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萬人在一個狹小山區運動,不可能完全瞞過日軍偵察機的眼睛。
九江的第11軍司令部一片忙亂,當參謀們把一個個軌跡和箭頭在地圖上逐一標示出來時,岡村的心已經被提到了九霄雲外的半空之中。
點連成了線,不過不是第106師團的占領線,而是中國軍隊在萬家嶺越來越清晰的包圍線。
趕快通知第106師團迅速突圍!
事實上,第106師團已提前進入山窮水盡的境地。馬回嶺出發時,他們隻帶了六天的口糧。六天過去,糧彈皆缺,隻能像蘭封會戰時的土肥原師團那樣,依靠空投來維持有限的補給。
飛機能運多少東西,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很多官兵被迫自力更生,四處尋找食物。可是萬家嶺內不過寥寥幾座小村莊,在堅壁清野之後,老百姓都撤走了,村莊裏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吃的東西。
村莊外麵倒是有不多的幾畝稻田,但顯然也被收拾過了,隻是偶爾能看到一些未來得及收割的稻穗,且稀稀落落,有一搭沒一搭。
這些餓極了的家夥也管不了許多,找到後全都如獲至寶,把稻穗拔下來放鋼盔裏搓一搓,搓去稻殼往嘴裏一塞,聊以充饑。
至於運輜重大炮的東洋馬,人還吃不飽呢,誰還管得了它們。
此時就算岡村不說,他們自己也知道必須馬上突圍,否則絕無生路。
沙場獵豹
可是師團長鬆浦卻搞不清楚他到底應該往哪裏突,在萬家嶺,到處都是殺聲震震,到處都是旗幡烈烈。
岡村立刻給他指路,往西靠攏,第27師團可以接應你。
西麵在哪裏?不知道。
地圖越看越糊塗,連那個第11軍司令部下派的櫻井中佐都暈頭轉向。別的地方,或許還可以通過比較參照物,來糾正地圖的偏差,但這裏除了山林還是山林,哪有什麽明顯的參照。
有人提了個醒,趕快把羅盤拿出來。
這個羅盤不是用來看風水的,其實就是指南針,在山裏迷了路,可以依靠它來確定方位。
讓人沒想到的是,關鍵時候,羅盤也失靈了,指針一會往左,一會往右,同樣六神無主,不知南北西東。
顯然山區周圍有強大磁場,是它幹擾了羅盤。
鬆浦傻了,他的部下們也如同一群亂糟糟的蒼蠅,在山裏嗡嗡亂叫,卻不知道往哪裏去好。
10月7日,薛嶽看到第106師團已全部進入萬家嶺,而他的口袋陣也基本就緒,遂下達了總攻令。
這是一次戰場上的大圍獵,它將比蘭封會戰時的那一次更加精彩,也更加徹底。
據研究元史的專家介紹,曾經用鐵蹄橫掃歐亞大陸的蒙古軍隊,其軍事攻略有很一大部分就來自於他們的圍獵經驗。
草原上的野獸通常感覺極其靈敏,行動也異常快捷,獵人如果單槍匹馬,是很難捕捉到的,但是蒙古人的集體圍獵則不同。
他們不是一開始就直接追殺,而是慢慢驅趕,然後一點點縮小範圍,直至把所有野獸驅趕到一個固定的獵殺場。用這種方式,可以做到不讓任何一頭獵物逃脫,哪怕它是一隻目標很小的兔子。
薛嶽的總攻與此類似,他也在不斷地縮小包圍圈,把第106師團往預設的獵殺場趕。
但是在此之前,他還需要拔除一個障礙,那是一座山,叫張古山(又稱張古峰)。
整個萬家嶺,遍布矮山叢林,這些矮山一般都不高,張古山屬於矮子裏麵拔將軍,比最高的矮一點,比最低的高一些——一共才三十米。
別看其貌不揚,但是它的位置卻很重要,從這裏可居高臨下,直逼第106師團的核心陣地,且地勢陡峭,易守難攻。
鬆浦師團長盡管已完全搞不清方向,卻也熟諳攻守要訣,他在進入萬家嶺後不久,就搶先控製了這一要地。
對於萬家嶺一役來說,張古山的得失十分關鍵。失之,會被第106師團屏於戶外,得之,則可將其驅入死路。
薛嶽依舊把這塊最硬的骨頭交給俞濟時第74軍來啃。
俞濟時雖是74軍的老軍長,但74軍之所以出名,卻與另外兩個人有關。第一個人是時任第51師師長的王耀武,另一個是他的部下張靈甫。
國民黨陸軍將領,要評帥哥,張靈甫位列第一。要命的是,他在其它方麵也很出眾。
有一段相聲,逗哏的說:我是北大的。
北大者,北京大學也。
捧哏的渾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說清楚,你是哪個大學的?
逗哏的起初王顧左右而言其它,被逼急了,冒出一句:我是北大的,怎麽了,又沒殺頭的罪過。
不過他最後還是承認:我是北京大興縣的,簡稱“北大”。
這段相聲告訴我們,北大是個很牛的單位。其實就是他不說,我們也知道,考大學難,考重點更難,考北大則難上加難。
上溯八十年,整個中國一共也沒多少北大學生。張靈甫一不小心就考入北大,而且還是曆史係。
上溯八十年,凡是識文斷字的,一手字大抵都能看得過去。張靈甫的字卻不是看得過去這麽簡單,他研習魏碑已到一定水平,連書法大家於右任都推崇不已。
上溯八十年,書生論政十分流行,秀才們雄辯滔滔乃至上街遊行。張靈甫在北大不但是學運健將,而且慷慨熱血到半途休學,像比爾.蓋茨那樣,隻讀了一年就直奔自己重新選定的目標——隻不過不是開公司,而是報考黃埔,實現“匡濟時艱之誌”去了。
從儒雅書生到剽悍戰將,看似距離很遠,但民國時代的很多人都是輕輕一腳跨過。不打仗時這個人會閑居書房,讀書揮毫,有時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然而一拿起槍便殺氣騰騰,宛如虎豹,完全是一副“醉臥沙場君莫笑”的職業軍人本色。
其實在淞滬會戰前的好幾年,張靈甫已經是胡宗南第1師第1團的團長了。胡宗南手下,黃埔一期兩期的一大堆,能夠把四期的張靈甫拔上來並放到這個顯要位置,除了眼光,當然與他自身的表現無法截然分開。
可惜,這麽好的前程,卻差點讓他自個給毀了。
這位老兄回去探個親,竟然把老婆給殺了,這就是民國時期有名的“團長古城殺妻案”。
殺人的過程十分簡單,殺人的原因卻很複雜。張靈甫自己提供的說法是,老婆偷了他帶回的軍事文件,又拒不交出,一怒之下,便失手將對方給打死了。
不管什麽原因,自古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都是應有之義。前程遠大的張帥哥轉眼間便淪為死囚,等著秋後問斬了。
然後不知道是張靈甫在獄中遞交的申訴起了作用,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在吃了一年牢飯後又被放了出來。
畢竟是民國,要現在,既殺了人,再怎麽減刑,怎麽說也得在牢裏呆個十幾年。不過這段經曆對張靈甫倒是一個不錯的提醒,原本他勇則勇矣,卻往往伴隨著易於衝動的一麵,經過牢中麵壁思過,漸漸地卻開始冷靜起來,後來在抗日戰場上屢次上演險中求勝的好戲,不能說與此全無關係。
出了監獄,重見陽光,張靈甫卻又再次傻了眼,老長官胡宗南不要他了。
天下第一師,那是多牛的部隊,怎麽還能容納一個刑滿釋放的殺人犯呢。
難道我從此洗心革麵,改過自新還不成嗎?
不成。
絕望之際,張靈甫轉投王耀武,開始了自己新的人生。
不過第74軍剛上淞滬戰場時,張靈甫還隻是王耀武師部的一個高參,並不是說王耀武不想重用他,而是因為團營長位置都滿了,不得已就授了這麽一個官。
高參高參,有什麽可參的,哪有上陣衝殺過癮。
張靈甫的苦悶,王耀武也看出來了。
陝西有個保安團已改編為補充團,馬上要開來淞滬歸74軍指揮,到時老弟你就充任團長吧。
天下第一師的團長,如今隻能到小小補充團當個團長了,真是掉價,但張靈甫不在乎,他隻要有仗可打就行了。
於是朝也盼來暮也想,就等著那個補充團到上海。
終於來了。
保安團是什麽成色,大家都清楚,平時維持維持地方治安,也就比警察稍好一些。
可是這個保安團上陣後的作戰能力卻讓人大跌眼鏡。他們不僅在防區內擋住了日軍進攻,還多次向對方發起夜襲。
主力部隊幹得漂亮情有可由,一個初出茅廬的新兵團也能如此,這是最讓人驚異的地方。
之前王耀武肯收留張靈甫,無非是因為後者擁有在“天下第一師”當團長的經曆,究竟是否名實相稱,他也心中無數。
張靈甫在74軍的初次亮相,頓時讓王耀武對這個主動要求下基層的高參刮目相看。
上了戰場之後,能寫一手好書法的張靈甫馬上就成了一頭目露凶光,見仗則喜的獵豹,戰事緊張時,甚至每每躍出戰壕,帶頭衝鋒,在他的帶動下,即算新兵團原本是一群羊,慢慢地也蛻變成了一群狼。
到74軍參加南京外圍保衛戰,王耀武的原有主力已幾乎打到精光,前線整團整團的報銷,看到團長都被抬著擔架送回來,王耀武知道撐不住了,趕緊命令從防禦線上全線後撤。
但這時候卻不是你想撤就馬上撤得了的,日軍在屁股後麵緊跟不放。
正當大隊日軍穿過已空無一人的防禦主陣地時,斜地裏突然殺出一支小部隊。
起初,日軍指揮官並沒太把他們放眼裏:就憑你們,給我填牙縫還不夠哩。
但一咬到嘴裏,才發現不對勁,不僅填不了牙縫,還差點崩了自個的大門牙。
來者,正是張靈甫的新兵團。
跟著張靈甫從上海一路打過來,新兵團早就不是新兵團了,那是一頭獅子帶著的一群狼。
張靈甫對他的“狼兵”們說,隻有打仗的時候想著時時可死,最後才能步步求生,這就叫絕處逢生。
前麵是窮途末路也罷,是火海懸崖也好,都已沒有選擇,倒不如幹個沸騰,打個痛快,哪怕是一道毀滅,也不枉好漢世上走一遭。
新兵團的官兵瘋了一樣,你咬他一下,他立刻還你一口,真是要多瘋狂就有多瘋狂。
日軍不是說完全拿他們沒辦法,而是心急著要奔南京去,猛不丁地被抱住大腿,怎麽踢和捶都沒用,一步動彈不得,也真是惱火到了極點。
顧不上再追趕王耀武的大部隊,日軍就把新兵團給盯上了。
張靈甫在後麵看得真切,霍地跳起,甩掉上身軍服,端起手提機槍,帶著敢死隊一個猛衝便殺了上來。
前麵槍林彈雨,不會說你是大帥哥就不招呼你,張靈甫也挨了子彈,左臂受重創。
部下要把他抬下去,隨傷兵北渡長江,張靈甫不肯,並且大怒。
昔日項羽兵敗垓下,猶至死不願渡過烏江,張某何人哉,敢因區區一傷而渡江乎?
我說過,時時可死,才能步步求生,今當率諸君與倭夷決一生死!
張靈甫把傷口一紮,裹傷再戰,在他的帶頭力拚下,新兵團終將日軍堵在東南,並在完成阻擊任務後才退入城內。
當軍長俞濟時在南京城裏見到張靈甫時,後者已經臉色蒼白,全身綿軟無力。俞濟時立即卸了他的團長職務,強令其隨輪船過江,才救下張靈甫一條性命。
坐在滿載傷員的江輪之上,當眼看著古城漸行漸遠時,這位職業軍人心裏的悲淒可想而知。打了那麽年的仗,南京究竟能不能守住,他豈能心中無數。
那麽多朝夕相處的兄弟,從此再也看不到了。複仇,是張靈甫即使躺在醫院病**也一直念叨著的兩個字,臂傷還未痊愈,他便提前趕回部隊。
張古山之役,成了複仇之旅的重要一站。
什麽叫驚悚
在第74軍,王耀武第51師是絕對主力,奪取張古山自非其莫屬,可是即便勇如王耀武,對此戰也頗費躊躇。
張古山這樣的地勢,必須仰攻才行。但如果沒有足夠的重炮配合,僅靠輕武器攻堅,則傷亡一定小不了,有可能參與進攻的部隊還會大半報銷。這份苦差使,究竟派給誰好?
張靈甫立即從一眾旅團長中站了起來:我去!
對張靈甫的主動請纓,王耀武並不意外,假如這個時候他不站出來,倒是個意外。
這時的張帥哥已升為旅長。在黃埔生雲集的74軍,這種晉升速度算是相當之快,甚至有些超常了。有的人是黃埔三期的,跟王耀武都是同學,但也隻能在張靈甫手下當團長。
不過你們誰也不要嫉妒,王耀武手下戰將素以悍勇著稱,可是誰悍也悍不過張靈甫。一到戰場之上,這人簡直就如同拚命三郎下凡,而且越苦越難打的仗,他反而表現越興奮。他的軍功和官銜,真是用身上的累累槍傷堆積起來的。
接下來張旅長的話,卻讓王耀武深感意外。
去歸去,可我不想仰著個臉挨子彈,那等於送死。
王耀武有些摸不著頭腦了,照你這麽說,張古山該如何打法呢,總不成因為你帥,鬆浦就拱手相讓吧。
張靈甫沒跟他說打法,他說的是三國。
三國末期,蜀將薑維據守劍閣,十萬魏兵被其阻於險關之外,無可如何。然而魏將鄧艾卻偷越陰平險道,翻越摩天嶺,下江油直取成都,從而一舉滅蜀。
想想看,當鄧艾猛不丁地出現在蜀國君臣麵前的時候,那感覺是不是特別的驚悚?這就叫出敵之不意。
王耀武有些聽明白了:你是不是準備扮一下現代版鄧艾?
張靈甫一笑,然也。
我已經到張古山附近觀察過多次,正麵警備森嚴,攻擊的確比較費勁,不過我已經發現了那條“陰平險道”。
這條道就在張古山的後山絕壁,此為日軍不備之處。
王耀武越聽越有興趣,說說看,具體怎麽打。
張靈甫早已胸有成竹,遂從容不迫,娓娓道來。
正麵,我不會“仰攻”,而要“佯攻”,借日軍被火力吸引的機會,組織突擊隊繞道後山,摸到山頂,從背後襲擊它。等突擊隊得手,正麵再從“佯攻”轉入“真攻”,如此,必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好小子,瞧這機靈勁。王耀武大為稱讚,並當場另撥一團,以助張靈甫馬到功成。第74軍為一旅兩團製,也就是說王耀武已把他大半個師都交到了自己部下手裏。
按照薛嶽的總攻令,是預定10月7日下午4點開始總攻,但張靈甫並沒有如期行動。
這是一次大規模的攻擊行動,日軍有海陸航空隊的飛機助陣,中國軍隊又缺乏防空設備,白天衝殺,一定會帶來許多不必要的傷亡。同時你還得顧及到繞後山的突擊隊,一旦被山上日軍發覺,則前功盡棄。
不能白天,得晚上。
張靈甫的第一個目標,不是張古山。
撐杆選手無論多麽優秀,他都必須為自己的杆子找到一個合適的支撐點,隻有借助這個支撐點,方能一躍而過。
張靈甫也要選一個支撐點,這個點就是張古山側旁的長嶺。
這裏據有600多日軍,但他們當時並沒有想到對手會發動突然夜襲。勞神了一天,吃過晚飯之後,便進入宿營地睡覺,外麵隻留了少數警衛。
長嶺不高,所以不需要玩繞攻這些花活,從正麵完成致命一擊即可。
當日軍清醒過來時,長嶺之上已布滿中國軍隊。
按照岡村的戰力比較法則,日軍一個聯隊可敵中央軍嫡係一個師,往下推,則一個大隊能頂一個旅。
可岡村說的那個聯隊,其實指的是熊本師團、金澤師團等像樣一些的,並不包括第106師團這樣的“弱兵師團”。張靈甫以最強對最弱,又是在對方無特種部隊和日機助力的情況下發起突襲,結果可想而知。
600日軍給滅個精光,張靈甫在前半夜就順利拿下長嶺。
後半夜,就得專心對付張古山。
長嶺激烈的槍聲,早就把張古山的日軍給弄得心驚膽戰。繼占領長嶺後,張靈甫最得意的主力團殺到山下,做強勢登山狀,更把山上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
張古山的日軍多過長嶺,計有800多人,但是他們無論如何不會料到,此時會有一支由精兵組成的突擊隊攀岩附葛,從後山爬上來。
突然覺得胸口一涼,怎麽回事呢,低頭一看,一把鋒利的剌刀已經從後背透過前胸。
日軍頓時亂成一團,不得不回過頭來與之對拚。就在這一扭頭的工夫,正麵部隊也趁勢掩殺上來。兩麵夾攻之下,800日軍很快就垮掉了。
此後,張靈甫牢牢控製了這座著名的山頭,就像蒙古人組織的大圍獵那樣,第106師團沒有一兵一卒能從這裏漏出,即使你想要趁月夜脫逃,也不過是枉費心機。
張古山區區不毛之地,戰後卻布滿了日軍遺留的彈藥箱、剌刀、皮帶等物品,甚至還有防毒麵具及毒氣彈,至於未能收斂的雙方骨骸,則更是俯拾皆是,由此可見當時攻擊的突然性及肉搏廝殺的慘烈之狀。
經過萬家嶺一役,人送張靈甫外號:猛張飛。後來田漢到前線兩次采訪張靈甫,並以張古山之戰為藍本,寫出了話劇《德安大捷》。在這部話劇中,張靈甫為實名實姓,公演之後,名揚天下。
張靈甫隻是第74軍的一麵旗幟。事實上,這個軍之所以特別能打,一個重要原因是軍官人人都能舍生忘死,帶頭衝殺。僅王耀武第51師中,四個團共傷亡五名團長(包括代團長)和七名營長,而且大多受的是重傷。
戰況進行到最激烈時,俞濟時把軍部警衛營都派到前線,而成了光杆軍長的他也親自到前線壓陣,這才把第74軍把守的南防線打造成了一隻鐵閘。
地獄之穀
總攻發起之後,包圍圈越縮越小。
萬家嶺地方不是太大,整個戰場區域不超過十平方公裏。盡管每一天的進展都慢如蠶吃桑葉,但在這種流彈都能傷著人的區域,對第106師團實力的損耗和士氣的打擊不言而喻。
10月8日,總攻發起的第二天。第106師團給第11軍司令部發去了一份緊急電報。
電報不是以鬆浦師團長名義發的,發報的人是情報參謀櫻井。畢竟這不是告捷的電報,還是由第11軍總部派來的人代勞為好。
這份電報其實就是一份求援電。可是都到這般境地了,櫻井仍不肯照實說,在電報裏吞吞吐吐,支支吾吾,讓人乍一看去,仿佛第106師團還很強大很安全似的。
到電報的末尾,遮不過去了,才來了一句“請求給師團以戰鬥指導”。
電報不啻於給岡村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在此之前,他一直未伸援手,就是還對第106師團獨立突圍抱有一絲幻想,看過電報之後,才知道情況遠比自己想像得要嚴重得多。再不給以“指導”,整個師團都可能要完蛋了。
急忙查詢地圖,離萬家嶺戰場最近的,是第27師團,趕快讓它去,幫被圍孤軍打開一條求生通道要緊。
第27師團正急於西進立功,同時又被黃維第18軍纏住,主力一時抽不出來,能派出的仍然隻能是從第101師團借調過來的“弱兵”,而且很快就被薛嶽的西路部隊給打了回去。
岡村的第一次出手救援雖然胎死腹中,但仍給薛嶽提了個醒:這支援兵是弱旅,不能代表後麵全是弱的,所以下手得快。
10月9日,總攻發起的第三天。這一天,戲碼陡然加重。
薛嶽襲擊了第106師團的山炮兵聯隊,破壞了山炮。這些山炮,稱得上是第106師團資以衝破包圍圈的最後一個心理依靠,師團長鬆浦得報後幾乎跌入冰窖中。
之後,薛嶽開始集中使用他在廬山上屢試不爽的特種武器:迫擊炮。
在平原或遠戰中,迫擊炮或許不如其它火炮,但在山地戰中卻能稱雄,一方麵是因其便於攜帶,機動性強,另一方麵則是正好對了胃口——迫擊炮的長處和短處都在於它適合近戰,而且這種炮還特喜歡“翻牆”,即使你躲在叢林或岩石背後,一連串迫擊炮彈甩過去,也照樣能要了你的命。
迫擊炮彈帶著嘯聲不斷向日軍陣地飛去,在萬家嶺到處都能聽到令人發怵的爆炸聲。經過輪番轟擊,第106師團的防守體係變得七零八落。匆匆建立起來的工事,不是塌陷就是全毀,漫山遍野,到處是日軍的屍體和呻吟著的傷兵。
他們甚至已完全顧不上掩埋屍體。死在溝渠裏的日本兵,時間一長,皮膚便呈現出褐色,身體更被浸泡到腫脹起來,嘴巴鼻子裏掉出來的,竟然全是白米一樣的蛆蟲!
從馬回嶺出發時,第106師團專門配備了一千多匹戰馬,用於運載山炮和輜重,但在進入萬家嶺後,饑餓加上中彈傷亡,早已所剩無幾。就這樣,中國軍隊的迫擊炮也沒放過這些助紂為虐的畜牲,拴係馬匹的地方接連落下炮彈,馬匹受驚的姿態在硝煙中看得一清二楚。
想起一年前“七七事變”的南苑血戰,日機對29軍騎兵師狂轟濫炸,南苑營房一千多匹乘馬大半倒斃,騎兵師長鄭大章當場被嚇得打馬就逃。
現在不過是時候已到,一報還一報。
鬆浦認為自己夠慘了,可是他還不知道,這僅僅是一首前奏曲,大的樂章尚未到來。
當天晚上,也就是10月9日夜,薛嶽端上來一桌大餐,這算是整個萬家嶺戰役中最豐盛的了,可稱終極盛宴。
菜單倒也不算新鮮,不過是把張靈甫在張古山點的小菜原樣照錄一遍,但是薛嶽把它推而廣之,由獨家特色菜變成了每個人都樂意嚐上一口的家常菜。
所有進攻部隊都成立了由精兵組成的突擊隊,在夜幕降臨之後,突然一聲呐喊,同時衝向第106師團的防守陣地。
經過傾力一擊,第106師團終於被趕進了那個最後的獵殺場。
這是萬家嶺西北的一座村莊,名字叫雷鳴鼓劉,聽上去很怪,所處地形則更怪,屬於一個四麵環山、中間狹小的盆地,第106師團臨時司令部就位於此處。被逼到這一帶,說明鬆浦和他的師團真的無路可走了。
與此同時,第106師團內部的情況也糟到了極至。
算起來,地麵斷糧已經八天了。即使是撿到的稻穗也極其有限,很快就被吃得一幹二淨,大家都隻能靠天吃飯,指望飛機空投糧食救命。
第106師團各基層部隊,你占一個地盤,我占一個地盤,都仰著脖子在等。飛機空投沒有那麽準,糧食不一定就正好投在你的地盤中央,有時也會扔到中間去。這下子好看了,相鄰部隊相互爭奪,竟然還發生了對射,結果除了兩敗俱傷,糧食誰都拿不著,也不敢再去拿。
作為新編師團,第106師團官兵的身體素質和吃苦能力本就比不得那些常年野戰的職業兵。到了這般光景,全都被煎熬得臉色蒼白,連頰骨都變尖了,更差一些的,有的全身水腫,有的如癡若狂,有的彎下腰後就再也起不來了。
極度饑餓加上極度疲勞,使日軍的反擊能力都變得遲鈍起來,連招架動作也要慢上好幾拍。
見此情景,薛嶽不僅沒有停步,下手還越來越重,小小的雷鳴鼓劉頓時電閃雷鳴。
這是一個人喊馬嘶,鬼哭狼嚎的夜晚。四周的山頭全都被中國軍隊所控製,迫擊炮彈像下雨一樣,從四麵八方傾瀉而下,中彈致死或負傷的日軍越來越多。
輜重部隊原來還殘存了幾十匹戰馬,到這時已全部被打死,連一匹也沒剩下。
第106師團輜重一等兵那須良輔當時就呆在這個恐怖的圍獵場裏,他和同伴預感到自己的末日也即將來臨,精神開始處於崩潰狀態,望著月亮禁不住哭出了聲。
這通常就是大圍獵最後的情景。元史專家對此的描述是:“各類野獸發出痛苦的悲鳴聲,象山下的鬆濤一樣滾過。”
戰後,在萬家嶺發現了很多日本輜重兵的墳墓,馬骨和馬背上的鐵製馱鞍更是丟得到處都是。這說明在當時的情況下,第106師團已無前後方的區分,野戰步兵自顧尚且不暇,哪裏能保護得了輜重部隊。
不過這個名叫那須良輔的輜重兵實在有夠幸運,他是萬家嶺一役中極少的幸存者之一。那次遭遇深深剌激了可憐的輜重兵,日本一宣布投降,他就迫不及待地扔下軍裝,改當了漫畫家。
在那須良輔的筆下,雷鳴鼓劉是真正的“地獄之穀”。據他自己說,在晚年的幾十年時間裏,萬家嶺的那一幕慘景從未能從記憶中真正抹去。
豪情晚照
在10月9日這天晚上,第106師團長鬆浦已無法有效地掌控自己的部隊,司令部附近的所有聯隊更被分割得零零散散,僅能在各自的孤立陣地上苦苦掙紮。
可怕的還在後麵。
10月10日淩晨,天還沒有亮,一片漆黑,中國軍隊已幾次攻至第106師團司令部附近。
鬆浦師團長似乎也隻有對著月亮大哭了,他把司令部端茶送水的勤務員都召集起來,派出去進行抵抗。
可是槍聲仍然在慢慢接近。鬆浦絕望已極,下令將聯隊軍旗集中到司令部,所有傷病員每人發一把槍,他自己也持槍在手,準備到最後時刻,領著這些傷病員焚旗決鬥。
若排除做秀嫌疑,僅以戰場表現而論,不能不說,日本軍人的這種武士精神還頗有可圈可點之處。
後來據日軍俘虜供述,隻要當時第66軍再往前攻進一百米,鬆浦就得被俘——如果他不願意的話,那就隻能選擇切腹了。
由於是夜戰加混戰,中國軍隊也不知道第106師團司令部究竟在哪裏,否則的話,鬆浦就要為日軍師團長開創一個新紀錄了。
第106師團長哆嗦著身體,一直熬到天亮,才有人來救他。
救他的是航空隊,看到下麵慘成這個樣子,日機拚著命往下扔炸彈,使中國軍隊的致命攻擊被迫中止。
這一戰,第106師團折損大半。經過白天的收容歸整,鬆浦發現,整個師團已陷於癱瘓,原因是聯隊長以下軍官死傷過多,已不敷使用。
一個新編師團,沒有軍官撐著絕對不行,要不然,像那須良輔那樣的預備役新兵會更加惶惶不可終日。
第106師團在萬家嶺深陷包圍且損失慘重的事,廣播上都播了,就算岡村想遮這個家醜都遮不住,日本朝野為之震驚不已。
從最早的“九一八”,到“七七事變”,日本老百姓司空見慣的消息就是“勝利捷報”,偶爾有一個台兒莊,都覺得丟了麵子,現在一個師團被人家整到這種程度,無不駭然。
“華中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急得連岡村的麵子也不顧,開始直接插手“救援行動”。
得知第106師團缺乏軍官,他立即調集兩百多名聯隊長以下軍官,直接空投萬家嶺。這一招猶如打雞血,總算讓這個倒黴透頂的師團又恢複了一點生氣。
眼看紙已包不住火,這時的岡村也不能不在麵上再做些撈人動作。可即使到這種程度,這個功利薰心的家夥還是不願意因為搭救“弱兵師團”而影響自己整個的西進行動,躊躇了半天,才肯從第11軍直轄的特種部隊中撥出一個戰車大隊前往增援。
坦克雖然威風,卻上不了山。不過這倒是給薛嶽又提了個醒,“弱”要慢慢變“強”了,看來還是得抓緊時間。他令旗一揮,指揮迫擊炮兵繼續前壓,各部趁夜再次發動猛攻。
本來第106師團還占著張古山以北一個叫嗶嘰街的小村莊,但經過整晚鏖戰,嗶嘰街也得以收複。戰後這裏散落的日軍遺骨最多,返回村民中有圖財的,曾從骷髏堆裏起獲三十多枚大金牙。這些金牙都是日本兵的,因為中國兵根本就鑲不起。
從那之後,鬆浦師團長對憑自己的能力僥幸突圍已經徹底死了心。他終於明白,在這個鐵桶一般的包圍圈裏麵,哪怕自己真的變成一隻兔子,也別想乘月夜溜出去,唯一聰明的辦法隻能是固守待援。
10月11日,在鬆浦的指揮下,第106師團殘部收縮防線,像剌蝟一樣綣到了更加狹小的區域。由於縮小了防禦麵,加上死了這麽多人,糧彈也比較好分配,用不著你搶我奪,倒反而又能守上一守了。
第11軍光出坦克不出人,眼見得第106師團極可能連編製都被對手給抹掉,畑俊六無奈之下,隻能親自組織第二次“救援行動”,將原駐蘇州的第17師團派去萬家嶺。
10月16日,薛嶽巡視戰場,此時他的對手早已是“遺屍塞穀,山林溪澗間,虜血灑遍”,誰勝誰負,一看便知。
廬山之上,蒼天笑,江山笑,清風笑,壯士豪情,隻為這世上又留下了一襟晚照。
鑒於日軍援兵即將到達,進攻部隊也已達到了體力極限,薛嶽下令結束圍攻,集結部隊重新退守原防線。
萬家嶺之戰,曆時22天,第106師團傷亡9千餘人,雖然保存了編製,但卻遭到了近乎毀滅性打擊。自日本發動侵華戰爭以來,這是史無前例的。
由於戰爭仍在繼續,作戰雙方當時都未能對戰場進行徹底清理。直到一年之後,第106師團部分人員回國複員,該師團才派了三百官兵進山祭吊。在他們走後,留在廬山打遊擊的一個叫唐永良的中國軍人也來到萬家嶺。
這時的萬家嶺仍未完全脫去煙塵之氣,尚無古戰場折戟沉沙的韻味,隻有大戰後難以磨洗的殘酷。唐永良緩緩走去,從矮山到村莊,從道路到溪流,觸目所及,沒有哪個地方沒有人馬骸骨,稱得上是“五步一屍、十步一馬”。
據唐永良判斷,未得收撿的殘骸,裏麵大多數是日本兵。他分辨的依據,是看腳上有沒有穿著那種特製膠鞋。因為據說日本人常年穿著開叉木屐,導致大腳趾和其它腳趾分得很開,所以製造的膠鞋也得適應這一特點。
唐永良是商震第32軍的一名師長,他本人雖然沒有參加萬家嶺戰役,但經曆過的殘酷戰爭場麵也應該不少。可是在萬家嶺,他仍然驚駭於眼前的種種景象。
有的屍骨堆早已漸漸腐爛,蛆蟲變成了蛹,蛹變成蠅飛走了,然而留下來的蛹殼卻在骷髏上高達盈尺。
不須親見,就聽聽這些描述,那感覺就比置身於西遊記中白骨精居住的洞府還讓人發怵。
當然一定要去看看“地獄之穀”。
這裏日軍墳墓最多。那三百名日軍退伍兵在萬家嶺住了三天,也忙了三天,做的就是築墳立牌的事。隻是第106師團的死人死馬委實太多,他們跟著撿都撿不過來,三天也僅來得及清理雷鳴鼓劉這一個地域。
當夜色淒清,如水月光傾斜這一片山嶺的時候,異國孤魂們亦有可憐可哀的一麵。然而始作俑者,天必罰之,這是古往今來,所有利令智昏的侵略者必然要走過的道路。
獲悉第106師團近乎全軍覆滅的消息後,原本對救援行動其實並不太積極的岡村也不由地害怕起來。
畢竟這個罪過實在太大,弄得不好要被島國民眾指著鼻子罵娘的。事到如今,岡村已全無一點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的風度,他把所有責任一古腦兒推給了倒黴的第106師團。
萬家嶺之所以失敗,歸根到底還在於第106師團本身孬,素質太差,要是換上熊本師團或者金澤師團,會是這個樣子嗎?
概而言之,我出的還是奇謀,隻是你給我出了奇糗!
在岡村眼裏,第106師團原來的根正苗紅此時也變了味,都是南九州出來的,當兵打仗的本事咋就相差這麽大呢。他為此還專門向國內寫信,要求轉告包括熊本在內的南九州四縣知事,稱:第6師團已經成為日本第一的強大師團,第106師團卻成了日本第一的軟弱師團。
岡村此舉,無非是想向外界發出這麽一個信息:帶著“第一軟弱師團”出來作戰,就算我是天下第一的強大統帥,又有什麽用呢?
這麽一宣揚的結果,第106師團的名聲變得臭上加臭。其它那些表現差勁的師團因為有了這麽一塊墊腳石,則個個如釋重負,因為有了最差,它們這些差的就有交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