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禁令,治之大權也;賞,治之大威也;信義,治之大寶也;仁恕,治之大道也;政事,治之大輿也。權、威不立,則信義、仁恕適以病國;寶、道不誠,則禁令、賞反以厲民;政事不修,則寶、道無所載,而權、威無所施,故善為治者,必自政事始。”

治世之官詳於下,亂世之官疊於上;詳於下則教養舉,疊於上則掣肘成。下多一官,則民多一親;上多一憲,則官多一畏,多親而政事成,多畏而賄賂通。

人不作事則暇,暇則逸,逸則惰、則疲,暇逸惰疲,私欲乘之起矣。習學工夫,安可有暇?

宗人言“坐讀之病苦”。先生曰:“書之病天下久矣,使生民被讀書者之禍,讀書者自受其禍。而世之名為大儒者,方且要'讀盡天下書’,方且要'每篇讀三萬遍,以為天下倡’,曆代君相方且以爵祿誘天下於章句浮文之中,此局非得大聖賢、大豪傑,不能破矣。”

明季任邱貢士龐濟公,少與大學士文敏友善。文敏貴,親友幹謁者絡繹,濟公獨不至。文敏深念之,寄信乃往。文敏問來意,曰:“思公一晤耳,無他事。”文敏歎曰:“古人哉!”贈金五百。曰:“吾路費財兩緡,何須許多也?”文敏固與之,受之。還謂宗人曰: “向固不受也,恐拂公成慚;然吾終不受,盡以修庠。”其孫愷舉博學,入翰院。

居恩祖母喪。思喪中廢業,兼以毀瘠,極易萎惰,故先正製為祝祠雲:“夙興夜處,不惰其身。”期以內不惰猶易,練以後不惰更難。蓋期之內哀慕之深,常有汲汲切切意,不逸則不惰;練之後哀思日,殺心少念,身少事,逸斯惰,惰斯憊矣。故行喪禮於練前,失猶少;行喪禮於練後,失必多。孔子之“喪事不敢不勉”,事在勉強而已矣。

“持其誌”,敬心之學也,“無暴其氣”,敬身之學也。然每神清時,行步安重,自中規矩,則“持誌”即所以“養氣”也;每整衣冠端坐,則雜念不來,神自守舍,則“無暴 ”即所以“持誌”也。蓋身也,心也,一也;持也,無暴也,致一之功也。彼以耳目口鼻等為“六賊”,自空其五髒,而謂定性明心者,真妄也哉!真自誣自賊也哉!何聰明者亦為之迷惑不覺也?皆由務虛好大,縱意玄遠,未實用力於此心此身也。

思勉行仁義,而每得欺侮成怨,是吾人之處世,非為仁義之難,而泛應曲當之難也。自反其過,在自見其是。我居其是,誰處其非?我居其功,誰受其過?必也,上孝下慈,而恒覺其不足;人侮人謗,而不自見其冤,其庶乎!

陳康如問經旨,先生曰:“經學亦亡矣,亡於注疏、讀講也。今若於經典行一端,即學禮之一端也;若於三事、六府行一事,則學書之一端也;若於風、雅、頌,歌一章、舞一節、為一事,即學詩之一端也。不然,即讀之熟,講之悉,何經學之有哉?而遑問其旨也。 ”問易與春秋之旨,先生曰:“難言也。予未足知其旨,姑妄言也。易之作也,四聖人合人事之措施,與天地之化工,並而一之,交而易之之書也。詩、書、禮皆定局,而易為活盤。孟子所謂'孔子聖之時’,其庶幾乎!春秋則孔子自解之矣,曰'丘之誌在春秋’。又曰: '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蓋借二百四十年桓、文之事,以自譜為東周手段也。”

康如問禮,先生曰:“吾久有誌於禮,先行家祠禮。”因問“有家祠神主乎?”曰: “有。有而朔望、令節,祭薦不行,不幾使先人為有嗣之餒鬼乎?歲時祭薦,而禮文不舉,不幾如野人之叩墓乎?祭薦畢,遂行家人禮,拜父母,拜兄長。退入私室,夫婦之禮行焉,閨門之內,肅若朝廷。吾故曰行乎禮則尊矣,體乎仁則富矣。”

孔子論仁曰:“居處恭。”居處不恭,即居處不仁,恭即仁矣;“執事”“與人”皆然,則仁無間隙,為仁之功亦無間隙。天有不與人以君、相、師任之時,無不與人以三者之時。近但覺無事,是不以“仁為己任”矣。

孔子言“思無益,不如學”,而近儒惟晝讀夜思,筆之書冊,卻棄孔門所“學而時習 ”之六德、六行、六藝不為,是專為其無益,而廢其有益矣。何怪乎內無益於身心,外無益於家國,而使聖道荒也哉!

剛主問操存,先生曰:“予未審孔、孟之操存,第予所得力處,隻'悚提身心’四字。”問:“靜中工夫如何著力?”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正是著力處。”問:“陽明何以說靜時不著念?”曰:“昔人問陽明,人有無念時否?陽明曰:'實無無念時’,怎說不著念?”

胡連城問“忠恕而已矣”,先生曰:“天下人同心也,忠以通之,自無不貫。故大學治平不外一'恕’,潔矩節明明畫出;中庸明'道不遠人’,亦是'忠恕’。子貢問一言終身可行,子曰:'其恕乎’!此外更無道。朱注既雲'竭盡無餘’,又雲'借以著明之’,是忠、恕尚非一貫正義乎!”

果齋問:“'兄弟怡怡’,秀深慕之,而不免躁暴,何以免也?”先生曰:“隻知父母在上,我人子也,何敢躁暴?看兄弟是父母之子,何得不怡怡?”曰:“恒苦不自由。” 先生曰:“更無他道,知如此是病,便知不如此是藥。”

謂果齋曰:“'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學者以勤為要。禹惜寸陰,陶惜分陰,不可不知,不可不學也。”