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愛了不該愛的人......
——《夢醒時分》
1
我至今無法解釋我打撈那些財寶的動機,無論是出於抓住一次改邪歸正的機會的想法，還是出於製作電子遊戲的需 要。然而，我確實那麽去幹了。
我這麽說，並不是意味著我對我以往的背叛行為毫無懺悔之意。相反，在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終日以淚洗麵，以致我的眼角下邊，出現了兩道貓科動物才有的淚腺。
2
按照古書的說法，故事發生在瓜洲一條不知名的河流上。但按條條江河歸大海的這個大道理，我傾向把尋寶的地點安排在大海。
在海底，我發現了一條凶猛的甲魚，它脖子上戴著薇兒扔在河裏的翡翠斑指。這無疑為我的推斷提供了佐證。這就是說, 我的敵人不僅僅是泥繳、青蛙，而且還包括剪刀魚和海綿。
3
根據程序設計，我首先要選擇武器。我放棄了火焰噴射器和愛國者導彈。因為一來這不符合我做人的原則——我本無權這麽說話，二來我擔心這些厲害的家夥會損壞薇兒的百寶箱。同時，我還拒絕使用隱身衣。我認為它雖然能迷惑敵人，但更多的是給自己及遊戲的操作者帶來麻煩。
我最終選擇了匕首和麻醉槍。使用麻醉槍，不會招致綠黨的反對。匕首則代表勇氣，而且主要是用來防身。
4
我遇到的頭一個問題，是我不諳水性。這時，孫富又出現了。他安慰我說，別說是你，在這個年代，就是國家遊泳隊隊員，如果不借助山羊皮囊和雪豹的盲腸，也頂多在水裏呆兩分鍾。按照他的指點，我每天不但要喝一種呼吸空氣並且在水中繁殖的昆蟲燒成的湯，而且要從鯊魚的身上取下魚醵和魚鯉，以延長我在水下的時間。
另外，孫富說，深海的水溫太低。他勸我最好穿上一條棉褲。他就是因為忽略了這點，而被凍掉了睾丸。
5
做了一番必要的準備之後，我終於出發了。除了麻醉槍和瑞士軍刀，我還穿上孫富為我準備的棉褲。棉褲很肥，下去不久就脹滿了海水。此外，需要說明的是，為了使我能夠盡快潛入海底，我的腰上還綁了一塊巨大的硯台。
必須承認，剛一到水裏我就開始後悔，並飛快地想到了死。但我轉念一想，像我這樣一個身負薄幸之名的人，不能這麽快就完了。
6
離開我的這些年，薇兒一直沒有放棄勾引我，同時又提出一些我無法滿足的條件，如把沉到水底的財寶撈上來。這證明她已由一個小怨婦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女人。尤其在利用社會輿論方麵。而我，則由單純的後悔變得越來越矛盾。就連薇兒的姐妹們，也覺得不應該讓經受不住考驗的人經受考驗。
然而，遊戲規則不允許我有絲毫的曖昧或模棱兩可。因為這不僅會給我帶來行動上的猶豫，也會使遊戲者疏於判斷。
7
遊出不遠，迎麵便衝來一條巨大的剪刀魚。我知道這是我要過的頭一關。我必須拔掉它嘴裏的那顆金牙，我一眼認出它是用薇兒的金手爐鑲的。這個這家夥不但毀了薇兒的心愛之物，更破壞了它的藝術及文物價值。
我掏出匕首，匕首的寒光與金子的光碰在一起。在這一瞬間，剪刀魚轉身遊開了。隻是在遊出很遠的時候，它才發現自己已被切成了生魚片。
8
初戰告捷，孫富和我十分興奮。孫富說，現在你不隻會用這刀吃牡蠣了。孫富的話我明白，每殺死一隻海怪，我的匕首便增加一些威力。接著，孫富說，照老兄現在的身手,麻醉槍看來是用不著了。但我每次潛水都堅持背著它。因為我害怕丹麥美人魚的糾纏。原因我不便跟孫富說明。我隻是說帶上它是為了以防萬一。
通過和孫富聊天，我還了解到他已不再經營鹽業，也早已沒了看雪吟詩的雅興。一次酒後，他甚至還承認這些年他一直在打撈薇兒的百寶箱，因為時運不濟，早已被淘汰出局。
9
當然，我也遇到過其他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海底世界漆黑一片，而我預先沒有領取照明設備。我隻好專門去逮一些電鰻和裸齦，把它們盤在頭上。此外，所有的珠寶都深埋在泥沙下麵，我手頭沒有工具，隻好製服一條巨大的兜齒魚，讓它替我清理泥沙。
我遭受最大的一次打擊是有一次上岸，由於過分性急而省略了一個出水的按鍵。因此，必須把那次打撈出來的珠寶重新埋回到淤泥裏麵，這比挖掘這些珠寶還要費勁。從此,我不再相信什麽手拿把攥。就是在那次退寶的途中，我的身上染上了蛤蟆的毒癩。
10
我跟孫富發誓說,這是我最後一次,決定洗手不幹了。
此外，借著酒勁，我還說了一些聽起來特別富有哲理的話。
比如這出戲本來是那個賤人設計好的，我隻不過把大幕拉開了。又比如，那些聲言相信白頭到老的人，隻不過是一些比我更有耐心的騙子。我對薇兒的追求，則完全是出於我對悲劇生活的認同，等等。
一連幾天，我都是夜裏酒話連篇，白天卻讓孫富去薇兒那兒傳遞口信。孫富說，這說明我依然真心愛著薇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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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孫富終於帶回一個壞消息。薇兒不見了，城裏到處張貼著緝拿我的告示。原來是柳遇春不顧同鄉之宜,為我當年從他那兒借的一百五十兩銀子，告到了衙門。我一怒之下，想去找柳遇春理論，但被孫富勸住了。他說幹打撈這行，就忌諱生氣。生一次氣，就等於少兩條命。到時候再遇到生猛的海怪，我不但先前攢的分數要失掉——這意味著失去所有已打撈上來的珠寶，且我個人的處境將十分危險。
我說我寧可少兩條命，也要生一會兒氣。因為我是個講義氣的人，把朋友之間的友誼看得比金子還貴。遺憾的是,我的這條優點在原始的故事裏，並沒有得到充分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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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以往的教訓，我痛苦地得出以下結論:
結論之一 對愛情要忠貞。
結論之二 切忌散漫用錢。
結論之三 不要相信任何人。
結論之四 凡事先從自己身上找毛病。
結論之五 閑時吃幹，忙時吃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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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掌握了攻關秘訣，我終於如期將薇兒沉入水中的全部財寶打撈上岸。需要指出的是，在打撈過程中，我意外地發現了別的財寶，如果不是畫麵上出現了一行文字，提示我別的財寶隻屬於別的故事的話，後果肯定將不堪設想。即便這樣，當我從海龍王的眼眶裏摳出最後一件寶物----個拳頭大的祖母綠寶石時，我的氣力已經用完了。在此之前，我四周的空白畫麵表明，我不會從任何東西上獲得補養。包括那一連串我必須躲開的、由水雷偽裝成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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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富死了，死在跟我喝完一杯烈酒之後。（我本以為他又在裝睡，每次我跟他聊起薇兒的時候，他都要裝睡。）經檢驗，酒裏沒有毒藥，但孫富則完全是中毒症狀。我知道，孫富一直想害我，但又必須通過我獲得百寶箱。為了這些財寶——前麵說過，這些年來，他不得不在海邊打發他一生中最後的時光。
我至今不清楚孫富的死因。他生前及死後給人留下的印象是貪財和好色。但我並不完全這樣看，我認為對任何事物都必須一分為二。關於孫富的死因，我想也許隻有一句話能夠解釋，那就是他人的美酒也許就是自己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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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埋了孫富，我便攜著百寶箱進城了。根據電子遊戲先易後難的道理，我知道更危險的事情還在後麵。因為我是一個被通緝的罪犯，身上又帶著那麽多值錢的玩藝兒，這一路上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尤其是過慣了大差大使的日子。但不管如何饑腸轆轆，我也不忍心變賣薇兒的任何一件寶物。
簡單地說，關於我進城這段經曆，已有幾家影視公司的老總找到我，表示他們極有興趣把它拍成電視連續劇或電影。為此，他們還羅列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都被我婉言拒絕了。我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柳遇春，並打聽到薇兒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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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猜想我與柳遇春之間，肯定要有一場惡戰，但結果卻讓我大失所望。他看見我，顯得十分高興。我推開他張開的雙臂一一在我看來，這就像是一對螃蟹鉗子。我質問他哥們兒之間，為什麽為區區幾兩銀子而驚官。他解釋說這完全是孫富搞的鬼，他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幾個月的打撈生活，加上一路的打打殺殺，我已經由一個文弱書生變成一個嗜血成性的人。我根本聽不進柳遇春的表白，於是，掏出匕首刺向他的喉嚨。想不到我的手腕一下被他在空中攥住了。他還是用那平和的聲音對我說，老兄,想不到你竟會恩將仇報。我的匕首掉在地上。他的話叫我無地自容Q於是，我們便開始重歸於好，整天在一起喝酒、敘舊，一派親熱景象自不必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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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遇春告訴我，薇兒因等我不及，已搬進郊外一座山上的古刹。在那裏，她迷上了鶴翔功。為此，她還專門在院子裏養了幾隻丹頂鶴。柳遇春曾去看過她幾次。他告我說她的功沒練好，反而染上了一些鶴的壞毛病，比如一定要用吸管在盤子裏喝湯等。但柳遇春所說的這些壞毛病，在我的眼裏倒也雅致，從而更激起了我盡早見到她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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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見薇兒之前，我首先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我先請名醫治好了我身上的癩，又拿出相當的時間，對遊戲的聲音及畫麵做了一番修飾，以免影響我們這次會麵的質量。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我又犯了幾個技術性的差錯，每個差錯都能使我所有的努力前功盡棄。但它同時又向世人證明，我是一個真正的主情主義者，而不是傳說中的獵豔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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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薇兒在遊戲中隻見了三十秒。熟悉遊戲機的人都知道，這三十秒是對我的獎勵。
我看見薇兒的時候，她正在玩一種紙牌遊戲，叫“傷他的心”。我要求加入到遊戲之中。她搖了搖頭，輕歎了一口氣，把紙牌放到茶幾上，然後又在屋裏飛了幾圈。對我手中的百寶箱，她根本看都沒看。
我隻好提醒她說：“東西我給你帶來了她說我說她說我說她說我說“下次來不用帶東西/
“是你讓我把它們撈出來的。”
“愛你的人對你一定要有所要求。”
“你越來越漂亮了廠“可你還是那麽油嘴滑舌o"
“為這百寶箱我吃了不少苦。”
她說：“關鍵要看值不值得。”
我問：“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說：“你自己私下裏好好去想。”
我說：“你所做的這一切，難道就是為了折磨我？” 她說：“還記得那天夜裏嗎?”
我說：“提它作甚？”
她說“那天夜裏你去孫富那兒喝酒，倆人商量把我賣T,當時我就發現咱們的船已經有點漏水。知道什麽叫Game Over?"
我說：“當然，不過她說：“如果我不把百寶箱扔到河裏，後果又該是如何呢。你比誰都清楚，咱倆所謂的蚱蜻舟，不過是一條塗著一層柏油，又裹了塊獸皮的柳條筏子。
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