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齊家要觀一家所受病在何事、何人,便當全副精神,注此一人、一事,竭力做去;“正心”、“修身”亦然。

子貢讚夫子為“天縱”,想來人皆有“天縱”,天既予人以心,則以此心調燮,以此心挽回,或以此心聖,以此心狂,天皆有不得而主之者;但善則天福之,不善則天禍之。猶人君命人以位,則以此位致澤,以此位顯揚,或以此位忠,以此位奸,君皆有不得而主之者;但功則君賞之,罪則君罰之而已。人各有心,可不愧夫子而逃天禍乎!

或言:“兄寬、弟忍,真是好事。”先生曰:“雖然,此為俗人言之耳;但說'忍’ ,便先有不平意,古聖隻言'兄友弟恭’。夫兄友者,不問弟之恭不恭,惟知愛弟也;弟恭者,不問兄之友不友,惟知敬兄也。孟子言舜'不藏怒,不宿怨,親愛之而已矣’。舜可謂千古之聖,孟子可謂千古之善言聖者也。”

王法乾曰:“骨、肉有間乎,可離乎?顧名思義,骨雖惡,肉不得而厭之;肉雖惡,骨不得而怨之。處骨、肉之間者,可以悟矣。”

思誠固是學者切功,然必思此一善,即作此一善乃有益;若隻思仁思義,久之一若思所及便是我已得者,則思亦屬自欺之端矣。

凡達人帖與承人帖,素不拜者皆揖之。語弟子曰:“世俗相見揖,亦謂之拜,若不揖,則帖上'拜’字便偽矣。君子無偽。”

人若不真心存仁,將言行盡無著落處矣,任有多少議論著述,都成“巧言”;任有多少威儀周旋,都成“令色”,畢竟是“鮮仁”。

思慎言,一絕雲:“見人須著意,靜中得力多。從今勤檢點,刻刻莫輕過。”

體乎仁則富,行乎禮則貴。若色、貨等念生,則損吾富,真吾心之盜賊、不肖子弟也;怠惰、輕躁等意生,則降吾貴,真吾心之贓賕、權奸、讒邪也。

君子愛人深,惡人淺;愛人長,惡人短;小人反是。

人自信易,令人信之難,令聖賢人信之尤難。故百庸人服之,不如一君子信之也。

孝子見老則思親,是以無老不敬也。

夫子歎“才難”,有傷心處。予意天之生才不易,生一起才,成個“平成”;又生一起才,成個“征誅”;生七十子竟無可做,此夫子所以歎“才難”,深有所惜,深有所傷也。

吾人事親不敬,兄弟不友,夫婦不相待如賓,不相成如友朋,不相輔仁,便是“狎侮五常”,惡同殷紂矣。

夫凡讀聖人書,便要為轉世之人,不要為世轉之人;如齠齡入學受書,即不得隨世浮沈矣。

衣冠不是要妝象好看,乃所以敬身,冠以敬吾首,衣以敬吾體也。錂謂,人衣冠則文采典雅,不衣冠則鄙俗野陋。孔子譏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同人道於牛馬。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衣冠也。人不衣冠,其亦不思也,亦不敬其身也。

遭水患,糧絕,喜曰:吾茲為水困,乃嚐此味矣。

“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二句,串講為是;字字著重,倒提豎放,則了然矣。君子所求者仁也,非友無以輔之;輔仁者友也,非文無以會之。故君子之會友也必以文:或與之講習六藝以通日用之實務,或與之誦說詩、書以考聖賢成法,或與之討論古今以識事理之當然,則文章之道相感。良朋畢集,詩書之味相親,高賢盈目。於是以友之高明,開我之蒙蔽,以友之寬厚,化我之私狹。對端方之儒,怠惰不覺其潛消;得直諒之助,過端不覺其日寡;人欲之自為去者,得友而去之益力,天理之自為存者,得友而存之益純,其輔吾仁也深矣。不然,會之不以文,則所聚者必皆“群居終日,言不及義”之徒,焉能得友?既無友以輔之,則觀摩無人,幽獨易於自恕;進修無助,誌氣每至中衰,何以為仁!君子所以亟亟於會之者,而以輔之也。

謂門人曰:“汝等於書不見意趣,如何好;不好,如何得!某平生無過人處,隻好看書。憂愁非書不釋,忿怒非書不解,精神非書不振。夜讀不能罷,每先息燭,始釋卷就寢。汝等求之,但得意趣,必有手舞足蹈而不能已者,非人之所能為也。”

指“知我其天”問諸生:“如何是天降鑒夫子?天契夫子,天無心意耳目?”曰:“ 天是理。”先生曰:“天兼理、氣、數,須知我與天是一個理,是一個氣、數;又要知這理與氣、數是活潑,而呼吸往來、靈應感通者也。若不看到此,則'帝謂文王’、'乃眷西顧 ’、'予懷明德’等皆無著落,皆為妄誕矣。”曰:“如何是理、氣、數?”曰:“為寒熱風雨,生成萬物者氣也;其往來代謝、流行不已者,數也;而所以然者,理也。”

聖人亦人也,其口鼻耳目與人同,惟能立誌用功,則與人異耳。故聖人是肯做工夫庸人,庸人是不肯做工夫聖人。試觀孔子是何等用功,今人孰肯如此做?

讀經、觀史,非學,惟治心乃是學。置田房,積金粟,非治家,惟教子乃是治家。

郭生問:“作養將才如何?”先生曰:“武凶事,不比文,當以曆練為作養,乃可用。以武生為鄉落保長,其能守禦捉賊者,即擢為郡邑關口守將;其守將之能守禦捉賊者,即擢為總帥、參副之職,庶曆練之幹略,不比紙上之韜鈐矣。不然,即尊寵一同科甲,恐亦如無用之文人而已。”

“二三子何患無君”,皆主狄人來亦汝君說,則是太王視邠民全無情義,徒委之於狄人,不似仁人氣象;且與下句“我將去”不順。吾想狄人迫至之際,邠人必有不量強弱,賈其忠勇,欲與狄人交鋒者,故太王曰:“吾聞之也,君子不以養人者害人。”邠人必有環哭對歎,憂太王之陷害者,故太王曰:“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不謂之臣民,而謂之“二三子”,親邠人於己也;不謂之我,而謂之其“君”,親己於邠人也。君民一體光景,至今可想。

防口,貴逐事思量,如某人某事是不當說,如見某人斷不當說某話。預先用功,必有得力。

郭敬公曰:“今人輒言斷不能到聖人處,故不為,是必待到聖人處而後為乎!吾以為進一步亦是一步,彼原是不為,故托此言耳。”

人讀書隻為難記,耽閣許多,不知縱記亦無用。大要古書隻管去讀看,不問能記與否,但要今日這理磨我心,明日那理磨我心,久之,吾心本體之明自現,光照萬裏,所謂“一旦豁然貫通”者也。然須以清心寡欲為本。

人送儀於先生,曰:“愧薄甚。”先生曰:“情之厚薄若在財物,則貧者盡薄情人矣。”

敬身之功,衾蓐之內為最切,儻此處不慢其四肢,亦尊德性之一端。

或憂年凶產業難保,先生曰:“人生產業、身體、性命皆祖父之遺,三者俱昌大之,上也;俱保全之,次也;不幸不可得兼,寧破產業,勿虧身體。若戀惜房田,而憂勞以致疾病,是重祖父產業而輕祖父身體,不孝也。甚不幸又不可得兼,寧傷身體,勿壞性命;若迫於凍餒,而喪誌以為不義,是保祖父身體,而賊祖父性命,更不孝也。故孔子曰:'誌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蓋極天下痛苦之境,至喪溝壑止矣;極天下凶殘之禍,至喪其元止矣,人誠了此,則無累吾心矣。如曾子'三日不火,歌聲如出金石’,寧知第四日得食乎?即令餓死,亦如此矣。”

寡欲以清心,寡染以清身,寡言以清口。

語法乾曰:“天生我此身,置在群生中,果較之亦庸眾可也;若獨出眾也,而不為持世之人,是天生我以君子之身,而自曠之矣,是為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