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美齡請來的這隻美國雄鷹,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陳納德。
在來華之前,陳納德在空軍領域已有相當造詣,隻不過那種特有的美式天才性格阻礙了他在國內繼續發展而已。
美利堅確實是個出天才的地方,因為這裏到處張揚著個性。
先說一件小事,關於軍訓的事。
我以前也參加過學校組織的軍訓,很不幸,連一個正步都走不好,結果被教官提摟出來訓了一頓,那臉丟得夠大。陳納德的正步走得足夠好,可他認為很沒意思。
我們軍訓的時候,就唯恐教官注意自己,他卻唯恐自己引不起教官的注意。
怎麽辦呢,有辦法,惡炒。
這哥們當即把褲腳高高卷起,露出他那多毛的大腿,想用這種辦法提高點擊率,以便“萬綠眾中一點紅”,達到吸引教官的目的。
教官果然盯上了他,隻不過人家是個老古板,大概也從不上網,對這種“搏出位”的做法不僅不感興趣,還非常反感。
教官當著學員們的麵,就很直接地對“褲腳帝”說:陳納德,你一輩子也當不了軍人!
老美也是有檔案的,到陳納德第一次申請加入航空學校時,人家看了檔案,發現了他的“劣行”,馬上給了一句毫不客氣的評語:該申請人未具備成為成功飛行員的條件。
讓人大跌眼鏡的是,陳納德日後不僅做了軍人,還成為了美國空軍中屈指可數的一流飛行員。
天才嘛,豈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衡量。
不過他的性格可一點沒變,還變本加厲。
空中魔術師
有一年,舉行飛行特技表演。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太走過來,請求飛行員們捎上她,說是有生之年怎麽也得到天上去轉一轉。
這不是客機,大夥是在玩特技,你都祖母級了,這麽大年紀,要是飛著飛著頭一歪可怎麽得了,所以一開始沒人敢答應。但是經不住老太太再三苦求,一個飛行員終於同意載她一程。
接下來,特驚心動魄的事發生了。
飛機在滑行過程中,突然向邊上一晃,說時遲那時快,飛行員竟然被摔了出來。
全場觀眾都驚呆了,直呼老太快下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飛機以離弦的速度向前衝剌,隨後飛上藍天。
隻一會兒,飛機開始翻著跟鬥,從半空中俯衝下來,幾乎要碰著地麵了。
現場一片驚呼聲,很多人閉上了眼,可憐的老太啊,你何苦來哉。
可是當人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卻發現,飛機並未墜毀,反而又奇跡般地拉起,隨後便出現了讓大家瞪目結舌的場麵:這架沒有飛行員的飛機竟然在天上展開了類似於雜技一樣的表演,旋轉,筋鬥,空翻,倒立,什麽驚險它來什麽,盡是以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花樣動作。
難道飛機被上帝直接操控了?
當飛機重新降落,“祖母級老太太”卸去裝束,露出真容,原來他才是今天的主角——“空中魔術師”陳納德。
光是飛行技術捧,還不能稱奇,真正讓人叫絕的是,陳納德對所謂的“正宗空軍理論”進行了一個相當大的顛覆。
在當時的美國空軍上層,普遍都對戰鬥機持輕視態度,認為轟炸機才是空軍的主角。受到這一思潮的影響,很多一戰時的戰鬥機好手都被迫改換門庭,開上了轟炸機。
陳納德是天才,不吃這一套。
我相信,在未來的戰場上,戰鬥機才是天空的王者!
美國農民
然而這個時候的美國空軍寞氣沉沉,真的活像個“祖母級老太太”,他們不僅不采納陳納德的建議,還很煩他,希望他早點退休。
這是真正的“早退”,陳納德時年才四十四歲,正是一個人經驗和能力最旺盛的時候。
他雖然人還在美國航空隊裏麵,但這種寂寞的滋味實在難捱,更何況就算這種滋味也在倒計時了。
心,滿了又空,一個人滿街遊走,卻沒有地方可以讓我停留。
難道就要這樣在碌碌無為中度過“晚年”嗎?
他不甘心,卻又十分無奈。
此時蘇聯人第一個盯上了這個空軍奇才,蘇聯軍事考察團在看過陳納德率隊表演的飛行特技後,立即私下邀請他去蘇聯執教。
陳納德頭腦很清醒,他當時就預感到美蘇兩國今後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朋友,因此並不想將自己的技術傳授給未來的“隱性敵人”。
但這些話是難以說出口的,陳納德就想了個辦法,故意把執教條件抬到離譜的地步。
他想,對方肯定會一口拒絕的。不料,蘇聯代表竟然全部應承下來。
無論多麽苛刻的條件,都沒有問題,隻要告訴我們,您什麽時候可以啟程。
陳納德很無語。最後實在拖不下去,他隻好把對方的邀請函全部退回,以示自己的婉拒決心,這才使事情得以了結。
蘇聯沒了機會,我們就有了機會。
二十世紀最缺的是什麽?人才!
不搶還行。
在宋美齡所發來的邀請函中,有一句話讓陳納德格外動心:您將有權駕駛中國空軍的任何一架飛機。
Very good!
先去看看再說。
1937年5月,陳納德以上尉軍銜正式退役,乘坐郵船自美國抵達上海。
不過在護照上,他所填寫的職業卻不是退役空軍上尉,而是“農民”。
當然是為了保密。
但是在深入了解之後,陳納德卻發現,中國空軍果真就像個契待開墾的荒原。
“登記冊事件”隻是冰山一角。
為什麽那400架都不能用,你說從北洋政府手裏接收過來的飛機吧,什麽美製“可賽”,德造“容克”,確實太老了,不中用,這還情有可原,但其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是新的,比如剛剛從意大利訂購的“布瑞達”,結果來了沒多大一會也不能飛了,這能說明什麽,說明他們的東西真是夠操蛋。
當時在南昌還造了一座飛機修配廠。可是在意大利人指導下裝配出來的飛機,在陳納德看來,簡直是“害人的陷阱”。所謂的轟炸機,更是等同於廢物,至多隻能當運輸機用。
可就是這樣的“陷阱”和廢物一般的運輸機,竟然都堂而皇之地載入了“500架名錄”。
當初,陳納德答應的是做三個月考察。一轉眼,三個月已經過去,他這才發現中國空軍的問題大大超出預計,解決起來十分棘手。
按照合同,他在把所有發現的問題交給中國人後,就可以打道回府,如果他能做到這一點,已經算是很盡職了。
但是一個突發事件使他臨時改變了主意,這就是“七七事變”。
“七七事變”爆發時,陳納德正在洛陽航校進行考察。
他意識到,此時此刻,這個古老的東方國度,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他留下來。
陳納德隨即給蔣介石發去電報: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請盡管吩咐。
兩天後,蔣介石回電:非常感謝,請立即奔赴南昌,去主持那裏的戰鬥機訓練。
讓陳納德沒有料到的是,南昌之行卻成了他這一生都不能忘記的噩夢。
大多數飛行員除了起飛和降落,其它技術動作都做不了。陳納德親眼看到飛機在空中打著轉,一架接一架掉下來。一天之內,竟發生了5起機毀人亡事故!
這不過是基礎飛行訓練,難以想象,那些意大利教官們都是怎麽在混事的。
一了解,原來意大利人平時就隻教飛行的ABC,而且他們對航校學生的要求鬆得可怕,就像現在的國內大學,隻要進得此門,管你如何,一律可以順利PASS。
我們在學校裏念書念得不好,可以繼續補課,到了天上,連補課的機會都不會有。
飛機不行,飛行員更不行,如何跟人家進行空戰?
陳納德變得心情惡劣,這種情緒一直伴隨他和毛邦初登上廬山。
喜劇變成了悲劇。氣急之下,蔣介石恨不得把毛邦初給一槍斃了,但是斃一個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蔣氏夫婦都把目光轉向了美國人,他們需要眼前這個救星。
陳納德鼓起勇氣,把自己在路上考慮的方案和盤托出:完全改造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但我可以部分改造。
陳納德講了二十多分鍾,蔣介石聽完之後站了起來,望著他,慢條斯理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回轉身走進了裏屋。
陳納德剛來中國不久,對東方人說話處事的含蓄方式還不太能夠適應,倒是宋美齡很快笑著解除了他心中的疑團。
你的方案通過了!
陳納德,這位大洋彼岸的懷才不遇者,終於可以擼起袖子幹了,他將以一位“美國農民”的身份,實際執掌中國空軍的指揮權。
出師未捷
1937年8月13日,在南京中國空軍總部,陳納德熬夜幹到淩晨,製定了空軍的第一份作戰計劃。
目標:轟炸日艦。
空軍就是要配合陸軍作戰,黃埔江麵上停泊的日艦對中國陸軍的威脅委實不小,虎將黃梅興就是中了日艦打出的炮彈而陣亡的。
顯然,目標定得很準,就看效果如何了。
效果很糟,糟透了!
那天上海的天氣氣候不好,下麵看不太清楚,難以進行高空轟炸,這一點是陳納德起先沒有想到的。
不能炸,那就返航唄。
沒有一個人願意返航,都憋著勁要炸它一艘,立一大功。
轟炸方式一共兩種,高空行不通,便隻有降低高度俯衝了,可問題是,所有轟炸機飛行員隻接受過7500英尺高度的訓練,低了根本就沒怎麽練過。
飛行高度很快降到1500英尺,這下可壞了事。
在下降的過程中,他們不知道要控製航速,不知不覺竟然開到公共租界上空來了,而避開租界曾是陳納德在命令中再三強調過的。
更嚴重的是,飛機上的轟炸瞄準器也沒有進行重新調整,大家都以為自己罩住了日本軍艦,誰知瞄準的卻是公共租界的中心!
毫無疑問,炸彈下去,死傷慘重,不過損失的不是日軍或日艦,而是中外平民。
陳納德使足力氣一個大腳,結果射出去的卻是地地道道的烏龍球——除了誤炸公共租界外,真正的目標日本軍艦安然無恙。
我的上帝,這怎麽可能?
陳納德馬上開起一架飛機親自到前線察看,本來想去出事地點上海,但在長江上空他停住了。
眼前正有3架中國轟炸機在進行俯衝轟炸,並且炸彈已經擊中了一艘軍艦。
太棒了,不管怎麽說,總有那麽一腳射進對方球門了吧。
陳納德的飛機上貼著中立國標誌,沒有任何作戰設備,但他藝高人膽大,冒著彈雨從軍艦旁邊一穿而過。
一看,人差點沒一個倒栽蔥從飛機上摔下去。
軍艦甲板上的標誌又大又明顯,原來竟是英國巡洋艦。
陳納德氣得扭頭就走。
回到南京機場一看,自己的機翼上全是彈孔,原來也中了招。
英國艦你們炸,我這架“中立國”飛機你們也打,長眼睛都是幹什麽用的!
美國人怒吼一聲,給我飛機上裝機槍,馬上裝。
他瞪著剛剛返回的轟炸機飛行員:還等我給你們發勳章嗎,下一次再讓我看到你們中有人朝我開槍,我立刻把他給打下來!
戰術致勝
首輪就沒能搞掂,這讓陳納德頗受打擊。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手把手地教飛行員們如何俯衝轟炸了,還是得靠戰術才能致勝。
這個戰術就是:用戰鬥機來對付轟炸機。
陳納德是個有心人,在應邀來華之前,他曾秘密潛入日本,搜集了關於日本航空隊的第一手情報。
這些情報讓他心跳不已,原來日本人也研究過美國“正宗空軍理論”,而且對其中的每一句話都深信不疑,是“轟炸至上論”的絕對擁躉。
你們學什麽不好,要學這個,看來不倒黴都不可能了。
陳納德據此作出判斷,日本轟炸機前來進攻時肯定不會使用戰鬥機護航。
早在“八一三”淞滬會戰之前,陳納德便集中挑選了一批最優秀的戰鬥機飛行員,使用最好的飛機機型,進行突擊訓練,而訓練的內容隻有一項,那就是對付轟炸機。
中國空軍一共有三個戰鬥機大隊,所謂最優秀的戰鬥機飛行員,大部分都集中於四大隊。
四大隊從中隊長、分隊長到普通飛行員,都畢業於中央航校。這個航空學校是美國顧問的大本營,接受的是美式教育,而且訓練和考核都很嚴格,絕不是意大利教官閉著眼睛點個頭,就能順利拿到文憑的,因此他們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中國飛行員中的佼佼者。
至於最好的飛機機型,當屬美國鷹式飛機(霍克式飛機)。它們屬於那91架可用飛機中的王牌,絕非意大利爛飛機可比,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這一機型確實是中國空軍最犀利的作戰武器。
正所謂好馬配好鞍,兩個“最”加一塊,那矛就不是一般的亮了。
在聰明的學生麵前,洋老師傾其所有。這就是陳納德在廬山上向蔣氏夫婦所承諾的“部分改造”。
他沒有白下工夫,很快就在第二輪收到報償:“八一四”空戰大獲全勝。
“八一四”空戰的勝利,除了陳納德戰術運用得當外,還與另一位傳奇人物有關。
與妻書
在飛行員中,最優秀裏麵還有最優秀,寶塔尖上站著一位——四大隊大隊長高誌航,此後被譽為中國空軍“天神”。
高誌航的人生經曆很坎坷,他曾經是東北空軍中的一員。
跟十九路軍中的翁照垣一樣,高誌航的飛行技術也是在法國學的,隻不過老翁轉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陸軍起點,而高誌航卻因緣際會,成了不世出的空中驕子。
高誌航十九歲就成為了少校飛行員(陸軍銜),看到這裏,陳納德可能要狂鬱悶了,後者都快混到五十歲了,在美國空軍中的牌牌竟然還是尉官。
不過五年之後,現實就給了包括高誌航在內的整個東北軍狠狠一擊。“九一八”那個晚上,東北飛機場上停靠著三百多架飛機,可是一彈未發,全都原封不動地送給了日本人。
麵對著殘酷的一幕,這個叫高誌航的東北人心碎了,他不再年輕,盡管從生理年齡上來說,他那年才剛剛二十四歲。
在高誌航背後,是一支軍隊被命運無情撥弄的身影。
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曾到過沈陽,並在那裏看到了如今可以說是碩果僅存的北大營營房,那應該是一所馬廄。
當時還要拍一個視頻,為此,人一直靜不下來,但當我置身真實現場,仍有一種莫名的惆悵和感傷。
遙想當年,這裏一定會有很多東北軍的官兵出出進進,那時候的東北,茅草很高,騎兵們騎著馬,飛奔在草原上,於是草地就像波浪一樣,從中間劃開一道道流線,並往前不斷延伸。
隻是這一動人的情景突然就被無情地打斷了。從那個晚上之後,駿馬失去了主人,馬廄失去了駿馬,東北的上空一片陰鬱,直到徹底歸於沉寂。
日換星移,誰曾經聽說過,這個叫做東北軍的軍隊也曾經勇冠三軍,也曾經入主中原,也曾經是這片黑土地的主人。
昔日的主人們,你們到哪裏去了?
高誌航告別家人,隻身進入了山海關。
從此,他將渡過每一個寒冷的夜晚,對故鄉和親人的思念如刀割膚,從此,他的心會被一次次喚醒,然而也隻有在夢裏,才能看到自己走在歸鄉路上。
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在南京,高誌航經人介紹,準備加入中央航校。
可是按照當時的規定,空軍軍官不能與外籍女子結婚,而高誌航的妻子是白俄流亡貴族,這成為他加盟中央空軍的最大障礙。
也不知道製定這條規則的人是怎麽想的,娶外國美女是愛國舉動嘛,難道讓老外把我們的美女都給拐了去,你才高興?
高誌航夫妻感情非常深,他為此困惑得整晚整晚都睡不著覺,最終還是咬咬牙,硬起心腸,寫下了一篇史上最奇怪也最動人的“休書”:東北一別竟成永別,請你不要怨恨我,因為國難當頭,又何以為家,要報國,就隻能如此。
我記得,上學時讀到林覺民的《與妻書》,一句“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就幾乎讓我也跟著“淚珠和筆墨齊下”。
而和《與妻書》那樣的“死別”相比,高誌航的“休書”無疑就意味著生離。
一樣地傷心欲絕,一樣地痛徹心扉。
自此以後,高誌航永失我愛,心裏再也裝不下別人,而他的俄國妻子最後也在戰亂中不知所蹤。
沒有誰知道,這位未來的空軍天神是否也經常在夢中見到那熟悉的臉孔,當清晨醒來,是否還會淚流滿麵。
這是屬於個人的悲劇,卻是國家的幸運,因為高誌航終於能夠再回老本行了。
隻是,他不再是那個人人稱羨的少校飛行員,一下子連降三級,成了空軍少尉,後麵備注:見習。
在這之前,高誌航已經擁有整整五年的飛行經驗,可給他的位置還是個實習生,隻拿軍餉,不參加飛行,就是軍餉也拿不全,隻能拿七成。
當時東北軍人在全國的聲譽和境遇都已降到冰點,他們一失東北,再棄錦州,三丟熱河,最後弄到連棲身之處都沒有了。
所謂牆倒眾人推,等到落魄的時候,就沒幾個肯拿正眼待見他們的,皆稱之為“誤國軍”。
有人諷剌說,中國不是拿不到諾貝爾獎嗎,依我看,至少有一個獎是有希望得的,那就是諾貝爾和平獎,應該把這個獎授給他們的少帥才是。
張學良那時幾乎就是東北軍的精神偶像,說這種話就等於是在指著你鼻子尖罵人了。
坐著冷板凳,還要時常承受類似的冷言冷語,是個人都可能要精神崩潰,更何況空軍本來就是個在天空中翱翔的軍種,驕傲是他們立身的資本。
很多跟高誌航一道進來的原東北軍飛行員都因忍受不了,一個接一個退出,可是高誌航選擇默默地留了下來。
如果換成多年前那個年少得誌的少校飛行員,這一切都是不可想象的。
多少痛苦糾纏,多少黑夜掙紮,哪怕每一刻都必須承受孤獨和苦痛,然而你仍然需要堅忍地度過,隻為了那句入關前曾許下的莊重誓言。
請給我一個機會,一個高飛的機會。
伯樂
這個機會終於讓高誌航等到了。
航委會主任黃光銳前來檢閱空軍,飛行員們都在老大麵前盡情施展。
這時黃老大注意到了一個人,這個人雖然也站在人群中間,可卻顯得那樣孤單和落寞。
黃光銳心裏一動:為什麽他不飛?
旁邊有人趕緊解釋,說這哥們是見習員,沒有資格在領導麵前表演。
黃光銳說讓他飛起來試試,我想看看。
終於遇到伯樂了。
黃光銳出身於華僑世家,據說十六歲就學飛行了,曾擔任廣東空軍司令。正因為他自己就是個行家,所以才識得千裏馬。
高誌航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幸運,他差不多是以一種受寵若驚的心情爬上了飛機艙位。
前麵表演得都不錯,讓人頗有眼前一亮的感覺,可問題是最後一下演砸了。
降落時,由於起落架放得太遲,機身受到了損傷。
這種失誤過於低級,飛行員還沒從飛機上下來,周圍就議論紛紛。
議論的內容,叫做陰謀論,意思就是這姓高的哪裏是來表演的,八成就是來搞破壞的。
眾人的邏輯關係大致如是:東北人不好,高誌航是東北人,所以他也不好,不好的結果就是想破壞我們的飛機。
高誌航傻眼了,他的心也又一次涼到了穀底。
自始至終,黃光銳始終在觀察著高誌航表演的每一個動作,這時他得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包括高誌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結論。
黃老大說,高誌航是好樣的,他的飛行技術非常好,至於失誤,純粹是由於他久不訓練的緣故。
不僅沒處分,還直接提升為中尉分隊長。
看到這裏,連我都要流淚了。老天,怎麽我就從來沒碰到過這樣的伯樂呢?
高誌航自然更是激動加感動,自此以後,他得到了訓練的機會,一練起來就瘋魔。順過來飛,倒過來飛,直線飛,弧形飛,一架飛機擺弄得跟我們上下班騎的電動車一樣,想它怎樣就怎樣。
他後來甚至到了這樣一種程度,即晚上開飛機不用打燈,摸著黑就能把飛機給拉上去。
等到黃光銳第二次檢閱,在看過高誌航的表演後,當場下了斷語:你的技術在中國空軍中已經是獨一無二,東方不敗了。
既然是東方不敗,再做中尉就屈才了,馬上提升,做上尉。半年之後,再升為空軍教導總隊少校總隊副。
千裏馬由伯樂提攜,終於出頭了。
可這時候,高誌航卻與頂頭上司毛邦初乃至恩人黃光銳發生了意見上的分歧。
高誌航跟“空中魔術師”陳納德一樣,在戰略思想上都主張冒險和進攻,而反過來,領導跟你想的可能就不一樣,他們覺得中國空軍力量不行,所以要“維穩”,主張防禦。
兩任領導,黃光銳和毛邦初,都是如此。
一個要攻,一個要防,在平時的訓練中肯定會有衝突,這讓高誌航感到自己受到很大束縛,因此也有了陳納德式的苦悶。
不過他的的苦悶很快就得到了解放。
蔣介石過五十歲生日,號召大家捐飛機。英國、德國、意大利的飛機供應商一聽到消息,馬上就派自己的飛行員到南京來做飛行表演,以便吸引中國買家。
外國人都是生意頭腦,而中國人在這方麵卻一向敏感,覺得老外是不是要在我們家門口擺擂台啊,欺咱飛行技術不行是不是?高誌航聞訊後,憋著一口氣,主動請求進京表演。
蔣介石在檢閱台上看半天,天上眼花繚亂,穿來穿去的都是人家的飛機,心裏自然有些不爽。忽然,斜剌裏衝出一架中國人自己駕駛的飛機,忽上忽下,忽高忽低,花蝴蝶一樣般地玩動作,把老外都給比了下去,引得地麵上人們一陣叫好。
一問,飛行員叫高誌航。
蔣介石立命召見,並當著眾人的麵誇獎高誌航說,你的技術如同你的姓氏,確實是高,我看快超過世界水平了。
不光褒獎(似乎都有些過了),蔣介石還難得地慷慨了一把,將自己的座機獎給高誌航自用。
天子把座駕都給你了,這是什麽禮遇,你懂的。
原來黃光銳說高誌航“東方不敗”,影響還隻局限在空軍內部,現在連蔣介石這樣的國家元首都作出了表示,那就不得了了。
高誌航立馬火了起來,紅遍全國,其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麽簡單,你困守陋巷,誰也不把你的話當回事,等到你出了名,打個噴嚏,旁邊的人都可能要研究半天。
意見分歧迎刃而解,至少在四大隊內部,高誌航成了絕對的權威,所有訓練課目和要求都開始跟著他的步子走。
等到陳納德來華,高誌航帶著四大隊的精英們接受了小灶式的訓練。他們本來就有較好的功底,再經過最新理論和技術一熏陶,那水平更是翻著跟鬥嘩嘩地就上去了。
連戰連捷
8月14日,第3艦隊司令長穀川清下令海軍航空隊出擊,分別轟炸中國在華東的兩大機場——杭州筧橋機場和皖南廣德機場。
地麵有勢力範圍,天上也得有。北方是陸軍航空隊,南方就是海軍航空隊。這倒不完全是海陸兩軍互相討嫌的結果,更多原因是日軍在華北有陸上機場,而在華東、華南卻沒有,由此海軍在南方就拿到了“壟斷權”。
海軍航空隊共有三個基地,即日本本土、台北以及海上航母。那天正好刮台風,本土的木更津航空隊被台風擋住了,過不來,而航母上的飛機因為風浪太大和能見度太低,也不敢飛。
三支航空隊,隻剩下了台北鹿屋航空隊一家。
台北在台風區外麵,那裏的氣象報告顯示,天空晴朗,沒有問題。可是到杭州後就不一樣了,眼見得天氣越來越糟,竟然下起了大雨。
那時的飛機員,都是靠一雙肉眼保持聯係,在雨中能見度非常低,視野一片模糊,結果一個9機編隊,中途有3架迷失方向,真正到達杭州筧橋上空的僅為6架。
陳納德的預計極其精準,日本海軍航空隊出動的果然全是轟炸機,裏麵沒有一架戰鬥機用於護航。
在轟炸機上,有槍也有炮,該有的都有了,這就叫自己做自己的保鏢,用不著再另外請人,還得額外費工錢。
6架轟炸機剛剛進入杭州境內,筧橋機場裏麵已是警報大作。那時沒有雷達,中國空軍依靠的是陳納德“戰鬥機致勝論”之外的另一個新理論——預警網絡。
所謂預警網絡,並不需要什麽高科技,連黑客都不用,隻要雇兩個人,拿著望遠鏡在高處了望,一旦看到遠處有轟炸機出沒,立即通知機場,這樣可以為戰鬥機出擊提供更多的準備時間。
別看這招簡單,在雷達還沒有普遍運用之前,卻非常實用。在陳納德之前,也從沒有人想到,或予以重視。
戰前,陳納德在滬寧杭構建了一個三角空襲預警網,猶如古代的長城烽火台一樣:發現敵情後,便燃起烽煙,然後一站傳一站。
杭州筧橋機場,正是高誌航四大隊的營地。
“七七事變”以後,四大隊本來已秘密進駐河南周家口機場,準備從平漢線起飛,對華北日軍發動空中突襲。
就在作戰計劃將要付諸實施的時候,淞滬會戰爆發,四大隊奉命取消原計劃,馳援上海戰場。
機場地麵拉響警報時,高誌航剛剛率一個中隊落地,尚有兩個中隊在天空。
剛開始聽到警報,他還以為是預警網絡錯把四大隊的飛機當作敵機,跑到指揮塔一問,才知道千真萬確,砸場子的來了。
按照一般程序,似乎戰鬥機要編好組,做好準備才能迎敵,而且四大隊經過長途跋涉,機艙裏的油料已經不多,急需加油,可是陳納德曾在課堂上明確告訴高誌航:不行!
傳統理論為什麽會認為戰鬥機截擊不了轟炸機,就是因為墨守成規的結果。
人家轟炸機早就來了,你們還在那裏排隊,等到你們編好隊形,準備出擊的時候,對方早就完成任務,吹著口哨回家睡覺去了。
如此,焉能不敗。
其實很簡單,對於戰鬥機來說,你等什麽等,第一時間飛上去幹它們不就得了。
戰鬥機要截擊轟炸機,就是要打破常規,搶先出擊。
高誌航命令剛剛著陸的飛行中隊馬上重新啟動,起飛迎敵,同時通過信號,要求另外兩個飛行中隊就地留空攔截敵機。
他自己也往座機上一跨,上。
此後幾乎就是對陳納德課程的複習。
陳老師在課堂上侃侃而談。
我告訴你們,我在美國組織過空中馬戲團,這是需要三個人配合表演的節目,現在我把它教給你們。
假如一架敵機飛來,你們要用三架戰鬥機去抱團對付它,第一架,從上麵揍它,第二架,從下麵咬它,第三架,先不要動,養精蓄銳,以完成最後的致命一擊!
擊哪裏,不要擊機身,要擊它的發動機,那樣即便沒瞄準好,也一定可以掃射到機翼根部的油箱,油箱一起火,機身必然完蛋。
現在高誌航擁有三個飛行中隊,36架美國鷹式戰鬥機,而對方隻有6架轟炸機,三個打一個,綽綽有餘。
高誌航上去後不是馬上幹仗,而是得找,因為天空雲層密布。日機全都躲在雲層裏,投彈時才冒出來。
帶著兩架僚機,從3000米雲層開始找,沒有。
下降高度,結果正好搜索到一架日機。
日機的尾部有一個炮塔,裏麵的機槍手也幾乎同時發現了身後的中國飛機,趕緊瞄準。
可惜他晚了一步。高誌航搶先射擊了。
鷹式戰鬥機裝有四挺考爾脫機槍,火力煞是生猛,這一下就敲掉了對方的後炮塔。
沒了後炮塔,等於日機的牙掉了個精光,自此不能還手,隻能鍛煉自己的抗擊打能力了。
日軍飛行員見勢不妙,趕緊往雲層裏鑽。可是,被高誌航逮住的,它就不可能逃得脫。
又是一陣密集的機槍子彈。這一回正是朝著發動機去的,日機主油箱被擊中,引起大火,隨後墜落。
這一記遠射建功非常重要,大家的士氣和鬥誌立刻都被調動起來,中隊長李桂丹和兩架僚機合作,緊接著又揍下了一架日機。
當四大隊降落機場時,大多數飛機正好油盡,秒鍾掐得那叫一個準,隻有一架因為油少得實在沒法接近機場,才臨時迫降在了機場附近。
半個小時的空戰,四大隊當場擊落日機兩架,擊傷兩架,而中方無一損失。
受傷的那兩架日機當時雖然逃出了生天,卻仍未能擺脫厄運。其中一架因受傷嚴重,掉進了海裏,另外一架飛都飛到了自家機場,卻還弄了個人仰馬翻,結果也徹底淪為廢品。
空戰之前,日方認為他們的航空隊百戰百勝,橫掃千軍,在他們眼裏,中國就沒有空軍,或者所謂的空軍也無足輕重,等於空氣一般。相比之下,中方原先最擔心的也是自己的空軍,但實戰結果卻完全顛倒過來。
當時傳聞擊落日機6架,蔣介石在南京得報,樂得都快暈過去了,廬山上聽聞“91架”時的那種沮喪和無奈頓時一掃而空。
小子們真給我長臉啊。日本人就會吹牛,說他們的航空隊如何了得,看來倭寇的空軍也很差勁嘛,“八一四”一戰,可以寒其膽矣。
就象在奧運會上許海峰首奪金牌一樣,高誌航因“八一四”空戰而名垂史冊,中國空軍也就此打開勝利之門,奠定了他們的不世榮耀。
“八一四”之後,即有“八一五”。
8月15日,繼鹿屋航空隊後,長穀川清又將木更津航空隊和航母上的飛機集中起來,以便換換手氣。
高誌航再次率隊出擊,迎頭先擊落一架,接著又咬住一架。
在他看來,被咬住的這一架已是自己的盤中餐,擊落不費什麽事,可是他並不想立刻予以擊落。
咱們缺飛機,要是能俘獲到一架,那豈不是比擊落好。
逼近右後方,平行飛行,打手勢告訴對方:喂,哥們,投降吧,以飛機換小命,還來得及。
日機飛行員哪見過這個,傷自尊啊,一衝動,就拔出手槍朝高誌航開了槍,正中後者手臂。
高誌航忍著痛,再不言語,直接對準日機,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打得空中開花,一命嗚呼。
主將神勇,部下們也不是蓋的。
繼高誌航殲敵後,又有幾個神人浮出水麵,首發者為四大隊分隊長樂以琴。
此前他一直蟄伏在3千米高空的雲層中,充當陳納德所說的“第三殺手”。忽然在誰也想不到的情況下突然殺出,並且左右開弓,一氣打掉對方4架戰機!
這不是在玩電子遊戲,能一對一已屬不易,何況以一擊四,樂以琴遂被譽為“江南大地之鋼盔”。
除了老將,還有新秀,印尼華僑梁添成是新近入伍的中央航校學員,而且是首次上陣,可這小子的膽子比誰都大,運氣也特別好,竟然也像大隊長那樣,一人幹掉了兩。
返航時,由於過於興奮,他連降落要放起落架這事都不記得了,結果飛機機腹著地,當場掀了個底朝天。
眾人大驚失色,急忙上前準備搶救,卻見小梁自己從裏麵鑽了出來,一蹦一跳,嘴裏還狂呼:我幹掉了兩架,兩架啊!
至此,四大隊飛行員全都有了擊落日機的紀錄,一般都是擊落一架,兩架以上的擇優進入了中國空軍“四大天王”名錄。在這個榜單上,四大隊一下子就占了三席,分別是:高誌航、樂以琴、李桂丹。
高誌航是老大,老二的位置虛席以待,它在等待另一位天才英雄的加入。
繼他們的天神隊長之後,四大隊人人稱雄,被稱為誌航大隊。
長穀川清本想翻本,沒想到“八一五”比“八一四”損失得還要多還要大,當天出去的相當一部分轟炸機都沒能做到全身而退。
這麽說吧,淞滬會戰開始後就三天時間,日機總共被擊落46架,其中大多出自鹿屋和木更津航空隊。
要知道,這兩支航空隊都是日本海軍最精銳的航空部隊,它們原先可都是為應付將來的日美之戰,以美國為假想敵訓練出來的秘密武器。
雖然日本的飛機很多,但要蒙受這麽大的損失,以致華東的天空幾乎成為日機墓場,這也令日本人心疼得受不了。
曾經不可一世的日本航空隊再也傲不起來了,在無戰鬥機護航的情況下,他們被迫改變了白天進攻的方式,準備夜襲南京。
探照燈戰術
想趁晚上來我們這裏撈便宜,沒門,不過作戰環境變了,戰術當然也要變。
在陳納德的要求下,一天之內,附近能征集到的所有高防炮和照明燈都被集中到南京,在南京上空部署出了一個防空網。
但是這隻是內線防禦網,陳納德的目標是盡可能禦敵於城外,所以他又建立了一個外線防禦網:在南京周圍設置了數十盞大型探照燈,用以覆蓋日機可能出現區域。
舞台已經搭出來了,燈光也有了,孩子們,我要給你們上一堂新課,告訴你們如何進行空中夜戰。
對先前的部署,大家可能會覺得疑惑——南京城外也沒有高防炮,光有探照燈有什麽用,這不變成給轟炸機指路了嗎?
我告訴大家,這是一種古老而奇特的進攻戰術,不過是在空中的運用而已。
沒有意外,陳老師即將講述的,也是他自創的眾多新理論中的一種,喚作:探照燈戰術。
陳納德說它古老,是因為其靈感來自於生活中的一個小常識。比如你夜間行走,迎麵碰到一輛汽車,這汽車還開著大燈,那麽在耀眼的強光下,你的分辨能力一定會降到最低。
所以我們在影視片中經常看到這麽一幕,當事人在汽車燈光的照射下,雙手捂著眼睛,哇的一聲大叫,然後慘禍發生。
探照燈所起作用,就是傳說中的汽車燈光。它可不是給日本轟炸機照明的,而是為了不讓轟炸機飛行員往下看,因為在被探照燈光束完全罩住的情況下,如果往下看的話,強烈的光線會直剌激他的雙眼,使他瞬間什麽都看不見。
隻要不往下看,那就好辦了……
課堂下麵,一群中國學生聽得聚精會神,聽到節骨眼上,個個瞪大眼睛,豎起耳朵,著急著要聽下文。
美國老師都有這麽一個特點,你越問,他越高興,講起來也就越帶勁。
你們問我為什麽日軍飛行員不往下看就好辦了,很簡單,我要讓你們順著探照燈光,從轟炸機下麵直飛上去,此謂猴子爬杆!
由於對方不能往下看,所以在轟炸機**肚皮下方50英尺內,他絕對察覺不了。
接下來該怎麽辦,你們應該懂了。
就好象西遊記中悟空被師父用戒尺敲了三下,優秀飛行員們馬上領悟過來。
依靠探照燈戰術,中國空軍再顯神威。有一天晚上,日本海軍航空隊一共出動飛機13架,其中竟有7架有來無回!
對南京進行轟炸,沒撈到什麽大的油水不說,平均每天晚上還要損失差不多一半的飛機,這不是虧,而是虧得太大了。
整整六周,日本航空隊偃旗息鼓,再也不敢轟炸南京,這使陳納德得以在小範圍內從防守轉入進攻。
準天神
“八一五”空戰中方雖然戰果輝煌,但卻損失了“天神”——高誌航因受傷而被送往漢口醫院。
陳納德要打進攻戰,就必須尋找一位新的領軍人物。
在講述探照燈戰術的過程中,陳納德發現有一位飛行員十分用心。
他不僅一邊聽,還一邊在筆記本上拚命作著記錄,而且每節課後,都要帶著十幾個詳細的問題,拉住陳老師問個不停——當然是通過翻譯。
陳納德認定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美國人的眼光真是有夠毒,一眼就知道誰是準天神。
在中國空軍飛行員裏麵,要論飛行技術,高誌航是最出色的,能與之一較短長的,還有一個人。湊巧的是,兩人又同為東北同鄉,並且是中央航校的一對師徒。
他是五大隊24隊中隊長劉粹剛,也就是陳納德手下最用功的那個學生。
一個“九一八”,不知在華夏大地上製造了多少人間悲劇。劉粹剛本一介書生,也曾夢想過“工業救國”,此時卻不得不投筆從戎,一路流亡到南京,並考入了黃埔軍校。
黃埔教的是步兵,湊巧這時中央航校來黃埔招生。小夥子身為關東大漢,有副好身板,想想還是空軍有勁,從此便另投門庭。
在這裏,他遇到了高誌航。
如果說高誌航是最好的航校教官,那麽,劉粹剛就是最棒的航校學生。
當時在中國空軍內部,空中射擊訓練紀錄保持者,惟高劉二人。
據說在一次打移動飛靶時,劉粹剛曾分三次射出五十發子彈,全部命中目標,直讓人看了目瞪口呆。
雖說高劉一個是教官,一個是學生,但共同的命運和相似的性格,卻使他們難分彼此,師生經常在一起切磋技藝。編隊後,高誌航曾一度爭取把劉粹剛調入自己的四大隊,隻是五大隊對這位中隊長兼王牌飛行員亦依賴甚深,才不得不作罷。
到七七事變乃至淞滬會戰爆發,高劉都感到殺敵報國的機會來了,打回東北老家去也從此有了希望和可能,劉粹剛甚至憤激地說,要憑借自己的鐵和血,去炸毀扶桑三島。
但是劉粹剛也不是一個盲目的愣頭青,他清楚地知道未來將是一條犧牲之路,而他當時已經有一個幸福的家庭,要犧牲,就必須有勇氣割舍這一切。
他在給妻子的家書中言道,萬一為國犧牲,那是自己盡了天職,因為生於現代的中國,是不容許偷生片刻的。
到那時,你要勇敢地開始新生活,我隻希望你記住,“在人生旅途中也曾遇著過一個我這樣的人”。
無情未必真豪傑。
“這樣的人”注定將在人生旅途中創造輝煌一頁。
在高誌航暫時離開後,正是他挑起大梁,帶領戰鬥機飛行員展開空中夜戰,把陳納德課堂所授非常完美地付諸了實踐。
在初次參戰的前兩個晚上,光他一個人,就擊落了3架日本轟炸機。以後一發不可收拾,在前前後後的曆次空戰中,先後擊落日機11架,牢牢奠定了“四大天王”次席的位置。
陳納德將劉粹剛視為自己的得意門生,認為美國現役飛行員中能與之相提並論的都很少。
此時被一連串勝利所鼓舞的陳納德信心十足,他需要劉粹剛帶著戰鬥機飛行員們實現他的下一個目標。
戰鬥機當轟炸機用
首輪轟炸的失敗一直讓陳納德耿耿於懷。
那些意大利人教出來的轟炸機飛行員基礎實在太差,短時間內看來是補不回來了,但是空軍要投入進攻,除了轟炸,也沒有別的途徑。
最有靈性的無疑是集中起來上課的這批戰鬥機飛行員了,要不,讓他們上?
這並非陳納德異想天開,因為鷹式戰鬥機確實是可以當轟炸機用的。
日本轟炸機是以轟炸為主,戰鬥為次,鷹式戰鬥機,則是以戰鬥為主,轟炸為次。
陳納德要把鷹式的次序換過來,改成轟炸為主,戰鬥為次。
在黃埔江上停泊的日本軍艦越來越多,艦炮形成了一道道火力屏障,白天根本就闖不進去,隻能晚上,另一方麵,由於戰鬥機僅能攜帶小個炸彈,所以又必須進行俯衝轟炸,否則就沒有效果。
可是夜間的俯衝轟炸,別說戰鬥機,連轟炸機都鮮有此例,因為十分危險。
陳納德不是一般的人:我創造了,然後就有了!
他晚上在南京機場的地麵上畫了一個軍艦的輪廊,告訴戰鬥機飛行員,這就是假想的日本驅逐艦。
在南京機場上空,飛行員們連做三次演習,將陳納德所授要訣全都記在了心裏。
劉粹剛帶著戰鬥機編隊,以夜色為掩護,開始向江麵上的日本艦隊衝擊。
在發現中國戰機展開進攻後,日本艦隊一片忙亂,又是探照燈,又是高射炮,但是幾乎沒有一發炮彈能擊中戰鬥機。
原因是在演習時,陳納德便給戰鬥機設定了一個高度:3500英尺。
這樣的高度,輕型高射炮夠不著,重型高射炮又嫌太近,相當於一個射擊死角。
當然戰鬥機還要下降高度,不然就無法進行俯衝轟炸了,而在下降和俯衝過程中,如果讓對方聽到飛機發動機的聲音,則難免會挨上一炮。
陳納德的要訣是,沉住氣,當日艦出現在機翼的後緣時,關閉油門,垂直俯衝!
此時心裏數數,一、二、三……,數到十五,馬上垂直改水平,俯衝投彈。
投彈結束,開足馬力,緊貼地麵逃離。
這套程序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字,快速俯衝,快速投彈,快速啟動,要是慢上一點,或者技術動作出現不協調,飛機員和飛機就麻煩了。
所以普通的轟炸機飛行員們玩不了,必須依賴劉粹剛這些高手。
劉粹剛幾乎每天晚上率隊到江上“赴宴”,類似程序自然也要重複重複再重複,但日艦對陳納德的這一戰術從來都沒有真正弄懂過,也做不出任何有效的防備措施。
在日艦中,中國戰鬥機攻擊最集中的是第3艦隊旗艦“出雲號”。有一次共投進去三枚五百磅炸彈,“出雲號”當即著火並引起劇烈爆炸。
然而讓陳納德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三天之後,“出雲號”竟然又完好無損地回到了原來的停泊點,甚至連個疤痕都找不著。
難道這是金剛船?
陳納德回去翻了翻資料,原來“出雲號”是日俄戰爭時日本從俄國人那裏得來的,不是一艘,是兩艘,而且一模一樣,乃姊妹船也。
他於是斷定,肯定必有一艘被擊沉了,如今現身的不過是替身而已。
後來抗戰結束,陳納德專門查閱了日方資料,果然發現姊妹船很早就由兩艘變成了一艘,以此證實了自己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