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增兵上海,日本除從國內動員3個師團外,還包括由日軍駐台守備隊組成的台灣旅團。

不是說上海派遣軍損失嚴重,有的聯隊已經到了不補不行的程度了嗎,趕緊再從華北抽調多達10個大隊的補充兵,以幫助上海派遣軍恢複元氣。

跟在步兵後麵的,是黑壓壓的特種配屬部隊:重炮部隊、野炮部隊、山炮部隊、迫擊炮部隊、坦克戰車部隊、騎兵部隊、工兵部隊……

手裏又有糧了,鬆井馬上調遣部隊向北戰場發動了新一輪猛攻。

以老帶新

陳誠也在不斷地請援。

那段時間,在通往淞滬的各條道路上,隨處可見“勤王之師”,其規模之大,人數之多,是抗戰以來從未有過的。

這些軍隊全都來自四麵八方,五湖四海。其中,不僅有中央軍,還有地方軍,主要是南方軍,包括粵軍、鄂軍、湘軍、川軍、滇軍,也有一部分北方軍,像東北軍。

這些所謂的地方軍,跟原先的“諸侯武裝”相比,已有明顯不同,區別就在於它們都已按照政府的整軍計劃,實行了“中央化”。

即如川滇兩省派到淞滬的軍隊,其實也並非劉湘、龍雲所控製的嫡係軍隊,可以算作是正規的國防軍,不僅受中國統帥部直接指揮,而且由於經過“淘冗選精”,戰鬥力較之以往也有顯著提高。

這些地方軍在未“中央化”之前,都是從內戰的你爭我奪中走過來的,今天打,明天和,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也沒打出個子醜寅卯出來,現在要變內戰而為“國戰”,立刻有了一種保家衛國的榮譽感,覺得這才像個真正的國防軍人。

站在閱兵台上,陳誠可以看到並調遣任何一個戰將:薛嶽、胡璉、王耀武、張靈甫、孫立人……

既然這麽多部隊增援過來,將官們都提出來,能不能將原有的基幹部隊換下去歇一歇。

陳誠說,不能換!

老部隊有經驗能打仗啊,知道怎麽跟鬼子說“不怕”,若是全換了新兵部隊,“怕怕怕怕”,沒準換防之時正是陣地失守之日。

不管傷亡多大,白天還是得挺住,到晚上,等日軍炮火減弱時,再從調撥來的部隊中抽調兵員補充。

當時很多新上來的部隊,特別是地方軍,在戰鬥力和作戰經驗上很難馬上達到一線中央軍的水準,如果貿貿然獨當一麵,確實難堪重任。

在羅店血戰中,陳誠之所以一直能撐住,主要就是通過這種以老帶新的方式不斷“輸血”,才維持住了部隊的元氣。

在戰鬥進入白熱化階段時,連身為前敵總指揮的陳誠自己都差一點倒在羅店。

陳誠個子不高,但膽子挺大,空襲時從不肯進防空壕,再勸也沒用。但是有一次敵機來襲時,隨從副官們眼看不對勁,還是一齊上去把他給拉出了指揮所。

一顆炸彈下來,房屋整個塌了。假如陳誠再晚一秒出去,則性命休矣。

這一輪苦戰,鬆井又沒能從正麵打開任何缺口,而截止9月29日,日軍在上海的死傷人數已突破一萬大關!

此時在北方,保定會戰已經結束,閻錫山策劃中的“大同會戰”也夭折了,幾個侵華將帥一比較,還就是鬆井的成績單最拿不出手,滿眼都是紅叉叉,太傷人自尊了。

以前可以說是人不夠,現在五個師團也到位了,甚至還多出來不少,這個理由當然就再也不能拿出來做擋箭牌了。

鬆井到底是華中的“中國通”,他比較來比較去,終於發現自己輸在哪個環節了。

“一二八”會戰時,剛剛登陸上海的植田謙吉曾在江灣一籌莫展,他們如今撞上的其實是同一座牆。

淞滬北戰場就是擴大了的江灣。白天,你可以用大炮轟開守軍的工事,可以用坦克開路,但是因地理環境所限,坦克和步騎兵行動起來都很慢,有時一天僅能向前推進幾裏,第二天爬起來一看,那幾裏區域,守軍一個晚上就全部收複了過去,結果當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看來還是得另選一處理想戰場。

植田當初從江灣換到廟行,雖然吃的還是一個敗仗,但毫無疑問,起碼對特種部隊的使用更順暢一些了。

鬆井決定進入南戰場,到廟行一帶去作戰。

前仆後繼

要進入南戰場,就必須強渡蘊藻浜。

多少神奇的一條河。“一二八”會戰時,雙方就兩次強渡,到鬆井這一次,已經是第三次了。

10月5日,日軍強渡蘊藻浜。

在張治中辭職後,陳誠已實際擔負起指揮淞滬整個戰場的責任。他察覺到鬆井的意圖後,立刻調集大軍,雙方在蘊藻浜南岸展開了一場新的浴血廝殺。

風雲動,戰鼓擂,人人的眼睛都在睜大,瞳孔都在緊縮。

八年抗戰中唯一的一次大規模陣地戰至此進入**。曆史學者黃仁宇指出,自淞滬會戰後,整個抗戰期間再無類似大兵團紮堆在一個小區域廝殺的例子。

來上海打仗的部隊,都是以“抗戰”為旗號從各地調來的,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猶如八國聯軍,他們的裝備訓練都大不一樣,戰法和素質亦千差萬別。

以前都是各據山頭的好漢,現在卻要聽一人之將令,你不集中於一個狹窄地區,別說指揮調動,沒準點個名連人頭都攏不齊。

站在純軍事的角度,陳誠最好是這樣打——

用雜牌部隊吸引日軍火力,以嫡係部隊為精銳機動,等到敵人進攻受挫,或進入我一線防禦陣地時,再從側翼包抄。

好計,不過很容易被別人看成是陰謀詭計的“計”。

你這不是借刀殺人麽,又想犧牲我們雜牌,保存你的嫡係?

難做人啊。沒準還沒打一半,人就先散了一半。

所以對於陳誠來說,隻能大家排成隊,一批批的上,這批打殘了,再換另一批,如此循環,才能確保陣地不失。

被陳誠一度寄予厚望的是稅警總團。

這是一支頗具傳奇色彩的部隊,成名於“一二八”會戰。

稅警總團本來屬於緝查大隊的性質,職權也僅限於抓私鹽販子和保護鹽場。可是在歸入宋子文的財政部之後,它卻幾乎發展到了與黃埔軍校教導總隊一個檔次的水平。

宋子文在稅警總團內實行高薪製,按美國陸軍操典來練兵,因此又有美式軍團之稱。

在“一二八”會戰中,這支美式軍團加入第5軍編製,曾創造過殺傷日軍數超過己方數的驚人紀錄。

老話說得好,人怕出名豬怕壯。稅警總團能打仗,連蔣介石都知道,也因此就被牢牢惦記上了。

長城會戰後,因為軍費支出的問題,稅警總團的後台老板宋子文和蔣介石拍了桌子,一怒之下,辭去財政部長職務走人了。大舅子一走,蔣介石馬上讓黃傑去接任稅警總團長。

黃傑是黃埔一期生,他去了之後就對稅警總團進行了黃埔式改造,不僅訓練方法改了過來,兩個支隊司令官也都由黃埔係軍官充任。

說稅警總團是蔣介石的秘密武器,並不為過。

可是正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陳誠把稅警總團的兩個團拉上去後,隻一兩天就垮了。

開始,大家都還認為,頭陣不算什麽,剛剛上場,可能還是不太適應的緣故。

等稅警總團的六個團都聚齊了,再上。

沒想到這次還是不靈,幾天之後,稅警總團最前麵的三個團已傷亡一半以上,基本失去戰鬥力。

先後上陣的六個團中,隻有一個第四團打得最好,加上其它部隊輪番接力,陳誠雖然未能將鬆井擠下蘊藻浜,但仍然成功地將其阻擊於廟行之外。

渡過河之後,日軍傷亡已接近兩萬之數,有時一天死傷個兩三千人都不在話下。

最糟糕的是彈藥快用完了。

在第三次增兵中,金澤第9師團是三個師團裏麵唯一的常備師團,加上它還參加過“一二八”會戰,在一眾小弟中堪稱帶頭大哥。

本來鬆井特地把野戰重炮兵聯隊配給它,希望能助一臂之力,未料金澤師團立功心切,閉著眼睛嘩啦啦一打,忽然大炮沒聲了,低頭一看,原來炮彈全給打光了。

金澤師團旁邊,就是名古屋師團。

喂,沒彈了,能不能借點過來?

名古屋師團卻早就鍋底朝上了,它登陸的時間比金澤師團還早,哪有這許多炮彈可用。

同病相憐的兩個師團都發起愁來。步炮協同的戰術使慣了,一時間沒了炮彈,都不知道怎麽走路了。當然,炮彈還可以依賴後方補充,但是補充需要時間啊,再不往前攻,鬆井司令官就要拿著打人的棒上來了。

日本人果然是很有些搞發明的潛質,不是沒彈藥了嗎,好辦,拿竹子削一下,做成弓箭,然後浸點汽油,往守軍陣地上射!

這招大概是從《三國演義》上學來的,作戰雙方經常這樣用火箭對射,可見吾國名著在東瀛小島上也很流行哩。

趁著這一間隙,陳誠請來了著名的廣西桂軍。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廣西自古民風驃悍,大明朝時即有“廣西狼兵雄於天下”之說,那時候聽到東南出了倭寇,連皇帝老兒都知道要征招廣西人:朕的狼兵呢,快讓他們去砍殺一陣。

西南諸省中能與廣西人媲美的,隻有湖南人,二者打起仗來都是嗷嗷叫,到清末的太平天國起義時,幾乎就是兩省人在打仗——湘軍主要由湖南子弟組成,而太平軍的基礎則來自於廣西老兄弟。

到了北伐,桂軍像坐著火箭一樣,一舉超越了湘軍,他們不再與北麵的湖南人比,而是與東麵的廣東人比了。當年的北伐軍裏麵,有鋼鐵二軍之說,鐵軍是指廣東的第四軍,鋼軍即指廣西的第七軍。

本來說要像稅警總團那樣守,但時任副參謀總長的白崇禧卻堅持要通過主動進攻,打一場漂漂亮亮的閃擊戰。

10月21日,桂軍第48軍向日軍發起進攻。

閃擊要出敵不意,可惜這一目的實際並未能達到。經過重新補充,已經彈藥充足的日軍各師團竟然提前“閃擊”了桂軍——整整提前了12個小時,也就是說快了半天。

日本人在破譯電報方麵的能力極強,閃擊戰的失敗,很有可能就是行動計劃泄密的結果。

桂軍在這一戰中損失很大。

廣西官兵作戰英勇,戰場之上,他們個個端著剌刀衝在最前麵,人人唯恐落後,沒有一個肯彎著腰或匍匐前進的。

這在內戰中也是一種戰術,而且很有效。因為彼時大家火力都不強,最怕的就是這樣麵無表情地徑直衝過來,膽小的準得被嚇得尿褲子。

可是外戰不是內戰,日軍的槍炮太猛了,結果打到最後,就變成了類似於《火燒圓明園》裏的場麵,桂軍一排排地往上衝,再一排排地被打倒,直至場上剩下最後一個旗手在血泊中掙紮。

白崇禧在後方聽到戰報後,痛苦萬分,乃至於一連好幾天都不肯吃一點東西。

攻是不可能了,隻能再收回來守。

經過頑強固守,金澤師團投入一線的進攻部隊被桂軍打到了不堪境地,原先一個步兵中隊有180人,相當於中方的一個加強連,現在隻剩下了20人不到,連編一個班都困難。整個師團傷亡總計達到6千多人,也就是說主力的一半沒了,要知道,這可都是經過多年訓練的老兵。

其它師團更是慘重,第101師團傷亡已接近9千人,基幹部隊所剩無幾,到了欲哭無淚的程度。

自發起新的攻勢以後,日軍傷亡率再次刷新紀錄,向3萬進軍,總計傷亡數已接近6萬!

日本師團的規模通常介於我們的師和軍之間,基幹部隊大致在1萬2千人左右,加上七七八八的特種配屬部隊,可以達到2萬多,也就是說,若無補充兵源不斷接濟的話,此時可以直接取消番號的師團至少是4到5個。

上海太難打了。

這點不光鬆井沒有預料到,來滬參戰的日本兵,包括他們身後的國民也大多沒有心理準備。

上世紀八十年代,很多日本老人對中國的江蘇和上海都非常熟悉,甚至能叫得出寶山、羅店、月浦、蘊藻浜、大場的名字。

我說的,還不是侵華老兵。

事實上,當時非常多的軍人家屬都收到了一份來自中國的通知單。那是一份死亡通知單,上麵戰死一欄,無一例外都填寫著以上那些地名。

這種刻骨銘心的印象,大概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難以自行消失的吧。

與此同時,則是華北戰場“連戰連捷”的消息不斷傳來。

華北方麵軍第1軍占領了河北石家莊,第2軍打到了山東德州,蒙疆兵團攻克了綏遠的包頭。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

我們累死累活,幾乎拿鮮血和屍體在鋪路,卻還是步履維艱,占領每一座陣地,都要死傷無數的人,北方那幫家夥怎麽如此輕鬆就能得手呢,難道我們麵對的不是同樣的中國軍隊?

鬆井實在想不通,但想不通也得硬著頭皮上,因為實在是騎虎難下了。

他一邊向統帥部告急,請求派出更多援兵,一邊繼續督師前進。

金澤師團又是首當其衝。

幸存者們,大家來集合吧,舉行最後的誓師,向裕仁天皇親授的軍旗表決心,勇往直前,定奪陣地。

可是,看到前方戰況如此之慘,官兵們都已心知肚明,此一去,必難生還,於是原本應該“壯懷激烈”的誓師會竟然變成了哀哀切切的告別會。

10月23日,南戰場達到沸點。

經三日血戰,桂軍基本把精華都打到了光,能拚能殺的老兵十不存一。此前,其它各軍軍官傷亡至多到團營級,旅級很少,但桂軍光旅長就戰死了六七個,有一個師的軍官甚至全都傷亡了。

陳誠被迫將桂軍撤下休整,防線也退至大場。

在陳誠撤軍之前,上海派遣軍發動的進攻幾乎已陷於停頓,打不動了,特別是像第101師團這樣的新兵部隊,麵對如此慘重的傷亡,一些官兵在日記中甚至有了悲觀厭戰的情緒。

可是守軍一撤到大場,鬆井馬上像打了一劑強心針一樣,精神重又振作起來。

他可以騰出場地,利用南麵相對開闊平坦的地形,去著手建立一個陸上機場了。

其實從善通寺師團登陸川沙口開始,上海的天空已經很少能看到中國的戰機了,日軍擁有完全的製空權,因此鬆井的出發點,不是要進行空戰,而是要發揮空中特種部隊的獨有優勢,去打擊陳誠的地麵部隊。

滅頂之災

空中的此消彼長,緣於日軍飛行戰術的改變。

整整六周的相對沉寂,日本海軍航空隊並沒有在家睡覺,而是關起門進行了激烈的爭吵,他們迫不及待地想弄清楚,為什麽看起來無論數量還是質量都要遠超對手的航空隊,會較量不過相對孱弱的中國空軍。

最終他們得出了結論,也糾正了自己的錯誤,而這將給中國空軍帶來滅頂之災。

當再次卷土重來,轟炸機周圍已經布滿了護航的單翼戰鬥機,它的名字叫96式。

96式是當時日本最好,也可能是全世界最好的戰鬥機,它的速度比美國鷹式戰鬥機都要快得多。96式其實早就研製出來了,隻是受“戰鬥機無用論”的影響,一直沒派大用場而已。

9架轟炸機,配合著27架96式,中國空軍出動了16架鷹式,結果11架被擊落,而96式毫發無損!

陳納德大為震驚,但是他很快發現這一切都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96式不僅在性能上要略勝於鷹式,其飛行員的技戰術水平在整體上也要超過中國飛行員——哪怕是其中最優秀的部分。

與轟炸機飛行員不同,日軍戰鬥機飛行員受到過嚴格的空中格鬥訓練,不僅配合默契,而且善於在空中製造各種各樣的圈套。

比如誘餌戰術。與陳納德的“空中馬戲團”一樣,它也是由三架戰鬥機組成的,其中一架故意露出破綻,如果你分辨不出,被它誘進伏擊圈,另外兩架就會緊緊咬住你的機尾,直至將你擊落在地。

又比如囚籠戰術,實際上也是一種誘餌戰術。

假如你忽然看到一組96式戰鬥機集體在空中翻滾,樣子像鬆鼠在旋轉的籠子裏打轉一樣時,你千萬不要試圖去接近或攻擊它們,因為那是一個可怕陷井。

一旦你上當,被騙進這座“囚籠”,就會有一架日機悄悄地離開隊伍,然後從你背後忽然出現,直至殺人於無形。

這些戰術都需要有極高的飛行技術來配合,即使是頂尖的中國空軍飛行員也很少有人能夠完全做到。

陳納德曾親自駕駛一架鷹式戰鬥機臨近觀察,不料連他自己都差點被困在“囚籠”裏出不去。幸虧美國人飛行技術高超,采取了同96式一道翻滾的辦法,才使背後的殺手未能找到可乘之機。

一流的飛機性能,一流的飛行技術,再加上一流的飛行戰術,當96式護衛著轟炸機衝過來時,迎戰的中國戰鬥機就像紛飛的雪花一樣被擊落下去,隻有一些技術最好的才能做到駕機全速逃離。

當然還有死也不肯服輸的男子漢,比如陳納德的中國高徒劉粹剛。

看到日機天天在南京上空肆虐,而且如入無人之境,他氣得哇呀呀大叫——大丈夫可殺不可辱,誓斬爾等鼠輩!

就像《三國》中關雲長那樣的猛將,一捋頷下長須,大喝一聲:取我寶刀過來。

在登上戰機之前,劉粹剛把身上的錢包取出來,交給機場上的一位東北老鄉:錢包裏的錢不多,如果我戰死當場,將來捐給抗戰者,聊盡一點心意。

劉粹剛單機殺向敵群。

剛闖進去就落入埋伏,後麵突然殺出的一架96式,一口將劉粹剛死死咬住。

劉粹剛拚命擺脫,但鷹式仍然受了傷。受傷之後,戰鬥機開始失去平衡,隻能左轉,不能右拐,甚至時有墜毀的危險,而日機仍然不依不饒,緊追其後。

你高飛,他就高飛,你低掠,他就抵掠,憑借高出一籌的爬升和速度,牢牢地壓著你一頭。

兩機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96式已經貼近鷹式的尾部,日軍飛行員興奮莫名,在他看來,獵物已經插翅難逃。

處於這種情況下,既使你是王牌飛行員,百分之一百也得繳槍或者完蛋。

然而就在日機要瞄準射擊的一刹那,令人驚詫的一幕出現了,中國飛機忽然來了一個“巧妙的急轉彎”,這一動作從軌跡上看,像一個直“8”字。

立刻,鷹式脫離了96式的射程和火力範圍。

百分之一百要完蛋了,可劉粹剛卻屬於那百分之一百零一。

日軍飛行員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在他看來,對手已經是個身上插了箭的兔子,縱使垂死前還能來幾個救命動作,相信也蹦達不了幾下。

你來直“8”,我也會,不過依葫蘆畫瓢而已。

一次,兩次,兩個空中格鬥的高手都用上了全部的力量,汗水涔涔而下。

兩次直“8”字的單臂大回旋之後,劉粹剛仍然沒有能夠擺脫追殺,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著被其一口吞噬的可能。

這場空中追逐賽,已進入了最緊張的時刻,死神不斷魚躍俯衝,它張開血盆大口,逼視著決鬥的雙方。

耳邊,似乎已經聽到牙齒咬齧肉塊的聲音。

地麵上響起了一陣陣的驚呼聲,那些躲避空襲的人們提前從防空洞裏走出,做了“空中大肉搏”的現場觀眾,在極度驚險的一刻,有的人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們實在不願再看到自己的英雄自空而落。

直“8”第三次。

一升一降,一擦一過之間,日軍飛行員忽然猛地意識到,原來自己在後,現在卻變成了在前。

這隻是一個非常短暫的瞬間,電光火石,幾乎讓人難以察覺。

但已經足夠了。

身後的劉粹剛反客為主,一串長射後,“96”應聲落地。

地麵的人們驚呆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這個微妙的變化出現在什麽時候,隻看到日機冒著白煙,撞到地麵,然後粉身碎骨。

前後,僅幾分鍾而已。

一摸案上杯盞,熱酒尚溫。

本來已經成為了別人的獵物,但臨時卻可以自己再造一個伏擊圈,反過來將對手裝進籠子,這種膽略和技術連日軍王牌飛行員也驚羨不已。

可是這樣擊落96式的場麵畢竟少之又少,劉粹剛當時也是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升空作戰的。

陳納德看到,許多飛行員戰死沙場,優秀者越來越少。

為了留下種子,他不得不采取措施,把他認為最優秀的飛行員都盡可能暫時“雪藏”起來,可是他也知道,這些幸存者就像是室內靶場中不斷移動著的靶子,也許這次躲過了死亡的追逐,下一次未必會那麽幸運。

在暴風雪中,花朵的凋零,隻是早晚而已。

1937年10月27日,劉粹剛在一次迫降時,由於缺乏夜航設備,意外地與地麵一座小樓相撞,機毀人亡。

11月21日,高誌航在河南周家口機場遭到日軍航空隊突襲,被炸身亡。

高誌航在蘭州試飛蘇聯飛機時,曾讓人捎信給空軍司令部的同鄉:蘇聯戰機速度夠快,戰勝“96”有望,日必敗,我必勝,我們不久就可以回東北老家了。

唐人有詩曰: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可是終究,這些東北籍飛行員大多數都沒能活著回去,世間之不幸,真非人所能逆料。

悲情還在繼續。

12月3日,有“江南大地之鋼盔”之稱的四川籍飛行員樂以琴升空作戰。當時他的鷹式座駕已經破損不堪使用,隻能臨時駕駛機場內的最後一架意大利戰鬥機。

意大利飛機性能很差,轉身慢,爬高慢,什麽都慢,樂以琴駕著這架破機,猶如戴著枷鎖在跳舞。

很快飛機就中了彈,由於打開降落傘較晚,樂以琴墜地犧牲。

至此,中國空軍“四大天王”沒了三席,站在前沿的優秀飛行員傷亡殆盡。

有一天,宋美齡讓陳納德陪著她一道去迎接歸航的飛機。

一共11架,當它們降落時,一架衝出跑道,栽入稻田,一架翻著筋鬥,起了大火,一架撞上了來救火的汽車……

11架有5架失事,4名飛行員喪生。

這都是意大利教官培訓出來的飛行員,沒有優秀者,隻有讓他們上了,而上去之後就是這個結果。

宋美齡目瞪口呆,她哭著問陳納德:我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呢?

陳納德無言以對,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上帝,事到如今,還能夠怎麽辦。

進入10月份,中國空軍參加淞滬會戰的80架飛機,隻剩下了不到12架,確實是連神仙都沒有辦法了。

定點打擊

鬆井建立陸上機場,卻並不是為海軍航空隊準備的。

與他原先的預料相反,自強渡蘊藻浜以來,上海派遣軍的推進速度仍然十分緩慢,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知道守軍究竟有多少,抵抗陣地又有多廣。

隻是看到前麵不斷有新的部隊和陣地冒出來,打掉一個又來一個,打掉一雙再來一雙,生命指數不跌反漲,好象總也打不完,打到最後連自己都差不多要泄氣了。

在建立陸上機場以前,鬆井隻能調用海軍航空隊的飛機,但問題是,海軍那幫人不知道陸軍需要什麽,瞎偵察,搞的情報盡為雞毛蒜皮。

鬆井拿著一堆情報看半天,仍然是一頭霧水。

此外,由於不懂陸上戰術,海軍航空隊與地麵陸軍在動作配合、火力協同等方麵也存在著很多問題,所以這次鬆井建完機場就把海軍給甩掉了,他召來的是陸軍航空隊,後者研究的就是陸上戰術,自然比海軍航空隊要對路多了。

陸軍航空隊進入淞滬戰場後,拍攝了大量空中照片。這些照片都是有針對性的,不像海軍那樣毫無目的。

要知道中國往上海派了多少部隊,配置在哪裏,隻要看了這些照片之後就一清二楚。

鬆井笑了,通過飛機偵察,他還解開了另一個一直困撓著他的謎團。

自登陸作戰之後,特種部隊基本配屬到了最高檔次,不光各個師團配有山野炮聯隊,上海派遣軍本身還有直轄的重炮兵旅團,但是擁有這麽多大炮,轟擊起來仍不夠理想,甚至有時炮彈都弄到了不夠用,這是為什麽?

如果說有溝壑擋道,所以坦克發揮不出應有作用,這些鬆井還能理解,可是火炮大部分時間並不受此限製啊。

研究完情報之後,鬆井明白了。

原因是地麵炮兵和步兵一樣,目標定位不準確,開炮的時候,隻能閉著眼睛狂轟濫炸,效果當然要大打折扣。

知道了守軍的陣地結構,那就大不相同了。

陸軍航空隊的地麵偵察技術果然不是蓋的,他們甚至向鬆井提交了一份研究報告。

報告上顯示,由於江南一帶地下水位較高,導致守軍工事一般都不能挖得太深,如果動用重磅的大炸彈純屬浪費,大批小炸彈即可摧毀其工事。

看完情報和報告,鬆井心花怒放。

逐村前進,定點打擊,飛機開道,大炮隨後。

有了飛機引導,日軍的大炮像長了眼睛一樣,這邊一打,那邊炮彈頃刻之間就會像雨點一樣飛過來。

陸軍航空隊自己也直接投入進攻,以前村莊往往都是日軍最難攻克的,但有了飛機密集轟炸後,占領就變得相對容易多了。

置身於如此險惡的環境之中,陳誠所能做的,也隻有咬著牙死戰不退。中國軍隊一個師一個師開上來,隨後又一個師一個師地消失在陣地上。

這時候你有再好的戰術也沒用,因為戰場已不需要戰術,需要的隻是人,能夠繼續填進去用於消耗的人。

即使是蔣介石曾引以為豪的德械部隊,此時也已損失了五分之三,基層軍官死傷過萬——曾經想拿來做種子用的,今後再也不可能了。

美籍曆史學者費正清先生由此評論說,在淞滬會戰以前,蔣介石的中央軍內曾擁有上萬名團營以下的軍官,他們都經過軍校和戰場的雙重訓練,是撐起這支軍隊當時和未來戰鬥力的重要支柱。

但是經過淞滬戰場火爐般的“燒烤”,這些軍官基本全都戰死在上海,以後再未能夠得到彌補,以此造成了一種結構性的缺陷。

10月26日,鬆井終於突破了大場陣地,然而他同時也付出了更加驚人的代價。

僅金澤師團死傷就已超過1萬2千,基幹部隊灰飛煙滅,扛著槍站在前麵的幾乎全是增補上來的新兵。

在所有部隊裏麵,數第101師團最慘。這支部隊來自於第1師團兵源地東京,出發之前未能進行集中訓練,戰鬥力處於墊底位置,所以雖然是最晚上來的,人卻死得最多,前前後後死傷了1萬5千人以上,創下了侵華日軍師團的傷亡數最高紀錄。

補充新兵,人家補一次,它要補上好幾次才能維持正常運轉。

在大場主陣地的外圍,幾乎到處都是日軍的屍體和躺在地上的傷兵,失去主人後的各式武器更是丟得滿眼皆是。

按照日方統計,整個淞滬戰役,日軍總計死傷接近10萬,等於在上海被打掉了8個野戰師團。這一點是日本人之前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九一八”時想不到,“一二八”時想不到,長城抗戰時想不到,甚至發動“七七事變”時也想不到。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中國正規軍迅速崛起的作戰能力,令日本朝野上下感到十分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