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寫作一定是在戀愛的時候。
——歐內斯特?海明威
1、歡迎會
這天下午，海明威已經連續五次使用委員長家的抽水馬 桶了。強烈的排瀉欲望，使他即便麵對委員長而坐的時候,也不能集中精力聽委員長講話。他開始後悔頭天在飯桌上不該逞能，吃完毛肚火鍋，又連喝下兩大碗紅湯。這不僅令所有在場的左翼作家目瞪口呆，而且把晾在--旁的瑪莎氣得夠嗆。她懷疑老爹認為自己如果不把這鍋由辣椒、花椒、冰糖、醪糟、牛油和罌粟殼熬成的東西喝掉，就不能真正顯出硬漢風格，從而讓人看扁了他。
這次雅聚之前，瑪莎和海明威在風景優美的嘉陵賓館參加了由中國新聞學會、各報聯合委員會、國民外交協會、中美文化協會、全國文藝抗敵協會、中央文化運動委員會等九個單位聯合舉辦的歡迎會。在孔祥熙、張道藩、蕭國茲等人的陪同下，大家一邊吃著西餅、燒賣、春卷，-邊欣賞著黃錦培用古瑟彈奏的“陽關三疊”和“蜀道行”，以及楊大釣的琵琶曲“十麵埋伏氣幾經提示，海明威的眼前逐漸浮現出中國古代的戰爭場麵。它既不同於西班牙內戰，也不同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者使海明威被炮彈炸傷，前者則使海明威受過兩次輕微的腦震**。
中國國民性是不容易明白的，中國的事情是難於描寫的，有多少人都失敗過了。海明威心想。盡管它們是那麽奇妙。
海明威的想法，果然在短時間內得到了驗證。那是在主持人宣布歡迎會結束以後，來賓紛紛散去，斜陽已經迫近西山，而海明威的左腳正邁出門檻時，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穿著藏青色西裝的青年男子走近了他。來人說他是全國文藝抗敵協會的，想請海明威及夫人吃晚飯。協會是此次歡迎會的發起單位之一，但臨到開會時卻被莫名其妙地限製了人數。哦，我叫某某某。雖然來人作了自我介紹，海明威還是沒能記住他的名字，但這並沒能妨礙他跟著這個青年人奔赴這頓讓他吃壞肚子的宴席。由於曆史原因，我們無法更多地知道這次雅聚的情況，但對於那次在嘉陵賓館為海氏夫婦舉辦的歡迎會，則在1941年4月15日出刊的《重慶中央日報》第二版上，有過詳盡的報道。
2、委員長
桂林怎麽樣，很美吧？委員長笑著，露出牙齦。
像中國畫。海明威說，其實真正的中國畫，他自己也沒看過幾幅。
那兒的草帽很漂亮，沒買一頂？宋美齡問瑪莎。
瑪莎禮貌地搖搖頭，說我到那兒是對那兒的岩洞很感興趣，最大的據說能夠容納三萬人。
你說的是七星岩？宋美齡問。
好像是吧，現在已經做防空洞了。瑪莎答道。
娘希匹！委員長突然一拍茶幾，茶幾上的茶杯叮咚作響。
昨晚歡迎會的音樂很美妙，老爹都聽入迷了。瑪莎顯然想緩和一下氣氛。
嗨，一年笙，二年箏，三年的弦子亂撥弄。我一聽民樂就腦仁疼。委員長擺了擺手。
瑪莎後來是這樣談論蔣介石的：他長得瘦削，腰板挺直，身著樸素的灰軍裝，無可挑剔。他看上去像塗過防腐劑，麵色發黃。我不喜歡他，但對他比較同情，他一顆牙也沒有。
在這次的談話中，委員長不但罵了日本人，還罵了共產黨。說共產黨人都是些宣傳老手，但沒有多大戰鬥力。共產黨沒有什麽戰鬥力量，政府沒有必要訴諸武力來對付他們。如果共產黨想製造事端，有害於抗戰的話，政府將采取一些小措施來對付他們，作為紀律問題來處罰。委員長這段話的含義，隻有見了周恩來後，海氏夫婦才弄明白。
為什麽要選擇重慶做陪都呢？海明威岔開話題。
日本人打不到這兒。陪都是臨時的，我們大部分平原和丘陵地帶都被他們占領了。委員長夫人的表情格外平靜。
遠處傳來沉悶的汽笛聲，海明威看了一眼窗外，他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整座城市已籠罩在濃霧中。窗前的一簇夾竹桃在一片灰色背景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希望你們多走走，多看看。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找我。 委員長的聲音像霧一樣，在空氣裏滲透。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在日後寫給好友亨利?摩根索的信中，海氏詳細敘述了蔣介石的談話內容。信中，他還謹慎地囑咐摩根索，隻有在他死後才可以將這封信發表。
盡管不喜歡蔣介石夫婦，把他們描述成隻對權力感興趣的人，瑪莎還是接受了宋美齡送給她的一頂農夫草帽和一隻鑲有玉石的銀質胸針。至少他們外表是樸素、熱情的，瑪莎心想。但在重慶炫耀有什麽意義呢？委員長鼓勵老爹到前線采訪國民黨正規軍，莫非是要老爹在對華援助問題上影響美國政府，抑或他們把老爹當成了一個宣傳國民黨的埃德加?斯諾？老爹會上當嗎？瞧他正跟委員長夫人聊得火熱，而委員長坐在一旁，像個聾子。
戰爭時期，一切撒謊、宣傳和新聞檢查都是必需的。這就使人們要當個光榮記者幾乎是不可能的。瑪莎聽見委員長夫人如此對老爹說。
3、蜜月
在眾多有關海明威的傳記中，瑪莎都被描述成一個喜歡探險、容易激動的大家閨秀。她的那句我最不喜歡事事都很明智、小心、可靠，事事違反本性，事事都能適應的名言被隨處引用。如果用這句話概括一個人的一生，那麽這個人的生活必將是盲目的；如果用這句話概括一次旅行，那麽這次旅行肯定不會有任何收獲。
1941年1月，也就是瑪莎與海明威婚後兩個月，為了避免婚姻糾紛，她決定繼西班牙內戰後第二次被卷入戰爭。她選擇了中國。為此，她接受了《礦工》雜誌社的一項采訪任務，而海明威則答應為《太平洋郵報》撰稿。他的任務是研究戰略，經濟和政治形勢，觀察蔣介石對日本戰爭的進行情況，判斷中日戰爭如何影響美國在東方的經濟和軍事利益。當時戰爭在中國已經進行了四年，四分之三的國土被日本占領。（參見傑弗裏?邁耶斯著《海明威傳》，中國卓越出版公司出版。）海明威的另-位傳記作者庫爾特?辛格是海明威的忘年之交，他不愛對海明威的私生活說三道四。在他1961年出版的海明威傳中雖提及兩人的中國之行，然而著墨不多。但他強調兩人對拉丁係民族的熱愛便是相互結合的力量的見解，則被認為是一語中的，意義深刻。
照目前掌握的材料，完全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無論他倆的動機如何純正，準備如何周到，倆人一踏上中國國土,便發現這裏的情況與自己的想象有著多大的出入。兩人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從香港到廣州，又從廣州到韶關，經過南陽、桂林，最後才到達重慶——中國的戰時之都。用瑪莎的話說，就是一路境況淒涼，慘不忍睹，令人難受。比如在“韶關之光”旅館，除了兩張木板床，房間裏隻有一隻黃銅色臉盆，裏麵裝著渾水。海明威和瑪莎得商量著是先用這盆水刷牙，然後洗臉，洗完臉再洗腳，還是幹脆把這盆水倒掉。再比如一次在行進途中，海明威的馬累倒了，老爹隻好抱著馬走。瑪莎忍不住開始抱怨，仿佛這一切是她自己造成的。而老爹卻安慰她說這樣挺好，這馬現在有六條腿了。有人推測，海明威開這句玩笑時，心裏一定特別得意。因為從瑪莎臉上的表情不難得出結論，所謂的蜜月旅行實際上比黃連還苦。
4、孔祥熙
正如俗話所說：一切苦難都有盡頭。到了重慶後，一切都無需發愁了。瑪莎出發前購買的虱粉、飛來牌香煙、熱水瓶、生水消毒劑、毛巾、蚊帳和鋪蓋全都失去了用途。因為這裏應有盡有，但就是沒有戰爭（甚至連轟炸都沒趕上）。在孔祥熙為海明威舉辦的家宴上，老爹多少流露出他的失望。
那是因為重慶現在的能見度太低，歐內。孔祥熙說。
孔博士在奧伯林念書時，跟我們家很熟。看瑪莎一臉惶惑，老爹向她解釋。
那時候歐內就能喝酒，但他建議我隻喝果汁和鮮奶。孔祥熙對瑪莎笑道。
這次在黃石，老爹灌倒了十四個軍官，他自己卻沒事。 瑪莎說這話時，完全忘記了自己在當時是多麽氣憤和擔心。
歐內，我真替你捏著把汗，我們的弟兄如果打不了仗， 委員長會找你問罪。孔祥熙打趣道。
委員長一心想當政治家，追求的卻是軍事目的。瑪莎本想說這句話，但看到老爹作出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便又咽了回去。
說到酒，海明威來了興致。我最喜歡你們這兒用蛇泡的那種，翻譯告訴我經常喝能治脫發，還能壯陽。治脫發我不敢苟同，因為沒見過長頭發的蛇，但能壯陽可能是真的。聽說每條公蛇都有兩根那玩藝兒，不知道是出於分工上的考慮還是......？
每聽到老爹開這種粗俗玩笑，即便周圍沒有別人瑪莎也會發窘。因此，她趕緊喝了一口茉莉花茶，隻覺得味道像科隆香水。孔祥熙卻滿不在乎，還連聲稱讚海明威對中國文化有研究。
還有一個酒瓶裏泡著杜鵑，一開始我還以為中國人用這種方法保存動物標本呢。
老爹不但粗俗、自私，還善於說謊，尤其在喝完酒之後, 這些毛病便暴露無遺。瑪莎心裏想著，往嘴裏送一塊皮蛋。在中國這段時間，她幾乎學會了如何使筷子。
在瑪莎的記憶中，這是一次豐盛的宴會，有幾道非常好吃的菜，如海參、炒三鮮、燉竹筍、皮蛋等。而且孔祥熙還對她格外殷勤，使老爹有好長一段時間悶悶不樂。他送給瑪莎一件紅緞麵，上麵繡著黃色和紫色花卉的中式上衣，在得知她從美國帶來的巧克力化在皮箱裏之後，他又送給她一盒（當她回到房中才發現，其中她最喜歡的帶杏仁的那種被吃掉了）。老爹不喜歡那件上衣，說那絕不該是叔輩送的衣服,因為穿在身上看起來像重慶的妓女。
5、翻譯
海明威向孔祥熙提到的翻譯是一個長著圓腦袋，戴著圓眼鏡的小夥子，雖然他自稱在密執安大學念過書，但他的英文使海氏夫婦發瘋。他總是用叫什麽來著這類的話把很重要的演講翻譯得支離破碎，令人捉摸不透。比如他們說如果美國怎麽怎麽的，剩下的事就由我們來幹……他們就向美國的什麽來著致意，希望在什麽軍隊裏來著過得很愉快。等等。每遇到這種情況，海氏夫婦便將演講內容做個簡單的記錄,回到住處後做成試題在煤油燈底下填空。如果填出自相矛盾的答案，兩人便會在被窩裏啞然失笑。
我發現他瞅你的眼神有些那個。老爹摟住瑪莎。
你又開始胡說八道。瑪莎試圖推開老爹。
古的。我一直在注意他。這回老爹自己鬆開了手。
老爹，我不明白，為什麽你總要給自己找情敵，讓自己醋意十足呢？你知道我喜歡什麽樣的男人。瑪莎把老爹的手臂抓過來，又搭在自己的身上。
海明威知道瑪莎在指菲利克斯，一個巴斯克回力球運動員，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夥。瑪莎經常跟他打網球，撒嬌，有一回甚至在網球場撲到費利克斯懷裏，讓他抱著上山走到屋子裏麵，她自己不走。從此，海明威心裏暗暗發誓，寧可抱一頭牲口，也不再抱瑪莎。在他抱馬心裏就是這樣想的。但他們的朋友，美國外交家羅伯特?喬伊斯則認為瑪莎對海明威是忠實的，但是他們的**不協調。他說瑪莎對海明威性方麵的興趣更多地是從文學出發，就是說，激起她的感情的是海明威這個作家，而不是海明威這個男人。她和海明威的結合是出於對事業的雄心而不是出於對他的熱情。
瑪莎跟海明威肯定是一邊親熱一邊創作。喬伊斯推測。
海明威似乎又感覺到翻譯從背後投來的眼神，他再次鬆開瑪莎，翻了個身。
你身上還有馬味，老爹。瑪莎說。
這很正常。
我知道你有潔癖，而我每當出海捕魚回來時，衣服上總是沾著魚腥。過了片刻，海明威又說。
老爹，你要是真愛我，就帶我離開這兒。瑪莎用臉貼著海明威的花白胡子。海明威想到古巴的眺望山莊，那是他替自己和瑪莎準備的聖誕禮物，本應該去年就買來的。由於擔心他新近出版的《喪鍾為誰而鳴〉一書的成功，可能使賣方提高報價，他便授權奧托?布魯斯進行談判，不披露買主的名字。但至今還沒有下文。
瑪莎認為海明威此舉純屬多餘，但老爹確實是太有名 了。這給他帶來財富，也帶來了許多麻煩。令瑪莎意想不到的是，老爹在中國也有這麽多崇拜者。中國人在翻譯方麵的想像力也讓她吃驚，他們把瑪格麗特?米切爾的《隨風而逝》譯成《飄〉，把斯坦貝克的《憤怒的葡萄》譯成《摘果記》，把老爹的《永別了，武器》譯成《戰地春夢"
這時，她聽到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6、自由市場
同周恩來的會見經過，可以清楚表明共產黨人在陪都的處境。一天下午，與老爹吵完架之後，瑪莎獨自來到離住處
不遠的一個自由市場轉悠。她一邊觀察一個小販宰殺黃鰭,
一邊心裏仍然為那個翻譯無故受到海明威的捉弄而忿忿不平。
也許他要偷看你洗澡或者換衣服。聽到腳步聲，海明威低聲跟瑪莎說。
他走路一直就是這樣，躡手躡腳的，我認為這沒什麽。
瑪莎說。
你總是替他辯護。
我能進來嗎？翻譯在門外問。
瑪莎清楚地記得，海明威在翻譯進門時，突然赤身**地抱住她，強行跟她親熱，使得服個可憐的翻譯連續幾天情緒低落。老爹認為這是失戀的表現，他甚至表現得右此杉災樂禍。而瑪莎則認為，那個翻譯一定感覺到了侮辱與翻譯分手時，似乎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海明威把自己身上的毛背心送給翻譯。但海氏失望地看到翻譯穿上它，就像是穿上一條裙子O
老爹實在是太胖了。瑪莎看到小販熟練地把一條黃鰭的腦袋用釘子固定在一塊木板上，接著剖開腹部，並迅速從裏麵掏出內髒。
回到住處，瑪莎看到老爹正坐在打字機前打字，似乎不準備跟她和好。瑪莎本想發怒，但最後還是把她在自由市場遇到的怪事告訴給老爹。說她當時正在自由市場閑逛，有個戴男式氈帽，身穿花布上衣的荷蘭金發女人悄悄走到她身邊，問她是否想見見周恩來。對這名字我一無所知，瑪莎對老爹說。他是伊裏斯?喬文思的朋友，老爹平靜地說。什麽時候？那荷蘭婦人要回到市場給她答複。
第二天，根據瑪莎後來描述的情況，瑪莎和海明威在確信沒人跟蹤後，又來到了那個自由市場。在那裏，他們急匆匆地鑽進一輛黃包車，並被蒙住了眼睛。
7、周恩來
周恩來身穿一件開領短袖白襯衫，一條黑褲子和一雙便 鞋，這使他看上去像是一個小職員。三十七年後，當瑪莎回憶起這次談話時，仍難以抑製自己內心的激動。他也有一個翻譯，我們用法語交談。不過，從他那炯炯有神和親切的目光來看，我們知道，他不用翻譯也能聽得懂。這是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我們和一個中國人談得無拘無束。
至於談話內容，瑪莎說她一個字也回憶不起來了。用她的話講，不管怎麽說，我們一直悉心地聽他談話，直至我們的頭腦變得有些昏昏沉沉。但據當時擔任周恩來的翻譯的王安娜回憶，在那一個小時中，周恩來隻說了兩三句話，其他時間全是這位著名作家獨自演講。內容與解決遠東諸問題有關
關。他的講演富於空想，與根據具體事實得來的認識距離太遠了。而在寫給摩根索的信中，海明威特別談起他有一份周恩來將軍為他所寫的對整個時局問題的看法的報告。在報告中，周恩來特別提到了皖南事變。周說1941年1月4日，新四軍軍部所屬皖南部隊九千餘人，遵照國民黨軍事當局的命令並經中共中央同意，移師北上。6月行至經縣茂林地區,突然遭到預先埋伏的國民黨軍七個師八萬餘人的包圍襲擊。在雙方兵力懸殊的情況下，新四軍英勇拚殺，血戰七晝夜,終因彈盡糧絕，除二千餘人突圍外，大部被俘，失散或犧牲c軍長葉挺被無理扣押，副軍長項英突圍後遇害。周恩來指出，嚴格說來，皖南事變不是一場戰爭，而是蔣介石背信棄義，利用他的最高統帥的地位，為消滅異己而布下的陷阱C為此，周恩來用親者痛、仇者快來表達他的憤怒。最後周恩來問起海明威有關中國的見聞，海明威想了想，便把他在桂林皇家飯店用彈弓打臭蟲的事講給周聽。當說到離開飯店之前，他把彈弓扔進紙簍，並說了句永別了武器時，周竟然被逗得大笑。這既表明了周的幽默感,又表珥周對海氏作品的熟悉。還是在這封寫給摩根索的信中，雖然海明威認為周恩來有些誇大若產黨的軍隊在抗戰中的地位和作用，但他無疑是個勝利者:如果他是典型的中國共產黨人的話，那麽中國的未來必將是他們的°
8、小巴黎
經過一段時間的悉心麵養，海明威的腸胃功能有了明顯的恢複，他的食欲又開始變得和精神一樣旺盛。這天，他攜瑪莎來到一家名叫小巴黎的西餐館吃西餐。
雖然在出門之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家西餐館簡陋的環境和單調的菜肴還是令海明威夫婦吃驚。倆人發現這裏不但燈光昏暗，而且還飛著蒼蠅。最不能令人容忍的是，雖然菜譜裏的菜種類繁多，但幾乎每道端上來的菜裏都有雞蛋和洋蔥。但這兒有一點比真正的巴黎強，那就是在這裏看不見斯泰因和菲茨傑拉德。海明威禁不住有些慶幸。
瑪莎無聊地擺弄著刀叉，海明威則大口地喝著行者尊民。他本想要巴耳佩尼亞斯酒，但這兒的侍者顯然連聽都沒聽說過。街上，不斷有和平請願的隊伍經過。他們一邊散發傳單，一邊高呼口號。
老爹，你的報道寫得怎麽樣了？瑪莎問老爹看了一眼瑪莎，沒吱聲瑪莎的確很漂亮，海明威心想。尤其在穿上這件咖啡色的榨蠶絲襯衫後。雖然這件衣服被化在箱子裏的巧克力弄髒了，但如不仔細看就不太明顯，好在巧克力的顏色跟這件衣服差不多。
你想過怎麽發出去嗎？瑪莎又問。
不急，到了仰光或者香港再說吧。仰光？咱們這次來中國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在緬甸之路度蜜月嗎？此次來中國，海氏夫婦雖然沒經過戰爭，但好歹參觀了兵工廠。前天去成都，海氏還參觀了那裏的軍事學院，它是德國將軍亞曆山大?福肯豪森建立起來的，算是中國的西點軍校。蔣先生一定讓我看看，老爹說。另外，我還參觀了一個正在興建的機Ti
場，它的跑道可以解決B17的升降。至於重慶的那個兵工 r,生產的雖都是小型的武器及彈藥，依我看完全可以自給自足。但真正讓海氏感興趣的是在疫區，賣糞的小販居然讓農民用一根稻管去吸糞便，通過吸得出吸不出來測量糞便的濃度。
瑪莎，你知道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什麽?
老爹，吃飯的時候！海明威一撅屁股，瑪莎就知道他要屑什麽屎這時，餐館裏又湧進一大撥客人。服務員小姐告訴海氏，這些人是給小孩過滿月的。順著服務員的手指頭，倆人看到了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中國嬰兒壽星，像是一具布製的玩偶。服務員小姐開始給這些人開票：賊高不死三得，死散逮！累高不絞咖啡，絞加飛——！餐館裏人聲鼎沸，小姐的
聲音很快被淹沒了。中國太大，中國人真多。海明威心想。
但為什麽與不出一篇關於這個國家的小說呢?
9、孔二小姐的自行車
西餐館裏的那個中國嬰兒，使海明威想起了他自己的三個兒子。他們是他的前妻哈德萊和保琳給他留下的，他還想要一個女兒。但結婚這三個多月來，瑪莎的態度讓他撮火,弄得他-點性欲都沒有。上次跟瑪莎**，一多半是為了給那個翻譯看。即便是喝了能夠壯陽的蛇酒，海明威認為它充其量隻是好喝O因此，他對中國人的滋補理論有很大保留O想到馬上要離開重慶，海明威突然對這座霧蒙蒙的山城產生了一些難舍之情。因為第二天一早，海氏夫婦就要離開這裏去昆明，然後去緬甸的臘戍再由臘戍去香港。海明威喜歡那兒的食品、飲料、射擊和賽馬場。為了表明這趟不虛此行,海明威決定要幹一件自來重慶後，他一直想幹的事。
海明威推著菲利浦自行車，往琵琶山上一溜小跑。他的怪異舉動引得行人紛紛駐足。大家都知道重慶是座山城，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沒人擁有更沒人騎自行車。海明威這輛自行車，是他上次在孔祥熙家喝酒時，好說歹說跟孔祥熙要來的。這本來是孔二小姐為了鍛煉身體，在自家院子裏騎的。當然，作為財政部長，孔祥熙還不至於小氣到這種程度。他是怕海明威受傷，自己負不了這個責。他對海明威說，我是財政部長，還不至於小氣到連一輛自行車都不舍得的地步,更何況你是借用。我最擔心的是你出事。看無法說服海明威，孔祥熙隻好跟海明威打賭。他說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那樣，從琵琶山頂騎到嘉陵江邊上，我就把中國銀行輸給你,如果你輸了就替我們把日本人趕出中國。海明威想了想,說，我要是輸了隻賠你一輛自行車。
瑪莎正準備把一束剛從院子裏采來的鮮花插進花瓶，她突然發現窗外的自行車不見了。,她終於被老爹的我行我素激怒了。她猛地把鮮花和花瓶撞在地上。這種日子真的夠了。離開老爹會怎樣？反正他已經有了三個老婆，他還會再有的Q瑪莎心想。
海明威終於爬到琵琶山頂，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長江盡收眼底。長江仿佛靜止不動，江上的輪船發出低沉的嗚嗚聲。中國之行並沒有使我和瑪莎的關係有所緩和，海明威心想，她既然現在從寫作風格上擺脫我，就總會有一天發展到擺脫我本人。像世界上所有的女強人一樣，瑪莎也有一個難看的脖子。海明威痛苦地想道。一陣涼風吹來，海明威打了_ *
一個冷顫。他發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尤其是經過漫長的跋涉和沒完沒了的演講、參觀、會見和宴請之後，海明威覺得自己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疲勞。他想，一個人到了一定歲數，就會像一個賭徒在牌桌輸禿嚕了一樣。當然，除了年齡因素，還有戰爭給他留下的傷痛；還有他薄薄的對光線特別敏感的眼皮，這使得他總是在早晨天蒙蒙亮時就醒。但人最終是不可戰勝的，一座城市也是如此。就拿眼前這座山城來說，它白天是如此的肮髒、醜陋，但到了夜晚，卻隻能用美侖美奐這個詞來形容。盡管這種形容詞能不用就別用。海明威在香港就擔心由於燈火管製，看不到重慶的夜景。因為他被告知，在燈火管製期間，連螢火蟲屁股都不準有亮。
接下來石板路上的劇烈顛簸，使海明威覺得自己一下回* 到了年輕時候。而孔二小姐的那輛菲利浦自行車，也在瞬間變成了一頭西班牙鬥牛。
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