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次亭問孔、孟作用。先生曰:“孔子神化,其罏錘乾坤處真不可測。如七日誅少正卯,七日焉能便誅得朝中大聞人,三月墮三都,三月焉能便懾服得四、五世積成大奸,使之拱手聽從?萬不敢望。孟子王道手段竊有一二不願學處,如'善戰’、'辟草萊’之才,自是行道所必用,如何定大罪、'服上刑’?且七雄以富強為主,此輩皆居腹心要路,隻合包容任用,使之將虎賁,行吊伐,服農政,力溝洫,彼將樂我之得用,得比於周、薑、禹、稷矣。今曰吾入門便誅汝,彼又肯容我入乎!觀孔子取衛靈能用王孫賈等,則孔子若得用於衛,手段可想矣。”

張仲誠語錄內,有“夷、惠非聖,逸民不足學”等語。先生曰:“我輩今日正要學個可、不可。夫子之無可、無不可,如何學得?'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是一定程頭。若隻說完美好聽,譬如執路程本說南京,說“年,還隻是在此,若實去走,一步也隔越不得。夷、惠,夫子皆稱賢,孟子稱聖,須知孔子看得細,說賢便是聖;又要知孟子眼高誌大,不輕伏人下,若夷、惠非聖,不肯說皆古聖人,亦不肯服他得君皆有天下。我輩不可以見不到處,輕古人也。”

謂次亭曰:“吾輩隻向習行上做工夫,不可向言語、文字上著力。孔子之書名論語矣,試觀門人所記,卻句句是行。'學而時習之’,'有朋自遠方來’,'人不知不慍’,' 其為人也孝弟’,'節用愛人’,等;言乎?行乎?”次亭欣然曰:“當書紳。”

吾儒“改過遷善”,所以自治也;“移風易俗”,與天下同“改過遷善”也。然 “改過遷善”而不體乎三物,終流於空虛;“移風易俗”不本乎三重,終失之具文。

“九思”之功,如“言思忠”,非第思忠,是思要忠去;“事思敬”,非第思敬,是思要敬去。世人所謂工夫,上載思忠、思敬重,下截忠去、敬去或稍輕;吾謂工夫下截忠去、敬去重,上截思忠、思敬處,則偏輕耳。

與傅惕若言:“氣質正吾性之附麗處,正吾性作用處,正性功著手處。”惕若問:“ 如何著手?”曰:“如敬之功,非手何以做出恭?孝之功,非麵何以做愉色婉容?”

篤周次亭更字也。問“變化氣質”之說。先生曰:“是'戕賊人以為仁義’也。吾性所自有,吾氣質所自有,皆天之賦我,無論清、厚、濁、薄,半清、半厚,皆擴而充之,以盡吾本有之性,盡吾氣質之能,則聖賢矣,非變化其本然也。”篤周未達。曰:“必疑剛化柔,柔化剛,為學力也。試觀甚剛人,亦必有柔處,甚柔人亦必有剛處,隻是偏任慣了。今加學問之功,則吾本有之柔自會勝剛,而剛德合於天則;本有之剛自會勝柔,而柔德合於天則,書雲'高明柔克,沉潛剛克’,是也。非是變化其剛柔也。正如技擊者好動腳,教師教他動手以濟腳,非是變化其腳也。”

諸欲之引人,惟色為甚。**凶之夫,強暴以求之,白刃堅梃,不以懾其誌,真貞女也;邪**之女,豔冶以誘之,千嬌百媚不以亂其心,真丈夫也。然嬌媚之奪,尤甚於梃刃之劫。堅臥不動,強哉!當之不蔽,明哉!

朱主一言:“用習禮等功,人必以為拏腔做勢,如何?”先生曰:“正是拏腔做勢,何必避?甲胄自有不可犯之色,衰麻自有不可笑之容。拏得一段禮義腔,而敬在乎是矣;做得一番韶舞勢,而和在乎是矣。後儒一掃腔勢,而禮、樂之儀亡矣。”

古人“正心”、“修身”、“齊家”,專在治情上著工夫。治情專在平好惡上著工夫。平好惡又專在待人、處物上著工夫。故“修身”、“齊家”之傳引“知子、知苗”之諺,指點人看,吾輩可以知所用力矣。

聰明不足貴,隻用工夫人可敬;善言不足憑,隻能辦事人可用。

孔子之道,如宗廟、朝廷,宮殿巍峨,百廡千廊,禮容、樂器,官寮政績,****濟濟,賢其座廡,三千人其各得閑舍也,最下亦垣門、沼榭、花柳之屬。故吾嚐雲得其徒眾之末,亦師事之,為其實也。後儒之學,則如心中結一宗廟朝廷景況,紙上繪一宗廟、朝廷,圖畫方寸操存,盡足自娛;讀、講、著述,盡足快口舌,悅耳目;故每自狀如鏡花、水月,惜無實也。

謂曹萬初曰:“'改過遷善’,吾儒做聖賢第一義也;'規過勸善’,吾儒交朋友第一義也;'納諫從人’,吾儒做經濟第一義也,否則人役耳。烏能居成吾德,出交天下士乎!”

萬初問:“人輒言禮、樂必百年而後興,何如?”曰:“古人百年後興,謂教化浹洽也,如唐、虞之'時雍’、'風動’也。予則謂一日行習禮、樂,一日之唐、虞,一月行習,一月唐、虞也。一人行習禮樂,一人之堯、舜;人人行習,人人堯、舜也。”

杜益齋問:“習恭即靜坐乎?”曰:“非也。靜坐是身心俱不動之謂,空之別名也。習恭是吾儒整修九容工夫,愧不能如堯之允,舜之溫,孔之安,故習之。習恭與靜坐,天淵之分也。”

謂祭神感格之難也,非純心聚精,不能萃神之渙;致饗之難也,非明德蠲潔,不足邀神之歆。故事莫大於祭,道莫精於齊,孔子大聖,亦不得不慎也。

人各有稟賦之分,如彼農夫,能勤稼穡以仰事俯畜,斯不負天之生農矣;如彼商賈,能勤交易,計折閱,而無欺詐,斯不負天之生商矣;學者自勘,我是何等稟賦?若不能修德立業,便是不能盡其性,便是負天,便是負父母之生。

勉賈易改過,曰:“吾學無他,隻'遷善、改過’四字。日日改遷,便是工夫;終身改遷,便是效驗。世間隻一顏子'不貳過’,我輩不免頻複。雖改了複犯亦無妨,隻要常常振刷,真正去改。久之不免懈怠,但一覺察,便又整頓。不知古人如何,我是依此做來。”

或訴家變,先生曰:“聖人稱舜為大孝,他聖其不孝乎!賢人稱曾、閔為孝,諸賢其不孝乎!惟其際變而不失常,故稱耳,處常者無稱焉。此固人子之不幸,亦人子之大幸也。 ”因勸以負罪引慝。

蕭道成言:“治國十年,使金玉如糞土。”先生曰:“齊王恃其儉素,不貴珍寶為言耳。使天不廢我,但使民貢本色十年,金玉何用?曆代人皆愚,謂本色費腳價。不知王畿之貢,可足朝廷、宗廟之用;盈世州郡邊腹皆積倉,何地有事,何地食糧,不用解矣。即使三五百裏近道運盤,或山水阻滯,三鍾致一鍾,一鍾亦可用之一鍾也;今解白金,一金即致萬金,萬金終無用之萬金也。昔困錦州,五十金易一罏餅,不大可見哉!甚矣,曆代之愚也。吾人得君,必當以稅本色、均田為澤民第一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