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言、卜聖門高弟,當其問孝,夫子一告以'敬’,一告以'和’,蓋中雖愛親,稍出以傲戾之氣,即不孝矣。”
或問:“鬼中神,神中鬼,如何?”先生曰:“如春是氣之伸,其寒是神中鬼也;秋是氣之屈,其暖是鬼中神也。”問:屈伸往來,曰:“如吾開口便是伸,閉便是屈;氣出是往,入是來。”問:性、情、功、效,曰:“如風起止是鬼神,其所以為風處是性,發而動是情,吹木是功,吹木使之青,發枝發葉是效。”問:造化之跡,曰:“凡此皆顯然可見,故曰跡。”
六氣之疾常入肌膚,其症輕;惟私欲之疾,直犯心君,其病重。六氣,侵邊據城之寇也;私欲,弑奪篡逆之賊也;可無懼歟!
養身之道,在養吾身“真火”;養“真火”之道,在慎言、寡欲。寡欲則省精,省精則“真陰”足而“相火”旺;慎言則省氣,省氣則“真陽”足,而“君火”明。
吾人遷善改過,無論大小,皆須以全副力量赴之,方是“主忠信、徙義”之學。
伯夷棄孤竹周遊。殷紂之世,惡穢成俗,曾無能尊其德、樂其道者,於是隱之北海之濱。迨聞文王作,就養於岐,想必在周公師友若幹人中,非特口腹之養而已也。觀乎禮俗以養目,聽乎弦歌以養耳,徜徉乎關雎、麟趾之場以養天德;安處曾不多時,而文王崩,武王、太公遂經營伐紂之事,蓋大傷其心,故又退隱首陽。其叩馬一諫,亦辭世極思也。
教內子盡相夫之道,可以稱賢。對曰:“不能。”先生曰:“昔周宣王薑後,蓋亦庸人也,恐晏安致臣議,而脫珥待罪,不惟宣王終其德,而薑後亦至今稱賢。夫人亦在乎為之而已矣,何不能之有!”
謂彭好古曰:“吾自得張澍而坐莊,得李仁美而冠正,得石孚遠而作字不苟簡,每當過將發,未嚐不思三子也。今後許汝五日投規過錄一紙。”
人議以便食款友,先生曰:“貧儒無宿味,倉卒客至,止能如便,富友殺牛,貧友割雞,各盡其勤而已。如必相責,則貧富不能相友矣。吾昔百裏訪張石卿,米飯三盂而已,第三次偶有十錢,乃市五餅,而禮意勤勤,將不為厚友乎!”
某欲其子從學托人言於先生。先生曰:“吾之所學者禮,其子從吾遊,則其家必設祠堂,家長率家眾朔望為禮,子必拜父,孫必拜祖,度能之則來。”人曰:“但學中盡職可耳,何須虛禮為?”先生曰:“不然。世有抗命廢職之子婦,皆因廢禮故也。儻朔望叩拜,昏定、晨省、出告、反麵,行之三月,自無與父母反唇之理。”
孟子“必有事焉”句是聖賢宗旨。心有事則心存,身有事則身修,至於家之齊,國之治,天下之平,皆有事也,無事則道統、治統俱壞。故乾坤之禍莫甚於老之無,釋之空,吾儒之主靜。
王子法乾也。論衛出公事。先生曰:“瞆弑母獲罪,周天子可廢,輒不可廢,猶之南子**,衛靈可誅,瞆不可誅。據為輒者,當其父以晉師來臨,止有率群臣出迎,自縛請罪而已。”王子曰:“瞆之殺南子,亦大義也,聞春秋不去其世子。”先生曰:“此中有毫厘之辨,若光武之廢呂雉,餘所許也,母子之際,不忍言也。”曰:“**人男女皆可誅。”先生曰:“固矣。若吾子為齊太史,將不書'崔杼弑其君乎’?”曰:“然。”先生曰:“否。君已桀、紂乎,臣則湯、武矣。若猶為一國之主也,烏得以一婦人故殺之乎!且吾子而為夷吾也,將相桓乎,抑誅桓乎?為孔子而作春秋也,將錄桓乎,抑誅桓之禽獸行乎?故君子不窮人之隱。若以此律君,天下無君矣;以此律人,天下幾人乎?吾子之論衛,正子路之見,非夫子見小君之心也。”曰:“脫有無倫之君用我,將臣之乎?”先生曰:“君子隨時處中,如定公逐兄自立,夫子初年不仕,後卻又仕矣。陽虎饋蒸豚,亦便往見。若以禮來,烏得不往?”又問:“為崔杼者宜何如?”曰:“殺其妻,棄官而逃,終身不仕其國可也。”
治病在清心,清心在知命。
人生居內,上無父母,下無子女,旁無侍婢,而夫妻相敬、相畏,無比匿態,則幾於賢聖矣。
或言:“習禮自好,但有近優人演戲之疑。”先生曰:“今日正坐不及優人耳。彼平時演定,手足扮出,絲毫不差,學者終日袖手誦讀,臨事一切懵懵,顧以演儀為恥乎!且以孔子之聖而與弟子習禮樹下,朝廷之禮,前期旬餘習儀,士猶羞之乎?以習行為羞,乾坤所以日非也。”
學問有諸己與否,須臨事方信,人每好以所誌認作所能,此大誤事,正是後世泡影學問也。
人能去其荒心、荒身、荒口耳目之事,則常覺,則能斷;斷則不怠,覺則不荒,斯可以尋孔子之道矣。
天之生人,有一身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萬人之人;人之治事,有一世之事,有數世之事,有百世千古之事。以一身為事者,命之曰匹夫。上此則十人、百人為其事,以至於以天下、千古為其事者,不畢其事不安也。故曰宇宙內事,皆吾分內事。予非其人也,然見城垣、倉庫頹,則乘必式;聞民不聊生,則為之愴惶。
後世專尚空談,故學孔子之言者,皆入孔子廟廷。儒者不學作事,故作孔子之事者,皆不得入孔子廟廷。韓文公以原道一篇入廟,而挽周為唐,焚毀**祠千七百所之文惠,不得入焉。唐之一代,傅奕佐高祖辟異端,汰僧道,李鄴侯出處合乎時中,陸宣公濟難扶危,此數人者,何歉於三謁時相,乞憐當道,並稱孔、墨,取友太顛之文公也?要之,是後世認晚年之刪、述作,故稱說其所刪、述,羽翼其所刪、述者,遂為孔子之徒;非然者,不得與焉。獨不思孔子儻於五十前奠楹,將不為孔子乎?
七十子終身追隨孔子,日學習而終見不足,隻為一事不學,則一事不能;一理不習,則一理不熟。後人為漢儒所誣,從章句上用功;為釋氏所惑,從念頭上課性;此所以紙上之學問,易見博洽,心頭之覺悟,易見了徹,得一貫之道者接跡,而道亡學喪,通二千年成一欺局矣。哀哉!
人持身以禮,則能得人之性,如吾莊肅,則人皆去狎戲而相敬,是與天下相遇以性也。此可悟“一日克複,天下歸仁”之義。
學求實得,要性情自慊,則心逸而日休;學求名美,便打點他人,則心勞而日拙。此關不透,雖自負讀書窮理,用功數十年,其實謂之一步未進。
王法乾曰:“積德如積財,大賈不遺細利,故能成其富;君子不棄小善,故能成其德。”
語彭如九曰:“詩所以詠物、適情、言誌也,即取其足以詠物、適情、言誌而已,何必拘沈韻?且'東、冬’一音,而在二韻,'之、兒、無、池’等殊不相葉,而在一韻,諸如此類,有何意義。況沈約逢君之惡,妄稱天意,送故主之江山,啟新君之篡逆,雖加萬刃之誅,不足以蔽其辜,而可遵其言為後世法乎!或既為詩,即宜遵韻,不知三百篇是遵何人韻書?不過取其音之相葉,以便於歌可耳。”
誌氣如刀,集義如磨刀;常磨則鋒芒常銳,不磨則鈍矣;一不義之事傷之,則刀摧折矣。
荊州齊泰階言晝寢之難免。曰:“此是怠慢之過,須是自己斷製。此處不斷,更無商量處。然其要又在養精神,若耗憊精神至倦困之極,雖欲斷製不能矣。然困倦不能撐支者,儻有大賓至,即出迎矣。要之,心常敬如見賓,心常樂如會友,何倦怠之有?其欲睡時,必是見得當下無事,便懷居。孟子雲:'必有事焉。’荀子雲:'其為人也多暇日,則過人不遠。’學者安可有無事時哉?”
或產大而憂貧,先生曰:“貪之患也。產乏而求聚,聚而求廣,廣而求益,稱此以往,雖有四海不足也。餘嚐言人有不足之心,世無不足之人。天生人本付以各足之分,故百頃之家足,一頃之家亦足,數畝之家足,赤手之家亦足,甚至乞丐之家亦足;非天降災,吾未見餓莩之續路也。若役心以貪,又焉往而不貧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