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

我媽說我爸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會說話,這毛病害他不輕。過去我們家在沈陽的時候,每次做年終總結,人家總是拍領導馬屁,可我爸卻總要挑領導的毛病,而且最愛往領導的腰眼兒上戳,以示他心明眼亮。到頭來還是我爸不得煙抽。

後來我們家搬到北京,住的地方變了,可我爸的毛病依13J

舊不改。當時正值文革,物資比較匱乏,在東北的親戚朋友來北京,總要背來一些當地的特產,比如土豆黃豆什麽的當人家拎著一大袋土豆,滿頭大汗地出現在我家門口時,我爸必然都是這幾句話,我們北京不愛吃這玩藝兒,我們家土豆多的是,吃不完都發芽了,昨天還扔了一筐。連個謝字都沒有,弄得人家哭笑不得。

需要指出的是,每次我媽批評我爸,總要表揚我幾句。 比如脾氣好,待人熱情,說話有分寸等。但我也有說話不得體的時候。今年春節,我爸問我是不是快四十了,我脫口就是一句是呀,年紀不饒人。這話一說出口我就意識到有些欠妥,好在我爸沒聽清楚,但我媽卻由此改變了對我的看法,說什麽爹什麽兒子。

圈套

深更半夜的時候,我常常會餓得發慌。但具體鍾點我無法預料,因此它的到來,就格外像是一位不速之客。打開冰箱,裏麵似乎永遠有一截凍僵了的裏脊肉。其實它不過是去年的。看樣子還能吃,可以把它切成片,用黑胡椒粒、薑片和料酒浸好,再配上青椒和洋蔥一炒味道肯定不錯。但我懶得化凍快餐盒裏裝著蒜香排骨。好像是上個月初在雙盛園跟老牛老葵他們聚餐時剩的。老鴨看著心疼,便打了包。我不禁納悶,過了這麽長時間,它居然沒長毛。我把它又放回冰箱。本來我打算把它扔了,但心想造孽的事還是讓老鴨去幹。在我的印象中,老鴨總是把外麵吃剩的菜肴拎回家,在冰箱裏存放一段時間然後再扔掉。存放時間的長短則要根據菜肴的腐爛程度而定。

老鴨提醒我說家裏還有雞蛋。但我不想吃雞蛋。我剛說我不想吃雞蛋,就發覺中了老鴨的圈套。因為她經常諷刺我,說我總是把餓和饞這兩種不同的感覺給弄混了。

茶婆

一個男人在朋友家作客時,迷上了一個色藝雙絕的茶婆。男人問茶婆她的茶樓在什麽地方,茶婆說你沿著茶壺嘴所指的方向一直走便能找到。說完,茶婆就告辭了。

一天,男人在街上閑逛,突然看到一條小巷的牆上畫著一把茶壺,男人大喜過望,便沿著壺嘴的方向去找。他一連看到好幾把茶壺,有的畫在牆上,有的在地攤上擺著。當他按照最後一把茶壺嘴所指的方向來到一片空地時,隻看到一個墳瑩,哪裏有什麽茶樓。

輕舟已過萬重山

我泡在一個帶按摩功能的熱水池裏,幾條水注直接作用於我身上的穴位。門外,薑戈鬧著要搞**活動,跟浴池經理吵了起來。浴池經理說,我們這兒是國營單位,要洗鴛鴦浴出了大門往斜對麵走幾步就是。這時,遠處傳來一陣炮彈爆炸的聲音。

我急忙換好衣服衝出浴池,發現一群頭戴麵具,手持自動步槍的壞人在夜幕的掩護下,正從街道的一端向浴池這邊推進。我急忙躲到一麵殘破的矮牆後麵。我驚訝地看到,矮牆後已躲著三人,再一辨認,發現他們是老康、老牛和老葵。其中老康不但光著身子,屁股上還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我問老康,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老康挺生氣,說,都到這節骨眼了,你還有心思打聽這些。我正在納悶,心想老JI雖然屬於憤怒青年,但平時對朋友還算友善,老狼笑嘻嘻理從暗處冒了出來。他說,你有所不知,我們幾個都是屬狗的。難道你忘了,上次你跟李老鴨在頤和園劃船,我們幾彳在岸邊喊你,你故意不理大家,咱們一塊兒表演兩岸猿聲呷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來著?

原來如此。我想,我可不能跟幾隻猴精在一起廝混,女得自己因腿腳不靈,在撤退時落在後麵。於是便抽身離去,身後,還能聽見老葵在喊:堅決給我頂住,不要東張西望老牛,說你呢。

為擺脫身後的追兵,我越走越快,越走越急,逐漸在不空行走起來。心裏還念叨著,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大步流片吧。當我走累了,便踩幾下樹梢,渾身上下頓時又充滿了混力。後來,走著走著我覺得有些無聊,便決定從天上下來我停在一棵樹上,並抱著樹幹滑了下去。當我雙腳就要觸理的瞬間,發現那些戴著麵具的壞人正圍坐在樹的周圍。H想,糟了,這回肯定會落在他們手裏。跑肯定來不及了。

然而,壞人們並不留意我。我看到他們中間,躺著一4 他們受傷的同伴,而且看上去還傷勢不輕。我無法看清這嬰人臉上的表情,但我可以從他們的身上,他們那種沉默不語的姿勢,感受到一種哀傷的氛圍。

離婚

我和老鴨會談到離婚,而且都是在倆人心情最好的夜晚。心情不好時彼此不會說話,頂多心裏在罵。

我說,冰箱你可以拿走,鬆下的。VCD機你也可以拿, 但光盤咱倆一人一半。電視機你最好留給我,你自己再買台新的。另外,洗衣機你也可以拿走。

老鴨問,那空調呢? 我說,空調一搬走,牆上會出個大洞。

老鴨想了想,說,我什麽都不要。

然後我們會聊到家具,衣櫃,沙發和書架子。聊到鍋碗我們還會猜測彼此將來的情人會是什麽樣。會聊到健康。一說起健康,馬上會讓人聯想到生老病死,想到若幹年後昔日的愛人臥在病榻上無人問津的慘狀。於是,我們倆的心情會由愉快變得晦澀,聲音哽咽,鼻孔堵塞,最後難過得一塌糊塗,眼淚像斷線的珠子。

體育課

據父母講,我打小體質就弱,到了六歲走路時還直摔跟頭。究其原因,據說是有個帶我的阿姨,每次給我喂牛奶前她都要先嚐嚐燙不燙。這樣,三嚐兩嚐牛奶就被她嚐光了。

六六年舉家遷京o在離家不遠的抗大一小讀書。印象最深的是上體育課,老師訓練我們跳馬,班裏有個平時體育特好的男生在飛身躍起時,被跳馬碰到了私處,撞得他痛不欲生。

中學的體育課反而簡單,每天跑步。先是在操場上跑,

後來到街上跑。女生在前,男生在後。這樣安排,恐怕是擔心女生被男生甩掉。

大學教我們體育的是個江西老表。他的花樣可多了去了,冬天滑冰,秋天練單杠,夏天遊泳,春天打棒球踢足球。

我不願意摻和,他們比賽時,我在一旁放風箏。

我體育不好,卻還認識幾個搞體育的朋友。他們渾身腱子肉,見到我時不是使勁跟我握手,就是重重地拍我的肩膀,透著他們是吃這碗飯的。

找呀找呀找東西

我差不多每天都要花一大塊時間用於找東西。找筆。找手表。找錢包。找鑰匙。找眼鏡。把家裏搞得翻天覆地。有時,我還會找身份證。找通訊錄。找火車票。找飛機票。過去經常找尋呼機。呼它。正要確定它的方位,它不響了。於是再呼。狂呼。呼一百遍。呼炸為止。尋呼台小姐說,我們隻能給您呼兩遍。行。兩遍也行。最後發現它在鞋窠裏。

人人都經曆過的故事。

找到它給它上刑。挖鼻。割舌。砍手。剁足。火燎。煙熏。辣椒水。老虎凳。驢兒拔檄。玉女登梯。仙人獻果。冰火雙飛。能用的刑恨不得全都伺候著。

老鴨說,你整天找這找那,還不是因為你平時太懶太邋遢。我說,這話要看怎麽說。把東西都擺在一伸手就夠到的地方的人,未必說明他勤快。

枕草籽

老鴨喜歡用她的尖指甲在我的掌心上寫字。這幾乎成了上床關燈後的一種儀式。我經常在昏昏欲睡的時候,通過掌心接受她的指令。比如我限你明天必須下樓買菜,涮碗,倒垃圾。比如下午我在百盛看上一對珍珠耳環,才三百塊錢。還有的時候,她會把對我的怨恨發展成人身攻擊。這時她會寫你是一泡狗屎。一個焉屁。格調極其低下,驚心動魄之餘,不由得引發我對夫妻關係和人的尊嚴的深思。

有一段時間,她喜歡寫經過篡改的偉人語錄。比如紅樓夢不讀三遍沒有發言權。比如進軍西北宜早不宜遲。比如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也不便於反對。比如表揚與自我表揚。比如閑時吃稀,忙時吃幹。

都是她寫我猜。我猜不對時,她會重寫,而且不厭其煩。直至我徹底失去意識。

阿蘇

阿蘇是機關幹部,一年到頭在外奔忙,很少有空回家照看父母。今年春節,阿蘇終於擠出閑暇,回父母家吃頓團圓飯Q想不到因平時勞累過度,在全家人正在廚房準備團圓飯時,阿蘇竟倒在沙發上打起了呼嚕。

阿蘇母親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碟四川臘腸。經過客廳,嗅到一股異味。本以為臘腸出了問題,但嚐了一片後,覺得味道還算正常。阿蘇母親四下探尋,終於發現異味乃係阿蘇腳上散出。

阿蘇母親不忍心叫醒兒子,但又實在忍受不了阿蘇腳上那股刺鼻的異味,隻好在阿蘇腳旁燃了一支檀香。阿蘇父親進屋,看到眼前這幕十分不解。他對阿蘇母親說,別人家過節都燒香祭祖宗供財神,咱家可好,燒香敬兒子的臭腳。

異兆

老鴨到官園去買魚蟲,順便抱回一棵巴西木。

巴西木不大,算是個盆景。

我說這東西不好養活。

老鴨說無非是澆水施肥,每天再搬到窗台上曬曬太陽。

從此,老鴨對巴西木悉心照料。那樹也爭氣,生得枝繁葉茂,仿佛通了人性。

入秋以後,我整天悶在屋裏編鬼故事。深夜寫到駭人處,竟嚇得自己不敢單獨如廁。一次內急,隻好在花盆裏走腎,全當是對那盆景的額外關照。不料,沒過幾天,巴西木營養過剩,葉子一片片地發黃。

老鴨見了,以為是異兆。

火炬樹

我跟我過去的女友在青年湖公園種過一棵火炬樹。叫它火炬樹,聽說是因為到了秋天它的葉子就會變紅。那天是植樹節,唐大年也在,而且他也種了一棵,就在正對著公園北門的一個影壁後麵。

唐大年的那棵有些歪,不知這其中有什麽含義,反正幾年後他跟他的女友吹了。我的那棵挺直,但我跟我的女友也吹了。我的老婆老鴨知道這事,我認識老鴨時還沒跟女友徹底分開。

有一天我跟老鴨逛青年湖,我提議去看看那兩棵樹,老鴨說樹八成早就沒了。我不信,過去一看,樹果然不在了。

我懷疑這事是老鴨幹的。

土匪鄰居

我們家鄰居老頭說他年輕時做過土匪,抗戰期間在南方的一個偏僻山區給土匪首領當貼身侍衛。由於這些土匪長年活動在深山老林,因此對外界十分封閉。一天,外麵來人,跟他們商談放棄山林北上抗日。土匪首領對此將信將疑,來人隻好留下一張地圖和一套嘩嘰軍裝離去。分別前,土匪首領囑托來人日後保持聯係。

半年之後,國民黨密探探出土匪的藏身之地,深夜派軍隊偷襲。眾土匪猝不及防死傷過半,隻有土匪首領率領幾名屬下突出重圍。土匪首領突然發現地圖和嘩嘰軍裝落在住處,於是決定親自返身去取。取回來時,侍衛發現他已身中數彈。

經喬裝打扮,侍衛背著匪首到鎮裏醫治。時值中午,侍衛把匪首放下來休息,發現首領在太陽底下竟不見影子。片刻後,他又把匪首背到河邊清洗傷口,發現水麵上也隻有自己的人影。他這才明白土匪首領已身亡多時。

天氣預報

我一出門就發覺自己錯信了天氣預報。天上不但沒有太陽,陣陣冷風中還夾雜著冰冷的雨點。但我實在懶得再上樓加衣服,隻好瑟縮著在路旁打的。那天我去民政部門辦事,在辦公樓大門口被警衛好一番盤問,我猜他一定把我當成上訪的。

以後我出門前多了一個心眼,天氣預報還聽,但還要看看街上的人都穿些什麽,然後再到陽台上親身感受一番。不過,我挺同情氣象局的天氣預報播音員,預報不準的責任不.在她們。據狗子講,她們也是在廣播學院學了好幾年,聽說;被分到氣象局,有的人忍不住哭了起來。 '

起名的學問

克裏絲蒂娜的母親是位老中醫。不但醫術高超,對姓名的理解也很特別。聽說跟克裏絲蒂娜同年級有三名女生,一個叫周紅,一個叫嶽紅,還有一個叫季紅的,她母親便說,周紅、季紅都不正常,嶽紅這名字起得科學。當年克裏絲蒂娜剛上初一,完全不明母親這話的意思。

前兩年柏濤辦文化公司,問我公司名對生意是否有影響。我說,當然。如果公司起個名叫傻B,看誰搭理你。

搓麻

老康最怕跟我搓麻,因為他幾乎每搓必輸。贏完老康的錢我就帶老鴨出去消費。老鴨喜歡逛商店,我們就去逛商店。老鴨喜歡吃和平門的炭火烤肉,我們就去和平門用老康的錢滿足食欲

我還用老康的錢買了一條特別合身的褲子,每逢過年過節或者諸如參加宴會會見外賓之類的場合我都穿它。老康聽說這事,心裏生氣,表麵上卻很無所謂。當然,我知道老康不愛跟我玩牌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怕毀了一年的運氣。因此,每次搓麻之前,他都抱一種破除迷信的目的。

除老康外,我還贏過孟凡。我用這錢買了雙巨牛的皮鞋。

天文數字

現在,不少地方都拖欠稿費,弄得寫家徹底沒了脾氣。 可當時編輯大人們約稿時可不是這樣,她們或他們態度謙和言辭懇切,仿佛隻有您老人家才能擔當撰稿大任。於是你隻好放下手頭的活計,放棄寶貴的休息,為寫出一篇令人滿意的文字在屋裏團團亂轉,晝不能食,夜不能寐。不至春風和煦,旭日臨窗,絕不輕易欣然命筆。

稿子寄出後,不但稿費,很多的時候連同樣刊都石沉大海。多半經熟人相告,說在什麽地方看到了你寫的什麽東西。為此你能說什麽。試想一下,你在樓下小賣部放一條中南海,賣出去了都能拿到錢。何況咱們做的事情跟小買賣還有些區別。

但抱怨歸抱怨,更多的時候是自己安慰自己。什麽名利不能雙收啦,什麽放長線釣大魚啦。然而,我有一次還是想不開,決定把顛倒的事情再顛倒過來,於是便打電話給一家報社社長,說我給貴報寫了幾個月的專欄,稿費分文沒見社長沉吟片刻,讓我第二天來報社結賬。這事跟朋友講,他們都不相信,因為他們知道這家報社特摳門。果然我從那家報社拿到稿費是按字算,而不是事先說好的按篇算。但我已經很知足了。它對我來說,不過是筆稿費,但對於一個身陷一分錢便能逼死一條硬漢的處境的人來說,不啻是個天文數字。

說不上是渴醒的還是難受醒的,反正我一睜開眼睛,就發現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鍾了。斜陽把飛鳥的影子投在窗簾上。我記得上午我起來過一趟,好像是去廁所嘔吐。吐出來的東西不多,但裏麵夾雜著一團粘稠的血漿。這個發現著實把我嚇得夠嗆。這分明是血,我想,這下可離死不遠了。當我迷迷糊糊地躺回到**不久,電話鈴響了起來。我數了數,一共七聲,這是我們家電話鈴的極限,我沒去理它。過了一會兒,電話又響起來,還是七聲,顯然是同一個人打來的。我心裏嘀咕,什麽人如此執著。於是便伸手把電話筒摘了。

到了晚飯時間,從鄰居家的廚房飄來油煙味,我一點兒胃口都沒有。可腦子卻逐漸變得清晰了。我終於回憶起來, 頭天夜裏跟柏濤和老牛在華仔吃了隻甲魚,甲魚肉煲湯,甲魚血被我兌二鍋頭喝了。這就是說,從我嘴裏吐出來的不是我自己的血,而是甲魚的血。後來,我把這事講給老牛,他也覺得近乎可笑。

默片時代

都說那男的行凶時不說話,既不說我代表人民,也不說這是你應得的下場。他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帽沿壓得低低的,無聲無息地從後麵騎過來,掄起捶子照你後腦勺就是一下。而且他專砸留長頭發的女子。一時間弄得好些女的夜裏不敢出門,尤其是那些長發女子,不是把頭發盤起來,就是紛紛跑到發廊把頭發剪短了。發廊的生意格外火爆。

於是有人懷疑說這事是開發廊的雇人幹的。當然這是玩笑。那男的不久便被捉住了。當時他正騎著自行車跟蹤一位長發女同誌,對那位女同誌來說,那天的路顯得格外漫長。直到行至一僻靜處,那男的正準備對她行凶時,被她突然轉身擒獲。原來女同誌是便衣警察。

在公安局,問那男的姓名,家住在哪兒,他一概不答。

樓道

我不坐電梯,多高的樓都爬上去,所以對常走的樓道特別熟悉。哪層的燈壞了,哪層有一汪尿漬,相信那是夜晚等不到進了家門再解決的人留下的。

幾天前在我們樓四層的牆上看見一條標語,內容是我是你爺爺,比王朔的我是你爸爸還長一輩,是用鉛筆寫的。從字跡上看,寫的人歲數不大,但保不齊蘿卜雖小大在輩上。我還是少評論為妙,免得到頭來冤枉人家。

還有一天中午在樓道碰到兩個大男孩。他們沒想到有人會從樓梯下來,顯得有些慌亂,但表麵上仍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濃烈的煙味說明他倆正在抽煙。對中學生來說,抽煙當然是一件不便公開的事,特別是在自家樓內。

狐狸精

她從我和我小舅身邊擦肩而過,我嗅出她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味,而且她的長相也不錯,小臉抹得白白的。我小舅說她是狐狸精,我卻認為她跟一般的東北女孩沒什麽兩樣。

我小舅分析說,前麵是一片墳地,根本沒有人家。而且都這麽晚了,她還朝那邊走,除了狐狸精不會是別的。我聽了雖然不大相信,但心裏多少有點哆嗦。最廖人的是,當我跟我小舅回到家後,我小舅的猜測居然得到了驗證。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那天,我跟我小舅一大清早出去打獵。平時我們總能打到幾隻野兔野雞之類的獵物,但那天連隻麻雀的影子都沒看到。眼看日落西山,我小舅隻好決定回城。在經過一片墳地時,我小舅看到一隻狐狸在荒草間出沒。他連開幾槍,都打歪了。接著,就出現了那女的。就在我小舅打狐狸的同時,我小舅家,我小舅的幾個孩子突然開始哭鬧,後來又莫名其妙地安靜下來。當然,小舅家發生的事情,我跟我小舅當時並不知道。

狐狸精是罵人的話,專指在兩性方麵行為不端的女同誌。但真正見過狐狸精的人,相信並不太多。

小舅

那一年我去東北探親,住在我小舅家。我小舅在鐵路局工作,會開火車。但在我的印象中,他特別貪玩,整天不是出去打獵,就是在家裏養鳥逗狗。

我小舅一共有六個孩子,頭四個是女兒,他不甘心,

心一意地想要個兒子。他的努力沒有白費,生到第五個果然是個帶把的。多虧他沒聽別人的意見,在小舅媽懷孕期間把這孩子打掉。一時間我小舅士氣大振,大有宜將剩勇追窮寇之勢,很快便又讓我小舅媽懷上了。他的行為無論是在單位還是在親友間都激起了眾怒。其實這還不算啥,關鍵是事實證明他這次把寶又押錯了,又一個女兒的出生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指望孩子們的嫁妝。但我小舅並不這麽看,他四處爭辯說,他要這個孩子,是因為看我小舅媽身子骨弱,擔心她經不住墮胎手術。話雖這麽講,我小舅的孩子到了老六總算打住。

上海男人王成

王成是上海人,這個發現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上海人喜歡懷舊,回憶的都是闊人的生活。但主要是說上海女人當年如何時髦。上海男人沒有位置,部分原因是上海男人的男子漢氣度不夠。

於是,有人提議幼兒園應該雇用男保姆,男子漢氣度應該從兒童抓起。也有人把上海男裝冠以一個雄字,我在電視裏看過雄牌服裝讚助的拳擊比賽節目。但上海男人仍然在鋪天蓋地的風花雪月中不見起色。

真弄不明白,那個當年雙手緊握爆破筒,把美國大兵嚇得連連後退的上海男人到哪兒去了。

老北京的心靈雞湯

我對老北京文化曆來沒什麽興趣,原因是總有那麽況人對此津津樂道,矯情得過了頭。就拿炸醬麵來說,本來確實挺好吃,但從有的人嘴裏出來就邪了,簡直可以寫一本麵條方麵的百科全書,那黃醬那肉丁那大蒜那醋那煮黃豆那算卜絲兒,其實不就是一碗麵條嘛。論好吃論營養,它比不上日本料理,也比不上百葉結燒肉。就麵條本身來說,它比蘭州拉麵比意大利肉醬通心粉的意思還差得遠著呢Q

再說養鳥。養鳥的目的無非是聽聽鳥唱歌,跟鳥一塊兒鍛煉身體。但如果細盤起來,這裏麵的講究就多了去了,說它個三天三夜也保準不會重樣兒。剛開始覺得這裏的學問真大,後來發現所謂老北京文化,說穿了是教人如何把時光消磨在諸如養鳥吃麵條這類事上。除了消磨時間,它的另一個好處就是能讓你相信你騎的自行車其實是一輛卡迪拉克。你要是不信,它能給你說出一千條的理由。你要還是不信,後麵準有一萬條惡罵在那兒等著你呢。

這種傳統在老舍那一代還比較克製比較含蓄,原因是那代人知道老北京人的樂子裏還包含著些許多疾苦,到現在它的矯情勁兒已經被徹底發揚光大了,而且憑的全是嘴頭子上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