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怎樣說呢,這真是妙極了,妙極了。

裏爾克《致米爾巴赫——格爾德恩伯爵夫人》

一連兩個多月,阿三都沒有接到火警,甚至連縣裏發生火災的消息都沒有聽到。在這期間,他隻好頻繁地組織消防演習,但參加的人越來越少。因為正是農忙時節,義務救火隊的隊員都是村裏的壯勞力,有的是活幹。到了後,就連村民們也沒興趣圍觀了。最後那次演習,除了兒子老二,隻來了貴友一人,那還是他阿三好說歹說,連哄帶騙給弄來的。阿三答應給貴友用縣裏獎勵給他的新水泵——除了電視台的記者采訪他時比劃過一次外,他還從沒真正用過這隻水泵。

此外,阿三還保證演習完了之後,請貴友喝酒。貴友是村裏有名的酒鬼,阿三的後一條保證讓他動了心。

“你直接說請我喝酒多好,幹嗎要兜這……這麽大一個圈子。”貴友醉醺醺地說。

“阿貴,你不要搞錯,是因為你來演習我才請你喝酒的, 要不,我幹嗎不請別人?”阿三夾了一口雪菜。

“你那麽喜歡救火,自己放把火不就得了嗎。”貴友說。

“混蛋,虧你說的出口。”阿三放下筷子。

看阿三真的生氣,老二連忙勸道:“爹,您別介意,阿貴不過是順嘴說說。”

貴友也說:“三叔,我錯了,我抽自己兩個嘴巴。”

貴友說完,還真抽了自己兩個嘴巴。

阿三說:“不行,今天的酒錢你結。”

貴友一聽便慌了神:“使不得,三叔,下次演習我保證頭一個到,行不行?”

“關鍵要看你救火時的表現。姑娘,買單!”

阿三今年五十三歲,是村裏的個體運輸戶,四年前成立了義務救火隊o這些年他一共撲滅了二十一場大火,為國家挽回經濟損失五十餘萬元,為此,他多次被評為個人勞動模範,去年還應邀到杭州舉辦過事跡報告會,“買單”這個詞就是他在杭州學來的。

那一陣子,阿三很是風光,除舉辦事跡報告會,大報小報電視台記者采訪,縣長也來家裏坐過,阿三至今還保存著縣長喝水的杯子。那個杯本來是盛鹹鹽的,阿三一抓瞎,便把杯裏的鹽倒出來,把杯子在水桶裏涮了涮。好在縣長沒看出來,或者根本不講究,他喝完一杯水後又要了一杯。縣長走後,阿三便把那個杯子擺在佛龕旁,逢人便說:“瞧!縣長用過的杯子。”

說實在的,那陣子連村長都哈著他,要是照平時,村長U!

見了他連眼皮也不願意抬。村長有個女兒叫豔豔,長得如花似玉。四年前,阿三成立義務救火隊,去雜貨店買水泵,一位女售貨員問他買這水泵是辦廠還是澆地。阿三回答說救火,女售貨員一下笑出聲來。阿三後來才知道那個售貨員就是豔豔,豔豔的父親是村長,而自己的兒子老二正跟豔豔談戀愛。

“我不準你娶那個女孩。”阿三說。

“為什麽? ”老二感到意外。

“她爹見了我連眼皮都不抬。”阿三說。

“就為了這個? ”老二很不以為然。

“你不要不以為然。”阿三說。

“不就是因為他家把咱家的祖業分了,他本人又缺乏救火觀念嗎。是你先不理人家的。”老二說。

“祖業是該分,那兩條木龍應該還給咱們。他沒有消防觀念,我就應該看不起他。生產搞得再好,一把火全給燒了。老二,你說,自從我組織村裏青年滅火以來,是不是喝酒的少了,打老婆的少了,賭博的也少了?”

“可這跟豔豔有什麽關係?”

“他是她爹!”

問題的解決,是村長笑嘻嘻地親手把一麵繡有“社會主義精神文明標兵”的錦旗送到阿三的手裏。類似的錦旗在阿三家裏還有許多麵。除錦旗外,阿三家還存著幾塊牌匾,最早的一塊是同治年間,一位叫頤武的縣令送給阿三家的。當年,阿三的祖上是本地的鄉紳,為本地的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實事,如鋪路修橋建涼亭等,用木龍救火就是諸多的善舉舊的問題解決了,新的問題隨之而來。老二結婚的費用使阿三頗傷腦筋。老二是阿三惟一的孩子。

“爹,您為什麽給我起名叫老二呀?”老二問。

“我老大,你就是老二。誰讓咱們家重男輕女。”阿三如是說。至於阿三為什麽叫阿三,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但阿三疼愛自己的兒子,由此可見一斑。

去年發現老二的胳膊上長了一個瘤子,開始隻有黃豆那麽大,可到後來長到棗那麽大了。今年年初,正好趕上征兵,老二說他想到縣裏的消防中隊當消防隊員,這正好與阿三的想法不謀而合。除了這可以實現一家五代救火的宿願外,阿三還有一個小算盤。他跟媳婦大翠盤算,他的救火設備不算維修,光保養一年就得花兩千多元,老二到了消防隊學好技術,這筆費用就可以省下。但體檢時,老二因為胳膊上的瘤子被刷了下來。回到家裏,老二愣把自己關在房間三天沒出門。

縣消防隊的陳隊長找到老二,他安慰老二說在阿三義務救火隊救火意義更大。

“你在阿三義務救火隊救火意義更大。”陳隊長說,“你想想看,咱們中隊隻有六輛救火車,但全縣有十八個鎮六個鄉,人口七十五萬。要光靠咱們中隊救火根本救不過來。這個問題的解決,一要靠培養全民的消防意識,二要靠你爹這樣的義務救火隊。”

陳隊長臨走的時候,還給老二留下了一套消防隊的救火教材,“明年你的胳膊好了,歡迎你再來。”陳隊長說。

“我看這書用處不大。你看這上麵盡講高層救火的事, 可咱們村裏的房子最高才兩層,縣裏最高的房子也不過六層。”阿三說。

“爹,您說的是哪年皇曆。”老二把書從阿三手裏奪過來, 放進抽屜。

阿三從心底歎了口氣,心想,這筆錢是省不下來了。

其實,阿三是那種有過錢而且不在乎錢的人。前麵提到過,阿三是村裏的個體運輸戶,有兩條掛槳船,一台拖拉機和兩個手推車。上虞出石料,阿三就用船替人家運蓋房子用的黃砂、葉蠟石。阿三的撐船技術,在村裏沒人能比得上。他能在不足三米寬的河道調頭。此外,他還養了幾頭肥豬。這些年,他還走村串戶,替別人閹雞。這輩子他一共閹了多少雞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他能一網一下罩住十隻雞,而且保證全是公的。結果弄得隻要是公雞,一看見阿三就趕緊躲開他。

阿三的手藝為他掙了一些錢,為兒子他也舍得花。但阿三心中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有朝一日,擁有一輛自己的救火車。他的一生都在為這個目標奮鬥。

從餐館出來,貴友便回家睡覺去了。老二推托有事,阿三知道他是要去會豔豔,想到沒錢給兒子操辦婚事,阿三心裏一陣內疚。他在街上站了一會兒,竟一時不知應該去哪兒。

他想,也許該去看看馮大夫。是老馮治好了他的病,還替老二割了粉瘤。阿三救火一共負過三次傷,一次是從房上掉下來把腳扭傷了; 一次是一根燒焦的房柱砸在他的脖了上,把皮膚燒傷了,至今還留著疤痢;還有一次是把眉毛燒光了。頭兩次都是馮大夫給他看的病,第三次馮大夫表示無能為力,他對阿三說不要緊,過兩天就長出來了。結果兩天以後,阿三的眉毛果然長出來了,而且比過去要濃得多。大翠見後,對阿三自然又多了幾分溫存。

可這些日子也不知怎麽搞的,大翠對阿三越來越冷淡。

一開始阿三還以為是因為沒火可救,自己的才華無法充分施展。後來阿三才知道,大翠對他不滿,是因為阿三近來很少跟她同床,而且很快就完事了。

“你是不是心裏又有了別人? ”大翠問。

“你胡說些什麽! ”阿三說。

“那這是怎麽回事? ”大翠問。

“我……也搞不清楚,可能,隻有救火才能使我興奮起來。”阿三推測。

“別屁股上綁雞毛——假充大尾雞了。我看,你這是閹雞閹太多了,報應。”大翠說完,便轉身蒙頭睡了。阿三坐在**,半晌說不出話。

“喲,您這是去哪兒呀?”阿三剛走幾步,便看見一隻迎1:1

麵走來的公雞。它是村裏的雞頭,半年前便被阿三閹了。

“你管得著嗎? ”阿三沒好氣地說。

“又要閹雞去呀,怎麽沒帶著家夥呀?”雞頭問。

“瞧你被閹了,還不老實呢。”阿三說。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麽你這麽多年,都在風雨無阻地閹我們,是對我們實施計劃生育,還是要把我們送到宮裏當太監?據我所知,帝製在孫先生領導的辛亥革 命後就廢除了。”

“呸!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村裏的大喇叭每天都廣播。你就知道聽戲,也不關心國家大事。”

“我不關心國家大事,救火的覺悟是從哪兒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不是。是人間固有的嗎?不是。我能用不到二十秒,就把水管子接到水泵上,你能嗎?你隻會鬥架,到菜地裏偷菜!”

雞頭一聽這個,頓時傻了眼,他沒想到老實、木訥的阿三竟如此善辯。由於阿三把它閹了,它倆的關係一直就處得不好。它清楚地記得,阿三閹它之前,一把就把它肚裏的屎擠幹淨了。它嚇得要求打麻藥。

“麻藥?閹一隻雞我才掙八毛錢。怕痛,上醫療保險去。”阿三麻利地把雞頭的睾丸取了出來。

“輕點兒!”雞頭差點兒沒痛暈過去。可等它緩過來後,

它又把睾丸吃到肚裏了。

跟雞頭拌過嘴,阿三心煩意亂。他再沒心思找馮大夫聊天,而是徑直回到家裏。大翠已燒好午飯,和奶奶一起等著他和老二。阿三再一看,村長也在。 “村長,什麽時候來的?”阿三問。“有一會兒了。”村長說。

“吃點飯吧。”阿三說。

“我讓了村長半天,他說他吃過了。”大翠插話。

“我的確吃過了,你們吃吧。”村長說。

“我也吃了。”阿三說。

“我到村委會去,順便送給你們幾斤下管板栗。這是我去縣裏開會帶回來的,別看它就產在咱們縣,想吃還不容易呐,聽說都出口換匯了。”村長說。

“您留著吃吧。”阿三說。

“過去遍地都是,吃不吃能怎的。''村長說。

阿三心頭一熱,心想應該送村長點兒什麽。他從兜裏掏出一張名片。

“'救火阿三',這名片印得好。”村長說。

“那謝謝了。”阿三說。

“都一個村的,幹嗎那麽客氣!再說,你給咱村爭了光榮,這次開會,縣長還問你呢。”村長說。

“縣長?”阿三把目光一下移到縣長用過的杯子上。

“對,以後得叫市長了。從明年起,咱們縣改市了。”村長說。

“太好了,”阿三一下變得非常激動,“那咱們村改成什麽?”

村長沉吟片刻,說:“村可能還是村吧。”

送走村長,阿三,大翠和奶奶坐回到飯桌上。奶奶是阿三的母親,今年八十三歲了,因為大家都叫她奶奶,所以阿三也跟著叫。

“奶奶,我出門時跟您說過我在外麵吃。”阿三說。 “什麽時候? ”奶奶問。

“我出門的時候。”阿三說。

“那就是我給忘了,老二也吃了?”奶奶問。

”阿三說,“您不該忘,我說早上要搞消防演習,還是您拉的警報呢。”

“演習?大翠怎麽沒去?”奶奶問。

“我不去。”大翠說。

“為啥?”奶奶問 “地裏活那麽多,再說,俺也怕人笑話。”大翠說。

阿三看了大翠一眼,那目光分明包含著責備。但他沒吭聲,他劃著一根火柴,點著了芋芳排骨煲盤子裏的酒精。

時間,沙鍋的周圍騰起了淡藍色的火焰“奶奶您吃。”阿三知道,奶奶就好這口。隻是這些年牙齒不好了,隻能吃裏麵的芋頭。

“阿三,你不該怪大翠,她跟你救了一輩子的火。”奶奶把一塊熱芋頭放進嘴裏“奶奶,我沒怪她,我在想皇甫村的事。”阿三說。

阿三說的皇甫村的事,是指今年春天,皇甫村的磚窯著火,阿三帶著他的義務救火隊去滅火。皇甫村離阿三他們村很遠,那天又起了大風,阿三他們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才把火撲滅。阿三就是在那次救火中燒掉了眉毛。結果在清理現場時,皇甫村的人發現阿三的救火隊除了把大火撲滅外,把兩個正常工作的磚窯也給弄滅了。這就是說,磚窯的損失超過了火災造成的損失。雖然皇甫村人堅決不收阿三的賠償金,阿三一想起這事,還是悶悶不樂,因為它仿佛把阿三以往的功績都抹殺了。

從那以後,阿三就憋著一股勁兒,非要幹出一手漂亮活,讓所有的人都對他刮目相看。他安排家人每天二十四小時輪流在電話旁值班,但就像在故事開頭說過的那樣,一連兩個多月,他沒有接到火警,甚至連縣裏發生火災的消息都沒有聽到。按理說這是好事,阿三也明白這是好事,但他的心裏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別扭。

阿三再也沒心思幹別的事情,就連運石子、閹雞這類掙錢的事也越幹越小了。他不是整天擦水泵,就是從閣樓的窗戶往遠處眺望Q他可以看到一直通向鎮子的石板路,彎彎曲曲的河道以及河道上祖上修的石橋。在閣樓上他還可以聽見火車的隆隆聲,一天兩趟,那是往返於杭州寧波間的火車,阿三就是坐的這趟火車去的杭州°

阿三聽奶奶說過,他家祖上在杭州,甚至在上海都有買賣,家裏的錢至少可以買十輛救火車。當然,這都是些很遙遠的事了。從阿三懂事的時候起,家裏就已經窮了。後來,家裏把僅剩的一座戲院也捐給了國家。村裏把它改建成了禮堂,平時村裏在這裏開會,每逢過年過節都在裏頭唱戲看電影。文革期間,院子的牆上又多了幾幅工農兵浮雕和一顆光芒四射的五角星。

當然,阿三也接過一些電話,內容不是談一些運輸的事,就是豔豔找老二的。可不,這天一大早豔豔就給老二來了個電話,約老二晚上看戲。難怪老二在演習的時候總是魂不守舍。在這些電話中,也有一個報警電話,但它是假的,阿三帶著消防隊走了二小時的水路,才趕到報警電話所說的火災現場,消防隊員個個穿戴整齊,一路還鳴著警笛。但火災現場根本沒有火災,就是說阿三他們被人涮了。阿三懷疑這事是貴友幹的,貴友過去追過豔豔,而且貴友在酒後喜歡惡作劇。一次酒後,貴友就把鄰居的手推車牯轆卸下來,扔進運河裏。還有一次,貴友喝著酒,偷偷把尿尿到餐館的醬油瓶裏,被餐館的夥計發現,給了他好一頓臭揍。

“貴友,電話是不是你打的?”阿三問。

“要是我打的,我是你兒子。”貴友說。

“我可沒你這樣的兒子。”阿三說。

“那我是你們家的豬。三叔,您也不想想,那次救火,我不是也去了。”貴友說。

“你回來的路上,幹嗎老樂?”阿三問。

“三叔,您還不讓人樂了。這事讓誰知道了誰不樂呀。 您瞧咱去的時候那動靜,您站在船頭,大風把您的頭發吹到腦後……"貴友說著,忍不住又樂。

“再樂,你別在消防隊幹了。”阿三有些氣急敗壞。

“別,三叔,俺不樂還不行嗎。”貴友說。

“你說,貴友,冬天會不會好點兒?”阿三問。

“您說的是哪方麵? ”貴友問。

“你小子明知故問! ”阿三說。

“噢,您是說救火呀。”貴友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冬天,冬天當然會好點兒,氣候幹燥,又有人用火和電器取暖,趕上過年,又少不了放鞭炮。”

“這更要加強防火宣傳,我找人打篇宣傳稿,你挨家挨戶送送。”阿三說。

“三叔,送到村廣播站二念不就妥了嗎。您知道咱村裏識字的不多,拿了您的材料再去幹別的。”貴友說。

“幹什麽? ”阿三問。

“嘿,我隻是隨便那麽一說。”貴友搭訕著走了。

阿三放下筷子,獨自上了閣樓。阿三家有五間房子,樓上兩間,樓下三間,奶奶因腿腳不方便,跟老二住在樓下。樓上兩間一間是阿三大翠的臥室,另一間用來存放各種消防設備。照理說這些設備應該放在樓下,用的時候也方便。但阿三總覺得東西放在樓下不安全,他總擔心哪天一覺醒來,水泵或者警笛不見了。警笛是縣消防隊特批給他的,而沒有水泵,救火幾乎成了一句空話。

阿三徑直來到樓上的器材室,眼前的情景讓他又好氣又好笑。他們家養了二十年的家豬肥肥穿著水靴,戴著頭盔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當中睡覺。

阿三本想一腳把它踹醒,但又有些不忍心,就這樣他的腳離地懸了一會兒。二十年來,肥肥不知為他家生了多少隻豬,那些豬陸陸續續都被他送進了屠宰場,惟有這隻肥肥,任別人出多高的價,他都沒舍得賣。

還是假火警的那天,阿三領著肥肥到馮大夫那兒瞧病。 肥肥因睥上睡覺著了涼,所以有些咳嗽,還流點兒清鼻涕。阿三本來不想帶肥肥去衛生所,他跟肥肥說吃粒康泰克就好了。想不到肥肥當時就跟他急了,“你想害死我呀!”肥肥衝他嚷嚷°結果剛出門不遠,奶奶就拉響了警報。阿三不顧一切地往家裏奔去,把肥肥扔在了半路。結果白跑一趟不說,

肥肥還給弄丟了。一連兩天,阿三、大翠和老二找遍了鎮子裏的大街小巷,阿三甚至用拖網在運河裏撈過,都沒有肥肥的下落。奶奶為此急得高血壓犯了,但她隻要醒著,便不停地為肥肥念佛。看到阿三為她找來冰塊降體溫,她在**直遊仰泳:“你忙什麽照顧我,還不快把肥肥找回來!”

到了第三天夜裏,阿三聽到頂門聲,他披上衣服出門一看,果然是肥肥回來了。隻見他渾身是土,兩隻大耳朵被人用夾子夾住,擋住了眼睛。

“我完全是憑直覺回來的。”肥肥以後逢人便說。

“哪個缺德的幹的! ”奶奶說。

“不知道,我是從後麵被人用耳朵蒙住眼睛的。”肥肥邊說邊比劃,“不要以為豬隻會幹蠢事,在查理五世時代,豬是完美的象征,單憑這一點,就使查理五世本人成就不凡。看過《豬寶貝》嗎?”

阿三搖頭。

“實話告訴您吧,國外很多人看了那部電影後連豬排都不吃了。可您淨往老二的碗裏夾豬肉,嘴上還嘮叨著'趁熱,趁熱'氣得我當時直想學豬寶貝裏的鴨子,整天學火警。可我又一想,這對你太殘酷了°”肥肥說。

“老二吃了肉身上有力氣,能幹活,能救火。你能幹什麽,你的一泡尿連爐灶都澆不滅。''阿三說。

“可我的一泡尿可以把火消滅在萌芽狀態。再說啦,你是靠我給你下的小豬才發了財,置齊了救火的家夥,你現在出了名,反到開始瞧不起我了。”肥肥說。

打那兒以後,阿三發現豬呀雞呀這類的家畜,好些事兒看得比人還明白。

“看來好些事兒,那些畜牲看得比人還明白。”阿三對大翠說。

“阿三,你怎麽搞的,連豬的話都當真。”大翠說。

“可能我最近是有點兒毛病。”阿三說。

“那還不是你自己折騰的。”大翠說。

“自從皇甫窯那件事之後,我心裏總不踏實……”阿三說。

“過去那麽久了,別想了。”大翠說。

“我也想忘了它。''阿三說。

“這麽晚了,老二怎麽還不回來?”大翠問。

“八成是跟豔豔到鎮裏去了。”阿三說,“兒子這麽大了, 用不著操心。"

“我擔心他胳膊上的傷口沒長好,到時候不小心感染。” 大翠說。

“那幾瓶青黴素找著了嗎? ”阿三問。

“沒有。奶奶記性不好,自己藏起來的東西忘了又去問別人。”大翠說。

“奶奶歲數大了,這不能怪奶奶。明天我去老馮那兒再要幾瓶。我說中午吃完飯想要去他那兒幹什麽來著,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阿三說。

“老二這樣,都是我慣的。”大翠說。

“想想你這個當娘的,我每次說他你都生氣,還怨我。” 阿三說。

“老二剛會走路,你就叫他去供銷社給你買煙。可救火的時候,危險的地兒你從來都是自己去。”大翠說。

“畢竟是孩子,再說,咱家的根兒不能斷了。”阿三說。

“說實在的,老二今年沒當兵,我心裏還挺踏實。要不一顆心總是懸著。”大翠說。

“你覺得豔豔怎麽樣? ”阿三問。

“是個好女孩兒。”大翠說。

“可人家是村長的千金阿三說。

“村長的千金怎麽了,怕伺候不好你兒子?”大翠說。

“不是,我是怕人家瞧不起咱。你瞧瞧咱家,除了電燈泡就沒別的電器了。兒子要結婚,錢還沒著落呢。”阿三說。

“你說過,村長家過去是你家的傭人了大翠說。

“快別說這個。我算了算,要想湊夠老二結婚的錢,我至少得運一千趟石頭子。”阿三說。

“什麽動靜?奶奶這麽晚還不睡。”大翠說。

“奶奶可能還在念佛,我剛才好像也聽見了動靜。”阿三說。

“阿三,你說到底有沒有火神?”大翠問。

“我弄不清楚,可能有,也可能沒有。”阿三說。

“我看有,要不奶奶的神龕上,還供著火神的牌位。”大翠說。

“那就算有吧。”阿三說。

“奶奶吃得慣我燒的菜嗎?奶奶喜歡吃的那些菜,我從前從沒聽說寸。”大翠說。

“我看她老人家晚飯吃得挺香的。”阿三說。

“喲,都十一點了,睡吧「'大翠說。

“我還不太困。”阿三說。

“記得這條背心嗎? ”大翠問。

“記得,是我從杭州給你買的。我買的時候,人家小姐直笑話我。”阿三說。

“有什麽可笑話的,她們自己不穿嗎?”大翠說。

“大翠。”阿三說。

“幹嗎? ”大翠問。

“這麽些年,這個家全靠你了。洗衣服,做飯,服侍老人不說,還得喂豬,幹農活。”阿三說。

“比起你來,我算得了什麽。”大翠說。

“奶奶說你,你不要在乎,她老人家年紀大了。”阿三說。

“我沒在乎。”大翠說。

“明天我就去老馮那兒拿藥。老馮對咱們真不錯,記得三年困難時期,你還到他那兒要眼藥瓶裝香油。”阿三說。

“哈,那時候的事,別提了。當時咱倆還沒結婚呐。”大翠說。

“陳隊長那兒有信兒嗎? ”阿三問。

“白天你不是問過了嗎。你不會自己給他打個電話。”大翠說。

“老打擾人家隊長,不好意思。”阿三說。

“放心吧,上次人家陳隊長不是說了嗎,有救火的機會就叫咱們。”大翠說。

“這倒也是。”阿三說,“我有個計劃……”

“時間不早了,明天再聊吧。”大翠說。

“咱家人救火分工應該再細點兒,我負責搬水泵,你負責拿水管子,老二準備船,奶奶還是拉警笛……”

阿三沒說完,大翠已鼾聲如雷。

阿三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最近發生的事,?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他又聽到老鼠在房頂上蹬蹬地跑動。這些畜牲,阿三心裏罵著。太肆無忌憚了,竟然發展到跟肥肥搶吃的。肥肥,肥肥從哪兒看的《豬寶貝》?家裏連電視都沒有,肯定是雞頭跟它說的。上次回家,雞頭就跟肥肥嘀嘀咕咕的,看阿三過來,雞頭就趕緊溜了。打那以後,肥肥的情緒就十分低落。它經常說些怪話,甚至不經允許,就動救火室裏的東西,以後堅決不能讓它隨便進屋。但這要背著奶奶。

奶奶很長時間沒吃紹子豆腐和咱們的觥魚了,明天讓大翠做。老人家還能活幾年,活著就該讓她享清福。明天還應該去趟馮大夫那兒,去給老二拿青黴素。這事千萬別忘了。

另外,跟大翠怎麽就不行了?這真是閹雞閹的?這事怎麽跟老馮張口。大翠要再借此發奶奶的牢騷,我得好好批評她。

呸,老鼠!

村長今天到底來幹嗎?嗨,管他呢。上虞改市了。這很好,但還不知道有什麽具體的好處。反正,上虞是讓皇上高 興的意思。老二說上就是皇上,虞就是高興。阿三想這事的時候,他不知道全國至少有五百個縣都改成了市。但這並不影響阿三的思考。他想往後應該常去村長家走動走動。

老二怎麽還不回來,也許他真到鎮裏了。晚上不回來也不打呼,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如果他今年結婚,明年還能當兵嗎?無論如何,明天得給陳隊長打個電話。這麽長時間,陳隊長沒跟我聯係,是不是皇甫窯的事他也聽說了?

看來粗心大意是不行的,粗心大意往往把事情搞錯。都兩個多月了,這事可真夠怪的。

世界上真有火神嗎?它的威力怎麽那麽大,連房子帶人全能燒成焦炭。怪不得奶奶敬它,但不光是奶奶敬它,聽說奶奶的爺爺奶奶也都敬它。祈求那些救火的人能得到火神的保佑O

阿三想著,想著,他突然感覺到祖上的目光,仿佛正穿過廳堂爬上樓梯,來到他的屋裏,在他的上方久久地注視著他。

那天後半夜,大翠起身撒尿時,發現阿三不見了。她東找西找,最後看到阿三就在臥室的窗前站著,窗外大雨如注。大翠心想,剛才睡覺之前,月亮還亮得跟晾穀場上的大眼燈似的。帶著這個刺眼而又模糊的想法,大翠蹲下身子在尿盆裏撒了泡尿,然後又鑽進了被窩。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