枕畔聞”之類的悲調。
丟城失地該怎麽辦,汪精衛說,以前的古人們都是要跳井上吊以殉的,現在誰都做不到這一點,那就得想點別的法子。
這個所謂的法子,就是“淒然不作零丁歎,檢點生平未盡心”,大家都不要去學文天祥唱《正氣歌》、《過零丁洋》了,還是現實一點吧。
在“渡邊工作”中,汪精衛通過“低調俱樂部”的骨幹梅思平與近衛的私人代表進行了五輪密談,最終確定日方以“不要領土,不要賠款,兩年內撤軍”為優惠條件,支持汪精衛出馬主持“和平運動”。
一切準備就緒後,近衛內閣於11月3日發表了自“七七事變”以來的第二次對華聲明。與上一份聲明關上大門不同,這次近衛要開門談判了,不過他要求重慶政府必須“更變人事組織”,也就是讓蔣介石下野,然後才有得談。
這是一個信號。蔣介石或許不明白其中玄妙,所以無動於衷,汪精衛卻是懂的。
一周之後發生的一件事,猶如火上澆油,令汪精衛一下子跳了起來:“焦火抗戰”搞走了火,竟然把長沙給燒了!
悲哀之處在於,花園口決堤總算擋住了日軍,長沙這把火卻連鬼子的一根毛也沒燒著,倒黴的全是老百姓。
長沙大火讓汪精衛找到了另一個抗戰打不下去的依據。
你們開口閉口“焦土抗戰”,怎麽樣,像長沙那樣化為焦土,則萬事休矣!
在和蔣介石一起吃飯時,他便主動找機會聊起話題,說抗戰打到這個樣子,國家民族已瀕於滅亡,這是國民黨的責任,不如我們兩人都迅速聯袂辭職,以謝天下。
蔣介石越聽越不是滋味,這不是在“逼宮”嗎,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你說,如果我們都辭職了,誰來負起政治責任?
飯也不用吃了,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便爭吵起來。
蔣介石在口舌之辯方麵並非能手,而且也沒什麽耐心,吵了一會把胃口都給吵壞了。
好了好了,說什麽都是一樣,我決心已定,不必再爭論。
說完,蔣介石扔下汪精衛,自顧自地回房睡覺去了。
這是兩人之間為數極少的當麵爭吵,卻也是最後一次爭吵,之後他們便選擇了分道揚鑣。
汪精衛意識到,他如果繼續呆在重慶,是沒有辦法進行“和平運動”的,但離開不能隨便這麽一說,必須有內外雙重保證。
他首先讓自己的老婆陳璧君去找了龍雲,在他看來,那是一個抓槍杆的地頭蛇,如能將其招至麾下,手上就有說話的實力了。
作為“雲南王”,龍雲這時也在犯跟劉湘一樣的毛病。
眼看著派出去的滇軍越打越少,中央政府卻一退再退,武漢立不住腳,就去了重慶,重慶要是再頂不住,那不還要來昆明嗎?
當聽陳璧君邀其“起事”時,他立即滿口答應。
“汪先生”是“黨國元老”,隻要登高一呼,誰不會擁護。
言下之意,他龍雲肯定會站過來。
找到內部支持,汪精衛再派梅思平、高宗武去和日本人談條件。
雙方在上海虹口公園附近的“重光堂”進行討價還價,八天之後,才達成了“重光堂密約”,實際就把“不要領土,不要賠款,兩年內撤軍”的“兩不一撤”定了下來。
當梅思平把“重光堂密約”帶回重慶時,汪精衛深知幹係重大,也曾左右搖擺,猶豫不決。
可是他老婆的興趣很大,一力慫恿,天天枕邊風勁吹,最後就把自己老公吹上了不歸路——妻管嚴曆來有好有壞,就看往哪個方向吹了。
12月18日,趁著蔣介石到西安主持召開軍事會議的機會,汪精衛以出外演講為名,偷偷飛往昆明。
結果一下飛機心就一涼,龍雲托病壓根就沒來接機。
汪精衛久經宦場,當然猜得到這是怎麽一回事。病者,不是身體有病,而是心裏有病。
果然,代替前來的盧漢代為轉達了龍雲的意思,把汪精衛一行人氣得夠嗆:您哪兒來的最好還回哪兒去!
龍雲臨時膽怯,不敢跟著“起事”了,汪精衛隻得轉去越南河內。
汪氏出走河內是一個大事件,整個重慶都被震動了。蔣介石獲悉後十分吃驚,但家醜不可外揚,於是趕緊發布消息,稱汪精衛是去河內治病的,不久就會回來。
汪精衛最大的危險,不僅因為他是副總裁,知道很多重大的軍政機密,更因為怕他四處宣揚“這仗如何能打下去”,一經傳播,可能人心崩潰。
蔣介石還擔心,龍雲和粵籍將領會不會受其拉攏。為鞏固內部,他精心準備了一次演講,給大家講了一通曆史——
民國以前,若論軍事經濟實力,宋明兩朝都不賴,足以抵抗外患而有餘,可它們還是被元清給滅了,原因在哪裏?
蔣介石說,就在少數當國者精神萎靡,有兵而不能用,用力而不能抗,假如當時給力一點,又何至於此。
“少數當國者”當然不是指的他本人,含沙射影,說的就是汪精衛。
蔣介石還說,宋明亡歸亡,但亡的是朝代,並非民族。元清非我族類,然而入主中原後皆被漢族同化,這些都應當歸功於源遠流長的傳統文化。
現在的抗戰是全民族抗戰,皇帝也沒有了,已無朝代可亡。一旦亡於日本,你別指望日本會漢化,那整個漢民族就真的到了萬劫不複的地步。
西南將領一般來說,在曆史上都有過親汪的經曆,但這一槌子下去,許多人都被敲醒了。
蔣介石“治病”一說,給汪精衛預留了後路,重慶方麵派往河內的說客也絡繹不絕,開出的條件十分優厚——即使汪精衛本人不願回轉重慶,亦可同過往一樣,去歐洲療養。
就在此時,近衛發表了第三次對華聲明,這對汪氏來說,不啻當頭一擊。
在這份聲明中,近衛竟然把“重光堂密約”中最為重要的撤兵條款賴得一幹二淨,連參與密約談判的日方代表都認為不可思議,感歎“日本把汪精衛欺騙了”。
既然對方賴帳,你也能毀約。可是汪精衛走到這一步早已是進退維穀,身不由己,以致於完全不知道何時該前進,何時該後退,何時又該放棄了。
他隻能選擇發表“豔電”,以響應近衛的聲明。
很顯然,缺少了撤兵一項,這份“豔電”已經相當不值錢了,與投降做漢奸無異。國內頓時響起一片譴責之聲,龍雲等見勢不好,趕緊劃清界線,再不敢與汪精衛有任何瓜葛。
蔣介石怒不可遏,老帳新帳一起算。他認為自己一直讓著汪精衛,可是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好報。
一開始,你賣老資格,看不起我,排擠我,我沒過多報複你,而是問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好,究竟是對你不仁了,還是待你無禮了。然後,你老兄內囊出來了,不但沒什麽本事,還無膽氣,一出紕漏就跑就溜,把難題都留給我。怎麽樣,我也包容了,黨內除了我,就是你。可這樣還不行。現在,你不僅跑到越南,還公開跟我叫板,叫人看我笑話,看看你那不忠不義的樣子,跟禽獸又有何區分。
按照汪精衛的看法,以他那樣的資曆和水平,能低下來身子來服侍蔣介石,已經夠委屈自己了。可是他沒想到的是,蔣介石覺得能容下對方,才是世間罕有的寬宏大量之舉哩——你“無道”,我不但沒讓你滾蛋,還“寬柔以教”,這簡直是古代聖哲才能做得到的。
蔣介石與聖哲們唯一不同的是,聖哲們想,你既然跟禽獸沒區別,我怎麽能和“非人類”計較呢(“於禽獸又何難焉”),所以理他作甚。作為國民黨領袖和實際元首的蔣介石可不會不計較,也不能不計較。
1939年1月1日,國民黨中常委召開臨時會議,通過決議,永遠開除汪精衛黨籍,撤銷一切職務。
汪精衛並無實際的政權,更無軍權,依賴的不過是國民黨元老的身份和“黨內聖人”的名聲,隨著這兩塊牌坊的完全倒掉,其在國民黨和政府內部已鮮有支持者。
汪精衛打破頭都想不到,就在他遭遇人生最沉重打擊之時,日本人還會繼續落井下石。
1月3日,近衛內閣宣布總辭職,由平沼騏一郎組建新的內閣。
日本人的做法是,換一屆內閣就換一套政策。“重光堂密約”和近衛聲明都出自近衛內閣,他這麽一隱身,汪精衛就真的成了裏外不是人。
近衛內閣的辭職,除了其內部矛盾外,很大一部分原因,無非是因為汪精衛沒有起到分化中國內部的作用,想甩掉他了。
這一齷齪舉動,連負責“渡邊工作”的影佐幀昭都在背後罵了起來:近衛竟奇怪地幹出這種事,他把“汪先生”這樣的中國元老拉到河內,自己卻立即辭職,簡直沒有一點國際信義。
直到這個時候,蔣介石仍然想放汪精衛一馬,讓人帶著護照和旅費去河內見汪,再次勸其到歐洲“散散心”。
有用嗎?沒用!
猶如殺了人,見了血,遞了投名狀,任你再怎麽苦口婆心,軟硬兼施,一腳踏出去的汪精衛都回轉不來了。
他不斷催促影佐去東京幫他聯絡,而平沼內閣在對汪精衛進行短暫“冷卻”之後,忽然意識到這個人還有利用價值,如果把他放到南京組織傀儡政府,在影響力上肯定超過其它“非一流”的大漢奸。
基於這一考慮,日本內閣和軍部逐步將“渡邊工作”延伸為“梅工作”(以梅機關命名),汪精衛也終於被一步步牽引,親手毀掉了自己的一世名節。
很多年以前,有一個哼唱著“引刀成一快”的少年勇士,很多年以後,這個人還在,卻已經麵目全非。
眼前的人,是不是同一個真實的你?
人生,總是那麽莫測難懂,我們的靈魂時時會失落,我們的內心經常被蠱惑。看著眼前一個又一個被黑夜吞沒的輪廓,想想他們也曾高大,也曾無畏,也曾美麗,真有千般滋味在心頭。
當曆史的一頁已經翻過,留給後人更多的卻是傷感: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政壇之外的汪精衛絕對具有一個優秀詩人才有的情感和靈性,在他日暮途窮之時,仍然能隨口吟出“為問青山綠水,能禁幾度興亡”這樣的句子。倘不從政做官,或抗戰前即已故去,其人其作留在史冊上的就會是完全不同於現在的形象。
是耶!非耶?
縱有先輩嚐炎涼,諒無後人續春秋
——汪精衛《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