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儀功第一

每日清晨,必躬掃祠堂、宅院。神、親前各一揖,出告、反麵同。經宿再拜,旬日以後四拜,朔望、節令四拜。昏定、晨省,為親取送溺器,捧盥、授巾、進膳必親必敬,應對、承使必柔聲下氣。此在蠡事恩祖父母儀也。歸博無親,去此儀矣。寫字、看書,隨時閑忙,不使一刻暇逸,以負光陰。操存、省察、涵養、克治,務相濟如環。改過、遷善,欲剛而速,不片刻躊躇。處處箴銘,見之即拱手起敬,如承師訓。非衣冠端坐不看書,非農事不去禮衣。出外過墓則式,騎則兩手據鞍而拱,乘則憑箱而立。惡墓不式;過祠則下,**祠不下,不知者式之;見所惻、所敬皆式。所惻如見瞽者、殘疾、喪家齊衰之類,所敬如見耄耋及老而勞力、城倉圮、河決、忠臣、孝子、節婦遺跡,聖賢人廬裏類。非正勿言,非正勿行,非正勿思;有過,即於聖位前自罰跪伏罪。

按:先生常儀功至老不解,病篤猶必衣冠,真“仁為己任,死而後已”者也!

理欲第二

先生曰:“理欲”之界若一毫不清,則“明德”一義先失;“刑於”之際若妻子未化,則“親民”一義先失,又何以“止於至善”乎!努力做去,定要在此處求“自謙”,乃是學者。

“天行健”,幹幹不息,天之誠也;人能長思敦其敬而無怠惰之念,則幾於誠,而同乎天矣。

為人子者,不可因親之怒即不近前,必愈加言笑,致親之悅然後已。若曾子之耘瓜,薛包之灑掃不廢晨夕,豈人所不能哉?

人若外麵多一番發露,裏麵便少一番著實,見人如不識字人方好。

凡讀書即如古人麵命,何書不當以敬對之!若不衣冠端坐看書,即是侮慢古人,須深戒之。

善惡要知,更要斷,知一善則斷然為之,知一惡則斷然去之,庶乎善日積而惡日遠也。

惡人之心無過,常人之心知過,賢人之心改過,聖人之心寡過;寡過故無過,改過故不貳過,僅知過故終有其過,常無過故怙終而不改其過。

世俗非類相從,止知斥辱女子之失身,不知律以守身之道,男子之失身,更宜斥辱也。

學必求益。凡舉步,覺無益就莫行;凡啟口,覺無益就莫言;凡起念,覺無益就莫思。

怠惰之容不設於身,**肆之言不出於口,放僻之念不生於心,君子人與?君子人也。

友人陳印尼苦為命困。先生曰:“'知命樂天’四字相連,知之則樂之矣。”曰:“ 非不知之,殊覺憂苦。”先生曰:“是知不真耳。君子之事天,如孝子之事親,愛之喜而不忘,惡之勞而不怨,豈有孝子真知親心而猶怨者乎?豈有君子真知天命而猶不樂者乎?”

陽剛陰柔而天下定,陽下陰上而天下和;反而求之,家也,身也,心也,無不同也。今夫心天理,陽念也,常令剛;人欲,陰念也,常令柔,吾心有不定乎!天理雖為主,而常合乎人情,陽下也;人欲雖無能絕,而常循乎天理,陰上也,吾心有不和乎!至於父兄惟其剛,子弟惟其柔,而又剛柔相得焉,其家無不定且和者矣。

讀書無他道,隻須在“行”字著力。如讀“學而時習”便要勉力時習,讀“其為人孝弟”便要勉力孝弟,如此而已。錂嚐教弟子曰:“凡書不可徒讀,必一一在自己身心上體認。如書言善,必審自己有是善否?必求有是善乃已;書言不善,必審自己有是不善否,必求無是不善乃已。果能如此,不惟學問進益,且不患不到聖賢地位也。”

或問:“禍福皆命中造定,信乎?”先生曰:“不然。地中生苗或可五鬥,或可一石,是猶人生之命也,從而糞壤培之,雨露潤之,五鬥者亦可一石;若不惟無所培潤,又從而蟊賊之,摧折牧放之,一石者幸而五鬥,甚則一粒莫獲矣。生命亦何定之有!夫所謂命一定者,不惡不善之中人,順氣數而終身者耳;大善大惡固非命可囿也,在乎人耳。”或大悅。

恩祖母老而重聽,先生大不懌曰:“人子不早自盡,至此雖欲柔聲下氣,尚可得乎?若不及時勉力,他日悔恨,更有不可勝言者矣!”

人之治家,家眾若多,必使之各舉其職,則人愈多家長愈樂;否則多一人,即多一累矣。

一日心中不樂,忽慨然曰:“心不虛則不樂,所謂'心體上不可加一物’也。雖然,玩物而樂,離物則不樂,固非能樂者也,無物而樂,有物則不樂,亦非能樂者也。顏子簞瓢陋巷樂,不簞瓠陋巷亦樂,是何如樂,正宜理會。”

學莫先於敬身,樂莫大於孝親。願言思之,前惟古人,近惟孫子。高陽人。自識有雲:“無親非富,有母非貧。嗚乎大樂,孰如事親!”

學者與聖賢不同。聖人忘其為聖,賢人不敢恃其為賢。學者要常見我為正人君子,不然,恐隨流逐汙而不自覺矣。

學者自欺之患,莫大於以能言者為已得。錂亦謂:“ 口頭說出,筆下寫出,不如身上做出,乃是不自欺,乃為實有得。”

人心中具有仁義、位育,但得活理養之,則學成具全體大用,否則血肉腐朽而已矣。如雞卵中具有羽肉冠距,但得暖氣養之,則化成而飛鳴走食,否則青黃死水而已矣。

吾用力農事,不遑食寢,邪妄之念,亦自不起。若用十分心力,時時往天理上做,則人欲何自生哉?信乎“力行近乎仁”也。

彭好古問實學。曰:“學者學為人子,學為人弟,學為人臣也。”又問,曰:“學自六藝為要。”好古曰:“算何與於學?”曰:“噫!小子未之思也。人而不能數,事父兄而無以承命,事君長而無以盡職,天不知其度也,地不知其量也,事物不知其分合也。試觀公西子之禮樂,冉子之藝能,當知夫子之所以教,與三千人之所以學矣。但七十子或備,或精耳。”

幼者拜長者,向上可也,勿與長者推遜,嫌序齒也。

學貴遠其誌而短其節;誌遠則不息,節短則易竟而樂。

人子事親,但致親怒便是過,並不問有過與否;若懷嗔意者,是不自見其過,非孝也。

開聰明,長才見,固資讀書;若化質養性,必在行上得之。不然,雖讀書萬卷,所知似幾於賢聖,其性情氣量仍毫無異於鄉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