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得到空軍支援,張治中在第二次總攻中沒有受到日軍艦炮的太大壓力,而他所實施的“鐵拳計劃”也著著實實把長穀川清給打疼了。
為此,第3艦隊指揮部向海軍軍令部連發兩份急電,要求速派援軍。
8月18日,英國提出調停建議,中國統帥部第3次向張治中下達了暫停進攻令。此時,日本統帥部卻已通過繼續增兵計劃,所以很快就拒絕了調停。
8月19日,張治中發起第三次總攻,逐漸把淞滬之戰推向了**。
重裝上陣
這次張治中決定從楊樹浦租界開始攻起,畢其功於一役。
楊樹浦在虹口和黃埔江之間,如果能從楊樹浦一直殺到黃埔江邊的匯山碼頭,依恃這一線路,便可與閘北一起將虹口做成夾心餅幹。
然而此次總攻稱得上是三次總攻中最難的。
日本海軍軍令部把用於北方作戰的海軍調回南方,原擬登陸青島的2個陸戰大隊登陸上海,上海陸戰隊總數增加到8個,長穀川清將其大量部署於楊樹浦日租界,並以大據點為中心,設置了重重障礙。
前麵骨頭還沒啃完,後麵又要吃肉,難度係數無疑在翻倍。尤其那些大據點,在“一二八”會戰結束後,就被用鋼筋水泥層層加固,下麵連地道都有,實在不是一般的難啃。
對付這種東西,光血肉之軀不行,得用金鋼鑽。張治中向中國統帥部請命,要求調動特種部隊參戰。
首批進入上海的是化學兵部隊,更準確一點說是拋射炮化學兵部隊。
在化學戰方麵,使用得最肆無忌憚的是日本人。從“九一八”到“一二八”,再到長城抗戰,幾乎無處不見日軍的化學武器,後來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731細菌戰。
不過,小日本放毒氣也就隻敢對著中國人,當他們麵前站著的是西洋老外時,連手指頭都不敢動一下,因為後者在化學戰方麵的能力更為了得,你放我也放,日軍吃虧,所以不敢放。
我們最好也能以牙還牙,散點毒氣給他聞聞,可惜我們人沒他們歹,搞不了那麽傷天倫害天理的“科學研究”,同時受《日內瓦公約》的限製,也沒法弄到毒氣炮彈。
中國化學兵的武器叫作拋射炮,又稱李文斯拋射炮。這種炮本來是用於投射毒氣彈的,可是因為搞不來毒氣彈,所以隻能派另外一個用場——拋放燃燒彈,後者倒可以通過進口得來。
早在張治中發起第二次總攻時,由於普通火炮奈何不了大據點,他就想到需用噴火器,而拋射炮就相當於改進後的噴火器。
拋射炮起自於一戰,當時噴火器剛剛投入使用,一個個巨笨無比,射程又極短,等士兵呼哧呼哧把大油罐搬到前線戰壕,沒打死敵人,自己就先給累死了。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叫李文斯的老外便造了這種拋射炮,不用油罐,用油筒,靠炮把油筒拋射出去。
這一下就解決了全部問題,雖說彈著點沒有一般火炮準確,但它的覆蓋麵大,一爆開來,到處都是燃燒著的火苗,效果比一般噴火器強多了。
供張治中調遣的是一支拋射炮化學兵聯隊,共有12門拋射炮,官兵300餘人。
在楊樹浦有一座日軍的大據點,樓高七層,張治中要求化學兵予以拔除。
拋射炮長相奇特,跟普通炮有所不同,它沒有炮架,隻有一個圓形底座,開炮時大半個身子埋在工事裏,然後用電線將各門炮連在一起,要放了,按一下電紐即可進行,看上去還是蠻現代的。
在張治中下達命令後,第一下,沒打中,這是預料中的,因為還要修正距離和方位。
第二下,燃燒彈直入高樓第四層。
頓時樓裏濃煙滾滾,燃燒彈製造出來的電光效果真是不同凡響。剛剛還用槍炮還擊的陸戰隊員終於懂得了厲害,逃命成了大事。
化學兵一著得手,大為振奮,緊跟著又是連續三次齊射。煙火彌漫處,就見高樓嘩的一聲垮了下來,陣地上日軍陳屍狼籍。
上海各家報紙均頭版頭條報道了這則消息,對陸戰隊的心理是一個很大震懾。
繼化學兵之後,中國坦克兵也現身上海灘。
自“一二八”淞滬會戰以來,都隻看到日本人的坦克,從沒見過我們的坦克長啥樣,這可真夠新鮮的。
在當年的長城抗戰中,身為第17軍軍長的徐庭瑤被日軍特種部隊剌激得不行。戰後不久,他即上書蔣介石,建議組建自己的坦克部隊。
經蔣介石批複,由徐庭瑤負責組建了裝甲兵團,這是當時中國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坦克部隊,徐庭瑤由此被稱為“中國裝甲兵之父”。
裝甲兵團從南京給張治中調來兩個戰車連,用以清除馬路上的堅固障礙。
戰車連長也是黃埔學生,但在觀察戰場情況後卻遲遲不敢進入楊樹浦。
“車子太壞”(非重型坦克),日軍火力過猛,加上步兵又沒有練習過步車協同戰術,坦克沿途將缺乏保護,這樣太危險了。
這時張治中一心要貫通楊樹浦,當然不能答應。
好不容易把你們請到上海,卻不敢或不想打仗,如何能行。
必須攻入,否則不要來見我!
連長遂駕駛坦克帶隊衝鋒,有了鋼鐵清道夫,部隊前進果然順利多了。
衝到匯山碼頭,由於日軍火力越來越猛,連長車毀人亡,張治中隻得下令後撤。
通過第三次總攻,張治中雖初步貫通楊樹浦,但長穀川清在再一次得到援兵後,又很快卷土重來。
這次的援兵是直接從國內調來的2個陸戰大隊,上海陸戰隊總數由此猛增到10個大隊,兵力驟然多出2400人,因此又重新控製了楊樹浦。
8月20日,張治中趁著月色趕到前線,督導各部發動第四次總攻。
如同湯恩伯調遣羅芳珪,張治中這次同樣召喚到了一位開路的巨靈神,其人也是團長,名叫胡家驥。
胡家驥畢業於黃埔軍校工兵科,工兵這個專業很重要,卻也很冷門,沒點自己的套路,都很難出人頭地。
胡家驥的套路就是拚命。
所謂黃埔精神,說到底就是拚命精神,所以剛畢業的黃埔生在戰場上的淘汰率非常之高,因為都需要拿著槍衝鋒,但等當到連以上軍官時就要好得多了,再到團長乃至像關麟征、黃梅興這樣師旅級別的,不管多猛,也隻是在情況特別危急時,才需要隨隊衝殺。
胡家驥已經是團長了,可他沒有哪一仗肯老老實實地呆在後麵指揮,總要拿杆槍衝在最前麵。
領導見了麵就訓,你這樣怎麽行,一打仗,你第一個升天了,以後部隊靠誰指揮?
胡家驥態度很老實,我錯了,下次改。
下次照舊。
讓人奇怪的是,這個拚命三郎每次都不死,照樣活蹦亂跳。
他在楊樹浦的路上就被卡住了,一陣彈雨襲來,部隊死的死,傷的傷。
胡團長沒有死,仍舊衝在最前麵。但是他的兩個警衛員,一個戰死,一個中了兩彈,卻還在繼續跑。
能不跑嗎,他那團長,人家已經中五彈了!
中了五彈,卻不是要害位置,不衝何待。
於是過五關斬六將,直殺到匯山碼頭。
防守碼頭的日軍見過不要命的,沒見過這麽不要命的,就看著一個血人帶著一群似乎剛剛從地獄中解放出來的人衝殺過來,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精神上再也支撐不住,隻得一窩蜂逃向外灘的公共租界,英軍馬上端著槍上來了:yes or no?
Yes,好,繳槍投降吧。
前麵沒鬼子了,但有鐵柵門,而且十分堅固,打不開。
胡家驥一看,這好辦,爬過去嘛,看我的。
他一個翻身嗖地爬了過去,那樣子,根本就沒人會想到他身上已經留了五顆子彈。
團長作了榜樣,其他官兵也就如法炮製。
但是進去了以後沒用,因為你守不住,江麵日艦隻要幾炮打過來,就會給你造成傷亡。
不能白白送命,於是胡家驥搞完打砸搶之後,又帶人撤了回來。
回來之後就由不得他了,都中五彈了,拉下火線,治療。
從楊樹浦到匯山碼頭,道路又重新掃過一遍,可這不是說掃過之後就能算,長穀川清占有火力優勢,仍然能夠反攻倒算。
事實上,這條道路已成為一條生死線。
假如張治中牢牢控製此處,則虹口和楊樹浦兩大租界之敵將不能相互援助,變成東一塊,西一塊,且不得不逐步收縮到各自的孤立大據點裏去,等於是坐以待斃。
為了爭奪生死線,長穀川清白天來,張治中就晚上攻。
麵對著中國軍隊入夜之後翻來覆去的折騰,陸戰隊驚恐萬分,到實在擋不住時,被迫縱火為障,有的街道上的大火一燒就是三天三夜。
更有甚者,自從駐守匯山碼頭的日軍開了向外灘逃命的先例後,大家爭相效仿,前後竟有三批人這麽做,向英軍投降的陸戰隊員達四五百人之多,被繳械後統統關在了外灘公園。
自淞滬會戰開戰以來,張治中以三個德械師為主,反複包夾,打到日軍最後能龜縮的大據點就剩下了兩,一個是虹口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另一個就是楊樹浦的公大紗廠,除了這兩個地方,陸戰隊在上海幾無容身之處。
從8月13日到23日,史稱十日圍攻,張治中一步步到達了主動進攻的最頂點。
不需抬腳的門檻
8月23日,日軍在川沙口登陸,它卻標誌著中國軍隊將從此由攻轉守。
登陸的軍隊是善通寺第11師團,屬於日本統帥部剛組建的“上海派遣軍”兩大常備師團之一。
如同當年的白川義則,新一任派遣軍司令官也是一位老資格軍人。
鬆井石根大將,畢業於陸大18期,與本莊繁是陸士同學。
鬆井的父親是一位研究古文的漢學家,本來指望他能繼承父業,學有所長,不知道這小子喜歡的卻是打打殺殺,以後更是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漢學,他後來也研究,不過跟老爸不同,他不研究古文,而是研究怎樣侵華,也就是他所謂的“哥哥打弟弟”。
他是老一代日軍將佐中首屈一指的“中國通”,板垣、土肥原等新一代“中國通”都在他那裏取過經。不過,同是“中國通”,由於履曆不同,各人的“專業方向”還有所側重。比如鬆井曾在上海擔任過駐華武官,對華中和上海的地理就比其他人要熟悉。
在淞滬會戰爆發時,鬆井已退役兩年,且患有肺病,但正因為有這麽一個背景,陸相杉山元在考慮指揮官人選時,一眼就相中了他。
進攻上海,鬆井有兩個選擇,一是從黃埔江上岸,加入市區作戰,那樣可以直接解陸戰隊之圍,另一個是從郊區登陸,進行迂回大包圍。
“一二八”會戰,白川選擇了後者,鬆井蕭規曹隨,如法炮製。
日軍能夠這麽瀟灑地來去自如,想登哪裏就登哪裏,原因還在於中國中央海軍幾形同虛設。
所謂中央海軍,其主體是閩係海軍。他們大多是福建人,留過洋,出過國,對英國皇家海軍特別崇拜。回來以後,在國人麵前也改不了英國紳士的派頭,到哪裏都操一口倍有麵子的倫敦腔,開口閉口都是:兄弟在國外的時候……。
幾乎所有跟中央海軍打過交道的,都吃不消這幫英國紳士的譜,而這裏麵譜最大的,就是海軍部長陳紹寬。
軍政部長何應欽主持的會議,隻要陳紹寬哪個要求沒達到,人家都不跟你費話,夾著皮包當場就走,愣把你給晾在當場。
陳紹寬曾當著蔣介石的麵,要求“最低限度”給海軍造一艘航母。一艘航母光造價就得2千萬,如果再加上維護保養之類,就要到億了,包括蔣介石在內的許多人聽後都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陳紹寬一看,連航母都舍不得給我造,那還怎麽幹法,辭職走人!
中央海軍是一個依靠技術壁壘建立起來的獨立王國,陳紹寬要撂挑子,就等於說整個海軍都要撂挑子了。蔣介石哪裏能放,無奈之下,就索性扯開了忽悠,說為什麽隻造1艘,我們不造便罷,要造就造3艘,不過時間要稍微長一點而已,至少得5年。
3艘航母,你就算把南京政府給兜底賣了,也換不來這麽多錢。可是陳紹寬卻相信,而且還一本正經地為之忙活開了,就等著收獲這些大家當。
蔣介石哪裏有辦法給他造航母,為此頭疼了好些年,幾乎見到陳紹寬就躲。
給蔣介石解圍的卻是中央海軍自己的表現。
在“一二八”會戰中,中央海軍一槍未放,與日本海軍“你不打我,我不打你”,因此激起了公憤。會戰結束後,甚至有人提出要彈劾陳紹寬,後者這才不追著蔣介石要航母了。
這麽牛,應該有兩下子才對,然而到了“八一五”淞滬會戰,人們才發現,原來海軍牛隻是在國人麵前牛,真正打仗,全不好使。
陳紹寬采用的是消極得不能再消極的自殘式防禦戰術,他把中央海軍一拆兩半,一半鑿沉後拿去阻塞江陰水道,另一半則縮在自家門口,日本海軍從艦上往上海扔了多少炸彈,日本陸軍從哪個地方登陸,似乎都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你就是上去擋一下也好啊!
在淞滬戰場上亮了一下劍的,恰恰是“英國紳士”們最看不起的電雷係。
電雷係,又名電雷學校,乃蔣介石自己操刀的作品,它是依照黃埔模式套出來的一支小海軍。
就像黃埔軍校平時上課,但拉出來就能打仗一樣,電雷係也合軍隊與學校於一身,並且有一個響亮的稱謂:海軍的黃埔軍校。
在陳紹寬的閩係中央海軍看來,電雷係的這些人真是土得掉渣,連艘正經的大艦都沒有,就隻會搗估水雷魚雷這些小玩意。
更讓他們不能接受的是,這個學校教出來的學生簡直就是一幫下裏巴人,竟然連海軍的基本禮儀都不會,船艦相遇,人家給他們敬個禮,他們連怎麽回禮都不知道。
那電雷學校練什麽呢,簡單,黃埔精神!
電雷係平時理解的黃埔精神,就是抱著雷,嘴裏大叫,衝啊,然後不顧性命地往前衝。
聽聽他們給魚雷艇中隊起的名字吧,一共四個中隊,分別以四個好漢的名字命名:文天祥、史可法、嶽飛、顏杲卿。
也難怪閩係的“英式紳士”們要聳肩無奈了:你們以為這是在陸地上嗎?真夠傻冒的。
可是世界上的傻冒者往往是執拗者,而執拗者又往往更出色。
就在“紳士”們隻能叮叮當當鑿船的時候,電雷係卻架起高射機槍,打下了一架木更津航空隊的轟炸機。
這是海軍打下的第一架日機,卻跟中央海軍沒有任何關係。
除此之外,電雷係還派出兩艘經過偽裝的魚雷快艇,乘夜襲擊過“出雲號”——也就是陳納德所說的那個如假包換的姊妹替身。
雖然並沒有能將假“出雲”給擊沉,但這畢竟是中國海軍第一次主動攻擊日艦。有此一舉,已足以把紳士們給比下去了。
電雷係是沒有艦,要有艦,起碼不會讓日本人在海岸線上這麽為所欲為吧?
陳紹寬當然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的如意算盤是當日本艦隊向他衝擊時,雙方再艦對艦,炮對炮,來一個紳士般的決鬥。
可惜人家的腦子轉得比部長大人要快得多。
你們既然都擠在了一個小角落裏,憑什麽還需要艦戰,飛機炸彈就可以報銷你們。
結果,中央海軍成了人家空襲中的死靶。
陳紹寬的主力艦隊最後全軍覆滅,抗戰中唯一的一次海戰剛開始就結束了,它的失敗,並不比甲午海戰讓我們心裏更好受一些。畢竟在那次讓國人蒙羞的海戰中,還擊沉擊傷過多艘日艦,這次卻一艘都沒有。
事實證明,平時那種固步自封、惟我獨大的衙門式治軍理念,確實極大地禁錮了陳紹寬等“英式紳士”的頭腦,弄得堂堂中央海軍都不會打仗了,幾乎等同於海上的晉軍。
中國三大軍種,隻有這道門檻最低,鬆井連腳都不用抬,就輕輕邁了過去。
真的受傷了
8月23日這天上午,張治中滿腦子還在考慮怎樣在市區組織下一次總攻,上海派遣軍的忽然出現,令他大吃一驚。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現出來:日軍要抄我的後路!
教訓就在眼前,“一二八”白川派兵在七丫口上岸,一下子就把局麵扳了過去。
頗有意味的是,當年負責登陸七丫口的就是善通寺師團,而川沙口距離七丫口並不遠。
讓人更加覺得神秘莫測的地方還在於,守衛七丫口的是一個連,現在駐守川沙口的,偏偏也是一個連。
難道跌跤要跌在同一個地方?
趕快抽兵過去吧。
調動一兵一將也得打電話,可是一打電話才發現,竟然全都不通,連與江防司令部都斷了聯係。
原來日軍剛剛對南翔司令部外圍進行了轟炸,所有電線都給炸斷了。
張治中先派參謀們出去聯絡,等了一會,他自己也坐不住了,索性坐上汽車直奔江灣前線。
連司令部周圍的電線都被炸斷,表明日機早已牢牢盯死這裏,所以他一出門就碰見了鬼,竟然有3到9架飛機不停地在上空進行轟炸掃射。
小汽車目標太明顯,隻得下來隱蔽。本想等日機離開再上車,不料這幫家夥還賴在上空不走了,就朝著你的汽車使勁。
沒法坐車了,走路吧。
從南翔到江灣有18裏地,靠這雙光腳板,沒個半天還真走不到,張治中心急如焚。
半路上,碰到了一個傳令兵,這兵騎一腳踏車,看見張治中還覺得奇怪。
怎麽總司令車都不坐,改徒步了?
不是不想坐,是不能坐。
張治中二話不說,騎上腳踏車就走。
由於和司令部的聯係突然中斷,又獲悉日軍從側後登陸,江灣前線陷入一片忙亂,在看到主帥冒險親臨後,軍心才得以稍安。
張治中當即決定,緊急抽調2個師去羅店。
平時調兵容易,這時調兵很難,因為部隊都在楊樹浦參加作戰,而且沿途日機正不斷地進行掃射和轟擊,行動上也十分困難。
一位師長在接到調動命令時,向張治中訴苦:路上要被炸得抬不起頭來的,怎麽走啊?
張治中說:不能抬頭也要走。
你們知不知道,我就是在轟炸中從南翔走到了江灣,你們就不能從江灣走到羅店?
等這2個師到達羅店時,善通寺師團已突破了川沙口。
羅店為上海守軍之後路要道,若此地被日軍先行控製,不僅江灣正麵必將受困,後續援軍也無法迅速增援。
得虧是出擊的早,滲入羅店的尚是善通寺師團先頭部隊,所以張治中很快又收複了羅店。
若沒有這麽一調一擊,後麵局勢將大為不同,連跟鬆井對峙都很難。
張治中再次回到南翔司令部,已是深夜十二點了。
自“十日圍攻”以來,這位前敵總指揮不是在司令部,就是在前線,沒有好好地吃過一頓飯,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時間一長,眼睛通紅,喉嚨嘶啞,人也急劇消瘦了下去。
精神稍一放鬆,才想起晚飯都還沒有吃,於是隨便喝了點粥,倚靠在椅子上合了合眼。
他不可夠完全睡著,腦子裏翻來覆去仍是如何擊退登陸之敵。
第18軍已到達嘉定,必須把這支生力軍頂上去,才能確保無憂。
此時由於日軍不斷轟炸,司令部與周圍各個部隊的聯係時斷時續,要指揮第18軍,還得先去找到他們再說。
第二天一大早,張治中就趕往嘉定,這一路上又是到處躲飛機炸彈。
好不容易找到第18軍,對方的一句話卻讓張治中愣住了:您怎麽來了?
張治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是前敵總指揮,當然要來,這有什麽奇怪的嗎?
再看第18軍將官的表情,仍然是一臉詫異,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
坐下來一談,張治中才恍然大悟,原來現在的淞滬戰場以蘊藻浜劃界了,以北歸陳誠指揮,以南才歸他指揮,而羅店和第18軍都處於北戰場。
也就是說,他張治中不再是淞滬戰場的唯一總指揮了,總指揮有了兩。
可我從來沒有接到過通知啊?
張治中頓時變得尷尬萬分,他親冒矢石,跑到前線來進行指揮,卻讓人看到了一場笑話。
現在他完全成了局外之人,真是留也不是,退也不是。
張治中鬱悶得要命,他雖然一時還無法完全猜透其中機關,但有一點還是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那就是統帥部已經對他的指揮產生不滿,要不然怎麽會突然插進另外一個人,讓他變成半個總指揮?
開戰以前,蔣介石曾問他:對這一戰你有沒有把握?
張治中當時的回答是:有!
可是這個“有”是前提的,那就是空軍的配合。空軍一開始是打得不錯,然而現在你再看看,從司令部到前線,完全成了人家的天下,陸軍哪裏能再得到什麽配合?
讓張治中耿耿於懷的,還是閃擊戰的失敗。這不是他的錯,是統帥部的錯,三次叫停總攻,以外交犧牲了戰機,結果骨頭越來越難啃,以致於上海還未能完全占領,對方就等來了強力援兵。
張治中認為自己在戰術指揮上沒有犯什麽錯,況且這麽搏命,始終衝在第一線督戰,可謂任勞又任怨,為將如此,還要怎麽樣?
當然,打仗是件見仁見智的事,蔣介石覺得打得不好,哪怕當著麵罵兩句都無所謂,隻是這樣的方式,也太那個吧。
在嘉定時,張治中得知第三戰區副司令長官顧祝同也到達了蘇州,於是他臨時決定第二天前往蘇州,在拜見顧祝同的同時,也正好可以商量一下戰局。
到了蘇州,張治中想起應該給蔣介石打個電話,剛剛掛通,還沒等他訴說自己的委屈,對方已經咆哮起來:兩天找不到你,你跑哪裏去了?
原來這兩天蔣介石一直在找他,偏偏張治中又不在司令部。
想要解釋,但是蔣介石這個人發起火來,根本就容不得別人辯解:蘇州是後方,你一個前敵總指揮竟然跑後方來了!
張治中本來就有悶氣,被這麽一逗引,心頭無名火起,也跟著叫了起來:我是到後方來跟顧墨三(顧祝同字)商量問題的,我一直在前方,“委員長”你究竟想怎麽樣?
蔣介石大概沒想到一慣溫和儒雅的“教育長”會跟他“蔣校長”叫上板,咕嚕一句後,啪地把電話給直接掛斷了。
這個電話,深深地剌傷了張治中。
臨上淞滬戰場之前,張治中特地穿了一身整齊的上將軍服,胸前徽章和肩上領章都佩得一個不缺。
他告訴部下和幕僚這麽做的理由:一個將軍要是在戰場上陣亡了,敵軍官兵看到是要敬禮保護的,還會準許你將屍體領回,所以穿戴不能馬虎,至少得讓對方知道你是主將。
即使在從南翔趕往江灣的路上,那麽緊張,甚至於有些狼狽,張治中仍然穿著高筒馬靴,保持著高級將領一絲不苟的外在儀表。
有人或許會覺得麻煩,但張治中不會,他是一個受過傷也怕受傷的人,所以時時刻刻都知道要保護自己的尊嚴。
張治中出身於安徽一個貧寒農家,家裏省吃儉用供他讀書,在私塾一讀就是十年。他人也很聰明,從小被老師和親友稱為“小天才”,一部《左傳》,別人讀多少遍都記不住,他讀一兩遍就爛熟了。可是這樣有口皆碑的“小天才”,十年寒窗苦讀,考秀才卻屢考不中。
後來他去投靠一位本家,在公館裏陪少爺讀書。公館裏一位中過秀才的閑客看不起他,竟然當著那位少爺的麵就加以奚落:人家是少爺,你個窮小子配和他一起住在公館裏嗎?
張治中其時入世未深,尚不知人間險惡,哪裏經受得住這種剌激,聽到之後大哭不止,一路討著飯就離開了那座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公館。
人終究是有得有失。張治中之後能走上拜將台,與他的青少年經曆可以說脫不開幹係,而那段經曆給予他的,除了時刻告訴自己要奮發努力外,當然還有難以抹去的陰影。
我可以失敗,但絕不接受侮辱和難堪,哪怕是流浪死,飄泊死,凍死,餓死!
肉體的疼痛可以承受,承受不住的是精神的苦悶。
張治中回到司令部後就寫了辭職信,三十天後,蔣介石終於同意他辭去軍職,從此棄武從政。
茫茫夜色中,張治中向自己浴血奮戰了四十天的戰場淒然告別。
雖然還站在舞台之上,但燈光熄滅了,聲音停止了,剩下來的隻有一個疲憊不堪的身體和落寞憂傷的心境。
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這個世上的很多事,有了開始,就不會馬上結束,包括人與人之間的那些恩恩怨怨,磕磕絆絆。
一年之後,長沙大火,釀成了抗戰以來最嚴重的一次自擺烏龍事件,時任湖南省主席的張治中難辭其咎。
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當時第九戰區司令長官為陳誠,可是張治中極少主動與之聯係,對前線軍事動態兩眼一墨黑。
長沙縱火,是因為張治中事先得到情報,說日軍已抵新牆河,他給聽錯了,把新牆河當成了新河。實際上,新牆河在嶽陽,新河在長沙,兩者還相距三百裏路!
性格在造就人的同時,也在製造著一個又一個悲劇。
土木係
人的性格千差萬別,各各不同,比如新任前敵總指揮陳誠一生的為人宗旨概括起來就是四個字:絕不服輸!
由於個子不高,他甚至在與人合影時,都會盡量把肩膀抬得高高的,以示不被壓過一頭。
陳誠,字辭修,浙江青田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8期。
在黃埔學生沒出來之前,保定學生在社會上還沒那麽吃香,所以有一段時間陳誠混得很不如意,可謂窮困潦倒。回到家後,連老婆都看他不起,經常對之冷言冷語。
受到剌激後,陳誠的反應不是大哭,而是大怒。他立即動身,到廣東黃埔軍校做了教官,此後陳某竟然飛黃騰達,反過來向老婆下了休書。這時老婆見他發達了,卻又死活不肯離了,但不離也得離,陳誠最終以十萬元代價把自己給“贖”了出來。事情經過,倒頗有點像覆水難收的那個段子。
陳誠一向是蔣介石身邊的大紅人,這是盡人皆知的事。一些覺得老頭子偏心眼兒的就在背後說,那是因為兩人皆為浙江人的緣故。其實蔣介石在軍政部門的浙江同鄉多了,你肚子裏要沒點真貨色,如何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首先是陳誠確實很能幹,做什麽事都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依靠一個第11師,他拉出了第18軍,從而發展出了獨樹一幟的“土木係”。這個“土木係”可不是某理工科大學裏的土木工程係,而是一個出將星的窩,在它後麵,跟著一大串“優等生”的名字——羅卓英,夏楚中,黃維,胡璉,……
之所以被稱為“土木”,緣於“土”拆開為“十一”、“木”拆開為“十八”。
在國民黨內,陳誠有“小委員長”之稱,其人的堅忍自律和軍政才能幾與蔣介石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中央軍“陳胡湯”三係,陳獨居首位。
當然了,能幹並不一定就意味著被信任。同樣擔任過黃埔軍校教育長的鄧演達夠能幹了吧,人家幾乎在黃埔學生中與“蔣校長”形成分庭抗禮之勢,可那樣就不行了,那叫死敵。
蔣介石能對陳誠言聽計從,高度信賴,無疑還緣於後者是個“絕對忠臣”。
民國年間有個政治笑話,是這樣說的。
說有一天,蔣介石突發奇想,要考驗一下親信手下對他的忠誠程度。他假裝召集眾人開會,等大家坐定之後,卻突然命令諸人去死。
此時何應欽坐著動也不動,隻當蔣介石在放屁。顧祝同滔滔不絕,列舉了很多他不能死的理由,比如他還要繼續工作,國家和使命一致要求他不能死之類。劉峙嘴巴既不能講又不敢不遵命,隻好聲淚俱下,苦苦哀求:小的上有七旬老母,下有待哺幼兒,千萬饒命啊。
剩下來的是陳誠,但見他站起立正,刷地一個敬禮,然後昂首挺胸,轉身就向門外走去……
淞滬會戰打響時,陳誠尚在廬山,在抗戰問題上,他是個積極主戰派,甚至跟何應欽都素不相能,常常是針尖對麥芒,所以索性選擇了窩在山裏搞訓練。
戰事緊張,急需用人,蔣介石在會戰開始第二天即電召陳誠:速來京相商。
到了南京之後,蔣介石給了他兩條選擇,或去華北戰場,或去淞滬戰場。前者負責指揮,後者前去考察。
陳誠去了淞滬戰場。
去了以後他發現,在這一戰場上的部隊雖多,卻還是不夠用,看看據點被我們包圍了,但是包圍的密度不足,空隙太多。
孫子兵法有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也就是說,如果你的人是對方的兩倍,才可以放心大膽地和它打一仗,是他的五倍,才能攻它的城,但是攻了半天還是拿他不下怎麽辦,這時候就要圍,而要達成圍的目的,沒人家的十倍人馬通常是搞不定的。
陳誠希望的,不光是十倍,最好是二十倍,三十倍,如此才有把握圍而殲之。
幾天後,他向蔣介石進行匯報,一同考察並且匯報的還有時任江西省主席的熊式輝。
熊式輝看了戰況,說不能打。
當時正是“十日圍攻”時期,張治中還在上海發動主動進攻,但熊式輝到底是個老江湖,就算自家部隊風頭正盛,也知道情形不妙,這仗很難打贏,既然打不贏,為什麽還要打呢?
對於這種就事論事的論斷,蔣介石並不感興趣,他何嚐認為淞滬會戰能一定打贏,但問題的實質不在這裏。
他扭頭轉向陳誠。
陳誠說,現在不是能不能打,而是要不要打。
哦,有見的,蔣介石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具體說來聽聽。
陳誠首先提到的卻是北方戰場。
當時南口戰役尚在進行當中,但陳誠認為北方戰事繼續擴大是一定的。日軍機動化速度極快,一旦得手,完全可以沿平漢路快速南下,直取武漢。武漢一失,中國戰場即從縱向被剖為兩半,那樣的話,中方將處於不利地位。
唯今之計,莫不如集中力量,繼續擴大淞滬戰場的規模,把日本原擬調往華北的兵力一點點誘到上海來,這樣尚可收穩紮穩打之效。
陳誠所說的觀點其實就是1936年國防計劃上的戰略方針。蔣介石表示完全讚同,遂當場拍板:“打!打!一定打!”
陳誠加入淞滬戰場,本來是要協助張治中圍攻陸戰隊據點的,但來了之後,正好趕上鬆井在川沙口實施登陸,於是便被蔣介石緊急任命為淞滬北戰場前敵總指揮,而北戰場上使用的主力部隊,像第18軍等,基本都是陳誠“土木係”的班子,這就是淞滬戰場之上會突然出現南北兩個總指揮的原因和背景。
血肉磨坊
對北戰場而言,關鍵中的關鍵,還是要守住羅店。如果這一後路被鬆井掐斷,大軍就將處於崩潰邊緣。
善通寺師團並不是呼拉拉一下子湧上來的,而是一個梯隊一個梯隊登岸,隨著上岸的日軍越聚越多,羅店戰事也越來越激烈。
8月26日,在第18軍中身居少將旅長的蔡炳炎在距離日軍陣地幾百米處中彈倒地,彌留之際,喉中仍留二字:前進!
蔡炳炎是陳誠的得意戰將,這一噩耗無疑對前方震動不小。
陳誠緊急趕到第一線,一邊給子弟部隊打氣減壓,一邊親授機宜。
官兵們反映,日軍火力太猛,壓得人頭都抬不起來。陳誠還了解到,有的兵從未見過如此大仗,精神十分緊張,陣地前沿鬼子兵的影子還沒看清楚,自家步槍裏的子彈倒快放光了。
陳誠就說,你們注意到沒有,鬼子輕重機槍的聲音是“啪啪啪”,什麽意思呢,就是考驗你呢,問究竟“怕不怕”。
我們能服氣嗎,當然要幹脆利落地回答他:不怕!不怕!
若用手中的槍來表達,就是兩發點放,“不”——“怕”!
如此,小鬼子知道我們有膽氣,他就不敢再往前拚命攻了。
要是你閉著眼睛亂射,那就是“拍拍拍拍”,完了,鬼子知道你嫩著呢,沒有經驗,等你子彈全放完了,人家就會上來招呼你了。
陳誠是一路從死屍堆裏滾過來的,從軍後仗就沒斷過,所以堪稱打仗老手,作戰很有實際經驗,不過能把道理說得這麽淺顯有趣,也真服他了。
你還別說,偏偏當兵的都愛聽這個,部隊裏有文化的不多,稍微複雜一些的根本沒人能聽明白,隻有這個,一聽就懂,而且馬上就記住了。
這是教給一般士兵的,將官以上則得另授良謀。
白天,日軍飛機大炮坦克一齊上,沒法硬拚,那就先退出陣地,隱伏到棉花地或村莊裏去。
飛機炸,由它,大炮轟,由它,反正一句話,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
我們到了晚上再出氣。
晚上,飛機找不到目標,大炮也轟不準,就隻剩下了一個坦克。
對付坦克也有辦法,那就是在公路上埋地雷,地雷不夠,則把手榴彈捆紮起來代替,然後在路上設置障礙物。
坦克再牛,也怕地雷和集束手榴彈,即使避開二者,前麵還有障礙物呢。
坦克一停,兩側伏兵剌刀上陣,與他貼身白刃肉搏。
上海北郊,稻田水塘縱橫,尤其是下雨之後,路麵一片泥濘,再給日軍自己的炮彈一炸,觸眼所及,全是泥巴路。
在這樣的路麵上打白刃戰,日軍其實並不占便宜。他們穿的是靴子,而我們穿的是草鞋,草鞋本來就是穿著風裏來雨裏去的,但靴子卻不行,你別瞧公路上走起來“誇誇誇”,很神氣的樣子,一陷到爛泥裏就完了蛋,拔都拔不出來。
等他快拔出來的時候,一抬頭,明晃晃的剌刀可能已抵到胸口上了。
這樣的白刃戰打多了,日軍明顯吃虧。他們自己也不會打草鞋,就專撿戰場上遺落的破草鞋,然後套自己腳上,以應付肉搏這樣的“不時之需”。
如此彼來我往,就形成了拉鋸戰,常常是:白天鬆井把陣地奪過去,晚上陳誠再給奪回來,
小小羅店,被雙方炒翻了鍋。
第18軍繼旅長戰死後,師長也受了重傷,難以繼續指揮。
堂堂師長可不是誰都能代的,這時候陳誠想到了自己的愛將——正在德國留學的黃維。
黃維,江西貴溪人,畢業於黃埔第1期。
有人說,在處事為人方麵,陳誠與蔣介石最為相像,所以有“大小委員長”的說法,而在土木係中,黃維的性格又與陳誠最為接近,故被稱為“陳誠的影子”。
黃維是小學老師出身,當了軍人後也還是端著為人師表的架子,平時一板一眼,丁是丁,卯是卯,從不跟你開什麽玩笑。
別人正經,可能是裝的,黃維卻不是裝。他跟土木係的另一位後起名將胡璉正好相反,胡是不拘小節,葷的素的樣樣來,黃則儼然就是一位現代的道學先生。
黃維被從德國召回時,學業還沒結束,而這時羅店主陣地卻已被攻破。
臨危受命的黃維從陳誠手裏接過兵符,迅速率部反擊,陣地重被奪回,自此以後,這位小學老師就像強力膠水一般死死粘在了羅店。
打到最後,黃維的部下不是死就是傷——還是重傷,而到實在無兵可派時,他就索性隻在師部留一個對外聯絡的發報員,其餘的人,搖筆杆子的文書,燒飯的夥夫,全部集中起來,由他自己帶著,握著槍呀呀地叫著衝上陣地。
淞滬會戰結束,人送黃老師綽號:書呆子,謂其愛認死理,打仗跟個愣小子一般。他本人亦感慨係之,稱淞滬戰場“一寸山河一寸血”,每一寸土地的得失,皆鮮血換來。
羅店,這個原本名不見經不傳的小地方,從此天下皆知,因為它擁有了一個新的稱號,叫做:血肉磨坊。
鬆井的“上海派遣軍”是從兩個方向登陸的,繼善通寺師團登陸川沙口後,名古屋第3師團也在張華浜實施登陸。
8月31日,吳淞失守。
9月5日,寶山被圍。
駐守寶山的是一個營,營長叫姚子青。
名古屋師團在圍住寶山後,即用飛機投下勸降信,要求城內放棄抵抗。
我看過姚子青的一張照片,戴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不像軍人,倒像一位書生。
可這位書生模樣的軍人,內心卻極其強悍。
現在是下定必死決心的時候了,與其偷生而死,不如慷慨赴死。在死字麵前,我姚子青絕不後退半步。
我死了,連長接替指揮,連長死了,排長接替,依此類推。到時候不用請示報告,自動接替就行。
說完這些,姚子青拿起槍,帶著麾下勇士上了城牆。
兩日之後,城破。姚子青營全數戰死,與城同殉。
前線再陷危機,除寶山、吳淞外,劉行也被日軍突破,羅店側背頓時暴露無遺。陳誠在視察前線後,決定放棄固守羅店主陣地的原計劃,退守羅店西南。
天下第一軍
退是退了,但陳誠並沒有離開羅店,所以鬆井仍無法切斷中國軍隊的後路。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大家都得不停變招。鬆井變的招叫做“中央突破”戰術,一刀砍在腰上,讓你鮮血狂湧,灑滿長天的那種。
這個腰,指的是楊行。如能占領楊行,鬆井便可將淞滬南北戰場截為兩段,再一口口吃掉。
陳誠再調良將,此人便是胡宗南。
胡宗南,浙江鎮海人,畢業於黃埔第1期。
少年時代的胡宗南,讀書十分刻苦,曾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在中學畢業,但是無奈家裏太窮,不得不放棄繼續求學的機會。為了生計,他曾相繼做過小學老師,擺過地攤,最後決定去廣州投考黃埔軍校。
在民國將帥中,陳誠算是個矮了,胡宗南還要矮,一米六零都不到,幾乎相當於“特級殘廢”。報考黃埔軍校時,就算他肩膀再往上抬,都還比其他人低著不止一頭。
考官一看,立即把他從隊伍裏拎出來,並且毫不客氣地撂下一句:你根本不是當軍人的材料!
這句話無疑等於宣判了考生死刑,想到在異地前路茫茫,舉目無親,胡宗南一陣心酸,不由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男子漢大丈夫,不是大豆腐,光哭沒有用。想了一會,胡宗南忽然把眼淚一擦,一躍而起,大聲質問剛才那個教官:你憑什麽不讓我參加國民革命?
革命是每個年輕人的義務,我是年輕人,你有什麽權利這樣剝奪我的義務!憑什麽,你說?你說?
胡宗南越嚷越激動:
你不就是嫌我個子矮嗎?個子矮怎麽啦,拿破侖的個子也不高,不一樣打遍歐洲無敵手,孫中山先生的個子也不到一米七嘛!
說到這裏,他開始引經據典。
孔子曾經說過,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孔子弟子澹台滅明的字)。子羽相貌一定也不咋的,所以孔子開始才會認為他不行,誰知這位弟子後來名滿江湖,最後連孔子都不得不認錯,承認自己看走了眼。
國民革命,多麽神聖的一樁事業,你怎麽還能夠如此以貌取人?
考官沒想到麵前這個已被他宣布淘汰的小夥子會突然發飆,而且義正辭嚴,雄辯滔滔,一時倒被弄得啞口無言了。
胡宗南個子小,喉嚨卻不小,哇啦哇啦的嗓門把周圍的人都驚動了,其中就包括時任黃埔軍校黨代表的廖仲愷。
廖仲愷詢問了事情經過,回到自己辦公室給胡宗南寫了張紙條。
字條上說:國民革命,急需大批人才,隻要成績好,並且身體健康,個子矮一點沒關係。
拿著廖仲愷的紙條,胡宗南被特許參加考試。雖然其實他的考試成績不錯,但還是因為身高原因被列進了“備選生”。
備選生就還不是正式錄取,看來即使有廖代表的關照,歧視還是無處不在。
所以你一定要努力,要用事實告訴那些世俗目光:其實我才是最棒的!
不要懼怕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哪怕他們是所謂的教官、考官、權威……
就像當初的陳納德,胡宗南也做到了這一點,貌不驚人的一小個子,卻很早就當上了中央軍主力師的師長,在黃埔生中處於領頭羊位置,被封為“天子第一門生”。
成功背後當然是無數的艱辛和付出。
民國記者範長江以一部《中國的西北角》名世,他在西北進行采訪時,曾專程登門拜訪過當時已大名鼎鼎的胡宗南。
采訪時節正逢大冬天,屋外寒風呼嘯,氣溫冷到極至。範長江本以為這樣一位名人,一定會錦衣大氅,風度翩翩地安坐於司令部內。
未料這個司令部連民房都不是,隻是座山裏的破廟。胡宗南就住在破廟裏,而那座小廟確實破得可以,凜冽的西北風不斷從窗戶刮進來。
一走進去,屋子裏別說火爐,連熱坑都沒有。
身為中央軍高級將領的胡宗南,身上還穿著單衣單褲,從臉到手,渾身都是凍出來的瘡傷。
範長江眼裏的這位師長,不喜談論什麽是人生之類空滔的話題,津津樂道的始終是他的部隊。讓範記者感到格外驚異的是,他竟然對自己的部下了如指掌,乃至“某個中士如何,某個下士又如何”都能如數家珍。
此情此景,令見多識廣的記者都感到有些吃驚。
之後,範長江又深入軍營,采訪了很多士兵,發現胡宗南並非虛誇。即使在普通士兵眼裏,他的形象也接近完美:愛兵如子,艱苦樸素,有時對自己的要求苛刻到近乎自虐。
在大西北時,胡宗南還隻是師長,而且他性格沉靜,不喜主動與人接近,因此了解他的人並不多,但他的第1師那時就已名震大江南北。
中原大戰,如狼似虎的西北軍最怕的就是第1師,隻要聽到對麵來的是第1師,便馬上躲開這個硬茬,轉而去捏其它軟柿子了。
在版權得不到應有保護的年月,這個著名商標很快就被冒用,連張治中和衛立煌在打仗時都嚷嚷自己是第1師的。西北軍還挺納悶,怎麽這個第1師會無處不在,真是見了鬼了。以後便形成一個規律,第1師現身在哪裏,哪裏便會立即成為中央軍作戰的主戰場,第1師也因此被稱為“天下第一師”。
胡宗南為人低調,他的第1師實際上早就具備升格為軍的條件,軍政部也通過了,但他遲遲都沒有升。
軍政部長何應欽一個勁地催促,說你要再不升編製,我就不發餉了,另外下麵那些旅團長由於無法升遷,也有了情緒,胡宗南這才同意將師升為軍。
但是胡宗南的第1軍並非德械部隊,裝備也很一般,官兵使用的大多還是漢陽造或雜牌槍支。
所謂“第一”,說的是精神第一。
為了攻破胡宗南的防線,鬆井組織了重炮轟擊,炮火最猛時,每秒鍾就會有五六發炮彈在守軍陣地上爆炸。
戰事如此慘烈,第1軍卻始終一步不退,且一兵未逃。
其中有一個營已被日軍三麵圍攻,快吃不消了,胡宗南趕緊再調一個營上去增援。
增援的那個營拔腿狂奔,卻遠遠地望見一隊鬼子已舉著旗出現在了守軍陣地的前方。
營長心裏一個隔蹬,心想壞了,陣地要完。
這時突然陣地上響起一陣槍聲,日軍撤了。
等到營長衝進陣地,發現戰壕裏到處都是屍體,一個營已全部打光,隻剩下一個還能拿槍的山西兵。
剛才打槍的就是這個老兵,周圍的同伴都已戰死,但他從沒想到過要逃跑或後退,那種決死的氣勢把本來篤篤定定的對手都給嚇跑了。
在楊行保衛戰中,第1軍的傷亡是驚人的,僅以主力第1師為例,旅長2個,傷了3個,團長4個,折了5個。
你可能會感到奇怪,怎麽倒的人比實際職位還多呢,答案很簡單:多出來的就是增補上來的,最後增補上來的也掛了。
在固守一個星期之後,第1軍營以下官兵傷亡率已高達百分之八十,連長除位置不固定的通信連長外,整個都換掉了,中間補充兵員更達四次之多,也就是胡宗南帶來上海的老兵所剩無幾。
眼瞅著越打越少,胡宗南仍舊一聲不吭,不訴一句苦,隻咬牙獨自硬挺。
反而是上級知道實情後,趕緊打電話通知胡宗南,讓其換防休整。
胡宗南這才告訴對方,再不換防,明天我也要拿槍上火線頂缺去了。
第1軍初到上海時,尚有4萬之眾,然而到淞滬會戰臨近結束時,僅剩區區1200人而已。報人張季鸞由此發出感歎,說第1軍向為精銳之師,想不到犧牲如此之慘,直叫人泫然淚下。
戰場之上,胡宗南看似心如鋼鐵,但當他啟程返回西北時,看著身邊碩果僅存的這一千多個官兵,也不禁悲從中來。
天下第一軍,就這樣永遠消失在了上海。
孤家寡人
在胡宗南的舍命死守之下,鬆井擊“腰”不成,“中央突破”戰術也隨之失敗了。
這時,上海派遣軍的兩個師團已雙雙陷於苦戰之中,自登陸之後,共傷亡4080人,其中有些聯隊傷亡尤其慘重,如果沒有後續兵員補充,有跟沒有都差不多了。
除了戰死戰傷之外,生病的也有很多。
聽聽淞滬戰場上的那些名字,什麽江灣,蘊藻浜,都跟水有關係。江南水塘蚊蟲又多,逢到天氣熱,蚊蟲更多,這些蚊蟲別的做不了,咬上鬼子兩口還是可以的,那些身體稍差一些的鬼子兵一旦受不了就隻能躺下歇工。
如果海軍陸戰大隊登陸上海市區是第一次增援,那麽兩個常備師團登陸上海北郊則應該算是第二次增援,日本統帥部本以為此次增援可以一錘定音,然而舉起的錘子卻始終落不下來。
怪誰呢,怪上海派遣軍司令官鬆井指揮無方?
鬆井一臉委屈狀,他說他從東京出發時就跟送行的杉山元強調過,兩個師團是不夠的,五個還差不多。
行了,那就再派援兵。
當初為了向華北增兵的事,日本軍政兩界討論來討論去,口水滿天飛,弄得陸相杉山元本人都差點沒有脾氣,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日本的氣候,使得派兵出國已成慣性動作,沒人攔了。
杉山元更是著急慌忙,恨不得手指頭一點,第三批援兵就可以馬上飄洋過海,飛到上海去。要知道,在開戰以前,他可是在裕仁天皇麵前信誓旦旦拍過胸脯的,說是一月之內就可結束戰事。如今一月早過,淞滬會戰連一點消停的跡像都沒有,這讓他如何能坐得住。
隻有身為參謀本部作戰部部長的石原仍堅持原有主張,即不能再向中國增兵,同時要停止作戰,可是他的意見還有誰會聽呢?
之前,參謀次長今井清一度支持過他,可是隨著香月輕取平津,老頭子便再不言語,直到因病退職。
繼之而起的是多田駿。這位在擔任華北駐屯軍司令官時,也曾大力推行“華北自治”,要歸類的話也算強硬派。
現在的石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痛心疾首。
你們隻看到一個中國支那,卻完全忘記了我們的大敵——蘇美。
在東北周圍,蘇軍光步兵師就有14個,關東軍有多少師團呢,嗬嗬,4個!
現在的蘇軍已經突飛猛進,他們一個步兵師的實力就不比日本的師團差,14打4,怎麽跟他鬥?
是啊,我們的機械化特種部隊看上去很牛,在華北幾無人可敵,可是在東北一帶呢,關東軍有200架飛機,蘇軍有900架,關東軍有100輛坦克,蘇軍有800輛,隻是人家的零頭而已。
這是北方,在南方,據情報顯示,美國已經在菲律賓和馬尼拉大肆構築地下工事,那分明也是衝著我們來的。
多田駿如今畢竟身份不同了,他不能老像做華北駐屯軍司令官時那樣,一味貪功,多少也得有點大局觀。
聽聽石原所說,似乎頗有些道理,中國不可怕,可怕的還是北方的蘇聯,如果專盯著中國打,消耗了實力,怎麽對蘇備戰?
於是他向穩健派跨了半步。
可是也僅半步而已,多田駿身上同樣有日本人常有的那種僥幸和自大心理,他認為隻要再用一下力,對華戰爭即可結束,到時再談對蘇備戰不晚。
石原完全成了孤家寡人。
參謀總長載仁親王眼看參謀本部和陸軍省無法協調,隻得親自去皇宮晉見裕仁天皇。
裕仁如今已不記得杉山元的“一月為期”了,經過自己親家的一番說道,馬上點頭同意,好,那就再增兵吧。
天皇既已批準,到石原這裏無非是過一過程序。
9月7日,石原在增兵計劃上簽了字,隨即他就辭去了作戰部部長一職。
二十天後,他被任命為關東軍副參謀長,自此離開了日本軍界的權力中樞。
終於出局了!
在一般日本人眼裏,這個曾經發動“九一八”的“民族英雄”確實廉頗老矣,不再能稱其為英雄了。
即使重回關東軍司令部,石原也很不愉快,他一直看不起那個被他稱為“上等兵東條”的上司——關東軍參謀長東條英機。
石原認為東條純屬平庸之輩。
可是老天就是這麽不公,平庸的上司一路春風得意,後來竟做到了首相。做了首相的東條毫不猶豫地給時任師團長一職的石原穿了小鞋,迫使這位天才屬下退出現役,到一所大學教書去了。
教的課是國防學,可是真正的日本國防其時已搖搖欲墜,而“石原教授”仍舊無可如何。
他再次引起人們注意,是日本陷入中國泥潭不能自拔之時,這時候日本人才發現,石原講的也許是對的。
然而一切都晚了,他隻能和他的那些同胞們一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國家一步步向失敗的命運走去。
某種程度上,石原就像那個長了一對陰陽眼的占卜師,預知到了未來的災禍,然而沒有人相信他。
這個惡果其實還是他自己親手種下的,在若幹年以前,在柳條湖,在“九一八”。隻不過當初他以為栽下的是一棵參天大樹,沒想到卻是差點給本民族帶來滅頂之災的毒苗。
雖然是敵國,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石原是一個頗有些遠見的謀略之士,一個有點頭腦的人。
我看到過一張石原的照片,那是年輕時候的石原,那時的他稱得上英姿勃發,充滿朝氣。
如果我們換一個視角,這也算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吧。
這樣說來,他身後的那個民族同樣很悲劇。它曾經吸收了我們傳統文化中很多好的東西,直到現在,還能在這個國度找到一些漢文化的痕跡。可是學了那麽多,唯獨沒有學好中國的一句古語。這就是先賢曾經反複說過的那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石原再聰明,也沒有能超越出這個局限,而這恐怕才是很多日本式悲劇的真正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