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琴第十一

先生鼓琴,羽弦斷,解而更張之,音調頓佳。因歎為學而惰,為政而懈,亦宜思有以更張之也。彼無誌之人,樂言遷就,憚於更張,死而後已者,可哀也!

思仰不愧,俯不怍,此氣真覺浩然。若陷色惡,便為色害,不能浩然矣;陷財惡,便為財害,不能浩然矣;陷機詐殘暴,則又害其浩然矣。其直養之要有二:一在平日兢兢慎獨,一在臨時猛省決斷。

剛主曰:“人言某無擔架。塨謂人有小名位便驕狂者,是不能擔架小名位;有大名位便驕狂者,是不能擔架大名位;有學問便驕狂者,是不能擔架學問;有道德便驕狂者,是不能擔架道德。吾輩盡是無擔架人。必如乾卦'天行健’,方是擔;坤卦'厚德載物’,方是架。”先生聞之,悚然自惕。

果齋問:“靜存動察,如何下手?”先生曰:“靜之存也,提醒操持;動之察也,明辨剛斷。二者之得力,又有三字,曰'不自恕’。”

剛主言:“每一念不合道,便斬截之。”先生曰:“予亦曾用此功,旋動旋斬,如盤草翦屠狀,覺得甚難,正是'克、伐、怨、欲不行’功夫也,不如提醒身心,一齊振起,諸欲自然退聽。”

吳仲常問:“文王三分有二,不過二分之人心歸耳,未必疆土盡屬。果爾,紂之凶暴肯容之乎?”先生曰:“否。試觀自岐遷豐,疆域遠矣。況七十裏之囿,若在百裏之岐,是舉國為囿,僅餘三十裏都鄙,有是理乎?”仲常曰:“三分有二,誠然矣,紂不忮乎? ”曰:“紂專以酒色自娛,文王又能率其叛紂來歸者以事紂,供賦役如故,紂亦倚恃文王得自遂其**逸,又何忮乎?”仲常悅。

果齋問伊尹卻湯聘事。先生曰:“夏桀之世,天下無道久矣,無尊德樂道之人,偶有一二,不過虛博下士之名,無一真心慕德者。湯來聘,伊若曰,此不過務虛名,我何用其聘幣為哉?及三往,知其可與有為矣,乃幡然改。”問:“何以就桀五?”曰:“此湯忠之至、仁之盡也。得一尹,曰聖人與居,或可以化桀而永神禹之祚也,進之,無濟而返。又久之,曰,或知悔也,再進之。五返而不改,無望矣,乃放之。猶曰:'恐後世以台為口實,惟有慚德!’故曰忠之至、仁之盡也。”

果齋患忘。先生曰:“孟子不雲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今曰忘,是心無事矣。且忘之病每生於無誌,助之病每迫於好名。吾昨勸某友學經濟實用,諉曰 '幾時用著’?予曰:'必待上帝立券明日用,兄今方學乎!昔薑公八十遇文王,假使七十八九壽終,將不得為薑公乎?不用而死,隻八百年蒼生不被其澤耳,公以全體大用還於天地,曾何缺欠?必用而後學,否則不學,是為利也。學從名利入手,如無基之房,壘砌縱及丈餘,一倒莫救。’”

刁文孝言:“為時文不為古文,文不文;為時人不為古人,人不人。”先生進之曰: “古文非八大家之謂也,古人非漢、宋諸儒之謂也。當求堯之'煥乎文章’,孔之'斯文在茲’者,知其文,則可為其人矣。”

孝子一念不得親心,則為不孝;仁人一念不通天心,則為不仁。

“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靜中真工夫。吾輩必於湛然虛靜之中,懍然惕“上帝臨汝”之意。

為善克果,其善乃為我有,否則千思萬想,其善終不獲;改過必真,其過乃不為我有,否則千悔萬恨,其過終不去。

日夜以此心照顧一身,所以養性也,九思、九容是也;日夜以此心貫通民物,所以事天也,三事、三物是也。精之無間,聖矣;勉之不忘,賢哉。

“狂者進取”,是夫子狀他一段勇往有為意思。凡作想遇事,都向前鋪張去做,常常撻起精神,故謂之“進”;凡取道德,取人物,取功名,好提挈到手做一番,故謂之“取” 。每好進而不好退,好取而不好舍;其退時亦是他進處,其舍時亦是他取處,是狂者真麵目也。進而取法古人,隻其中一意耳。“狷者有所不為”,是夫子狀他一段謹飭古板意思。凡作想遇事,都向裏收斂,將來常常把定門闌,凡遇非道非義,固斷斷不染,即遇人物亦若有不輕交、不願交、不敢交意,即遇道德功名事業,亦若有不輕做、不願做、不敢做意,故謂之“有所不為”;每當進時亦好急流勇退;每當取時卻是得舍便舍,是狷者真麵目也。守有餘,隻其中一意耳。天地間惟此兩種人,遇大聖人鼓動得起,造就得成,駕馭得出,雖不及 “中行”,皆可同心共濟,有益蒼生也。不遇大聖人,自己擔當,在上在下,亦能鼓動得人,造就得人,駕馭得人,雖不及“中行”無破綻,然亦能各成一局,領袖一時。總之,“中行”外,除此兩者,更無聖賢,並無豪傑矣。

謂修己曰:“吾聞君子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如人不之欺侮也,又何言容忍乎!如人欺侮不至甚、不至多也,又何言人所不能容忍乎?”

人莫患於自幼不從師,又莫患於早為人師。“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孔子言之矣;我自見其恭,而人不我敬,是我之未恭也;推之寬、信亦然。若存自反無愧之心,謂人之孚否不足恤,是即“居之不疑”也,宜深加洗剔。

祭考致齊,思吾之心,先考遺體也,洗心所以格先考。儻有財念、色念、名念、很毒念一萌,是汙先考所遺之心,不孝孰甚焉!吾之身,先考遺體也,修身所以格先考。儻有貪行、**行、欺世行、暴物行一條,是玷先考所遺之身,不孝孰大焉!又思手為先考遺體,敢不恭乎!目為先考遺體,敢不端乎!不“持其誌”,是不能齊栗以奉親心也;或“暴其氣” ,是敢為威忤以傷親氣也。

趙麟書援食我、越椒事,以為氣質有惡。先生曰:“請問二子方生,其心即欲貪財好色乎?弑父與君乎?向母、子文聽其啼聲,知其氣稟之甚偏,他日易為惡耳。今指其偏即為惡,是見利刃即坐以殺人罪也,可乎?”

張仲誠言:“學直是不閑曠。身無事幹,尋事去幹;心無理思,尋理去思。習此身使勤,習此心使存,此便是闇修,此便是閑居為善,此便是存心養性,此便是豫立。學者以此為苦,何知此中之趣!”

遊王敘亭花苑,諭以苑中宜植果、種瓜,且曰:“天無曠澤,地無曠力,人無曠土,治生之道也。家無三曠則家富,國無三曠則國富。”敘亭悅曰:“儻得永侍先生,則得常聞善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