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赤匪狐,莫黑匪烏。
——《詩?邶風?北風》
一、天上布滿星
午夜時分,當曹確看到太極宮的上方騰起一條青龍,他知道皇上已經駕崩。此時,他正率二百神策軍,把掖庭圍了個水泄不通。一刻鍾前,他還得到線人稟報,李可及仍然在宅子裏。
曹確想殺李可及,可以說是由來已久O隻是因為J直沒有抓住李可及的把柄,但最主要的是礙於懿宗對李可及的嬌縱,才沒有下手。如今,皇上終於死了。在曹確看來,皇上的死跟李可及有著直接的關係Q要不是聽信他的鬼話,十冬臘月步行四百裏路去法門寺迎佛骨,皇上也不會病倒。關於這次隆重的迎接佛骨儀式,史籍上有詳盡的描述。據記載,
皇上不但接連一個月在太液池放生,並且在全國頒布大赦, 以示慶祝。很快,皇上就病倒了,按禦醫後來的說法,皇上純粹是折騰死的。
看時機已到,曹確示意身邊的賈三發動進攻。為了把故事講清楚,這裏有必要介紹一下賈三的身世。賈三的曾曾目祖父叫賈昌,是玄宗時代的養雞能手,玄宗在華清宮看過他的鬥雞表演,並當場委派他主管宮中的雞坊。安祿山攻占長安後,曾懸賞千金在長安找他。賈三雖然繼承了祖上的官爵和養雞技術,但經他飼養的鬥雞不是得病就是失蹤,懿宗一怒之下,革除了賈三的雞坊主管職務,罰他去神策軍當兵。賈三知道,這一切都是李可及造成的。正是因為皇上喜歡聽李可及唱歌、說笑話,才失去了觀看鬥雞的熱情。後來的發現表明,事情遠遠比賈三想象的還要嚴重。
那天夜裏,天氣晴朗,天空中懸掛著一輪明月,並且布滿了星星。
二、唐朝的娛樂圈
唐朝的娛樂圈跟現在的有所不同,當時從事演藝的人叫優伶,歸宮廷教坊司管理。他們除了在宮中參加一些儀式和宴樂活動外,還被當成禮物,賜給大臣或剛打完勝仗的將軍。由此可見,他們基本上沒什麽自由,簡直跟奴隸差不多,跟現在的明星沒法比。但從一些出土的載樂俑、歌舞俑和絹畫上看,他們活得比現代人滋潤。我想,這大概是因為除了他們覺悟不高,看不透剝削階級的本性外,還擺脫不了一些具體的**。比如有人幫著納稅,不管去哪兒都有人負責食、宿、交通,等等。而李可及正是這些優伶中的佼佼者。由於他絕代的表演才能,他不但被給予豐厚的賞賜,而且還被封為環衛員外,威衛將軍。從史籍中,我們可以看到,皇上賜予他的賞賜品中,有吐火羅國的瞪羚,天竺國的白虎,短人國的夜明珠和兩個侏儒(這兩個侏儒後來被李可及培養成吹笛子和拉二胡的)。難怪他見了曹確既不說“你好”,也不說“久仰”,所以也難怪曹確心裏撮火了。當然,這也僅僅是我的猜測。
前麵我曾提到懿宗對李可及的嬌縱,這當然跟皇上的專橫暴戾有關,同時從另一方麵也說明皇上也算得上是一個多愁善感、喜歡文藝的人。從這個意義上講,他的死不但使國家失去了一位君主,也使唐朝的娛樂圈失去了一位知音和保護人。
也許有一件事能說明皇上的文藝才能。一天,懿宗得知朝廷派去感化農民領袖龐勳的特使被殺,心中十分鬱悶,一人來到後花園散步。他無意發現禦溝上漂浮著一些紅葉,紅葉上有宮女寫的詩,內容類似現在的《傷心總是難免的〉、《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等,於是便把紅葉拿給李可及,讓他演唱。當時李可及正在睡午覺。皇上知道李可及本來不太愛睡午覺,因為據他自己說他每次睡醒時都特別絕望。李可及了解皇上的心情,自然唱得繪聲繪色,淒惻動人,而懿宗則一麵以檀板擊節,一麵高聲附和,其音調清越,響遏流雲,嚇得李可及以後演唱更下功夫了。
三、天底下的怪事
曹確注意到,自從李可及入宮以來,天底下的怪事就越來越多。他先是聽說汾州孝義縣民家的老鼠用稻草在樹上築巢,後又聽說涇州有麻雀生燕子。這說明賤人將貴,賊臣在國。
四、李可及的可疑之處
如果說李可及確實對曹確不太尊重,曹確也絕不是小心眼兒。他是當朝宰相,俗話說“宰相肚裏能撐船”,我想他不會沒有這個雅量,也應當懂得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國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這個道理。頻頻出現的異兆,加之皇上突然病倒,曹確意識到江山社稷已到了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
在得知皇上病倒後,曹確自然又想起在朝廷宗廟為皇上祝壽時,李可及表演參軍戲《三教論衡〉的事。為了博得皇上的一笑,他居然把太上老君說成是老太婆。從此以後,曹確心裏就非常別扭。於是,他開始注意李可及的一舉一動。他發現李可及常常憑欄遠眺,那姿勢和神態分明像隻狐狸。還有一次,他去李可及府上作客,進門時竟看到李可及在一根廊柱上蹭癢癢。聯想到賈三養的鬥雞經常丟失,曹確暗自發誓,一定要讓這個狐魅露出原形。為此,他想過不少辦法。
一次,他牽來一隻猛犬,但那狗見了李可及卻絲毫沒有反應。曹確明白,狗所能識別的隻是幾百年的怪物,若是千年的老精魅,狗就無能為力了。但隻要用千年的枯木燃火照它,它便會立刻顯露原形。他想到漢武帝茂陵前兩個巨大的華表。但用先帝墳上的華表做火把照狐狸,這無疑是犯了誅滅十族之罪,這就是說,如果出了事,連曹確的鄰居、家小都不會被放過。
與此同時,曹確還派人搞李可及的外調。三個外調人員隻回來了一個。那人帶回的消息令曹確十分驚愕,因為那人隻看見了幾個土丘和幾蓬野草。
寫到這裏,我認為曹確的做法或許有些過頭。如果李可及真是狐魅,那他無非是為了騙吃騙喝,也許,他還有更崇 高的目的,比如像現在綜藝節目的嘉賓所表示的那樣,把這個地球變成動物樂園之類的。再說,李可及對中國說唱藝術,尤其對兩宋雜劇的貢獻已為舉世所公認。如果他真是一隻狐魅,那麽就等於說,中國的藝術史有一段是由妖怪寫的。相反,我對曹確的身份到是有些懷疑。他為什麽對李可及把太上老君說成老太婆那麽憤怒,為什麽他如此精通法術,專跟一隻狐魅過不去,答案似乎隻有一個,曹確是一名地地道道的道士。而不管皇上如何昏庸,也不會請一位道士當宰相的,除非曹確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對於這一切,有誰能夠證實,又有誰願意擔負篡改曆史的惡名呢?
還是讓我們繼續這個故事。除了上麵說的外調,用狗試,曹確還在賈三的雞坊外蹲守了幾夜,他決心不讓李可及養成偷雞摸狗的毛病。在此期間,曹確沒有看見任何人或動物進出雞坊,卻發現每到午夜一點,便有一行血滴從雞坊的院子一直滴到門外的過道。這個發現把曹確嚇得夠嗆。
五、西施蘭夏露
曹確是在皇上死的頭天夜裏算出皇上死亡的時辰的。那天夜裏,他連夜派人到漢武帝的陵墓上砍伐那兩個木製華表,又令人把華表製成二百個火把。現在,火把就拿在二百名神策軍的手上,火光映紅了他們年輕的麵龐。
據頭天夜裏派出去的兵士說,他們在砍伐華表的時候,
隱約聽到有人歌唱,歌詞大意是:
曆敘人自少而壯, 自壯而老,少時娟好,壯時追歡極樂,老時衰颯之狀。
曹確知道,這是三年前,懿宗最鍾愛的年僅兩歲半的同昌公主病亡,李可及為此作的舞曲《歎百年》。曹確至今還記得那濃豔盛大的場麵,李可及也正是因此而得到了懿宗的寵信。想到這兒,他感到了一絲厭惡。在抓捕李可及之前,他考慮到了各種可能,他甚至考慮到宮廷內外那些李可及眾多的追星族。但他的疑慮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問題不難解決,如果李可及真的作為狐魅現形被逐出娛樂圈,這些人還會追別的明星。
此時,《歎百年》的歌聲又傳了過來。不過,這歌聲不是來自漢武帝的陵墓,而是來自李可及的府宅。消滅妖孽的念頭使他來不及多想,他一揮手中的利劍,便帶領賈三和神策軍衝進院裏。據當時的目擊者講,曹確揮劍的瞬間,正好削掉了一隻正飛經此地的大鳥的尾巴。
李可及的府宅是一個三進三出的院落,曹確W進院門便看見那兩個侏儒正牽著瞪羚和白虎在院子裏散步。曹確命人將其拿下,出乎他的意料,那隻瞪羚沒瞪眼睛,那隻白虎也沒有任何反抗的表示。
來到李可及的臥室,曹確不禁愣住了。李可及的穿戴都在,隻是人已不知去向。曹確摸了摸茶幾上的掐絲團花紋金杯,杯子裏的水還挺燙。曹確記得,這個杯子也是皇上賜給李可及的,現在正好可以作為欺君的罪證。
在李可及的枕旁,曹確發現了一本書和一瓶西施蘭夏 露。西施蘭夏露的蓋兒雖然擰得很緊,曹確還是嗅到一股刺鼻的香味。那香型很獨特,叫Nessun dorma①,是用意大利文寫的。曹確把小瓶揣進兜裏,他要帶它回去,讓宮裏的藥師仔細研究。然後,他又翻開那本書。曹確發現這是一本菜譜,封皮已經翻爛了,裏麵講的全是雞的吃法,從東北菜小雞燉蘑菇到咖哩雞塊,曹確粗略地數了一下,吃法起碼不下一百多種。
曹確坐下來津津有味地讀著,要不是賈三拎著幾隻殘缺不全的鬥雞,怒衝衝地走了進來把雞摔到地上,弄得一時間雞毛亂飛,曹確也許還在那兒琢磨。
①“不準入睡”,通譯“今夜無人入睡”。
“你看! ”賈三說。
“狗不吃我之豬飼料。”曹確說。
血淋淋的現實,使曹確意識到自己的職責。他迅速從懷裏掏出一個缽,把它摔到地上。然而那缽竟然不能著地,彈了幾下又回到曹確手裏。曹確心裏暗自吃驚,他取來一張白紙,草草地剪了一匹紙馬。隻見他口念咒語,往紙馬上噴了口水(掐絲團花紋金杯裏的),便騎著它向黑夜的盡頭奔去。
我講的是一個發生在公元873年陰曆七月的一天晚上的故事。這一年世界上發生了很多大事:在日本,渤海人遭風 漂至薩摩;在拜占庭帝國,巴細爾軍進至幼發拉底河上遊,占領了薩摩薩塔;在西班牙,阿斯都裏亞王阿爾封索三世大敗摩爾人,將其邊界推進至半島南部瓜提阿那河以北;在摩拉維亞,摩拉維亞親王波利弗基皈依了基督教。而我的故事和這些事件不同,它是一個不了了之的故事,但我不能就此打住,我對不了了之的事情實在是太著迷了。我有一個幼稚的想法,如果世界上每件事無論善惡都有一個明確的結果,這世界又該是多麽混亂呀。
就這樣,曹確騎著他的紙馬追呀,追呀。他穿過了大明宮,穿過了皇城。當他正要出城時,朱雀門已經關上了。曹確策馬揚鞭從門縫鑽了過去。他穿過居民區,又趟過幾條渠,由於紙馬奔跑的速度太快,渠水連馬蹄都沒有打濕。此時午夜剛過,雖然還能在街上看到一些衣著華麗,戴著獸麵的男女,但整個長安城已甩在曹確的身後。當曹確登上樂遊園,他不禁勒住了紙馬向長安城俯視。樂遊園是京城中最高 的地方,在漢代已很著名,曹確曾多次在此俯視京城。因此,他這次很可能是習慣動作。但在回首俯視的一瞬間,曹確心中頓有所悟,城中那若隱若現的燈火,連同李可及那無處不在的歌聲,莫非正是大唐王朝走向衰敗的征兆?
後記
懿宗死後,僖宗繼位。與懿宗不同,僖宗喜歡玩擲骸子,踢毽子。
曹確辭去官職,回老家河南郡務農。 賈三去慈恩寺當了和尚。
關於李可及被逐出宮後的生活,找不到任何記載。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