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會戰前後,中日空戰也始終在激烈進行當中。

由於前期優秀飛行員和戰機的損失太大,重整後的中國空軍仍不是日本航空隊的對手,日機屢次空襲武漢,幾入無人之境。

“大武漢”連連被炸,長此以往,地麵軍民的士氣都要給炸沒了,中國統帥部因此多次督促空軍一定要打個翻身仗,幕後總教練陳納德先生又得來給大家上新課了。

早在淞滬空戰時,由於遭受了意想不到的重大傷亡,日本人便懷疑中國空軍背後隱藏著異國高手。日本外務省因此發出強硬照會,要求凡在中國服務的美國飛行員,哪怕是在民用航空公司供職的,也必須一律離開。

美國政府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照此辦理。一些美國空軍顧問和飛行員迫於壓力,不得不先後返回美國,但是也有相當一部分勇敢的人選擇了留下來,其中就有陳納德。

自始至終,陳納德的公開身份都是宋美齡的航空顧問,護照上登記的也還是“農民”,但就這樣,美國領事館仍不肯放過他,三番五次地發出書麵警告,聲稱陳納德如果再不走,就要立即予以逮捕,然後遞解出境,甚至回國後還得麵臨軍事法庭的審判,並因此失去美國公民的資格。

夠嚇人的了,但是陳納德絲毫不放在心上,他在日記中寫道:“設想我是一個中國人!”

隻要陳納德本人立場堅定,那就誰也抓他不走,中國政府派來保護他的警衛一層又一層,因為對中國空軍來說,這個洋教頭實在太重要了。

空中遊戲

自96式出現在中國戰場以後,陳納德就鉚上了這種日本戰鬥機。不管在哪裏,隻要聽到有96式被擊落的消息,就一定要想辦法去現場親眼見識一下。

不是看熱鬧,而是希望能找到它的軟肋所在。

乍一看上去,96式似乎無懈可擊。它最厲害之處,是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靈活性,混戰之時可以完成非常漂亮的掉頭、回旋等高難動作。

靈活,靈活,陳納德嘴裏一邊念叨著,一邊下意識地用手試著去撕了撕飛機的鋁皮,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猶如牆紙一樣,鋁皮竟然被撕開了,這讓美國人大吃一驚,同時又喜上眉梢。

原來96的優點也就是它的缺點。由於要照顧靈活,所以就不得不一再瘦身,外殼材料因此既輕又薄。

陳納德馬上給中國飛行員開課,第一課的名字就叫:你得有膽量。

96式看似強大,其實十分脆弱,我們的戰機比它要牢固得多,所以不要怕,雙方對著開火,第一個中彈墜下去的,一定不是你們,而是對手。

下麵馬上就有小夥子插嘴:96式比我們靈活,要是它先把槍口對準了我,我卻還沒來得及對準它,那豈不還是完蛋?

眾人大笑,陳老師也笑了:那我再教你一著防身之術。

假使你遇到這種倒黴的事情,記住,千萬不要急於逃離,相反,你還可以嚐試靠近,靠得足夠近,直到可以用你的機翼死死鉤住96式的機翼,然後開足馬力離開。

你們一定會認為這是一個有趣的遊戲,是的,它的確很有趣——等回過頭來的時候,你將會發現,對手已經沒有翅膀!

年輕飛行員們的笑容全都僵住了。

多麽奇異的戰術,從來沒有見過,也從來沒有聽過,更別說嚐試。

陳納德並不是在對著中國學生信口開河。他做飛行員時就親身試驗過,曾經利用一個固定起落架,撞掉過對手的機翼甚至機尾。

下了課,飛行員們還不肯走,紛紛圍著陳納德問這問那,因為他們仍然不敢相信這種戰術的實際使用效果。

嚐試的機會很快到了。中日飛機在武漢之外的天空狹路相逢,要放在從前,也許中國飛行員隻能落荒而逃,不過陳老師不是說了嗎,日本飛機是個“脆脆”,不經打,揍它。

一勾槍機,壞了,機槍卡了殼,打不出去。

危急關頭,飛行員想起了“陳氏防身術”,不僅沒跑,反而還直衝了過去,像陳納德傳授的那樣,用自己的機翼搭住了對方的機翼。

一個回合結束,被撕破機翼的卻不是日機,而是中國飛機,後者打著轉落了下去。萬幸的是,總算迫降成功,中國飛行員隻是眼睛受了點輕傷。

第二天,這個飛行員氣衝衝地找到陳納德質問:我一點不差地照你的辦法去做了,可怎麽會是這樣一種結果?

陳納德也很奇怪,問過之後啼笑皆非。

原來當天與之對陣的不是96式戰鬥機,而是日本海軍航空隊的轟炸機,那是機身最結實的一種飛機。

老大,我讓你撞96,你卻去碰轟炸機,看來你的眼睛還真有點不好使,難怪會受傷了。

眼睛如此不好使的,當然隻是少數,大部分飛行員使用衝撞戰術都獲得了成功,他們以很輕微的損失,就連根拔掉了日本戰鬥機的機翼。

勝利帶來了膽量,也帶來了自信。當日軍轟炸機群在戰鬥機的護衛下,再次集體飛臨武漢上空時,中國空軍立即整隊上前阻擊。

1938年2月18日,爆發了第一次武漢大空戰。一戰下來,日機被擊落13架,僅四大隊新任大隊長李桂丹一人就擊落3架。

可是對於陳納德來說,除了勝利的喜悅,更多的還有悲傷和惋惜。因為這一戰,中國空軍又犧牲了五名優秀飛行員,李桂丹本人也在其中,至此,正選的空軍“四大天王”無一幸存者。

引蛇出洞

“2.18”空戰後,蘇聯空軍成為保衛武漢上空的主力軍,因此有足足兩個月時間,日本航空隊都不敢再到武漢上空來搗亂,隻能趁晚上搞一些偷襲的小把戲。

很明顯,這幫家夥不會這麽容易善罷甘休,一定還會找個時間來熱鬧一下。可究竟會是哪一天呢?

隨著蘇聯軍援的陸續到位,中國空軍開始全麵更換裝備,能用於作戰的飛機達到了217架,其中戰鬥機有159架,接近於七七事變以前的數量,至少在硬件上已重新具備與日機抗衡的水準。

一天,中國飛行員在試飛過程中,突然發現底下有一架日機通過,於是立即俯衝下去,一擊即中。

這架不經揍的飛機原來是一架偵察機,檢點殘骸,發現裏麵有個死鬼竟然佩戴著金質領章。

什麽樣的人戴這個東西?當然不是一般人,而是日本航空隊的高官。

搜出的日記顯示,原來這個高官是到前線來視察的,卻不料正好成為中國空軍新機試飛的祭品,日記還透露,4月29日是天長節,航空隊要用轟炸武漢來給天皇裕仁獻禮。

由此陳納德獲得了一個重要信息,但這還隻是信息。在偵察機失事後,日本航空隊還會不會照此計劃執行,仍然得打上一個碩大的問號。

陳納德在與蘇聯空軍溝通後,很快就有了計策。

4月28日這一天,中國統帥部將中蘇空軍全部調到武漢,但來了沒多長時間就集體啟程前往南昌。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飛機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先在武漢上空低飛,然後又繞城兜了一圈。

如此高調,當然是為了讓地麵的人能看個一清二楚,包括那些隱伏的日本間諜和漢奸,後者在第一時間就將情報傳遞了出去。

在離開武漢僅僅一個小時之後,中蘇空軍就開始了折返。

正是黃昏時候,光線本身就很昏暗,飛行員們還采用了超低空飛行的方式,連通常盤旋降落的程序都給免掉了,這一切都是為了保密的需要。

在這一過程中,陳納德親自爬上漢口的最高建築物觀察效果。不過連他也沒聽見或看到飛機何時到達機場,美國人因此確信,他設下的陷井萬無一失,“蛇”是一定會出“洞”了。

預見一點不差。如果說在此之前,日本航空隊對轟炸武漢或多或少還會產生一絲猶豫的話,那麽在發現武漢上空出現“防禦真空”後,再不趁機去炸武漢拍馬屁,那就有被罵成傻瓜蛋的可能了。

4月29日,陳納德從警報網中得知,日本飛機出動了。

比之於第一次大空戰,日本人此次可謂有備而來,殺氣騰騰,甚至不惜動用了木更津航空隊的主力陣容。

這個航空隊裏雲集著許多轟炸機和戰鬥機的一流好手,幾個月前他們曾襲擊周家口,不僅把首次援助中國的蘇聯飛機炸毀大半,還導致了“空軍天神”高誌航的罹難。

硬骨頭交給你,你就要有啃的辦法。

陳納德觀察到,由於木更津航空隊的加油基地遠在蕪湖,所以日本戰機能在武漢上空持續作戰的時間很短,等到油料將盡,這些飛機將不得不返回蕪湖。

於是他將中蘇空軍一分為二,首輪作戰任務交給了中國空軍,其目的不在於殲滅對方,而是盡可能地拖延時間,耗它們的油。

作為主力的蘇聯空軍,則被陳納德隱藏起來。

當木更津航空隊接近武漢時,中國空軍早就在此恭候,雙方立刻混戰成一團。

這幫家夥是來乘隙轟炸的,壓根沒想過還要進行空戰。當然,臨時投入空戰也不是不可以,隻是來回的油料就不夠用了,所以他們很著急,拚著命都想擺脫糾纏,到武漢去幹“正事”。可是你越想擺脫就越是擺脫不了,為了打好這一仗,陳納德把最後一批優秀飛行員都組織起來,後者在空中組成了一道難以攻破的防禦線。

木更津航空隊折騰來折騰去,不僅難以如願,還被打掉了好幾架飛機,眼看油料將盡,他們知道今天“禮”是獻不成了,隻得重組編隊,怏怏退回蕪湖。

這一輪,日機的損失並不是特別大,直到它們在路上遇到伏兵。

猶如等待獵物的禿鷲一般,蘇聯戰鬥機突然殺出,使木更津航空隊遭受到了滅頂之災。

蘇聯人空中圍獵的動作既純熟又老練,他們先用淩厲的穿剌,將對手的轟炸機和戰鬥機分隔開來,然後進行分組絞殺。

如果這時候96式的汽油仍然充足,未必會落於下風,偏偏它們的油不夠了,沒有辦法停下來纏鬥,要想保命隻能埋著頭往蕪湖逃。

越想逃就越難逃,蘇聯戰機不用使什麽高招,隻需追在屁股後麵開火便一切搞定。中了招的日機拖著一縷縷黑煙,紛紛向山溝和田野墮去。

是役,中蘇空軍大獲全勝,僅損失11架飛機,但總共擊落日機總數卻達到了21架,木更津航空隊的96戰鬥機全部有來無回。

令人搞笑的是,當天日本廣播中卻傳來了“皇軍大勝”的消息,說是當天晚上擊落了52架中國飛機——你把雙方打掉的飛機全部加起來也沒這麽多,可見這幫家夥為了討好他們的天皇已經把謊撒到了什麽樣的程度。

每一次勝利,別人都在歡呼,在雀躍,可陳納德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沒有中國空軍的舍命攔擊和拖延,就沒有伏擊戰的完美成功,但它的代價卻令人難以承受:4名中國戰鬥機飛行員當場戰死,而經過一輪又一輪的苦戰,陳納德手中本已所剩不多的優秀飛行員已經喪失殆盡。

墓誌銘

參加“4.29”空戰的中國飛行員中,表現最突出的是陳懷民。

陳懷民,江蘇鎮江人,畢業自中央航校。在“四大天王”戰死之後,他是當時僅存的優秀飛行員之一。

在一眾空中驕子中,陳懷民留給人們的印象是年輕、健康、活力。

少年陳懷民白天在學校念書,晚上隨父親習武,而且要麽不出手,一出手就驚煞個人,他曾連續奪得全國少年武術比賽的冠軍。這時候的陳懷民,如果不設時限,像極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功夫小子李連傑。

青年陳懷民在考入中央航校後,除學科成績冒尖外,還是學校籃球隊的絕對主力,自行車運動的愛好者和佼佼者。這時候的陳懷民,如果不設距離,幾乎就是“大灌籃”的代言人。

校園的單車歲月,到處盛開著青春之花。

陳懷民代表中央航校籃球隊到浙江大學比賽,在那裏邂逅了自己的愛情,但是好景不長,突然爆發的戰爭卻使一對小戀人不得不淒然分離。

陳懷民是著名的“誌航大隊”,即四大隊骨幹,曾跟著大隊長高誌航在淞滬前線浴血奮戰,“八一四”、“八一五”打出了中國空軍的威風。其間,他也是九死一生。

最嚴重的一次,飛機受傷後撞在大樹上,陳懷民被當場撞昏過去,等他清醒過來時,竟然發現自己眼珠子都不在眼眶裏了,連忙用手把眼珠又硬按了進去。

等他傷愈歸隊之後,四大隊已移師武漢,熟悉的鷹式也換成了“燕子”,但是戰鬥並沒有變得更為輕鬆,而是愈加嚴峻和艱苦。

“2.18”空戰,陳懷民不僅失去了新大隊長李桂丹,還失去了隊長呂基淳,後者綽號“夜貓”,以擅長夜襲著稱,也是一位有名的空戰英雄。陳懷民自己則兩次跳傘脫險,等於兩次從死神那裏逃了出來。

如果可以不死,這個風華正茂的飛行員當然不願輕擲生命,特別是看到或想到自己戀人的時候。

熱戀中的女孩獨自跋涉千裏,使得兩人在武漢又得以見上了最後一麵,臨別時相擁而泣。

那個深夜,年輕人在紙上使勁刻劃著這樣的詞語:發狂、成瘋、相思……

本來“4.29”空戰那天,陳懷民並不在班上,隻是因為有個飛行員剛好要結婚,就向陳懷民提出能否頂一下班,雖然明知此次空戰很危險,陳懷民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就在空戰發生的前一天晚上,陳懷民似乎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在日記中提到了“死”——如果真的出現那種事情,你們不要悲傷,也不要難過,我為國家而死,死得有價值。

4月29日,木更津航空隊因為急於要去武漢進行轟炸,所以開始衝得很猛,戰況比後來遭遇蘇聯空軍伏擊時還要激烈和殘酷得多。

陳懷民的“燕子”很快就中彈起火了,他本來可以跳傘逃生,但卻選擇了向對手直撞過去,兩機同歸於盡。

一部青春日記,才剛開了個頭,就結束了。

我去南京,在一位朋友的陪同下專程去踏訪了航空烈士陵園。

即使是南京本地人,知道那個地方的也很少,所以它雖在紫金山風景區內,卻幾乎就是一個冷清所在。

陵園裏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很多衣冠塚,看上去,這些逝去的飛行英雄們似乎仍然在準備整隊出發。

我們俯下身子,尋找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就像在探訪一個個師友故舊:高誌航、劉粹剛……

終於看到了他,陳懷民,那個追風的陽光少年,那個勇敢的陽光少年,那個始終眷戀著青春和愛情的陽光少年。

耳邊忽然響起了一首憂傷而美麗的曲調——

我有兩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遇見你。

我愛這世界,因為,我愛你。

這首曲調的名字,就叫:墓誌銘。

外籍軍團

兩次武漢大空戰,使中國空軍失去了最後一批優秀飛行員。

空軍不是陸軍,每個飛行員都需要窮數年之功才能培養得出來,不是誰戴上一副頭盔就能坐進駕駛艙的。

宋美齡把陳納德喊過去,指著桌上一堆信件讓航空顧問看。

那都是一封封寄自國外的請戰書,寫信者來自五湖四海,各個國家的都有,而在信中他們也無一例外地表示,願意為中國而戰。

陳納德馬上明白了宋美齡的意思,實際上就是希望他從中組織出一個外籍空軍兵團,以彌補國內飛行員之缺。

雇傭洋槍隊來幫我們打仗,這無疑是個好主意,可是陳納德卻對此大潑冷水。

美國人對這些主動推銷自己的冒險家的底細再清楚不過,他們都是看著錢的麵子上來碰運氣的,要想從中挑選出真正優秀的飛行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宋美齡那無奈的眼神也告訴陳納德,到了這一步,隻能故且一試。

陳納德決定親自把關。

來應聘的各國誌願者果然是魚龍混雜,什麽鳥都有。最讓陳納德吃驚的是一個胡子拉茬的小夥子,按照他提供的飛行日誌,此君已經飛了一萬兩千小時。

陳納德本人有二十年高強度飛行的經曆,可他的飛行時間全部加起來,也不過才一萬小時。

這洋小夥不但履曆驚人,誌向和抱負聽起來也十分遠大:我要去轟炸東京!

陳納德什麽也沒說,直接把他帶到了飛機旁邊。後者馬上慌了,吞吞吐吐地告訴陳納德,說他走的是野路子,屬於民間高手,在正式考核上從沒有能夠通過考核。

陳納德笑了笑:你錯了,我沒必要考核你的飛行技術,你能一個人把飛機開上天就可以。

年輕人臉色變得蒼白,隻得老實承認自己從沒有過開過任何飛機。

對於牛皮吹到豁邊的人,的確用不著什麽太複雜的檢驗手段,基本的ABC,就能讓他們原形畢露。

經過陳納德的逐一甄別,汰劣留良,終於將挑選出的相對優秀者組織起來,成立了“國際飛行中隊”。

能留在“國際飛行中隊”的成員個個經曆豐富,有人還曾經參加過西班牙內戰,同德國和意大利軍隊打過仗。在空中,他們確實要比殘餘的中國空軍飛行員強得多,部隊組建後,也圓滿完成了包括轟炸日軍鐵路樞紐和橋梁等任務。

宋美齡和陳納德似乎可以鬆口氣了,誰也不會想到還會再出問題,而這個問題不是出在空中,卻是來自地麵。

陳納德擬定了一項秘密作戰計劃,準備派“國際飛行中隊”第二天淩晨去轟炸駐濟南的日軍指揮部。

可是當天下午,日機突然來襲,幾秒鍾內,路道上準備好的所有轟炸機全部被毀,留下的隻有煙火、塵埃和殘骸。

日機不會無緣無故發動偷襲,一定是有人出漏了風聲。陳納德立刻著手進行調查,調查的結果讓他大吃一驚。

“國際飛行中隊”的流浪漢們原先都是全世界跑江湖的,他們為錢受雇,也就為錢打仗,根本就不接受什麽紀律約束。沒有作戰任務時,這幫人就跑到武漢鬧市區去泡吧,泡著泡著便胡說八道,能說的說,不能說的也一個字不漏地說給人聽。

在那些地方,有的是日本間諜和漢奸,這使得中國空軍幾無秘密可言。

維持“國際飛行中隊”需要花很多錢,無意中卻成了軍事情報的泄漏和擴散地,並且造成了如此慘重的損失,這是連宋美齡也無法接受的,但由於受到合約限製,起碼在合約期內,你是不能輕易辭退這些外籍飛行員的,否則光違約金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顯然,“國際飛行中隊”的存在,已經成了一塊雞肋。

神鷹部隊

早在製定國防計劃時,中國統帥部就有空襲日本一項,但空襲日本不是隨口說說,特別是自退奪武漢後,不僅中國的空軍基地離日本越來越遠,能承擔這種遠程作戰任務的優秀飛行員也早就犧牲得差不多了。

“國際飛行中隊”裏倒是有合適人選,但是對方獅子大開口,一出價就是10萬美元。

蔣介石得知後立刻予以拒絕,不是說湊不出這筆錢,而是事情太過窩囊:明明自己雇用的外籍員工,幹點活還得付天價薪酬,這算是哪一出啊。

就在不知如何是好時,突然有人主動站出來,大聲說道:我去!

此人身份非常特殊,因為他並不是現役空軍。

徐煥升,上海崇明縣人。他的早期經曆跟劉粹剛頗有類似之處,即先考入黃埔軍校,後在中央航校受訓,因此身上既有黃埔的那種鐵血精神,同時又具備飛行員特有的貴族氣質。

從中央航校畢業後,徐煥升奉派出國,分別在德國航空學校、意大利空軍專科學校深造達6年之久。這樣複雜的求學生涯,當然不是為當普通飛行員而準備的。在此之前,徐煥升主要擔任蔣介石專機的駕駛員。

能給蔣介石開飛機,光憑這一點,飛行技術就差不了,但軍用畢竟不等於民用,能開專機也不等於就能開遠程轟炸機。

包括那些正規的中國空軍飛行員在內,一開始大多瞧不起徐煥升,甚至還有人暗中給徐煥升起了個綽號:“運輸機駕駛員”。

開“運輸機”的偏要開轟炸機,這不是一時衝動又是什麽。老兄,你這樣做是必然會失敗的,到最後不要連專機駕駛員這個飯碗也保不住哦。

徐煥升很快用自己的行動解答了人們的疑問。

要遠征日本本土,一般的轟炸機還不行,非得遠程轟炸機才能勝任。中國空軍裏符合這一要求的隻有美製馬丁轟炸機,這種飛機原先共有9架,5架已經在空戰中毀損,還剩4架,但是如今卻都掌握在“國際飛行中隊”手裏。

同樣是受到合約限製,要想讓“國際飛行中隊”馬上把飛機交出來也頗有難度,而且徐煥升需要得到的,不僅是飛機,還有馬丁轟炸機的相關資料,因為在中國空軍裏麵,現在已沒有其他人熟悉這些了。

陳納德決定派徐煥升出馬,與這些老外飛行員進行接觸。對方隻知道徐煥升是給蔣介石開飛機的,而這位“天子禦駕”平時又是一襲長袍,酷似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怎麽著都不會讓人感到威脅,所以徐煥升很快就取得了他們的信任。

在拿到馬丁轟炸機的資料後,中國空軍拉響了一次空襲警報,並通知“國際飛行中隊”的飛行員們迅速離開飛機。等他們一走,徐煥升馬上讓基地後勤人員把飛機上的油料全部卸除。

第二天,等老外們返回機場時,他們驚訝地發現,自己已被禁止接近飛機。徐煥升當場宣布,中國空軍已成立了由他任隊長的第十四隊,代號“神鷹部隊”。 馬丁轟炸機即日起將全部由神鷹部隊接管。

直到此時,外籍飛行員才如夢初醒。氣惱不已的老外們狂呼小叫,甚至揎拳舞袖,意欲大鬧一番,徐煥升口頭再怎麽解釋都沒用,於是隻好先行離開。

回去後,他便寫了一封致全體外籍飛行員的公開信——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奉命而行。作為我本人,其實對你們相當的敬佩,感謝你們曾幫助我國抗戰。關於今天的事,我希望你們不要輕易掏槍動粗,否則隻會違背你們善良的美意。你們必須心平氣和下來,因為你們在這裏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一封信,情真意切,義正辭嚴,外籍飛行員見難以挽回,也隻得做罷,一件本來最難搞定的事終於得以搞定。

風行異域

神鷹部隊成立了,接下來就是要完備細節。

按照原來的行動方案,神鷹部隊將從武漢起飛,到寧波基地加油,然後轟炸日本八幡市——該市在日本中部,離東京也相對近一些,但是徐煥升親自試飛並測算後,卻認為不現實。

馬丁轟炸機的最大航程為9百公裏,但從寧波到八幡接近2千公裏,就算是把最大航程擴展一倍,也超出了馬丁的能力範圍。

在徐煥升的建議下,目標改為九州島的長崎、福岡和北九州,那裏離中國大陸最近,寧波到長崎的航程僅在1千多公裏左右。

可是從1千公裏到9百公裏,這中間不還是存在差距麽,而且徐煥升還考慮到,返航時極可能遭到日機追擊,到時不是在寧波沿海,而是得到南昌等機場去加油,這樣又得預估幾百公裏航程進去。

如此一講,似乎空襲日本的計劃又成了不可能。

徐煥升告訴大家:我有一個辦法。

我們這幾架馬丁本來就帶不了幾顆炸彈,倒不如將原有炸彈倉改裝為一個大型油箱,這樣航程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眾人都認為這個辦法不錯。可是那樣的話,你飛到人家上空去幹什麽,難道就兜一圈再跑回來?

徐煥升說,我們去發傳單!

炸彈少起不到效果,傳單多,撒出去的話,作用還要大,並且可以借此告訴世界,我們是在從事“人道遠征”,目的不在轟炸日本領土,而是為了告訴一般的日本人:“中國事變”遠沒有結束!

事實證明,徐煥升確實是空襲日本的最佳人選。

在此之前,誰也沒有越洋長途飛行的經驗,但徐煥升早在德國留學時便接受過嚴格的長途飛行訓練,他知道對於這種長途飛行而言,無線電通訊是非常重要的,因此專門集中一批電訊技術人員,設計出一套地空連鎖電台網,而正是這套電台網,使神鷹部隊在執行任務中又多出了“神耳”和“神嘴”。

經過近兩個月的準備,神鷹部隊即將出發,但是他們仍然麵臨著一個難以克服的困難:遠征日本,風輕月夜是最合適的,然而由於正值梅雨季節,這樣的好天氣一直都等不到。

徐煥升決定不再等待。

5月19日,他親率兩架馬丁轟炸機東征日本。其中有很長一段航程,由於不見月光,兩架飛機完全是在黑暗中摸索著飛行的。

由於神鷹部隊行動突然,日本人毫無戒備,當開始散發傳單時,長崎全城竟然燈火通明,正好給撒傳單照明。直到進入福岡以後,對方才發現上空的異常情況,並實行了燈光管製。

徐煥升遇到的最大險情,不是日機和防空炮彈,而是一包傳單!

機組成員在搬運裝傳單的麻袋時,有一包滾到了徐煥升的駕駛艙裏,正好卡在操縱杆和地板之間,馬丁轟炸機由此一個勁地往下俯衝,差點失去控製。千鈞一發之際,徐煥升表現得十分鎮定,他一邊移開麻袋,一邊抓緊操縱杆,終於重新控製住了飛機。

在完成任務返航時,他又發現有日機試圖攔截,這讓他意識到,日本航空隊很可能會像自己原先推斷的那樣,對兩架馬丁飛機進行跟蹤,並轟炸寧波機場。

不能在寧波加油,徐煥升臨時決定直飛南昌,在南昌加油後再繼續西飛武漢。他的預測極其精準,當天寧波機場果然遭到轟炸,但日本人一無所得。

在這次“人道遠征”的過程中,徐煥升率領的神鷹部隊在日本上空盤旋達半個多小時,共撒下2百萬份傳單。這是日本有史以來第一次被外國飛機空襲,在此以前,日本人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這個四麵臨海的島國也可能遭遇打擊。

徐煥升的卓越表現,不僅得到了中國空軍飛行員們的承認,他本人也因此倍受陳納德的尊重和欣賞,後曾出任中美聯合航空隊,即飛虎隊的中方指揮官。

在二戰結束前,美國《生活》雜誌評選刊登了12名二戰飛行員照片,其中就有徐煥升,照片下特地注明:“徐煥升是轟炸日本本土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